童年的野味

那天,在大明湖闲逛时,闻到槐花香。抬头四觅,望见一树槐花开得正好。于是,我就想到故乡,对朋友说:“小时晚上在街上走,槐花香得醉人。”

我小时候,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期,有段民谣:“低指标,瓜菜代,无粮饼,麻绳菜,吃得饱,饿得快,胖大腿,肿脑袋。”人们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大人们说是肚子里没有油水闹的。饭都吃不上,往哪里去找油水?所以人们都盯在了野味上。

我离不开山,无论我投身多么热闹的城市,不管我如何赞扬城市的交通和通讯,即使我承认生活在城市能够享受现代化的成果,具有农村无法企及的优越,可每到夏天我的心就会不自觉地回归山野。

前段时间捋榆钱时,就想知道济南哪儿有槐树,没抽出空寻找,也忘记向别人询问。没料到在大明湖撞见一棵,翠绿的槐叶间,一嘟噜一嘟噜地,全是雪白的槐花。如白色的烟火,绚烂地绽放在我乡愁的夜幕上。

所谓的野味,就是蚂蚱、知了猴、知了、螳螂、水牛牛(天牛)、麻雀等,都成了人们的口中美味。

我并不喜欢生养我的村庄,我曾公开承认过这个事实,这也将是永远无法改变和回避的事实,如果不是因为青山还在,我再也不去记忆里寻找苦难、讥讽和凄凉。村庄的青山如今是我唯一的心理安慰了,村庄的夏天最美,因为夏天的青山葱茏、富饶、生机。这样的时节我才会情不自禁地想念我的村庄,想念山坡上的牛羊,想念树荫,想念满山坡的青草,想念没有尽头的绿意,还有那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家乡的槐树也正盛开槐花,像白蝴蝶栖满枝头。风一吹,蝴蝶都振翅欲飞。槐花香,随风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也飘到我这游子的心上。

夏天,我们就到地里去捉蚂蚱,脱下一只鞋,拿在手里,鞋面朝下,去扣蚂蚱,嘴里叼一根谷纽草,把捉住的蚂蚱穿在谷纽草上,谷纽草的顶头像谷穗,把蚂蚱穿在草上不会脱落。捉得多了,拿回家,放在锅里干炒,吃起来那味道感觉很美。也可以用铁丝将蚂蚱穿成串。在火上烧烤,更好吃。

青山变少了,一些被开挖成了地,一些被盖成了房子,一些被修成了路,一些变成了厂矿,不仅我的村庄是这样,很多农村都是这样。山林少了,饲养牛羊的人家也少了,山上的磨菇因为稀少而更加珍贵,因为珍贵便有更多的人想要品尝。每年夏天我都会在梦里寻山,在山上发现让我心跳加速的鸡枞和磨菇,它们遍布我的视野,让我欣喜不已、狂欢不安。梦里的感觉无比真实,从我记事起每年夏天我都是这么度过的,在乡村我希望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夏天是牛羊享福的季节,也给我无穷无尽的狂欢。

小学在邻村念书,晚自习后走到一条街上,夹道几棵茂盛的槐树,在漆黑中泼着芬芳。泼成奔腾的河,泼成浩渺的湖,泼成汹涌的海。人不去闻花香,花香自缭绕心间。走过去很远,还能听到河的奔腾、海的汹涌。而心上缭绕的槐花香,凝为露,滴成一条小溪,流淌着。

捉知了猴,每到夏天的傍晚,我们拿着瓶子,去湾边的柳树下摸知了猴,拿回家来,在知了猴身上撒些盐,腌一宿。第二天,在锅里放一些油,等把油烧热,再把知了猴放进锅里炒,那味道太好吃了。

乡村夏季给我的喜悦在大三暑假时结束了,那年为了备战中华第一考我放弃了青山,我想着此战告捷后一定要在来年夏天弥补我的缺憾。可是第二年我却更加身不由己,那时是2011年的夏天,正值我大学毕业,在第一个工作岗位上辛劳,我的休息日完全得不到保障,我离家只有100公里,可是将近半年都没有时间回家,假如我在仅有的一天休息时间里回家,我在家也仅仅能呆三个多小时,那可是100公里颠簸的乡村公路,不是几分钟的城市公交,花在路上的时间是呆在家里的两倍,这样折腾下来也许第二天早上我就起不了床了。我童年时代熟悉的青山成了一位朝思暮想的恋人,因为无法与之相见而饱受煎熬。

今早在大明湖跑步,于遐园北临的路上,看到凋落一地的槐花,就又感到小溪的流淌。故乡的槐花,也正零落吧。花落无声,却可能惊醒,夜间熟睡的游子。近来,总会无端地燃起乡愁,有时会做家乡风物满缀的梦。梦一醒,才明白,正躺在异乡的床上。

白天捉知了,在扫帚上折下一尺多长的竹棍,做一张小箭弓,用秫秸杆做箭杆,在箭杆一头插上一根缝衣针,针尖向外,是箭头,把箭弓捆绑在长竹竿的一端,再系上一根细线绳,把箭弦拉开,挂在竹竿割好的豁口里,用箭弦压住线绳,举起竹竿,将箭弓慢慢地接近知了时,一拽线绳,箭弦拉出豁口,箭头射向知了,知了中箭后,便随箭杆从树上掉下来。

那时的煎熬又岂止是思念呢,所处的环境像一把刀直捅我已创伤点点的心。我办公楼下的那条小巷就是鸡枞、磨菇交易市场,他们的喧嚣声、讨价声,他们拥挤的姿态、忙碌的身影无一不是我思乡的发酵剂。小城边上也有很多山,可是我人生地不熟,不敢一个人前往,我邀约很多人陪我,可她们都不敢兴趣,一些男士还说跟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会影响名声,我就一直在这样腐朽的思想里形单影只,没有归途,不知所往。

家乡离济南虽不算远,却不是想回去,就能回去。有人说,回不去的才是故乡,或许吧。但回去又能怎样,偶尔一次,望见的家乡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家乡的槐树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有经济价值的杨树。我在济南,尽管知道故园槐花开、槐花落,却不知道在哪里开、又落到哪里。小树林里的槐树,早刨得干干净净。家门前的槐树,也放倒已有数年。哦,院墙边上那棵还在吧?就是花一开,清香飘满整个院落的那棵?

晚上捉知了,抱一堆柴禾放在树下,一个人先爬到树上,树下的人把柴禾点着,树上的人猛地晃动树,知了就从树上掉下来,扑向火堆旁,树下的人,把知了装进瓶子,回家在锅里干炒,也很香。

时至今年夏天,我已经有5个年头没有去山上采蘑菇了,而相同的梦境总在每年的这个时节来缠绕我,无数个夜空在我的躯体游荡。我发誓今年一定要去找回采蘑菇的喜悦,尽管还是没有人陪同我,我还是要一个人前行。

曾读过一位博友的诗,具体诗句已不记得,画面却挥之不去。背上行囊,漂泊到故乡,童年的一切都只能从记忆里搜索。柴门半掩的小院与四季编织的田野,被花岗石广场和高耸的楼群取代,哪里还有屋顶的袅袅炊烟,哪里还有石板狭街上的木屐声?

捉螳螂,用大拇指和食指从螳螂的背后,去捏住它的脖子和两条带刺的前腿,然后穿在铁丝上,用火烧烤,吃在嘴里喷喷香。

今年我是机关大院里第一个拣到磨菇的人,最开始邀约对拣磨菇有兴趣的人,他们都说还不是拣磨菇的时节,看到我丰收的成果他们才肯信服。第二天我再次邀约他们,他们却说你昨天拣到是因为多数人不知道磨菇已经出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山上磨菇没有人多,我们去肯定是拣不到的,事实上我还是拣到了。

我比他幸运,至少,我的故乡还保留着我童年的记忆。如果回去,还可以去看故乡的槐花开、槐花落,还可以深闻槐花香、狠吃母亲做的蒸槐花。

捉水牛牛,夏天,每逢大雨过后,我们都拿着瓶子往地里跑,黑色的水牛牛竖着两只大触须,在地上爬,用手捏住它的头,装进瓶子里。回家后撒把盐,腌一下,在锅里炒熟,吃起来又香又脆。

我想去拣磨菇的那个周末一直下着雨,但我按耐不住内心的躁动,还是撑着伞出发了。行走在山间的感觉真的无比美妙,好像与我久别的恋人热烈相拥,大山的怀抱就是我的安乐谷,我在青松绿草的包围中宁静、快乐。只有行走在大山,我才可以真正忘记人世的苦痛与烦恼,也许我能在苦难的童年有一颗向往光明且富有诗兴的心,得益于大山。青山给我的宽厚与仁爱,我怎能忘却呢,我始终怀着敬意和感恩去怀想,去拥抱。

捉麻雀,我们都有自制的弹弓子,用胶泥揉成玉米粒大的小泥球,晾干当子弹,打麻雀。还可以用筛子捉麻雀,把筛子扣着,用一根小木棍支起筛子的一端,在小木棍上栓上绳子,筛子下面放一些高粱粒儿,等麻雀进入筛子下面吃食时,迅速拽绳,小木棍一倒,筛子落地,就把麻雀扣在里面。天黑捉麻雀时,在柴禾棚子里,将马灯放在墙角处,一人蹲在墙角,把马灯的亮光挡住,让灯光只能向上照出亮光,另一个人用棍棒捅檩条处的麻雀窝,麻雀受惊,它们见亮光就飞到马灯下,蹲在马灯处的人将麻雀捉住。捉住麻雀后,和泥加一些盐,用泥把麻雀包起来,包成像菜团子似的,然后用火烧,把泥团烧干,等凉了用手掰开,麻雀身上的毛就粘在了烧干的泥团上,光秃秃的麻雀肉,真好吃。

我必须相信是大山开启了我的智慧,大山告诉我如果不行动,永远都不知道何时是最好的时机,永远品尝不到收获的甜蜜,大山也告诉我即使辛劳之后没有预想的收获,双眼也会采撷到一路风景。大山说每一处凸起与凹陷构成了千姿百态的生活,为数不多的野花就是天使洒落人间的诗句。

童年的野味,伴我度过了那个饥饿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