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节 三海妖 欧文·华莱士

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萨姆-卡普维茨锁上暗房门,穿过几码宽潮湿的草坪来到石阶上,疲惫地登上石阶跨进门廊,在门外的柳条躺椅旁停住了脚,吸进一口凉爽、干燥的夜空气,清凉一下头脑里的暗房气味。吸进的空气像美酒一样令人陶醉,他闭上眼睛,连着吸入和呼出几次,然后睁开眼,欣赏了一刹成排的路灯和向格兰德河延伸的星散的住宅灯光。路灯好象在闪烁和移动,带着黄色的威严,就像他去年在墨西哥的萨尔蒂约和蒙特雷之间看到的一个夜间宗教队伍的火把一样。他静静地站在屋廊下,不愿放弃这个地方和在此看到的景色所带来的快乐。他对这周围的环境,对附近阿克马和圣菲利普的尘土飞扬的村庄、平坦的牧场和浇过的辣椒地、蓝色的美丽山峦等的感情是深厚和不可动摇的。他痛苦地想到是什么带他到这儿,对一个从诞生到长大成人对纽约的布朗克斯一无所知的人来说是一个如此不令人喜欢的地方。战争——希特勒战争期间,他结识了厄恩尼-派尔。萨姆是一个新闻官员和信号部队摄影师,他在大学里的生物学学位派不上用场只好不提;派尔则是一名战地记者。在3个太平洋岛子上他们曾一块长途跋涉,萨姆总是大谈太平洋植物生态学的奇妙,而派尔在萨姆的催促下则讲他对家乡新墨西哥州的宁静的感情。派尔在一次战斗中死去数月后,萨姆从部队退役来到加利福尼亚。他买了一部破旧的车子,自东南部向纽约开去,决心在埋身于首都教育的单调生活之前看一看这个国家。他的路线穿过阿尔布开克,一到这个城市,他就觉得不拜访一下派尔太太、厄恩尼的茅屋及其周围的一切就无法离开;他已故的朋友生前经常怀着无限的爱谈论这一切。萨姆在爱尔瓦拉多旅馆的一个4块钱单间里住了下来,圣费车站就在旅馆隔壁。洗整、吃饭、到服务台问了一下之后,他驱车穿过热乎乎、静悄悄的商业区,路过村庄式的大学,上了吉拉德大道。他向右拐上一条铺过的街,由于他死去的朋友生前的描写,这儿显得是那么熟悉和亲切,向前走了1英里,两旁尽是土坯房子,再往前街面变成了石子路,过了几个街口,便到了吉拉德大道和圣莫尼卡大道的拐角处。厄恩尼-派尔曾说过,他的茅舍在南吉拉德大道700号,一幢有灌林丛的拐角上的房子,水泥门廊,一只叫奇塔的狗,房子是白色的,但屋顶是绿瓦,表示向往和平。萨姆停下车,走到屋子跟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保姆,他说明了身份和来意。保姆告诉他,派尔太太病得太厉害了,难以见任何人;但她又提议说,如果他是厄恩尼的朋友,也许愿意看一下厄恩尼的房间,自从他离开后从来没有动过。在萨姆头脑里的那双眼睛经常见到过这间房子,所以,一切似曾相识,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在某些方面,这间屋子比爱丝苔尔正在那儿等他的那间在布朗克斯的公寓房更像他的房问。他在房中转了一遭——打开的字典还在架子上,洛的带有签名的画,两壁图书,镶在镜框里的厄恩尼同艾森豪威尔和布雷德利交谈的照片,挂在衣钩上的一顶脏乎乎的绿垒球帽——最后,萨姆带着对派尔太太的感激崇敬之情离去。一走到外面,萨姆便沿着石子路向前溜达着,一位正在修剪草坪的邻居点头致意,望了望远处大学的房子,在几处驻足询问了一下,还不时停下来凝视着远处的山峦,最后他回到汽车上向城里开去。他在阿尔布开克不只过了一夜。他住了一星期。这期间他到新墨西哥大学求得了一个职务,然后才开始他的穿越祖国旅行。1年后,他成了那所大学的一个讲师,有一个个人实验室和一架崭新的复合显微镜;两年后,他在南吉拉德大道上有了自己的土坯房。他今晚就站在这儿,这所房子的房廊下。他从未为他的搬迁后悔过,爱丝苔尔也没有。只有在当他因公出差必须离开阿尔布开克的情况下,他才感到遗憾。他最后一次吸进沁人心肺的空气,使之充满那瘦瘦的胸膛,感到或多或少地恢复了一些精神,通过开着的餐厅玻璃门走进房子里。他关上门,喊道,“爱丝苔尔,来点咖啡怎么样?”“早好了,正等着哩!”她也喊着回答。“在会客室里!”他发现爱丝苔尔蟋缩在宽扶手椅里。她的紫灰色头发用卷发器卷起来,肥大的浴袍将她胖大的身躯和椅子一起罩了起来。他肯定,她很像一顶舒适的印第安人帐篷。她正在读里斯曼的《个人主义再思考》,那种专心致志的劲头表示着她的自我完善。现在,她放下书,站起来,从微型电热盘上取来咖啡壶。萨姆走向对面的扶手椅,就像由吊车放下来似的,将瘦长的骨架吱吱咯咯地安放进椅子里。他一坐下,两条细长腿伸出去,便轻松地呻吟了一下。“你的动静像个老翁,”爱丝苔尔说,一边将咖啡倒进漆木桌上的杯子里。“《圣经》上说,男人到了49,泰然呻吟有自由。”“那就无病呻吟好了。你完成不少了吧?”“洗了一些我在小瀑布周围拍的资料。这墨西哥太阳太亮了,要找到正确的清晰度就得像丧家犬一样。还好,《皮塔哈亚》进展顺利,差不多快完了,我想再有几星期就可脱手。你打字打得怎样了?”“我赶上你了,”爱丝苔尔说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你一写出剩下的那些说明,我就把它们打出来。”萨姆尝了尝咖啡,用劲吹着,最后有滋有味地喝起来,剩下半杯放了回去。他摘下无边方眼镜——他女儿称之为“舒伯特眼镜”——因为上面蒙了一层蒸气,随着又感到不太对劲,顺理了一下凌乱的黄灰色头发,用一个手指将高耸的眉毛逐个抿了抿,最后寻找到一支雪茄。他正准备点烟,突然扫视了一圈。“玛丽在哪儿?她回来了吗?”“萨姆,才10点15分。”“我以为比这还晚。我的双腿感觉时间比你说的要晚。”他点燃雪茄,又喝了一口咖啡。“我今天几乎没见到她——”“我们难得见到你,在后面那个黑洞里,一趴就是几个小时,一个人起码应知道来吃饭。你吃了三明治了吗?”“见鬼,我忘了拿碟子和盘子来。”他放下空杯子。“对,我涮过碟子。”又吸了一口雪茄,喷出一团烟云,问道,“她什么时间出去的?”“你说什么?”爱丝苔尔已经重新读起书来了。“玛丽。她什么时间离开的?”“7点左右。”“今晚是谁——又是沙夫尔那小子吗?”“对,尼尔-沙夫尔。他带她到布罗菲家的一个生日晚会上去了。你想,莉昂娜-布罗菲17岁了。”“你想,玛丽-卡普维茨16了。我无法想象的是玛丽能从那个布罗菲家女孩身上看到什么。她是绝对空虚的,而且她穿戴的……”爱丝苔尔将书搁到膝盖上。“莉昂娜没什么可说的,值得你反对的倒是她的父母。”萨姆嗤之以鼻。“我讨厌任何将所谓美国精神的标志贴到自己车上的人——上帝,我经常想这些人脑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什么有人将他们是美国人这一事实在美国四处招摇。不用说,他们是美国人,可我们也是,在这个国家的几乎所有人都是。真他妈的令人怀疑,他们想说明什么——想标榜他们是超级美国人、特殊美国人、比一般美国人更美国的美国人?他们是否想证明,一切别人或许在某一天想推翻政府,或者向一股外国势力出卖机密,而他们贴上的标志则证明他们保准不会那样做,一生一世都不会?在那些煞费苦心来证明自己的公民权和忠心的人们的内心世界里,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奇怪而黑暗的东西?为什么布罗菲老头老是带着一枚有‘婚后主义’、‘男子主义’或‘上帝主义’字样的领扣?”爱丝苔尔耐心地接受了丈夫的发泄——事实是,在这义愤填膺之时,她暗地里是喜欢他的——当看到萨姆发完了脾气,她从实际出发又回到问题的中心点。“所有这一切同莉昂娜或者她的生日晚会或者玛丽的出席都毫不相干。”萨姆笑了。“你是对的,”他说,端详着雪茄。“这个沙夫尔家的小子——玛丽同你谈起过他吗?”爱丝苔尔摇了摇头。“萨姆,你不是对他吹毛求疵吧?”萨姆又笑了。“说实话,我是的,但仅仅有一点。我对他也只有过有个初步印象罢了,但对她来说他是太鬼太大了一点。”“只要你是她的父亲,并且她还在成长,他们对她来说将都是太鬼太大了。”萨姆很想来上一句俏皮话,但没有说,只代之以平静地点头表示同意。“说得对,我觉得你是正确的,做妈妈的最知道——”“——最知道做爸爸的,这是肯定的。”“跑题了。”他观察着漆木桌。“今天有电话、客人、邮件吗?”“一切照旧,邮箱里只有一张桑地亚地宫聚餐舞会的请柬——几张账单——从公民自由权联盟来的一份报告——《新共和报》——又一些账单——大概就是——”她突然改了口。“噢,亲爱的,我差一点忘了——有一封莫德-海登给你的信,在餐厅桌子上。”“莫德-海登?我正纳闷这位老大姐现在在哪儿?也许她又要出台了。”“我去把信取来。”爱丝苔尔说话间已经站起身,脚上的卧房拖鞋踢嗒作响,向餐厅走过去。她拿着一个长长的信封回来,交给萨姆。“是从圣巴巴拉寄来的。”“她正在变得能坐下来了,”萨姆说着,打开了信封。在他读信的当儿,爱丝苔尔站在一旁强压回一个阿欠,但在她得知所有事情之前是不会离开的。“有什么重要事?”“就我所理解的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继续读着,是那样专心。“她在6月间要到南太平洋搞一次实地考察。她需要有人同行。”他把看完的那张信纸递给她,漫不经心地摸索他的眼镜,挂到耳朵上,继续往下读。5分钟后,他读完了信,若有所思地等待着。当妻子读完伊斯特岱的附件时,他抬眼看着她。“你怎么看,爱丝苔尔?”“很迷人,当然了——但是萨姆,你答应过今年夏天我们呆在一起,我不要你撇下我们,自己跑开。”“我没说要那么干。”“我们的房子有许多事要去做,许多活你得干,我们不是已经答应我娘家,今年他们可以来……”“爱丝苔尔,别急,我们哪儿也不去。对我来说,我看不出三海妖比波利尼西亚的其它地方会有任何不同之处。只不过——你瞧,首先,同老莫德在一起很有意思,同她结交是件好事。其二,应当承认,听起来像是一个真正古怪的地方,那样的风俗——我得带上像机——或许会出一本能卖出去的画册,不像以前那样。”“我们过得挺好,不指望卖什么画册,我厌恶当游牧民或者植物寡妇。我们应该呆在家里像一个家庭一样呆上一个夏天。”“瞧,我也厌倦了,我和你一样喜欢呆在这儿,我只不过是在瞎想,我根本没打算离开此地一步。”“好,萨姆。”她俯下身,吻了吻她。“我都睁不开眼了,不要睡得太晚。”“一等到玛丽……”“我允许了她半夜回来。你这位格罗弗-惠伦等着欢迎她不成?她有把钥匙,自己知道路。睡觉吧,你需要睡觉。”“行。你一从洗澡间出来我就去睡。”爱丝苔尔上楼到卧室去后,萨姆-卡普维茨拿起莫德的信,悠闲地重新读了起来。除去战争以外,他只到过南海一次,呆的时间很短,就在莫德到那儿的第二年,在斐济群岛上搜集标本。他收集到了一批相当好的野生薯蓣,有几个品种他从未见过。在他不辞劳苦地加以测量、学习其名称和生长过程之后,却在保存上出了某种差错,归途中全都烂掉了。再搞一套会是很有价值的,就是说,如果三海妖上也生长那些东西。还有,有可能那本画册将得到补充,甚至得益于莫德肯定会写出的畅销书。是吸引人,可萨姆明白吸引力还不够大。爱丝苔尔是对的,家庭是首要的,要让它根深蒂固。在阿尔布开克会过个好夏天,他主意已定,不再介意,实际上,还很高兴。他将莫德的信整整齐齐地叠好,装回信封里。他关上灯,只留下一盏,前厅灯也亮着,等候玛丽。他到了卧室,灯已经关了。瞟了一眼,看到床上那一堆就是爱丝苔尔睡在那里。他摸索着走进洗澡间,关上门,打开刮脸灯,做着过夜准备。完事后已是零点过10分了,这令他吃惊。他拉了拉褪了色的蓝长袍罩在睡衣上,决定对玛丽说晚安。在走向她房间时,他看到房门开着。到了门口,看到床还叠得好好的。他失望地踱进了拥挤的书房,将桌上的学生台灯重新打开,拉开百页帘。外面,吉拉德大道空无人迹。玛丽以前不这样,萨姆心烦意乱,转过身去。他想再点一支雪茄,但已经刷了牙,便否决了这个想法。他在桌旁坐下来,不停地用脚轻轻拍打着,一页页地翻弄着一些生物学杂志。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汽车驶近的声音。壁炉台上的钟表指着12点34分。他立刻跳了起来,关上学生台灯,拉起百页帘,可以看出尼尔-沙夫尔的史蒂贝克小型汽车的轮廓。汽车掠过房子,掉了个头,靠近路边停了下来,发动机不响了。萨姆如同被烫着一样放下百页帘,做一个关心子女的父亲,没问题;但做一个间谍,决不能。他那苍鹭式的双腿载着高而瘦的身躯慢慢地向床边走去。他扔掉长袍,爬进被窝,仰面而卧,脑子里想着玛丽,甚至想到了她的儿时;转而又想到莫德,回想起曾同她一道搞的那次实地考察,随后又想到战争及后来的日子;突然又想到玛丽,全无睡意。他一直在竖着耳朵听,没有听到她进屋。恰在此时,好象故意捉弄他,听到了钥匙的金属声响,折页的吱扭声和关门时木头相碰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脸在黑影里挂着笑容,静静地等着听她从起居室向卧室走的脚步声。他等着那自然会有的脚步声,但没有听到。他更加清醒了,用力听着,还是没有脚步声。奇怪。他控制住自己,翻了个身,摆出要睡觉的架子,但耳膜却始终在等着。没有动静。这非同往常,他现在有点神经质了。他肯定,从她进门起码已经过75分钟。他再也忍不住了,便掀掉毯子,蹬上拖鞋,披上长袍,走到过道上。他再一次向她的房间走去,没人在里面。他来到起居室,里面静静的,看起来好像没人,可他看到了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她已经将她的高跟舞鞋——他从来都看不惯的那种——甩到一边,直挺挺地坐在那儿,没感觉到有人进来,茫然地盯着前方。奇怪啊奇怪,他想着,转到她的面前。“玛丽,”她抬起头,秀气的桃子般的脸是那么可爱和娇嫩,那么年轻,以至于可以明显看出她的眼睛有点不对劲,好像是哭过。“嗬,爸,”她低声说。“我以为你睡了。”“我听到你进屋了,”他小心翼翼地说。“没听到你上床的声音,就放不下心。没什么事吧?”“没有,我想是没有。”“你以前不这样,一个人这样呆在这儿干啥?已很晚了。”“只是想一想,我不知在这儿干啥。”“你肯定今晚没发生什么事?玩得痛快吗?”“还算可以,同往常一样。”“是沙夫尔家小伙子送回你来的吧?”“该当他送……”她清醒过来,在椅子里向前挪了挪,准备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噢,没什么,爸,请。”“好吧,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真的,他只不过有点讨厌。”“讨厌,这话倒新鲜?”“意味着讨厌。接个吻是一码事,可当他们以为他们拥有你。”“我恐怕不懂,或者我可能也明白。”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爹——”萨姆知道,当她生他的气时,当他是一块冰块时,她才称他“爹”。所谓“冰块”在她的词汇里是指古板守旧。“别小题大做,”她说。“这让人心烦。”他不知道还该说什么。保持父辈权威和父亲形象的需要怂恿了他,但她正在成熟起来,要保持一些个人的秘密。当她拾起钱包时,他看着她,修饰过的棕色头发,美丽的黑眼睛镶嵌在洁玉似的甜脸盘上,新的红色礼服裙紧贴着纤细的身躯,只有那出奇地坚挺着的胸脯显示出已近成年。对这个不想让自己害羞的半是孩子半是成人的女儿,有什么可说的?“好吧,什么时候你想说——”萨姆说了半截,打住了。她拎起钱包和鞋子。说,“我去睡了,爸。”她迈出一只脚,打他前面走过,看起来走路有点吃力,一个膝盖好像受了伤,支撑不住,坚持往前走,挣扎着保持平衡。他只离着一步远,及时扶住了她,帮她站直。这时,她的脸蹭了他的脸一下,她呼出的气味证明她喝酒了。她想往前走,口里叨唠着感谢的话,但他挡住了她的去路,他决计不再犹豫,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喝酒了,玛丽。”这种不动声色不同意,使玛丽的泰然自若态度一下子消失了。她不再是26岁,而只有16岁——或者是6岁。一时间,她想厚着脸皮再混一下,把眼睛转向一边,站在那儿,这个年轻的女儿。“是的,”她承认,声音几乎听不清。“可你从不——”他说。“我认为对此我们有默契。你是怎么了?喝了多少?”“两杯或3杯,我记不清了。抱歉,我不得不喝。”“不得不?这倒是新鲜事,谁逼你了?”“我无法解释,爸,我在那儿就得做点什么。总不能做个倒霉鬼,只是大煞风景,所以,我权衡了一下这样做要比其他做法好——”萨姆感到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一阵紧缩。“还有别的事吗?”“你瞧,”她说,一只手玩弄着钱包提手。“他们都要你干,如果不干,你就不属于那帮人,每人都干。”“干?干什么?”他不留情面地紧追不舍。“你是指性交吧?”“是的。”他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每个人都干?”他继续追问。“是的,几乎是。”“几乎是,你是这样说的,你的意思是有的女孩没干。”“唉,是的,但她们不会这样下去很长时问。”“你的朋友——那个莉昂娜——她干了吗?”“这不公平,爸,我不能……”“那么她干了,”他说。“这就是所谓同沙夫尔家小子一起时的讨厌。这是他要你到那儿去要干的事情。”她的眼睛低垂,一声不吭。看到她那样子,那样天真无邪,他再也不想充当严厉的法官了,他的心对她充满了怜爱之情,只想关心她、保护她,从她那洁白纯真的王国里消除一切不愉快。他抓住她的胳膊肘,轻声说着。“来,玛丽,我们在厨房坐会,喝点奶——不,最好是茶——喝杯茶,来点饼干。”当她6岁、8岁、10岁之时,打梦中醒来,睡眼朦胧,头发蓬松,穿着皱巴巴的睡衣,还拖着一匹小毡马走来,他常常带她到厨房去一起喝牛奶吃饼干,睡觉前给她讲上一个寓言故事,领她回到小床上去。他走进厨房,开了灯,将水壶坐到灶上,取出饼干。她坐在饭桌旁,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杯子里放好茶袋和糖块,然后向茶袋上倒热水。最后,他在她对面桌旁坐下来,从杯子上注视着她吃饼干和呷茶。他们打起居室进来后没说过一句话。“玛丽,”他说。她的眼光碰到了他的,在等待着。“你喝酒是想成为那帮人中的一分子,想要干点什么事,因为你不想干另一件事,不是吗?”“我想是的,”玛丽说。“但那另一件事还非干不可?”“是的。”“那你为何不离开这帮人,加入到更有价值的青年人中去?”“爸,这些人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你不能一遇烦恼事就别处另寻朋友。我喜欢他们所有的人——都是最好的青年——本来一直是很有意思的——将来仍然会是——如果不是为这。”萨姆迟疑了片刻,然后说:“你的女友们同你讨论过她们的行为吗?”“噢,当然,始终在谈论。”“她们——她们感到——很好,还是厌烦,还是内疚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对此举动是生厌还是感到有意思?”“有意思?当然不是。像此种肮脏的事——我是说一种强迫你去做的事,有什么意思可谈?我想大多数女孩都不计较这个,她们不认为有意思,也不认为是错误的,并不为之担忧。她们认为这只不过是为让同伴们高兴而不得不干的讨厌事之一。”“为什么让同伴们高兴在你们看来是那么重要?如果令人生厌、不快,为什么不拒绝而使自己心情愉快?”“爹,你不懂。那是一种做了后能使一个人更加愉快的事。我是说,这样你就真正属于这帮人中的一分子了,就可从中得到真正的乐趣,尽情地约会,不尽的欢笑,驾车兜风和看电影。”“可你首先得付出代价。”“好吧,你想那么说也行。大多数女孩子觉得这个代价是相当的。我是说,一旦女友们这么干了,有什么能……?”“玛丽,”他打断她的话,“你今晚为什么没干呢?我估计有人向你提出过?”“是的,他试图劝我入港。”萨姆黯然神伤。他的小冤家穿着宽松的粉红色睡衣。“可你没有上圈套,为什么?”“我,我怕。”“怕什么?你妈和我——”“噢,不。我是说,那无关紧要。总之,我不一定非得告诉你。”她漫不经心地呷着茶,皱起了年轻的眉头。“我说不准。”“你是怕怀孕?或者怕得上性病?”“别说了,爹,多数女孩子压根想不了这么多,况且,我听说他们用避孕套。”萨姆又一次怆然。这恰似庚斯博罗笔下的蓝衣少年说出了一句下流话。他满腹狐疑地盯着自己的“小蓝孩。”玛丽陷入深思。“我想我害怕是因为从没干过这码事,那是一种谜,我是说,说和做是不同的两回事。”“当然是的。”“我认为所有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好奇,但不认为我们都想要去试一试。我是说,念头并不能驱使我。在晚会上,后来在汽车里,当我一次次推开他的手,我一直在想,那是很讨厌的,那会玷污我,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不大懂,玛丽。”“我——我不能解释。”“我们一向在关于性的问题上十分,相当的坦率、明智。所以,你不会因此而神伤。”“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是不是接近时的冷淡——一种交易,就是说如果你想同他们在一起,想要朋友和刺激,你就得付租金?”“我不知道,爸,真的不知道。”萨姆点点头,拿起她的杯子和碟子,又拿起他自己的,站起来,送到水池子那里。他转过身朝她慢慢走来。“以后呢,玛丽?”“以后?”“你还想再见到尼尔-沙夫尔吗?”“当然还想!”她站起身。“我喜欢他。”“也不管他那双不老实的手和他的非分要求?”“我真不该告诉你这些,让你这么一说,听起来更下流了。尼尔同那帮人中的其余人没有什么两样,他是个普普通通的美国小子。他的家庭——”“下次你打算如何对付他?如果他不顾你的拒绝又会怎样?如果这帮人以抛弃你想要挟又会怎样?”玛丽咬着下唇。“他们不会,我是说不会真那样做。我会对付的,我不是已经对付到现在了吗?我自有办法制服他和别人,而且我认为他们很喜欢我,足以……”她突然打住。“足以干什么?”萨姆急切地问:“足以使他们耐心等待,直到你最后让步?”“不,足以使他们尊重我的意愿。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心眼,偶尔亲个嘴,然后——好吧,你知道,寻个小开心,这我并不在乎。”“现在,他们知道你会喝酒。”“爸,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快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酒鬼。我不是,今晚是——咳,纯属例外,我不会让你失望。”她已经再度拿起钱包和鞋子,开始向过道走。“玛丽,我还要说一句。也许你大了,不需要别人的教导了。我接受你是一个有着自己主见的独立人这个事实。但是,你还是太年轻。此刻看来对你似乎重要的事情,在几年后当真正重要的事情出来要求决断时,就会显得远远不似以前那么要紧了。我只能说到此,并希望你能接受。当你同朋友们外出时,我无法拖住你的后腿。你是一个正派、有教养的女孩子,受到每个人的尊敬,妈妈和我都为你骄傲。我不想让你用一种令我们失望的方式行事,并且,到头来,记住我的话,也会令你自己失望。”“你总是把什么都看得那么严重,爸。”她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吻了吻他的面颊,朝他笑了笑。“现在我感觉好多了,相信我,晚安。”她去睡了后,萨姆-卡普维茨在厨房里徘徊,倚到一个碗橱上,抱着胳膊,检讨着他那16岁的千金及其要好的一帮的整个问题。他知道,她无法从目前的环境中跳出来。如果他带她到菲尼克斯或迈阿密,或孟菲斯,或匹兹堡,或达拉斯,或圣保罗,她还会被同样的朋友所吸引,面孔不同的同样一伙人。这就是今天青年人社会的状况,不说是全部,但大部分是如此,萨姆痛恨之,也痛恨女儿生长在其中。他可以预见到不远的将来,看得很清楚。他怕的是即将来临的夏天。几个月内,这帮人仍将被学校作业、期终考试和校内活动所束缚,相互见面不会那么多,手上也难得空问。而夏天里学校放假事情就会发生变化。这帮人如脱缰之马,玛丽白天黑夜混迹其中。在近几个月内,她也许能如愿地摆脱尼尔-沙夫尔,但夏天可是恋爱的犯罪季节。尼尔吻不着她的香唇,摸不到她的胸脯,或者在玛丽裙子下的手被挪开,就会难以忍受和恼火。他定会坚持要完其好事,如遭拒绝,就会将其注意力转向别处。玛丽就会被抛在一边,她就会像一个麻疯病人无人理睬。她能坚强地面对这个现实吗?萨姆怀疑,实在怀疑。不管怎么说,有谁能经得起遭到排斥的恐吓或从容地拥抱孤独呢?还有喝酒。另一个危险。当萨姆想到她为什么喝酒时,突然从碗橱上将身子站直。开始,他曾设想她这么做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样的,且不说是对童贞的珍爱。现在,他看到了她喝酒的另一个原因,一个不同的动机。她要入群。她害怕性交。于是,或许在某人的提议下——莉昂娜?尼尔?她两度喝酒来掩盖她对此的冷漠和表示有限度的妥协。今晚,她没有成功地克服惧怕心理。但另一次,如果不是两杯而是4杯或5杯……萨姆感到无力和无助。他关掉厨房的灯,朝大厅走去,绕过去关了起居室的灯。当他关灯时,看到了莫德-海登的来信。黑影里,他盯着这封信,然后朝他的卧室走去。他将睡袍甩到一边,躺到床上。“萨姆,”是爱丝苔尔在低声叫。他在枕头上转过脸。“你还没……?”“萨姆,我几乎都听见了,我起来听的。”她的声音颤抖而且充满忧虑。“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将尽最大努力,”萨姆坚定地说。“明天一早我就给莫德-海登写信,我要告诉她,要么我们全家都去,要么都不去。如果她说行,我们就会使玛丽离开这儿,到某个安静的小岛上去,在那儿她不会被引诱。”“这只不过是今年夏天,萨姆,再往后怎么办?”“再往后她就老成了,我只想要她长大一些。让我们先从眼前做起吧,眼前要做的就是过好这个夏天……”莫德-海登从写给远在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的沃尔特-泽格纳那封信的副本上抬起头来。“你说怎么回事,克莱尔?我为什么要邀请一个内科医生参加?好吧,现在——”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我想告诉你,那是因为他在老年人病学方面有专长,我同他有长期的通信联系,而且海妖岛对他的工作来说可能是一个有价值的实验室。”她又一次停住,使脸上出现笑容。“我想全都告诉你,这只是在我们家里,否则我不会说的。我邀一个内科医生,天哪,是出于政治原因,纯粹的政治原因。我懂得赛勒斯-哈克费尔德的想法和把戏。他拥有一大串减价杂货店,还是向这些店供货的制药厂的一个大股东。哈克费尔德对原始部落里用的任何简单药剂或土方都感兴趣——某种外国的胡说八道往往被转变成一种无害的兴奋剂,或是去皱霜,或者是健胃药。因此,每当有科学家提出申请,他总是要问是否有一位学医的人一道去。我预感到这次他还会这样。”“雷切尔-德京博士又会怎样?”克莱尔想要知道。“她是一个医学博士,还是一个精神分析医生,不是吗?她还不会使哈克费尔德满意吗?”“我也这么想过,克莱尔,后来我否决了它,”莫德说。“我肯定雷切尔在医学博士院中是落后了,从事两份工作也会力不从心,到头来,哈克费尔德会感到受了骗。所以,我不能冒险得罪于我们的赞助人。只有找一个全日制的学医的人一道去,如果说这是个办法,就只好这么干了。我只希望这个人选是沃尔特-泽格纳。”已是晚上差20分钟8点了,而沃尔特-泽格纳说过8点钟准时来到她身边。在她认识他后的10个星期里,或者说在她熟悉了他的9个星期另6天的时间内,哈里特-布丽丝卡一次也没有因沃尔特-泽格纳误约而空等。事实上,她记得有3次——即使现在,这回忆又使她嘴角挂上微笑——他提前一刻钟到达,据他自己解释,是“一种不可控制的欲望”使之然。是的,他肯定会按时到达,尤其是今晚有这么多事要庆祝,她还要做些准备——

她最后拽了一下,把新买的墨绿色丝织鸡尾裙弄直,现在,一边拉上脊背上的拉链,摸索着挂钩,一边向窗子走去。从她的房子所在山上的高度,她看得出大雾伸出灰色的爪子,在黑色的夜和黄色的灯光下翻动,爬过脚下的城廓。不一会儿,整个旧金山就会被吞噬,只剩下金门桥的骨架像远在天边的黑线,依稀可见。她知道沃尔特讨厌雾天,尽管他曾提到过要放荡一宵,她还是怀疑他们会到比渔夫码头边的饭店更远的地方。吃喝完了,如果按老套子,他们就会径直回到这间房子和这个宽床的舒适温馨之中,沃尔特总是帮她铺床,她不在乎,见到他令她高兴——连同他在外界的声誉、钱财、关系、权力——她的躯体,一种并不复杂但给人以美感的生物体,能将他降低到同她完全平等的地位。这种解除他那世俗傲慢,使之退缩到毫无乔饰、原本的自我(她认为这是他最好的部分)的天才,是她的秘密法宝,也是她的最大意愿。离开窗子,她走到梳妆台跟前,想在廉价的磨旧了的首饰盒里找出某件可能装饰自己的东西。她试图将几副耳环和几条项链搭配出一套合适的。令人不解的是,她的男友们总是给她大部头的艺术书,或是小酒杯(她确实有一个相信它存在但又不想接受的理论:她的未婚夫们都感到珠宝对她来说是一种浪费)——最后,确定戴那套最平淡的珍珠耳环和项链,因为这最不刺眼。哈里特-布丽丝卡没有在梳妆台上方的镜子里看一下这首饰是否为她的形象增辉,她清楚地知道这没有多大用处,不想再一次看到大自然的粗心大意。如果说到自尊心,说实在的她有,支持其自尊心的既不是她的芳容,也不是她的体态。像一个天生的残废,哈里特早就懂得了,她的相貌天然地将她同生活的某种美满隔了开来。现在,她打破了规矩,眼睛瞄准了镜中的影像,只是要确信她的打扮还不俗气。镜子里那张熟悉的面孔——面具,她私下这样称这张面孔,因为它掩盖了她的真正的美和善——也在严肃地盯着她。假如令人窘困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平平,或者说不漂亮,或者说不出众,事情还不会这么糟。根本就不是窘困什么的。26年来,哈里特无时无刻不同她十分不好看这个事实生活在一起。她的外貌像红灯一样将男性从她的道路上驱开。即便是她外貌中最好的部分,就是她的头发,在任何漂亮女人身上也是最难看的。她的头发齐肩,绳子似的,颜色如同一只红棕色老鼠,简直直得没法。她想做个发型,将前面剪成刘海。打那以后,一切变得更糟。她的两只眼睛太小了,而且靠得太近。她的鼻子翘得太厉害而难以称得上好看。她的嘴像是一道大伤疤,上唇几乎看不出,下唇则又太厚。她的下巴长而尖。她设想,人们说她有一副比利时牝马的骨象。她身体的其它部分也没为她增色。她的脖项像一截铅管;她的肩膀像是戴着橄榄球护肩;她的胸部却没有“A”型杯似的丰满;她的臀部和腿如同一匹获奖佩尔什马那样胖,或者说在她看来就是这样。简而言之,正如哈里特曾想过的那样,当上帝在造女人时,造到哈里特-布丽丝卡,用的是下脚料。哈里特自认其命地耸了耸肩——明智和讲求实际使她从不感到苦恼——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找了一支滤嘴烟,用那只西班牙古商船形镀银打火机点上,将打火机送回到那本大而光的艺术书上去。还有12分钟无事可做,也无法排遣,她决计数得意之事来打发它们。在房间里踱着,狠狠地抽着烟,她确信作为一只丑小鸭她干得并不坏。当然,基于他们的个人研究,这儿的一小撮俊俏绅士会异口同声地证实,没有那个女人在床上会比哈里特-布丽丝卡更漂亮。谢天谢地有此大幸,她想,可悲的是她的姐妹们都是貌不出众,腰际以下缺陷明显。然而,她的这个主要优势给她的欣慰被生活的严酷事实蒙上了乌云。在她这个时代的市场上,男人们买的是漂亮的外表。在外表里面是什么无关紧要,至少起初是这样。整整一代的男子都被诗歌、浪漫小说、广播、电视、电影、广告牌、戏院,还有杂志和报纸的广告所左右,相信如果一个女孩的面庞可爱,胸部丰满,体态优雅,神态带有某种挑逗性(嘴唇张开,声音沙哑,走路似波浪),那末她就必定是世上最好的床上搭挡、人生伴侣。当一个女孩有了这种外表,便可挑选买者——漂亮者、高贵者、富有者、有名者。二流的外表吸引的买者就少些,依次类推,旋转而下,直下到哈里特-布丽丝卡所在的寂寞无闻的位置。这种愚蠢虽然不使她难过,但却使她有时想对这些傻男人们大声疾呼。他们能否看出、认识、理解美貌仅仅是表皮?他们是否经常看出,在美丽的外表下面藏着自私、冷酷、精神病?他们是否看到另一种品质会使起居室、厨房和卧室里的婚姻幸福更加有保证?不,他们看不出,他们压根就不去看,这就是哈里特的沉重十字架。男人们将她的面具——无吸引力——同一种无吸引力的婚姻和无吸引力的性生活相提并论;他们极少给她机会来证实她更有价值;偶尔他们给她机会,也还是不够。因为,在这个社会,娶个美人,即使明知道是乱点鸳鸯谱也是对的,这是公开成功标志的一部分。相反,娶个丑女,即使明摆着是金玉良缘也是错的,因为这是失败标志的一部分。男人们是傻子,生活则是愚蠢,然而二者也曾给予颇丰。她出生在俄亥俄州的代顿,父母正派、简朴、常年奔波、可爱,是中下等劳动阶层的立陶宛人。她小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两样,因为她受到了父母和众多亲属的过分关心和称赞。长到青春期,她一直感到自己重要、特殊和惹人爱。这状况,到她那在一家印刷公司干事的父亲因升迁来到克利夫兰,她也进入那儿的克利夫兰高地中学时发生了变化,她开始领略到她和普通社会生活之间的隔阂。这就是面具,她的平淡达到了极端。她是山茶花丛中的仙人掌。她的朋友不少,但都和她同一性别。女孩们喜欢她是出于一种不自觉的动机,同她们的姿质相对比,她是再好不过的反衬。第一学期,男孩子们喜欢她,在走廊里,在校内活动中,就像喜欢别的男孩一样。为了开发和保持他们这种有限的接受,在以后的几个学期中她变得更加野小子气。随着年龄的推进,野小子举止开始令她心烦。男孩子现在都长大了,不再喜欢别的男孩了,他们要女孩子。哈里特追想着少女时代,真是不堪回首,因为她不能给予男孩子别的女孩所给予他们的,便决定给予他们更多一些。她的男性朋友一个个都像他们的父母一样保守,处处如此,克利夫兰男孩子们被弄得早早就知道循规蹈矩。亲下嘴还可以,即使法国式的亲嘴也行;爱抚也可以相当亲热,但仅限于腰际以上。跳舞可以身挨着身,接触和移动产生相当的刺激,但一切到此为止。哈里特,因为她的生理缺陷和有意放纵,因为她的需要和外向性格,但主要是因为生理缺陷——去弥补事倍功半的缺陷——首先打破了这种不成文的规矩。一天傍晚,放学后,在空荡荡的礼堂的楼上昏暗的后排座上,哈里特允许一个脸上长疙瘩、最近从高地大学转来的聪明的男孩子将手伸到她裙子底下。当时她并不反抗,只是闭着眼喃喃说“不”时,他几乎被胜利搞昏了头而不知所措。但她对他的手头动作的反应是颤抖,这令他激动不已,继续干了下去,而她则报以温柔。这桩交易短促、热烈、无理智,使哈里特颇感快意。这也最终给了她作为一个女孩的地位。到了中学高年级,哈里特发展到了运用相互刺激的最高形式,男孩子们将她看作玩物;女孩子则认为她下贱。哈里特则对她视为爱人的那些人接受她而心满意足。并且,在她的应对技巧中——她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干那码事;她有她的标准——她发现了一种她的热烈、乐交、爱人本性的宣泄,她发现那是令人满足的丰富源泉。在那些尚属儿戏的厮混中,双方都没经验,也就没有人向她提出深入的要求。她的不抵抗就是最高点,这就够了。她的搭档们也想不到她隐藏起来的那些。总之,哈里特在中学里的最后一年半被珍贵地留在她的记忆中。那时只有一个谜令她大惑不解。除了她的夜来香,在阳台上或后排座位上或树丛中吃香外,在高年级的舞会和毕业生的舞会之夜她都孤单地坐在家里。在每一个公共聚会之夜,她的那帮精力充沛的男性追随者便完完全全抛弃了她。对她群体性的抛弃仅仅是在后来的两年里变得明显了。那时,哈里特在纽约的贝尔夫医院培训,以成为一名注册护士。选择做一个护士就像在生或死中作出选择一样自然。她热烈、同情的本性需要某种输出;她需要一种可敬的职业,在那儿给予善良会受到欢迎和鼓励;需要一种生活方式,在其中面具不再遮蔽她的真正的内在美。当她的寄宿在贝尔夫的500名同学在培训工作的残酷重压下纷纷抱怨和发牢骚时,哈里特却对之充满了喜爱。她为她的兰白条条制服和黑色鞋袜而骄傲,学习这种专业期间,一年还可挣240美元,这也令她很高兴。她对可以俯视东河的餐厅、经常光顾的快餐厅、同女同学们出没的弯曲小径,很快就感到熟悉和亲切起来。她盼着传统的加冕仪式,烛光闪跃,肯定会使她的第一年培训生活达到高xdx潮。她嫉妒高年级培训生,他们可以穿白色鞋袜,从啃书本走进了手术室和病房。只有周末令人伤心,别的同学都有约会,哈里特不仅仅占有她自己的房间,而且几乎独占整个宿舍。她的孤寂半年后到了头,一个哑嗓子高年级学生、将来的男护士,是近视眼,对每个女性都作非分之举,发现她孤单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他漫不经心地吻了吻她的脖颈,而她却投入了他的怀抱,反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这位男护士进而邀她到附近一个朋友的寓所里试一试她是否仅仅是另一个要他玩的人。对他来说,她的面容还不算难看,甚至在关灯以前,他就明白了,她不是要他玩的那号人。不一会,他明白的更多了。在那一晚,那一夜和第二天清早,他被带进了太虚境中一个新的和从不知晓的深度中。他不知道哈里特是否是有史以来做爱技术的宝库,他只知道在他的无数次奇奇怪怪的荒唐中,从未有过一个人如此无保留地奉献。第一夜之后,按他的天性,他会将其不可思议的发现作为新闻在整个布尔夫和更广的世界加以传播。但是,尽管很难做到,他还是守口如瓶。他要独享这一奇才。事情非常顺利,延续了4个月。到头来,哈里特开始相信她已经找到了终身伴侣。当他的毕业临近,她对他谈到了“他们的将来”。然而,他找她的次数却越来越少,毕业后干脆无影无踪了。这位男护士留给她的遗产是双重的:其一,在分手前,他在布尔夫的一半男性中散布了他是如何的神勇和她是如何技巧娴熟;其二,他告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又告诉了他的一个朋友,而此人在她推开他的手时,一怒之下又复述给她,话是这样说的,“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妞,天底下最难寻的尤物,别的娘们干不了的她都能干,但他妈的,见鬼,你怎能同一个除化装舞会外得用袋子套住脑袋方可示人的女孩结婚并朝夕相处。”哈里特并没气疯,冷静现实地接受了他的“赞誉”,但内心受到重创。打那以后,几乎所有的男护士、实习医师、男职工,甚至还有几个教师和医生竞争与她共事。她一概怀疑,退缩,在贝利弗的3年里后来又有5次相信了她的追求者是在寻求本质的她,于是完完全全地接受了他们——当她委身于他们时,总是希望,希望。除了在车祸中丧生的那位(她根本不知道他能否向她求婚),其他人的表现如出一辙。他们给予她甜言蜜语和媾和,她则享受着他们的肌肤之乐和誉美之词。他们老是陪她到黑暗和拥挤的地方如广播城和麦迪逊广场公园,偏远饭店和地下夜总会,从不陪他去服装表演、家庭晚会、亲朋聚会或重要餐会。当哈里特小心翼翼地向他们提出此类要求时,他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他们,她称之为“我的鉴赏合伙人”;对自己,苦笑一下,平淡待之。哈里特作为一名注册护士从贝利弗毕业时,她带走的除了她的圆圆的、带褶边的、浆过的范伦塞勒帽外,还有她对新职业的一片赤心,一个永远美好的天性及她对男人们对她的态度的实际了解和无可奈何(可怜的破碎的梦,怕是要一直到做到老天开眼)。她首次受聘于纳什维尔的一家医务室,第二次是较高薪水的一家西雅图的诊所,最后一次,6个月前,被这家旧金山大医院雇用。在纳什维尔和西雅图,她生活在一个无男人的世界里。是面孔吓住了他们,而她的名气没有帮她多少忙。在旧金山,几乎是立刻,她的社会生活出现了转机。在一次复杂的心脏病急救中她干到夜里很晚,离开手术台时已精疲力尽,走在她左边的年轻的麻醉师也是力尽精疲。洗完穿毕,他提议喝杯咖啡。两人都需要,但天已这么晚,小咖啡店没有开门的。这儿离她的住处近,她便邀麻醉师到她的屋里喝咖啡。喝着咖啡,闲聊,她得知了一些这个难看的、内向的年轻人的生活——父母早逝,可怕的亲属监护人,读书时的艰苦工作,不成熟的婚姻产生的一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妻子跟她的老板跑掉了。旧金山对他是一个新的开端,正如对她一样,她的心飞向了这个腼腆的年轻人。她不能让他这么疲劳这么晚回家,但只有一张床,一张行军床,他们只好同床共眠。那晚的经验向他揭示了一个从未知晓的世界,又经历了两次,他意识到,他不适合哈里特,她也不适合他。他是那种不相信好运的人,并且担心他担当不起如此的肉体之乐。还有,她的能力没有给他自信,反而令他生出有缺陷之感,并为此暗暗忧伤。尽管如此,他本该同她继续下去——这种每周一次的治疗是无法抗拒的,几乎压倒了内心的自省——然而,他看到一个利用哈里特来加强自己的安全的机会,而安全对他无论怎么说都是重要的事情。作为医院的新人,这位麻醉师需要他的医生为给他们带来利润的病人而雇用他。他曾见到过沃尔特-泽格纳大夫,但大夫至今还没推荐他。如果泽格纳开始为他说话,他相信他在这个医院的前程算是铁定了。使他想起泽格纳的不但是泽格纳作为一名医生的威望,而且还有他作为女士汤元的名气。于是乎,这小伙子待机而动,在哈里特一次穿着挺括的白制服走过时,他指给泽格纳,并竭其所能来描述她的天才。听着他的描述,泽格纳的双眼追随着哈里特的其貌不扬的形体,怀疑地皱紧双眉,对这位煽惑者的神话好像还无动于衷。一周后,作为泽格纳大夫举荐的结果,这位麻醉师在一系列报酬优厚的手术中名列前茅。于是,他明白了他已经得分了,泽格纳也得分了,麻醉师再也不造访哈里特了。哈里特是从沃尔特-泽格纳那儿得知这些的。一天晚上,他俩消耗殆尽,躺在她起居室的床上,他亲口讲的。而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对双方都是公平交易,况且她眼下又进入了最好的希望中。10周前一个下午,哈里特在医院职工餐厅喝咖啡,吃松饼。她两旁的座位都空着。突然,有个位子坐上了人,这人正是可敬的泽格纳医生。他们轻松交谈起来,他显得很有兴致,甚至有魅力。谈到他所从事的老年病学研究,她提出一些幼稚问题令他孩子一样开心,而她对这方面的充分了解使她装模作样地提出的问题恰到好处。他解释说,他不得不匆匆离开,但渴望有机会继续他们的谈话。他问她啥时有空,晚上有空吗?她几乎语塞,说有空。他同意在大夫停车区等她。她准时出现,因激动而颤抖,他帮她坐进他的卡迪拉克。他驱车带她到城外一家波希米亚餐馆吃饭。他们轻松地吃、喝,聊啊聊,再喝。他将她送到她的住处,她因居住处寒酸而不好意思邀他上去。他自我邀请,说是睡前需要再来一杯。一进入她的房间,两人都喝了起来,他的谈话少了学术味,多了人情味,多了挑逗味。最后,他过来吻别,她感觉如同是在被马丁-阿罗史密斯医生或菲力浦-卡里医生——她想象中的形象亲吻着,她熔化了,难以释手。显然,他并不想走,他留了下来。在白天未经收拾的床上同她共度良宵。在所有同男人们的交合中,她从未如此竭尽全力,而从他急促的呼吸和含混放肆的自语中,她明白他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完完全全地满足过。拂晓他离去时,她猜想他会再来,她没有错。他一周找她3次,4次,5次,到他们的隐蔽地方,喝酒,吃饭,跳舞,总是回到她的房间,一连几小时癫狂。她激动,她骄傲。在医院里,她想对每一个护士,每一个医生,还有每一个病人,大声宣布自己的胜利。但她保住了自己妙不可言的秘密。他的地位不能受到威胁。最令她不安的是偶然听到护士们以及实习医生们在传播关于医生们的闲言碎语时有关沃尔特的绯闻,如与上流社会的妇女、女继承人以及诺布山的所有显要们的传闻。每当听到这些,她总想放声大喊:你们这些蠢货,这些不攻自破的谣言,你们知道他晚上都在哪儿吗?同我在一起!千真万确,同我在一起,一丝不挂地同我在一起,爱抚我,像我爱他一样地爱我,我,哈里特-布丽丝卡。旧伤疤并没痊愈,她始终对百年难遇的希望不敢抱幻想。而到昨天中午,她首次感觉到,她对沃尔特的信任已无法改变。也是首次,一个男人透过她的外表完全窥到了她的美丽。昨天中午所发生的事起因于一项爆炸性的宣布,沃尔特-泽格纳医生被任命为医院医护人员的负责人。她听到人们在窃窃私语,说什么弗莱谢尔家庭的影响,那个老寡妇,那最小的女儿,等等,等等,她听到这些几乎都晕了。但是,事实总归是事实。沃尔特是医院最高行政者,一觉醒来,会被官方宣布为西方的最重要医生之一。她不允许自己去想这对他们的关系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次考验,她等待着。中午时分,她得到了答案。他已到达,正在走廊里,被包围着,接受着祝贺。她从旁经过,装作有事的样子,听到了他的声音。“护士——布丽丝卡小姐——不是来祝贺我吧?我是你的新老板了。”她的心跳到心口。在众人面前,她严肃地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话语都卡在嗓子眼。这时,他抓住她的胳膊。“现在谈公事——我想问你一下房间里的那个病人的情况——”他把她从人群里引开,微笑着低声说:“我们明晚的约会继续吗?”她点了点头。他说:“好,我要庆祝一番,我们要嘬一顿,兜兜风,还要——好吧,后见——德尔加多医生来了。”那是昨天中午,她的最美时光,而此时此刻是差3分钟8点,在180秒之后她就在沃尔特的怀抱里了。想到这儿,想到前景,她简直有点晕乎了。她有意不再踱步和抽烟,代之以坐到一把大椅子的扶手上,坐得不舒服才能使腰背部僵直。她站起身,伸展伸展,拍打着她的鸡尾酒礼服,随后决定弄两大杯苏格兰威士忌放到冰块上,一杯为自己,一杯为沃尔特(来显露一下她会是一个怎么好的妻子,一个多么美妙的妻子)。她取下两只老式酒杯,从她的小冰箱里取出些许冰块,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酒倒到杯子里的冰块上。将沃尔特那杯放在大椅子旁的桌几上,站着品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差1分8点,响起敲门声,她高高兴兴地去开门迎接沃尔特。她一把拽开门,吃惊地发现叫门者根本不是沃尔特。门口的男人像拉丁人,中等个,修长,她认出是赫布-德尔加多,沃尔特晚上有时出去经常让他代替自己的一个内科大夫。一阵迷茫过后,她的第一反应是厌恶。医院的护士们不喜欢德尔加多医生。他傲视他们,好像她们属于一个低级种族。“晚安,布丽丝卡小姐,”他轻松地说着,好像应邀而至。“令您吃惊吗?”“我——我以为是沃——泽格纳医生。”“对,我明白。但正如人们在非法酒馆门口常说的那句话——沃尔特派我来的。”“他派你?”“对。我可以进去一会吗?”他没等她答应,越过她,进了房间,动手解外套的扣子。她带上门,一脸疑虑。“他在那儿?他说好来这儿。”“他来不了了,”德尔加多轻轻地说。“‘无法推脱的事情’,原话如此。”他微笑着补充,“他突然被缠住,便让我过来告诉你。”“他可以打电话。”“并在今晚代替他的位置。”“呃。”哈里特仍然有些不解,但似乎感到这是沃尔特的精心安排。“他晚些时候会来找我们吗?”“恐怕不会,哈里特。”她纳闷儿怎么“布丽丝卡小姐”变成了“哈里特”,而不知何时“哈里特”又将变成“护士”。德尔加多医生噘起嘴,继续说。“费舍尔家决定举行一个临时庆典——那种猝然决定的东西——沃尔特不得不去。”“不得不去?”“他们是他的后台。”“我听说了。”“当然你会听说,因此你也就明白了。”他注意到了桌几上的酒。“是为我准备的吧?”“是为沃尔特。”“好吧,我是他的代理。”他举起酒杯,朝着她,“干杯”。他吞下了威士忌,而她并没有举杯。“我今晚不想出去吃饭,”她说。“你当然得出去,医生的命令。”“是沃尔特和你的那种命令,但我还是不。沃尔特有空时他会亲自来叫我的。”德尔加多医生开始认真地研究她。“你瞧,宝贝,对他来不来我不再有什么指望。我是开诚布公地对你说,如同对同一俱乐部的成员说话一样,我不再指望他能来。”第一次,曾经是最微弱的担心开始成为内心的痛楚。她感到无名的恐惧抓住了她的内脏,身子也在紧缩。“我不指望任何东西,”她微弱地说。“我知道他忙,并且有了新的职责。我也明白他是如何感觉我们的,昨天中午……”“昨天中午是黑暗的中世纪,”德尔加多近乎粗暴地说。“今天是他生命的另一个世纪。他前进了,甚至还超过了我。总之,他的地位不同了,他不能再游戏了。”“游戏?”她重复着,内心被深深刺痛。“这是什么话?你这是什么意思?”“噢,不说了,”德尔加多不耐烦地说。她领略到他终于从“哈里特”过渡到“宝贝”、到“护士”,他甚至连一个旁观者的同情也没有。“瞧,”他说,“他对我讲了你的一切。”“什么意思?”她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它的意思是,我是他的亲密朋友,他告诉了我一切。”“我不喜欢你闪烁其词,你的弦外之音像是某种事情——某种肮脏的事情已经——”“宝贝,那是你说的,我没说。我毫无这个意思。沃尔特是喜欢你的,他想在这样的夜晚弄出我来,就不得不告诉我为什么。相反,我被你深深打动,当然,我知道沃尔特对你相当了解,这些就是我说他不能再游戏的意思。今晚,他正在受到费舍尔家的欢迎,在那里不是作为一名医生而是作为一名地位平等者。我还得知,他们家的一个女儿已经占领了他,或者说正想占领,而她又漂亮得该死。”哈里特感觉到了他的话语里的无意伤害,随之又感觉到了某种别的东西。近来被扔到一边的面具又溜了回来。“是——是他派你来说所有这些?”她不由自主地问道。“他告诉我见机行事,语言是我的,观点是他本人的。”“我——我无法相信,”她说。“他——就在昨天,他——”她无法继续说下去。德尔加多医生立即来到她身旁,一只胳膊父亲般地抱住她,安慰她。“你瞧,宝贝,我很抱歉,真的。我真的未想到你会——我的意思是——想象不出你心里在想什么。像沃尔特这样的男人。”“男人都一样,”她几乎是说给自己听。“你知道,宝贝,如果稍动一下脑筋,你就会记起在心理学一课经常做的一个基本小实验。他们总是弄一只雄鼠,使之在两方面饥饿——与食品隔绝——与性隔绝。然后,将它放进一个一头放有食物而另一头有只雌鼠的笼子里。问题是——它会奔向保命的食品,还是奔向性和爱情。你知道答案是啥,保命总是获胜。”“你在说什么?”她没有完全听进去。“我是说这次它又赢了。”“讨厌,不,不,”她感到头晕,摸索着找椅子扶手。德尔加多医生扶住她。“嗬,嗬,别这么认真,还不是世界末日。”他帮她安坐到椅子里,递给他喝过的酒杯。“喝完它,看来你需要喝点,我去为自己再弄一杯。”她接过杯子,德尔加多脱下外套,消失在她的背后。她听到他弄酒的响声,而从她的心房里听到的是来自远方的悲恸。它来自玛丽-谢莉,她坐在卡萨马革尼的楼上,仰望着特里洛尼,他刚从维亚雷焦附近的海岸归来,他在那儿鉴定了自我。特里洛尼在悲愤和噩耗的极度静默中站立着,玛丽-谢莉痛哭失声,“没有希望了吗?”而心里明明知道是没有希望了。哈里特在某个古老的传记中读到的这些,她从未想到过,而现在却涌上心头。“感觉好点了吧?”是德尔加多医生站在她身边。她呷了一口威士忌,将杯子放到一边,她承受过一切,她认命。“至少”她说,“他应该亲自告诉我。”所有这一切留给她的只是轻声的抱怨。“他不能。你知道他有多敏感。他讨厌露面。此外,他不忍伤害你。”“他不认为这样会伤害我?”“好了,作为旁观者——”“是的,我知道。”他坐到了椅子扶手上,用手拍打着她的头发。“这不仅仅因为我是护士,”她照直说下去,旁若无人,“是因为我该当如此。重要的医生娶护士,不少人是这样,但他们不会娶那些不漂亮或者不富有或者起码连特别之处也没有的护士。我不想责备沃尔特,我只是在男人们看重的方面不幸运,我不具有男人要求妻子具有的外部形象。作为男人,妻子代表他的爱好,他的威信和地位,他的判断力,他的自我——她是他的大使,在鸡尾酒会上作介绍,主持他的餐会,或者挽着他的手臂出现在别人家里,而我除了床上则一无用处。”“宝贝,别傻了,沃尔特总是夸你。”“夸我床上功夫,不会是别的。可是他不顾我的情况,不断地来看我,床上的我蒙住了他一时。”德尔加多医生兴奋地抓住她的肩膀。“我不否认他讲到过这些。如果我不了解他,一定会认为他是个牛皮匠。我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她几乎没听到他说的什么,悲愤地盯着前方。他轻轻贴近她。“瞧,宝贝,理智些,一切都过去了。皇帝死了,照样喊万岁。沃尔特走了,老赫布不是来了吗?何不顺水推舟?你看来是有理智型的,何不笑对烦恼?许多女孩认为我很合意,她们却得不到我,而你能。”她已经心神稍定,仰脸看着他,神情迷惑。“让我们像你早就计划的那样出去吃饭,”德尔加多医生说。“然后,回到这儿,好好享受一下,再——”“回到这儿干什么?”他停住。“享受一下,我说。”“你的意思是今晚同我睡觉?”“然后天天晚上,别以为是奇耻大辱。说到底,你也并非纯——”“出去。”他吃了一惊。“什么?”哈里特站起来。“出去,马上。”德尔加多医生慢腾腾地离开椅子扶手。“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已经听到了两次。”“年轻姑娘,放下架子吧。你是谁?我一直试图提醒你。你已经相当引人注目,所以我来了。你已经得到不少了,据说,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洗手不干,你会因需要伙伴而死去。”“我说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滚出去,否则我要叫房东将你扔出去。”德尔加多医生脸上挂着轻蔑的微笑,带着傲慢的神态,喝完杯中酒,拎起外套,走向门口。他握住门把。“你的丧礼,”他说。开了门,他又猛然踅回。“我差点忘了,”他说,伸手到上衣里面,抽出一个长长的马尼拉信封。“沃尔特说一定要交给你,是一封他要你读的信。”他伸过手来,但她没接。他一怒就丢到大理石灯台上了。“医院见,护士,”他说完,走了。哈里特无力地呆在屋中央,眼睛盯住沃尔特的信。现在她对他要向她说些什么不感兴趣。那像是吻死去的人,像是海明威写的在洛桑的场面,“不知名者”在护士凯瑟琳-巴克利死后亲吻冰冷的她一样。一、两分钟后,哈里特回到厨房的厨台旁,重新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端着杯子,将脚上的鞋子踢到一边,在房间里无目的游荡,不时地呷着威士忌。在衣柜前,她停住,将杯子放到一边,脱得只剩下尼龙衫裤。她从衣钩上摘下浴袍,披到身上。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做点吃的,比如一个三明治什么的,随后她觉得应当再喝一会儿。她又开始在房间里游逛,最后停在窗前。令她高兴的是下面的雾更浓了,至少她不必在这样潮温多变的天气外出。从窗户旁转回,她开始注意大理石台上的马尼拉信封了。她草草地喝完威士忌,径直到信封前,撕开信封。她猜度着是否他还敢送钱给她,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在下次见到他时摔到他脸上。随即她意识到这一幕将不会发生,因为她见不到他了,事到如今再在医院继续呆下去已经不可能了。信封里是一封长信,用的是雷纳学院的信笺,收信人是“亲爱的沃尔特”,落款是“莫德”。信上还附有一张白色备忘小纸条,顶端印着“来自医学博士沃尔特-泽格纳”的字样。上面的字出自女性之手,“亲爱的布丽丝卡小姐,博士要求我将此信转到你处,他认为你会很感兴趣,他正要以你的名义给海登博士写信。”字条上的签名是“斯奈德小姐代泽格纳医生。”——

一头雾水,哈里特将信和空杯子一起带到大椅子那儿,坐下来,后来的15分钟她便被带进了三海妖的仙界中去了。读完信,她懂得了沃尔特的大度。他要她离开这儿。一气之下,她决计不离开,继续在医院呆下去令他难堪。然而她知道,这固然可以令他不快,但也不会令她更快活。她又瞅了瞅莫德-海登的信,突然觉得想永远离开旧金山。三海妖是这种转变的一种合适的过渡,那将把她同目前,连同她的过去,永远地分离开来。她需要一个新开端,一个绝对的新开端。20分钟后,又喝了一杯,面前盘子里盛着乳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打开蓝色圆珠笔,展开信笺,写道,“亲爱的海登博士……”莫德已经读完给远在科罗拉多州丹佛市的奥维尔-彭斯博士的信的副本。“我说,”莫德道,“这应该使马克高兴。”“我永远不明白马克看中他哪一点,”克莱尔说。“噢,你们曾见过彭斯,我倒忘了。”“那是去年我们途经丹佛时见的,”克莱尔说。“是的,是的。我想他是你们得认真结识的一个人……”克莱尔不以为然。“或许是,”她说。接着她又补充说,“马克识人比我理智,我是第一眼就下结论,并且不好改变,彭斯博士那种像粘乎乎的无血海洋生物的样子令人反感。”莫德被逗乐了。“太空想了,克莱尔。”“我就是这么想。他有着一种不许人在客厅中抽烟的那种老处女的爱挑剔的气质。他的谈话也是如此。性、性、性,当他讲完以后,你还以为是某种被逐渐隔离起来用于研究的传染病。他从中却得出他的所有有趣的思想。”“我倒从未关心他对性的态度如何,”莫德轻声说,“但你知道,那是他的课题,他的全部职业。没有过硬的理由,社会科学研究会和国家科学基金会就不会支持他。如果没有那么高的声望,丹佛大学也不会聘用他。相信我,他的比较性行为研究已经获得了相当的声望。”“我只是有种感觉,他正在将性拖回上一个世纪。”莫德大笑。然后,镇静下来,说,“不,真的,克莱尔,不要仅一面之交就产生偏见……况且,是马克认为奥维尔-彭斯可能对三海妖感兴趣——这正合他胃口——他的发现对我的报告会有用的。”“我仍然对那个乏味的夜晚不能忘怀,你应该见过他的母亲吧?”“克莱尔,我们没邀请她。”“可你要邀请他,”克莱尔说。“那是一回事。”空旷通风的丹佛大学的教室,在清早时分冷嗖嗖的,奥维尔-彭斯拨弄着讲台上的笔记本,寒冷使他回想起儿时到一些高处的情景。他记得,母亲领着他爬州府大厦,在第14层台阶指给他看一块牌子,上书“海拔1英里”;他记得连绵的铁路将他和母亲带到派克峰顶;他记得同母亲和幼童军小伙伴爬卢考特山看野牛比尔的墓。他记得这种场合冻得人发麻的寒冷和母亲喜爱的格言——“高高在上好,奥维尔,人们必须仰脸看你”——现在,今晨,看来他依然是高高在上,从未降落凡尘。然而,教室的冷冽不是今晨干扰他最厉害的事。干扰他最厉害的是坐在走道上的那个姑娘,她在座位的最前排,有一种令人心乱的习惯,不停地将两条秀腿叠在一起,一会儿右腿在上,一会儿放平,一会儿左腿又叉上了右腿。奥维尔-彭斯讲着课,想他注意力从她的腿上引开,但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自制力。他试图对这种走神加以合理解释。女子的叠腿是普遍的和自然的动作。就其本身,叠腿没有错,它仅有的错处是运用了一种不当的技术。如果一个年轻女子迅速地、紧紧地叠起双腿,同时扯下裙子来遮挡这一动作,这是很得体的。如果相反,那就值得怀疑。他观察过,在他的研究领域内,某些女人叠起腿来时,是自动将裙子或外套撩得高高的。假如,像他面前这位年轻女学生的情况,外套很短,腿很长,动作又慢,观察者可以清楚地瞥见尼龙袜以上大腿内侧的肌肉。如此德性的人能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他的眼睛顺着姑娘向上看,又向下看了看。她是一个高高的、体态优美的姑娘,蓬乱的赭发,天真的脸蛋,柠檬色开司米汗衫和一条站起来到不了膝下的毛花格裙。突然,她又换腿了,裙子撩了起来,两腿分开来,露出的肌肉闪了闪,又被叠起的腿挡住了。她是存心想撩拨他,奥维尔这样判断。许多女人玩这套把戏。他是高高在上,高处不胜寒,他要让她和他们全体明白这一点。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讲台上的杯子,举到唇边,慢慢地喝了口水,接着,为完全恢复镇静,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可这一擦心里又一阵不好受,他的额头太大了。他的头发近年来明显后退,脑袋的1/33已过早地秃了。将手帕塞回口袋时,他又从低挂在雪貂似鼻子上的贝壳镶边眼镜上方巡视着全班,然后俯身到笔记本上,眼睛再一次溜向穿柠檬色汗衫的长腿姑娘。她最多不过19岁,他判断,而他仍是个34岁的单身汉,如果他15岁结婚,她可以做他的大女儿。这样走神既荒唐又费时问。他的心乘着船、带着歉疚驶向博尔德和贝弗利-摩尔,带着负罪感驶向母亲克利斯特尔,带着怨恨驶向姐姐朵拉,带着兴趣驶向马克-海登、莫德-海登、伊斯特岱教授和鲍迪头人,最后——她刚刚放平双腿,撩起裙子,又叠起腿来——带着遗憾驶到此处。课堂上开始变得不安静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自他讲解近300年性道德的演变以来。于是他得出结论,他们不安仅仅是因为他的茫然神态,以前也曾有过,忘了总结他的讲演,他向拳头咳了咳,开始讲课。“在我们继续讨论家庭单元初始之前,”他,“让我将前面讲过的总结一下。”当他概述从原始时代到古希腊时期一夫一妻制的问题时,奥维尔高兴地发现他又吸引了他们。甚至那个穿柠檬色汗衫的女孩也只顾记笔记而忘了叠腿。他满怀信心,继续讲下去,但他活跃的思绪又从他的语言传输中解脱出来,冲上了它自己的路。这种讲着一个题目而想着另一个题目的能力,不是奥维尔所独有的,但却是奥维尔在这方面的独到专长。今天早晨的课容易多了,因为所讲的都是上一个夏天在博尔德科罗拉多大学已经讲过的部分,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贝弗利-摩尔小姐。即使现在讲着课,他也能在脑子里清晰地勾画出贝弗利-摩尔的形象。她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少女,齐齐的黑短发,贵族气派的脸,优雅的体态。他已一个月没见到她了,但她在他的脑海里是这么清晰,好像此刻就在眼前——的确,就在眼前,在最前排,坐在过道上,有着长长的秀腿。他到博尔德讲授夏季讲座时,贝弗利是行政大楼里的一位执行秘书,被指定来为他领路并照料他的学术需要。尽管他多年苦心经营,在自己周围建起了一个达到抱员和进行活动的堡垒,以抵御富有进攻性和危险的年轻女人的袭击,但他总是想方设法在壕沟上面留下一座桥。偶尔,他也邀请年轻女子跨过桥来。可一旦她变成一个不需要的令人分心的东西,他定会将她驱逐出这个堡垒。在博尔德,他曾鼓励——或者说允许,因为他已经弄不清当时的情形——贝弗利跨过此桥。他从一开始就被她的严肃、有教养和富有常识所打动,更重要的,她似乎理解他和他的工作的重要性。他们的关系,完全是理智的,经过一个夏天已经成熟,以至于最后他都不想面对夏天的结束。回到丹佛时,他觉着见弗利已经成为,或者几乎成为他的一部分,他的一种习惯,像他母亲克利斯托尔或者姐姐朵拉一样。当他想她时,他发现自己正在做着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中断日常工作继续去看她。每周他都向西北跋涉30英里进入落基山到博尔德,以便见到贝弗利。他开始越来越能接受曾经是不可接受的思想——同一个不会改变他的生活或打乱他的程序或干扰他的工作的年轻女子结婚,会大大改善他的状况。可是,麻木的他从3个月前开始,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一个月前干脆停止看她了。她曾打来电话,接受了他工作太忙的借口,又一次电话,她听出了他的遁词缺少热情,从此再也没打电话。现在回想着这一切,他想回忆一下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实上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他们没争吵过,相互感情也没减少。然而,奥维尔确实记起一件事,那是一周前还没睡着的时候发生的,前天晚上再次发生,对此他都像对他不愿相信的事情一样推向一边不再理会。那件事现在又涌上心头,这次他鼓起勇气,要检阅它一下。隐隐约约,直到现在,他相信他已经决定少见贝弗利,不要在感情上卷入更深,这是因为她自身存在的一个缺点。这个缺点就是她作为一个人所具有的优越感。她纯洁,完美,自信,受过良好的教育,对男人具有吸引力。假如他娶了她,她肯定会取得优势地位。目前,她需要他,因为她是一个想通过金玉良缘来获取社会认可的单身女子。眼下,他是优越的人物。一旦嫁给他,就近的观察,无间的亲昵会暴露出他的弱点——谁都有弱点。同时,她自身的独立品格,会由于婚姻给女人带来的自信而增强,由于对他的缺点的直接了解而弥彰,必将有所发展而令他不快,并打乱他的生活。她将成为优胜者;他将屈居人下。通过婚姻,他们的地位将改变得于他不利。一句话,她不适合于他。他需要的配偶是那种比他差些,并始终保持比他差,永远仰面看他,依赖于他,为拥有他而庆幸。贝弗利不是这样的女孩。于是,他便审慎地将她逐出堡垒,将吊桥高高拉起。他曾相信,这就是他们的关系决裂的原因。现在,他又相信是另有别情,尽管他的新感觉没有完全否定他以前对她的感觉。他现在看到的是,在他3个月前将贝弗利介绍给他的母亲、姐姐、姐夫的一周后,他开始从贝弗利那儿撤退。他想作出决断,于是便将她置于最后的考验,一个困难重重的过程,他喜欢这样认为。他一生中只有两次邀女孩应试,贝弗利热情响应。她从博尔德乘火车下来,他在尤宁车站迎候,为她的穿戴和打扮而骄傲。他驱车带她到母亲的住处,朵拉和她的丈夫弗农-里德也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赶来,她母亲尽管因关节炎发作而声音嘶哑、因枯草热而气喘吁吁,却还是英勇地出了席。不顾这种场合产生的压力,贝弗利显示了自己的荣誉。她庄重而友好,或许有点紧张使她说话比平日多了点,但她说的都很有趣。那晚顺利渡过。后来,在驱车送贝弗利回博尔德时,奥维尔感到对她有着一种比以往更温暖、更拥有的感觉。他的亲属们在第二天早饭时的基本反响是有利的,这是他的最高评断。事实上,他们并没议论她很多,只是简单地提到她,如“一个令人高兴的好孩子”和“相当有教养”。然而,一周后他们开始贬低贝弗利。他母亲不是针对贝弗利,而是就“某些有教养型女孩”“对男人可以颐指气使”发过议论。朵拉则指名道姓地说贝弗利是“那种有自己主意的人,你可打赌”,继续下去前景暗淡。弗农傲慢地说她是“美人儿”,并且打赌说她“经验丰富”,她让他想起了他认识的一个让同学联谊会所有人都满意的高个女生。“我的意思是,别误会,奥维尔,我不是在推论,只是体型的相像使我想起丽蒂娅。”莫明其妙的是,后来的日子里,奥维尔开始思考贝弗利,疑惑着她的过去,设想着她在他的将来所起的作用。于是,通过一种微妙的方式,她的完美开始失去光泽,这就像你凭一时喜爱,而不是仔细考察,买回一件雕塑作品原件,很欣赏它,直到朋友们对其是否原货,是否真美,是否真值那么多钱,信口表示他们的怀疑,于是,你最后也不敢肯定了,一腔喜爱被泼上了冷水,太多的微词终于使你完全失去了信心。他突然一阵清醒,产生自诚实的清醒,奥维尔很少允许自己享受如此的放纵,他看到,他所以躲避贝弗利,并非因为她的缺陷,而是因为他的家庭植于他头脑里的缺陷,如同往常一样,他们早已成功地给他洗了脑,很早以前他就明白了他们这样做的真相,但对他们的依赖使他闭眼不看事实,他从未允许自己把打光棍的处境同他们的所作所为联系起来。他的母亲结婚4年,先生下朵拉,又生下他,父亲此时为了一个更年轻、更少要求、更有女人味的女人而抛弃了她。他的母亲责备性灾难,责备他父亲的罪恶本性,责备被称作欲望的那种丑陋、不洁和扭曲的冲动。朵拉,此时正值成年,反对过多生育,离开家,嫁给弗农,移居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生儿育女自寻烦恼。奥维尔没有大姐的呵护,便被母亲紧紧拴在身边,成为抵押其罪恶父亲的人质。他在成为成人后用了整整一个年代才大胆找到了一个自己的住处,有了某些自己的隐私——但即使现在,尽管有了自己的窝,他仍要一天两次同母亲电话交谈,一周三次同母亲吃饭,并要开车送她到她的那群医生和名目繁多的俱乐部聚会处去。通过这一X光透视的自我检测,奥维尔能够将他的亲属同他的光棍处境联系起来。他能痛苦地看到他们在使他保持单身上的筹码。假如他娶了贝弗利或任何别的人,母亲就会因没有再找丈夫而感孤独并失去身边亲人。如果他结了婚,过上自己的生活,他的姐姐和姐夫将被迫对母亲尽他们那份义务。事实是,他们每年只许母亲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他们的家中呆一周,每月为她在丹佛的那套公寓出一小笔钱。他们花钱,他苦涩地想着,他却付出情感;他们失去的是现金,而他失去的是自由。只身在丹佛,他不得不一人挑起这副重担。朵拉处事孤僻自私,如果他结了婚,奥维尔意识到,他便同样取得了独立,朵拉就不得不尽她那份孝心。弄明白这一事实,奥维尔便恨他的姐姐。他不敢对母亲抱有如此强烈的敌对情绪,但他告诉自己,如果他不能恨她,至少也不应爱她。明白了这一切,感受了这一切,何不冲向博尔德,跪到贝弗利面前,求她伸出手?他为什么这么无动于衷?他为什么不行动?他知道答案,并且最终连自己也看不起。他知道一种无名的惧怕束缚着他。他试图命名和定义这种惧怕:他怕孤寂,怕离开和可能失去安全和依靠,离开这两个茧子去寻求一个不熟悉的外来茧子,而这茧子有朝一日还会因太优越而不需要他,这就是他迟疑不决的关键所在。该怎么办?他要弄清楚,他要作决断。他将注意力带回课堂,回到笔记本上,回到此时正在叠腿的穿柠檬色汗衫的学生身上——打开腿了——粉红的内大腿——又叠起来了。看了看墙上的大钟,奥维尔看到再过几秒钟就要下课了,他结束了讲演,弄好笔记本,然后说:“下周,我将开始详尽地讲对婚姻制度的大量威胁,指出它们在多少世纪来性演变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一开始,我将讲所谓‘别的女人’的作用。在过去的那些世纪中,对结过婚或者有时还没结婚的非法‘妻子’,男人起了许许多多的名字和称呼——奸妇、姘头、小老婆、淫女、妓女、娼、荡妇、野鸡、妾、婊子、花姐、情妇、淫妇、风尘女、狐狸精、养小、窑姐、卖笑女、妖女。这些在含义和使用上仅有细微差别的名堂是用来形容同一种女人——情人的。下周,我将讲在性进化中的情人……谢谢,下课。”收拾着笔记,听着学生们离开座位、走动和交谈的嘈杂声音,他想知道那个穿柠檬色汗衫的学生是否还在盯着他,仍然在挑逗他,尽管奥维尔低着闪光的脑袋,他仍然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纳入视线。她已站起来,书和本子夹在腋下,背对着他,等着另两个女友。她们一道离开房间,穿柠檬色汗衫的那位对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可她从他前面走过时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好像他只不过是一台关上了的留声机。他感到自己又傻又贱,羞愧难言。房间空了,他关上自己的公文包,没有犹豫。平日,他喜欢同教员中几个较有学问的人一起喝咖啡,交谈业务和寝室流言。今上午,他没时问。他已答应妇协,即科罗拉多资深妇女协会的审查委员会,必须在11点15分在剧院会齐,审看新近进口的法国电影《贝尔阿米先生》。没时间了。他匆匆离开校园,不多时将他的新道奇从教员停车场开出来,终于上了路,行驶在百老汇朝市府大厦的路上,他记起了莫德-海登博士的来信。一般说来,他不在上午看信,个人邮件都送到公寓,他留在晚上享用;工作邮件送到办公室,一般午饭后看。今上午的邮件里有个写有莫德-海登博士名字和回信地址的信封,他无法抗拒打开它的念头。三海妖的情况如此地吸引他,以至于十几年首次差一点忘了给母亲打电话。因为这封信使他晚了点,仅同母亲在电话上谈了5分钟。他已许诺午饭后她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时,他将给她更长的时问。现在,车过市府大厦,他也保不准能给她更多时问。他继续在百老汇上行进着,分析海登博士来信的内容。他在比较性行为方面的研究大量的是二手资料,大部分章节建立在别的调查者和人种学同事的著作和回忆的基础上。他本人只做过两次较小的实地调查:第一次,为他的哲学博士论文搜集材料,到霍皮族保护区呆了6个月(他的母亲也下榻在附近一个宾馆);第二次,在阿拉斯加大学极地研究所的支持下,在阿拉斯加大陆附近海岛上的阿留申人中呆了3个月(因母亲在丹佛长病缩短了时间)。两次他都没很好地适应野外生活,对原始人没有什么感情,说实话,对离开阿留申人回到母亲床边还很感激呢。他曾起誓再也不能去过野蛮人那样的生活了。他告诉自己,实际参加和观察是没有必要的。达-芬奇画《最后的晚餐》不是没参加那次晚餐吗?我们可敬的大手笔詹姆士-弗雷泽爵士写他的不朽之作《金绞架》不是也没到过原始社会吗?(一个古老的轶闻使他作此想:威廉-詹姆士问弗雷泽,“你得告诉我一些你所遇到的土著人的事情。”而弗雷泽回答,“可上帝不允许!”)然而,尽管他不愿旅行,奥维尔不得不承认访问三海妖的前景令他心痒,南海海岛上的性习俗也吸引着他。看来,同霍比人和阿留申人相比诱惑多于严酷和厌恶。他对像塔希提的阿雷奥部族的纵欲、蒂科皮亚岛实行的不完全性交、普卡普卡实行的在性交过程中不准抚摸而准许抓挠Rx房、复活节岛上实行的将女子阴蒂挂上重物拉长、赖瓦瓦埃岛上对群奸的承认等等习俗一向着迷。从海登博士的信中判断,三海妖上部落的习俗能提供给他的远不止这些,奥维尔看出这对他的工作大有用处,并且,尽管他对海登博士知之甚微,但了解她的儿子马克,相当了解,发现同他有许多相通之处。同马克一起参加考察会愉快的。可现在,车到威尔顿街,他明白了他是在白日做梦。参加这么一次探险是不可能的,母亲不会答应,他的姐姐朵拉也会出样子。另外,如果说他还没疏远贝弗利的话,他这次离开就会完完全全疏远她。他不得不回绝,今晚向海登博士婉言谢绝,并请她转达对马克及新娘海登夫人的真切的问候。这事一定下来,奥维尔离开停在威尔顿街停车场的车,步行半个街区,来到第16街,影剧院就在那儿。走进空荡的剧院大厅,他寻思着这个法国片子会有多长,是否值得花时问。一年前,该地妇协在丹佛邮报的鼓动下创立了审查委员会,请他作为专家参加。他工作没报酬——是一种社区服务,他自己如此说——而不是想在邮报上显山露水。总之,他喜欢这一差使。他可以看公众看不到的外国的及某些好莱坞的毛片。这种对别人保密的知识让他在一些聚会上大出风头。还有,他喜欢这样想,他在从腐败的影响中拯救这座城市,提高它的道德品位。他对下列数据感到满意:在过去的12个月检查过的30部片子中,有4部被禁,15部大大删,6部做妥善处理,他的左右都很推崇他的学识和敏锐。进到剧院里面,他发现有3个委员等在包厢里。他微笑着,谦恭地问候,一个个地握手——首先是艾布拉姆斯太太,一个娇小、尖刻的女人,看上去像是从打破的温度计中逸出的一种什么东西;第二位是布林科霍夫太太,极像一个篮球运动员戴着灰色女假发;最后一位,范霍恩太太,总是让他想起一道丰盛、堆积如山的菜肴,并且老是对她嘴里并没有含着一个苹果而感到吃惊。立刻,布林科霍夫太太给放映员发出信号,光线暗下来,题目闪现在银幕上。奥维尔坐进皮椅里,将鼻子上的眼镜向上抬了抬,眯起眼看题目——凡尔赛电影公司献给您莫泊桑的《拜-尔阿米先生》。奥维尔对后面的内容早有准备。前天晚上,他已读了莫泊桑原作的概要,原作发表于1885年,以那个时代为背景。他也读了电影发行公司的剪报册,得知电影将老作品现代化,以1960年为背景。至于其余所有的,人物——记者兼恶棍乔治-杜罗依;他引诱过的女人马德琳-福雷斯特、克-玛雷莱、巴兹尔-沃尔特——情节——杜罗依从一个一文不名的记者爬到下议院的候补议员的故事——地点——巴黎和戛纳——全都没变,忠于原作。奥维尔把注意力集中到银幕上。一个从阿尔及利亚来的军用运输机的长镜头,接着是降落在奥利机场。飞机运来的在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作战部队的退伍老兵们冲进了亲属和朋友的怀抱,只有一个孤单单无人迎接,这就是高高的、英俊的乔治-杜罗依,他注视着别人,然后蹒跚着走向等在那儿的公共汽车。画面叠化为后半晌的伊利西斯堡。一个移动镜头,杜罗依走着,读着手中的一张卡片,正在找一个地址。接着,画面叠化到了法兰西报的办公室,编辑福雷斯特热烈欢迎他的前军官兄弟杜罗依。跟着是两个老伙计的一段无休止的对话,杜罗依在报馆里得到一份工作,突然编辑的妻子马德琳出现,编辑将他的老朋友介绍给妻子。同杜罗依一道,奥维尔审视着马德琳。不论女演员是谁,她的胸部和臀部总是让人吃惊,眼睛色迷迷。作为法国电影的熟手,奥维尔知道时候快到了,他伸手到口袋里掏笔记本和照明钢笔。他没失望。福雷斯特曾邀杜罗依到他在沙特尔附近的村舍里做客。杜罗依到达时得知他的编辑患了支气管病被困在床上,只有马德琳来欢迎杜罗依。接着是所预料的叠出画面,又一次叠出,又一次,立刻奥维尔的笔忙碌起来。马德琳仅穿着花边裤头躺在离村舍一公里的树林中的一间小屋的床上。她闭着眼,嘴大张着,坦着胸,而杜罗依,只见到腰部以上,光着,进入画面,在她旁边坐下。她蠕动着,喃喃地说着法语,而他抚摸她,低声耳语,渐渐地俯下身。从那以后,几乎一个半小时,奥维尔的钢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划着……马德琳毫无顾忌地与杜罗依约会行乐那种下流劲……那家报纸的富有的老板穆-沃尔特和他妻子巴兹尔的令人作呕的场面,他的阳萎竟成了幽默材料……在去戛纳的路上在火车厢内令人震惊,残酷地诱奸巴兹尔……法国女郎穿着比基尼在里维埃拉的堕落镜头,角度!解剖式的近镜头!……杜罗依同巴兹尔-沃尔特的女儿苏珊娜的幽会及他们在秘密的、潮湿的狭小更衣室里的热烈特技……杜罗依通过敲诈他的女人们来获取权力直到最后也没有一点回报。灯亮了,奥维尔思索着他所看到的,就他的评价,整个片子应禁止上映,然而他不想贸然行事。如果委员会喜欢,他不会反对她们的意见,他不想被看作一个清教徒。他在座位上转过身,“好了,女士们,你们有何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