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寄钱风波[作者:六六]

小裴的不快乐从公公婆婆催着往家里寄钱开始。

“我的灵魂在古代”蹦蹬一声登录了MSN,我捂着嘴巴大叫:“快看快看!”把同事都吓一跳。她的登录留言上写着:“狂喜中!已大婚!今后打电话请喊我MRS.XU”。

劳工有个红颜知己,不过出于嫉妒,我总喊她红眼知己。

刚结婚的时候,小裴伴读过来,小刚就靠点死奖学金俩人过。因为刚从繁华的大上海顶尖大公司辞职出来,还不适应节衣缩食的生活,小裴总不断花着带过来的美金,坚持有品位的生活,不与别的学生SHARE屋子,自己搞了套STUDIO样的小公寓,俩人美美过小日子。

“啊!苏小姐结婚了!她结婚了!”同事奔走相告。

劳工认识她,渊源流长,是革命的友谊,战斗的情谊,是我这样的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无法理解的。虽然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结识劳工,虽然劳工因为诸多原因选了我没选她做终身伴侣。

过着过着,小裴就发现,坐吃山空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人民币与新币的差价造成了以前工作一个月的,这里刚够付房租。日子无限而钱有限,不找到工作是不行的。

连老总都凑过来研究一阵,叹口气说:“终于太平了。结束了鸡犬不宁的时代。”

那是89的春夏之季,劳工和一干同学一起,抗着~民~猪的旗北上北京,在T~A门前又是喊口号又是静~坐,最少折腾了1个星期。在~民~猪游~~~的广场上,劳工认识了那个衣服脏脏,可怜兮兮的闺女。她是摸到中科大旗帜下的,她当时的男朋友,就住我劳工宿舍的隔壁。她在北京读北医,不过专业好象是与医生不相干的图书管理?

一面奋力翻着每周六的海峡时报,一面开始小心谨慎开始逐步有计划的节衣缩食。比方说,每周的下馆子改成在自家厨房里COOK,虽然水平很差,令美食家的上海劳工经常摇头,但还是可以美其名曰二人世界。尽管如此,新媳妇小裴不忘在结婚头一年的新年里从为数不多的银行存款里掏出200新币孝敬公婆。

苏落雁小姐在她芳龄33的高寿上,终于成功将自己嫁掉。其中苦乐不仅她个人知道,我们旁观者都觉得惨不忍睹。她的律师事务所负责我们公司一应法律事务。苏小姐第一次带助理到我们公司的时候,我们就折服于她敏锐的头脑,专业的判断以及雷厉风行的做派。老板仅从她手提的经典款MONT
BLANC和一身FERRAGAMO的行头,就拍板让她常年代理我公司纠缠不清的官司。这么跟您说,我公司盈利的好大一块儿都被她挖走了。可要是没有她,我们公司估计根本没有盈利。在她如神仙姐姐般降临我司之前,我三年没分过股票账面的红。

戒~~~严前的一天夜里,劳工把她救出去,拉着她的手说,跟我回合肥吧,找你那个情儿。这里太不安全。于是两个人相偎相依,登上了拥挤不堪的火车。据说,车厢里全是不打票的学生,满车厢的唳气。两个没有坐的穷学生,把互相当冬天里的两根蜡烛,你傍着我,我傍着你。劳工后来自己说,好不容易搞到一张报纸,用脚尖把周围的人东踢踢西踢踢,腾个地让她坐下,自己象把雨伞,盖住她的头顶。(暴怒!后来我们俩一起去北京,也那样拥挤,他一路象个孩子睡在我怀里,10几个小时不醒,害我腿肿得象棒槌,真NND不公平!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我还比那红眼小好几岁!)

公婆很开心,赞小裴挺有心的。

苏小姐是牛津的法学博士,我隐约听人说过她好像15岁就上大学了,出国留学的时候都不到20岁。她刚到我们公司的时候,每每我们喊她苏博士,苏律师,她都羞怯加懊恼地喊:“不要叫我博士,叫我苏小姐就行了。”我当时诧异地问:“你还没结婚吗?”

劳工先带她去了她男朋友的宿舍。当时科大的校园里非常凋零,人都作鸟兽状散,宿舍里早空无一人,劳工只好又把她带回家里休息。婆婆非常善心,张罗着让她洗了澡吃了饭,换上婆婆的衣服,又把她脏衣服洗了洗。婆婆说睡吧,等衣服干了你才起。

半年后,小裴凭着傲人的跨国公司履历,找到份工资不低的工作,算是站稳了脚跟。

完了,一句话引发洪水爆发,她突然娇羞地一扭身,嗲嗲地说:“没呀!你给我介绍。有合适的想到我哦!”苏小姐就这点好,工作中是头野兽,工作之外却很有聊头,在我们看来,一点都没有女博士的难以亲近。

红眼吃饱喝足了轻轻道谢,然后很寂寥地说:“我要回去。”劳工陪她在附近的花园转转,然后又送她上了火车。

也算小裴多事。不晓得是处于炫耀心态还是出于向公婆表达——我没总吃闲饭呀!发工资的第一个月,小裴直接从薪水袋里掏出500块给公婆汇去。

公司一堆事儿妈,象我等没出息之流早早结婚抱上孩子的,都生怕人家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丝不苟。我出门,襟前不挂着奶滴子,就算整洁了。我于是招呼所有女同志拉起大网捕小鱼,就不信不能把她逮进围城里。

原本非常平淡的故事,问题是后续沿绵好几十年。

公婆是典型的上海人。不能说小市民,但满会计较些鸡毛蒜皮的。诸如尽管小刚从没怪过小裴找不到工作,当然公婆也没怪她,却忍不住嘟囔,哎呀,这样两个人只吃一个人的钞票,又那么少,怎么够呀!上海人,说爱唠叨也好,说直爽也好,反正心里的嘀咕总忍不住挂在嘴巴上。这心里想的嘴上不说,那叫虚伪——当然社会需要虚伪,这心里想的嘴上讲叫——戆大。

一圈熟人介绍下来,才发觉要命了。一个女人,年过三十,哪怕你是怒放的鲜花,都没人来采。苏小姐其实人特随和,特热衷于各式相亲,我原本以为她每周要相亲三次,按我们大家这种介绍的频率,谁知道,有一次她自己透露,每天相亲还得赶场,要不是开辆宝马,真忙不过来。

红眼回去后先是发信感谢,劳工回了封信说应该应该,都是患难。红眼又发信,说是想念,劳工说同感同感,你在我心间。再后来,信就频繁了,红眼哭着投诉,说没心肝的男朋友,在她千里跋涉过来探望的时候,跟其他女孩出游了,关系命悬一线。劳工跟着附和,伤感伤感,要重新扯起生活的风帆。

小裴早早就离家自立了,很硬气地不花父母一分钱,不花任何臭袜子一分钱,自然是听不得电话里公婆的唠叨。心想,怎么够怎么够,光听你们抱怨我,也没见你们见行动,来点实际的补贴。我不过刚吃他几个月白饭,你们就哼哈,其实,按新加坡菲佣的行情,若算上我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外带性服务,他所有的奖学金都付给我还不够吧??

小霈因为常跑媒体的缘故,认识不少“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挑其中杰出未婚年龄适当之老金钻,把苏小姐吹得花好月好,人家楞是不愿意见一面,其中一风投公司亚洲区的CFO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什么嫁不掉的都往我这塞!”小霈特生气:“人家条件多好!住别墅,开好车,名牌大学博士,人还漂亮优秀。无论从遗传基因还是从比肩战斗来说,跟你都是绝配!”老金钻一甩头:“我要她的房子做什么?只有嫁不掉的才搭房销售。我看中的是国色天香!以后年龄超过
21的,不要告诉我。”

一不留心,半路杀出个程咬银,我这个林妹妹从天而降,在红眼下定决心开始心生活前,劳工先跟她主动坦白,说自己已经快快拉开了新生活的风帆,还把我甜甜蜜蜜的小片片发给她看,很很伤了红眼一番。红眼说,算了,从此成知己吧!爱人要分手,知己成永远。于是这小家伙,成了我婚姻的痒痒,没事老叫我挠挠,非常难缠。

于是乎,有了小裴第一个月勇寄五百块的壮举。

整整大出人家要求的一旬。

她快乐了发个卡片问候,忧伤了写封抒情诗来情意绵绵,反正卡片里信里只字不提我的存在。我好象天生比较能忍耐,无论她说什么,怎么情深意切,我都假装不知道,不理不睬。我想,反正隔得远,鞭长莫及,你除了发发感慨还能怎么办?

小裴的壮举还不止这些。因为知道未来的日子是有序的,保障的,按月就有进帐的,于是,小裴拿剩下的钱宠宠自己。诸如买了一套心仪很久的ELLE床单,几次看见那里打出SALE的牌子,因为喜欢,摸来摸去,却算了算口袋里的钱而罢休,每每到睡觉时间,一躺在公婆送的百子图,百鸟朝凤的上海针织一厂的床单上,就感到戳气。小裴喜欢的,是那种典雅的高支全棉的雪白一套,还绣着泛丝光的蕾丝边的那种,一看就是英国古典乡村派。

苏小姐还特低眉顺眼,我们回来都不好意思看她企盼的眼神儿,只说:“人家期望找个年龄差距大点的。”

但是敌情是复杂的,情况是变化的,5年后的一天,劳工去北京出差,两个人还在她工作的医院门口一家咖啡馆里碰了面。聊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回来以后,断了很久的联系又重新续弦。劳工是个马大哈,一不留神把情书丢家里桌上,给我发现,掏出来一看,罪过罪过,转眼又怒上心田。MMD,这次关系有进展,两个人搞了个什么终生不散的5年之约!好象是多情的劳工头一晕,答应她每5年让她看一眼,互相惦记一下,诉说生活的艰难。

小裴还兴高采烈地请新加坡的几个旧友一起吃饭,算庆贺自己在新加坡的重生。因为自己上班了,试用期要好好表现,回家没个正点,怕小刚从学校回来冷锅冷灶,又添置了一台微波炉,最后,又用剩的零头,请劳工小刚去HARD
ROCK潇洒了一下。

苏小姐倒是没表现出失望,只是临走的时候低声嘱咐一句:“下次介绍,先别说年龄,只说属相就好。关键要先见上一面。”

因为是偷看劳工的私人信笺,我象做了蟊贼一般浑身打颤,想质问,又不敢,讲好的各人保持自己的私人空间。想想他要敢偷看我的情书,我一定打他用鸡毛掸,姑且忍一口气,静观其变。

于是厚厚一沓钞票就这么轻飘飘地如时光般溜走了。

其实,她就算见上一面,也搞不定。她见的人多了,倒没听她抱怨过对象如何,但大多,不,全部都无疾而终,一两次之后,对方了无回音。

俩人又逶迤拖沓好几个月,因为劳工比较懒,很快就没了发展。我背地里掩口笑,哼,我就不信你们海枯石烂,沧海桑田!

小刚作为独子的每周汇报必不可少,父母可以一直聊到吃喝拉撒睡都不肯放下电话,对儿子声音的渴望,简直比盼冬天的日头还强烈。小刚把这个周报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的,为能够每次都有新消息透露,小刚还记日记,到打电话的时候就按天翻看着日记讲。那天,公婆问小刚:“小裴工作了,你们这个月存了多少钱?”

我们跟苏小姐分析:“主要你太强势了。以你的身家地位,太难以让人接近。你要放低身段。放低身段。”

没事的时候逗他讲过去的朦胧情变,听他怀念革命的辉煌灿烂,看眼下的失意,心中怜爱。心想,人的命犹如浮萍漂泊在大海,日日都会生变。我宁可他心潮澎湃,还有少年的激昂,总好过对现实的无奈。

一点没贬低上海人的意思。小刚的父母想当然就把小裴的收入归为自家收入的一部分,没什么不好打听的。在小刚家没隐私一说。你想,上海人的弄堂生涯里,可以把裤头胸罩挂在二楼窗外,说不定都擦着行人的头顶,把马桶排排好放在弄堂口上,还不盖盖子,穿着睡衣直接就上淮海路,几家共用一个厨房,家家每天吃什么拉什么都呈现在周遭眼前的,问自己媳妇的收入有什么怪异?

苏小姐委屈地叹气:“我已经很低了。为了找个丈夫,我容易吗我?放弃了英国大学教书的职位,不远万里投奔祖国,就想着这里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十几亿里找不到个结婚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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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他要出国了,一切准备就绪,他突然焦躁不安。蓦地,他说,我要去北方转转,看看天津的好朋友和北京的姨奶奶。我的心突然恍悟,今年好象是第十年?狗屁姨奶奶,我看他是惦记红眼姑奶奶。公公婆婆强烈反对,希望能够分享和儿子在国内的每一天。我不语,看他每天心情低落,偶尔会坐床头默默无语,便去车站给他买了车票,进门对婆婆喊,晚上他带我看电影,拉他出门,推他上了64次特快,上车前突然想起,掏出口袋所有的钱,说:“现在信用卡也许还是不方便,万一拿不出,你记得到姨奶奶家拿钱。”劳工站火车站前欲言又止,突然说,不去了,我陪你。我大笑,说你要陪我一辈子的,有的是时间,还是快去看看姨奶,看一眼少一眼,还快活地跟他眨眼。

这就跟当初小裴考完纪阿姨的时候,小刚父母张口就问分数一样。小裴费了老鼻子劲考了个两千一,已经满得意的了,不想公婆却电话里一撇嘴,满不屑地说:“才两千一?我们家小刚考两千三咧!”小裴的喜悦被当头一棒,当下就跟小刚讲,以后,我的事情,你不许跟你父母汇报!你就讲你自己的!

她刚回中国的时候,其实都二十七八了。我是听她哀叹过,当年学历低,没收入,条件差的嫁人大好光阴被她错过了。当时心高气傲,连英国法律界老大做她导师,她都没放在眼里,博士轻松混到,对当时那些吭吭哧哧累死累活才拿到文凭的一帮师哥甚是瞧不起。等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人都混成牛人了,成为现在被人热捧的钻石王老五之流。

回家给婆婆骂得狗血喷头,说就你纵着他,你脑子里一团泥巴,你难道不晓得他魂为什么飞到北京,这样茶不思饭不想?你这是把他推到犯罪的边缘!说完吓得一捂嘴,意识到自己出卖了儿子。我亦大惊!“我妈!你也知道他的五年之约?!”婆婆啊啊叫着,说,搞了半天你还算明白。

小刚可以讲自己的,但小刚不能管父母打听。而小刚天生就是个老实头,乖孩子,凡问必答。于是,小刚回答:“上个月我们一分钱都没存。”

她自己就挺牛的。刚回国的时候感觉特好,拎着小包跟大牌后面混,使劲装小,说自己是小律师,谁知不到三年就混成合伙人了。这个强项现在又是她的命门,害得没有男人肯多看她一眼。

TNND,愚蠢劳工,以为怀个天大秘密,原来家里哪个都有第三只眼,全部看见。

“哝杠洒?”电话那头就炸了,完了要小刚报明细帐。小刚只好一样一样数出来。“床单都是新的,还要买?居然一床300多块!合人民币1500啊!微波炉也不需要啊!你天天吃食堂!请客吃饭?侬以为侬是大款啊!还喝咖啡!侬真是吃饱饭没事体做!看样子你们稍微有点钱就要花掉,一分都存不住。小裴真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从她走的时候就换了5千美金我就看出来了!她工资多少高啊!在上海工作那么多年,积蓄就五千美金!想当年你工作的时候,妈妈要你把工资全部上缴,只发给你500块零花,你才工作1年,也存了5千美金了!”小刚妈妈电话那头的训斥之声不绝于耳。小裴先愤愤地冲小刚挥拳头,看小刚一脸无奈,等半个钟头后,训斥的声音一点没小,小裴开始担心电话费,皱着眉头指表给小刚看。

“找个男人,比读博士还难。博士我四年就拿到了,找个男人花了我近二十年的时间。”

劳工回来,汇报着北京一行,还掏出糊弄我的小礼物,哼!根本不入我法眼。当然他的汇报有所隐瞒。算了,都忍十年了,姑且再大度一番。

于是,小刚在左右夹击之下,慌乱之中,作出了承诺:“好好好!要节省!不乱用!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至少存500!知道了。放心。。。。。。。。好好好,给你们寄过去,你们替我们存!BYE-BYE!”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的MSN就换了风格了,先是狂饭郭敬明,在郭敬明遭遇抄袭门事件后,又改饭宫崎骏,整天MSN窗口上都是日本动漫形象,最近追风穿越小说,从紫川到美人如花,直到现在的我的灵魂在古代,总之,她看什么,她的MSN上就叫什么。

我是个小克格勃,给他洗衣服翻他钱包,果然翻出那张医院外咖啡店的帐单,捋捋平,很郑重地收藏进我生命日记的宝典。和5年前那张收一起。一对比,物价涨的真快!以前两杯咖啡才15元,现在怎么都36了?也不晓得以后还能收得到吗?如果店倒了,真遗憾,没办法在劳工老了向他展现他红眼慢慢老去的存单。

小刚在没征求小裴意见的时候就因为头大而许诺父母,每个月给父母寄500块。

听说她恋爱了,对象是个小她八岁的IT。大学毕业没两年,也就是一本科。

劳工出国了,每天发N封媚儿来狂呼想念,肉麻到叫我心颤。多少年他都不表白,一出去,好象怕断了线,催得我心慌慌,赶紧打点了过去慰安。

小裴当然想不通。凭什么我挣钱要你们替我存?我自己会管啊!

那天从我们公司开完会,散会的时候近7点,她心急火燎地冲进卫生间,正巧我也里面,眼见她迅速放下盘得工整的头发,对着镜子一顿乱挠,整成个标准韩版小碎花,摘下眼镜,对着镜子贴彩色隐形眼镜,一边蹬了高跟鞋,从MONT
BLANC里掏出一双平底塑料娃娃拖,夹脚式的,又脱下套裙换上一条卡通图案的抱腿七分裤,脱了套装,从包里掏出一件估计地摊上淘来的T恤衫,拿出块小香皂把妆卸了,对着脸扑扑扑几下,拍上化妆水,擦上无色唇彩——形象大变!活脱脱一阳光小美女!耗时不超过五分钟。

这小子不涨经验,还把信摊桌上让我不得不看,这是对我好奇心的严峻考验,我承认,我实在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坦然,我就忍不住偷看。不看也罢,一看又蹦起来,咚个匡里呛!更过分,这次信里提我了,说的是:“哪天我若过得不开心了,要你踹了你老婆,和我斯守过往的下半段。”现在公然挑战啊!越想越气愤,我这样维护你们的情感,你居然这样这样把我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撕破脸跟劳工撒赖,要离就快快,别你们都培养好了再把我当垃圾踩!

显然,小裴第一句话就是:“不干!”小刚摇着小裴的手说,我都答应了,不寄怎么交代?再说,他们就我一个儿子,他们自己又有工资,不会花我们的啊,不过是替我们保管。

象变魔术一样,她最后掏吹一个布艺娃娃头的大大包,把所有行头连同皮包都藏进去,然后拖着那个都快拖到小腿的大包包,冲我一招手:“走了!赶约会!晚上阿萨签唱会!”

劳工刮刮我鼻子,大笑,说:你这小垃圾,我都打算背负1万年呀一万年。人都要有责任感,乱丢垃圾是不好的习惯,万一砸着花花草草怎么办?别胡搅蛮缠,下次再看我信,小心酷刑伺候,挖眼!

小裴还是坚持不干。不过拖了几天以后,小裴最终松口说:“要寄你自己寄,我不寄。”得令的小刚于是每个月都往上海父母家寄500块。

我追着问:“谁是阿萨?”

估摸着明年又到5年一大庆了,我暗暗使坏,要去可以,带个小尾巴去,断了她的想念。不曾想红眼劳工动作比我还快,红眼最近又发封信来,说,聚会又到了,不过这次,我可能要带个小不点儿,恭喜我吧!

小裴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你爸爸妈妈张嘴就要?不行!你爸爸妈妈要,我的父母也得给。

她给我个后脑勺,风驰电掣般地冲出大楼。

耶!安全!

于是,小裴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每个月掏500寄给自己的父母,权当赌气。

透着玻璃窗往外看:她居然在招手叫出租!

小裴虽然工作了,好象生活并没有宽松许多。

待第二周见到她时,我已经了解了谁是阿萨,顺带连谁是ELLA都了解了。不过后来才知道这俩人不是一队的。

那次爆发婚后首次争执,是因为小刚的父母催款。小刚每月18号拿奖学金,20号雷打不动汇回去。

我问她:“苏小姐最近怎么不开车了?” 她嘿嘿一笑说:“放低身段,放低身段。”
“那天晚上见到阿萨了?”

但这个月比较特殊。

她说:“见到了。排队两个半小时,中间想上厕所都没敢离开,怕好位置给人占了。我还一口气买了二十盘她的唱片让她签名呢!”

他们租住的房子到期了,要搬家。小裴因为工作的关系,想找个离公司近的住所,不要每天花3个多钟头在路上。这样,在小刚与小裴两个办公室中间取点,便只能选接近市中心的高价房。交完了两个月的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两个人帐面都要赤字了。

“你这么FAN她?”

那个月,小刚20号没寄钱。

她羞涩一笑:“不是。是他呀!我替他去占位子。”

那个月,25号,小刚的父母破天荒第一次主动从中国打电话来新加坡,拿起电话第一句,就是连珠炮:“小刚啊,我长话短讲,这个月我没收到你的钱啊!你查查!”“啪”电话挂了。前后不超过20秒。

“不会吧!苏小姐!你为他都成这模样了啊?”

小裴大怒:“从来不打电话!一来电话就是要钱!他们可缺那一点点?我这里都揭不开锅了!中午吃饭还要算算可能坚持到月底!又不是说不寄,不就晚两天吗?这样等不得?从今往后,不寄了!”

“套个男人不容易。谅解,谅解。”她连连作揖,“好不容易人群里碰到个对我放电的,我一把逮住他,死不撒手。”“帅哥哥?”“嘿嘿嘿。。。。。。。”“难怪。。。。。。。。。”

小裴挥手的样子斩钉截铁,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小刚一下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夹得难受。小刚其实很想跟小裴说,父母不是催钱,而是担心路上丢了,可看到小裴又委屈又震怒的样子,便非常有眼色地倒转风向——不得不夸上海男人,哄老婆还是有一把刷子的:“对!我们不寄了!都不寄了!最少等自己吃饱了才能有余粮孝敬啊!不气了,宝贝不气了。。。。。。。。”三言两语轻松化解危机。

她突然严肃地问我:“那你说,到我这年岁,我图什么?钱财?钱比我多的圈子太局限,我看上人家,人家却看不上我。地位?我已经有了。不就图个高兴吗?我想穿了,以前对男人的一百零八种标准,一点一点被忽略下来,现在只要坚持以下几点,我就不挑。未婚,帅,男人。最后一点最重要——男人。”

小裴一看丈夫坚定不移地执行自己的路线,便怒气全消了。而狡猾的小刚,每天在办公室里最少花5个小时的时间网上搜寻笑话,美容信息,回家讲给小裴听,让小裴心花怒放。趁小裴笑靥未消之际,小刚会从后头揽着小裴的腰,晃两晃,耳语:“我看,还是寄吧!”

我忍不住哼哼:“你现在这个,算得上男人吗?追星族,顶多也就是个大男孩吧?”

小裴是多么坚强的战士,久经考验。无论笑脸多么灿烂,能马上收拢,白一眼小刚说:“就不寄!”

“怕什么?只要有棵男人的坯子,还怕他不发芽?迟早要出落成男人的嘛!我现在等摘现成的,那不是不现实吗?我自己种,这总行了吧?”

小刚继续攻坚。不管小裴多晚下班,都跑到车站去接,一手拉着小裴,一手拎着坤包,领着小裴回家。在小裴顶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小刚顺势贴过去,在小裴的肩膀上边捏,边问:“我们是不是该寄钱回家了?工资都发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们连续四次按她要求出谋划策怎么让一个完全没有步入围城念头的男人俯首甘为孺子牛。不过接连失败。“太性急了吧?慢慢来。你们不才认识四个月吗?”

小裴将面膜揭下来搭在小刚脸上,踢塌着拖鞋回卧室,懒洋洋回一句:“不寄,不寄。”

“啊哟!四个月!人生有几个四个月可以耗费?不结婚我天天这么累做什么?要快!再撑我就支持不下去了!严重缺氧!我常有窒息的感觉!”

工作要细致,渗透到嘴角发丝,让对手没有思考的余地。

“这就是爱呀!苏小姐!爱情都是让人喘不过气的呀!”

小刚在一阵酣战之后,听小裴呼吸渐匀,似睡非睡之中,再追问她一句:“要不,我明天去寄啦?”“恩?。。。。。。”小裴翻身睡去。

“哦!我只有在玩沙滩排球和滑直排轮摔倒的时候,才有爱之深切的感觉。”

这个“恩”字,若重读四声,便是应允,若上挑二声,便是质疑。不过小裴因为睡意十足,此声介于二声与四声之间,其间的解读可以任由小刚发挥。

我们正为她担心,这大约又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时,她大婚了。

于是,小刚便视之为应允。次日重续寄钱往事,中间大约也就隔了1个月的光景。

她的MSN上第二天就换成:“HONEYMOON IN FRANCE,SEE YA!”

寄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小裴只好随他去,不过,作为公平合理原则,还是一家500,你寄我也寄。

等她从法国回来,我们强烈建议她带传说中的婚纱照过来给我们欣赏。她倒是爽快答应了。可收到照片后,大家面面相觑:封面第一张就是两只手的特写。男人的大手握着女人的小手,钻戒在无名指上闪闪发亮。

这日子明显紧张了。房价上了个新台阶,两家负担又不减,小裴使坏,作为惩罚,首先断了小刚的宽带网:“这个太贵!我们要节约了!不然年底怎么去刁曼岛旅行?”小刚认了。大不了家里少呆呆,学校多呆呆,危机的转移。小裴看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我们以后电影不能看了。看一次,连票带吃喝就是50多,够一个月上网了。砍掉!”小刚有点疼了,周末不看电影,难道公婆俩在家里互抓乌龟?那种纸牌游戏好象是十岁以下少年玩的,不爽。

第二张是两只脚丫在海滩上,背景是暧昧的夕阳。

更不爽的在后头:“周末不出去吃饭了,下一次馆子百多块,下四次,正好够你父母的养老金。”小裴要试出小刚的底限。

第三张是剪影的两只肩膀。

小刚的底限就在嘴上,如果说满清最后一个食客有后代的话,一定是小刚。他对吃的研究可以达到专家水平,到饭店吃饭,可以边啃螃蟹边说,这家馆子不地道,螃蟹的脚趾尖有专门的钳子可以夹开,里面的肉拿出来熬粥特别鲜,或是是指责说,这家的腌笃鲜不正宗,里面居然放百叶结和青菜叶。真正的汤应该是纯粹的金华火腿和五花肉加新鲜的春笋,我估计春笋成本太高,他们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们。

第四张是两只手环绕在一只小肚皮上。。。。。。。。。

说是这样说,但饭还是要在饭店吃,如果不吃,感觉日子就是在熬,象熬稀饭那样熬到寡淡,而不是在煲汤,越煲越有滋味。

通篇翻下来,没见半张脸。

才一个月不出去吃饭,小刚就缴械投降了。

最后一张最含蓄,连部分身体都没暴露,却很色情——一张凌乱的床上,扔了男女短裤各一条,倒是情侣装。

小刚电话里跟父母抱怨:“这日子过的没劲,活着和死了区别不大。”父母大惊失色,问道:“小裴压迫你了?”注意,用的是压迫二字,而不是欺负。欺负可以说是同一阶层里的以大欺小,而压迫就是敌我矛盾。

彻底粉特!

“没有,钱不够用,她现在不许我出去吃饭了。而她做饭的水平你是知道的,青菜是从水里捞的,别说放南乳炖了,连油都不放,我吃不下去。”

拷问她有没有不含蓄的,现真颜的,她得意答:“这是我的构思。故意的。我就是要你们看我的婚戒,为混到这个,我容易吗我?”说完举起手在我们面前招摇。

“你们钱怎么不够用?!我们才要你们500块呀!还有那么多钱到哪里去了?饭一定要吃好的,男人饭不吃好,浑身没劲。”

“准新郎你要藏到什么时候?”

“我们房租涨了一倍啊!这个开销我吃不消。再有,我们又不光给你们寄钱,还有她爸爸妈妈呢?我们又不是提款机。都来拿,哪里还有吃?哎呀,我现在简直比杨白劳还惨。”

“等生完孩子再说。这世道,满世界的狼,不得不防啊!”

“什么!!!!!!!!她还给她父母寄钱?!!!!!!!!这怎么可以?”“这为什么不可以?你们是父母,他们也是父母,我怎么能说出给你们寄不给他们寄的话来?”

“我们都是残花败柳了,估计对你产生不了什么威胁,就让我们看一眼真容吧?”

“哎呀!那不一样的!我们要你们钱是帮你们存的,怕你们乱花的呀!我们又不用你们的,到我们老了还不都还给你们?她父母一定都花掉了!根本要不回来!你怎么不早讲?寄了多久了?”

苏小姐羞羞答答地掏出一张相片儿,帅!就一个字。过目不忘型,难怪她拿出王八咬筷子的劲头,任凭刀斩都不松口。

“跟你们一样长。”

我们都好奇,她是怎么劝说固执的大男孩步入婚姻的坟墓的。

“什么!!!!!!哎呀呀!这就是近1万块没有了呀!!!!怎么不早讲??!”父母电话里痛惜的呼喊小裴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偷笑,继续从水里捞青菜。

她莞尔一笑:“天助我!他签欧洲去看F1,没批。我跟他说,结婚吧,俩人一起签,我有很好的签证记录,欧洲都跑遍了,一签就准。次日,我就拿到红本本啦!”

“从下个月起,你们不要寄钱回来了!她父母那边也不要寄了!你们该吃就吃,该花就花!”小刚的父母突然就慷慨起来。

“你到法国度蜜月,就为了看F1?国内也能看到啊~~!是流星花园那一拨吗?”

第二天虽然不是周末,但是小裴还是拉着小刚去长堤海鲜吃象拔蚌了。

“土!一级方程式赛车啊!”

我敢说,我被社会淘汰了。

我以前说我妈老土,不知道小虎队。这才几年的功夫,我也是老古董了。“你这样,不累吗?你能陪他蹦多久?”

苏小姐拿出一张指,画了一张细分表格,跟我说,婚姻是一项系统工程,一步不周到,都有可能全盘皆输,我要把经营婚姻象经营我的事业一样上心。不!事业其实只要一个小指头的功力就能达到了,婚姻要烦劳得多。用心去做,可以做一辈子。”

除了祝福,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近,我们拿着苏小姐的“婚姻是一项系统工程的理论”又在给小霈找对象。小霈很难凑合,不如苏小姐配合,罗大姐出了个点子,说市场上有婚姻猎头公司,专门针对这种高精尖人才的,为挑剔人士量身打造,包你走进爱情的坟墓,就是收费太贵,注册要一万,成了按双方年薪提,基本是十万做底,在此基础上收取双方一年总收入的50%。

小霈担心地问:“这。。。。。。。这就算成了,算不算买卖婚姻,或者是算计对方啊?万一以后给揭穿了,婚姻还怎么经营啊?”

大姐安慰她说:“这你放心!人家猎头公司承诺,永不泄密,否则按照收费的10倍赔偿。”

我们安慰小霈,首先不要东想西想,其次要舍得投资。对金龟婿来说,这和做头做脸买衣服一样,都是风险投资的一部分。巢都筑了,还怕引不到凤吗?

我们这一拨在婚姻猎头公司里忙着为小霈填写表格,突然罗大姐推了推我。

我看见苏小姐照片里那个帅哥,开着苏小姐的宝马,潇洒地走进猎头公司的财务部,掏出一张金卡,从刷卡机里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