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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出生于一个非常普通的农家家庭的80后,然打记事起是生活在一个小镇上的而不是农村。出生于80年代的这批人,应该都有着颇多的亲身体会与感触,因为我们正是经历着中国的改革开放到中国经济快速发展,同时也面对着诸多的政策的风生水起与落地。这政策或制度的,的的确确是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至于生于其中的或利或弊难于一言概括,因为我们都是不同的对象体。

从小就生活在武汉,屈指一算,已有五十年了。武汉的山山水水,武汉的大街小巷,早已融入我的日常生活。因此,对武汉有着深深的卷恋和情感,这份感情来自于内心深处,来自于养育我的这片土地,来自于我对这座城市的感恩。武汉,这座城市得天独厚,两江穿三镇,一桥架南北,千帆碧空尽,激流涌向东。

中国父母对于自己的小孩,一般是不当面夸的。于是多数孩子都苦大仇深的长到现在。到了今天这个时代,从外国引进了些洋教育法,始觉需要培养孩子的自信,必须当面表扬。而这种表扬法后续又生出一些缺点,人们才觉得矫枉过正,总而言之,也要夸,也要骂。所以蚌埠人的味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也要说老实话,也要夸,也要骂。因为到底是自己人。

虽然是出生于农村,可记忆里并没有出生地生活过的深刻踪影也没怎么听到身边的人多提起,更别提是否有可追忆甚是怀念的快乐儿时时光,又或者是有的但自己不记得了而已。所以说,因为记事前的记忆模糊(或根本就没记忆因过小),我的儿时生活是丢失空白的。虽说我们人的记忆或回忆有时是非常宝贵的,特别是有经历些珍贵的事件片段,不像如今科技发达的可以轻易地使用照片或视频或音频等去协助我们记忆与回忆。若当时的记忆一旦是被记忆下来了,印象就会储存在脑海里很久,甚至是一辈子。因为我身边上了大年纪的亲人或亲戚就偶尔有在我们的聊天当中提起他们的深刻回忆。

除了上班,很久未出远门,一直宅在家,偶尔上回街,世上已千年。武汉三镇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当夜晚来临,华灯初上,早已霓红闪烁。

我七八岁的时候,有幸在某个特殊场合见过我们那里的地头蛇,或者牛气一些的称呼,“黑帮老大”,对他们有些直观的感受,那就是心有侠气,一身俗骨。这句话用在整个蚌埠的人身上,也很合适。

生活在小镇上的童年,如果说那是没有农村生活的气息或身影,那么经常回跑于乡村与小镇间的参杂,算是弥补了一个出生于农村却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遗憾或空白。其实我是上了农村小学,且当时外婆家仍是生活在农村里的。或许是因为那些缘故,我的骨子里装得更多的是农村人的质朴与善良还有踏实,而不至于让自己的思想充满过多的虚荣和浮躁甚至功利或势利。回过头看,在经历过了一些变迁与一些苦难后,不管是生活在小镇上、县里乃至大城市或大都市里,我对仍保持着那样的气质而倍感欣慰,也非常感谢自己得益于一些经历而不浊于被质化。

一日,偶尔在网上看见了几幅武汉的老照片,勾起我的回忆。回忆再美好,也回不到从前,只留下片段的点点滴滴。

例子遍地都是。小时候生的黑胖蠢丑,记事起就被各色男生欺负,幸而没被打成残废,得亏每次都有别班孩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侠者里有男有女,令我至今感激不尽。印象中最深的一次,是小学五年级体育课上跳远,因我身重人蠢,每次都跳不过一米,首如飞蓬,灰头土脸。班上一男生嗤笑我为“沙猪”,意思为沙地上的蠢猪。因为我也是从小被欺负惯了,反应比较麻木。于是旁边几个小喽罗变本加厉,推躁我,我被一头顶在沙坑里,还没来及哭嚎,隔壁同样在上体育课的邻班队列中冲出一女孩,红脸粗眉,绑麻花辫,上来就是两巴掌,先把两个男生扇到地上,再一个螳螂腿把另一个扫个狗啃屎。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隐入队列之中,深藏功与名,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说让我来做选择是喜欢镇里的童年还是农村的童年,我会说我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乡村里渡过的,且记忆里影留的深刻的回忆多数是农村的画面。其实,生活在农村的童年真的是带给我甚多充实的体验与认识,可以自由自在地接触原始的大自然,可以纯真和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大人们筑起的生活圈圈里,甚至可以贪婪地去享受一些天然的美味或那里的风景。我有下田插过秧,当过不容易的挖藕人,装扮过摘瓜人与割稻人,甚至是上演过牧牛人等。有些活儿虽苦但是作为一个真实的以庄稼为主的农村人,那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必须要去面对的,不像我在做农活时可以偷懒或不做,但那更多的是留给了我外公他们去承担。其实,在割稻时偷懒我多半是在追着蚱蜢跑,当时被告知原来有些蚱蜢(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名字)是味美营养丰富的上桌菜,且当时是烤后再吃的。不过时隔久远,就有忘那具体的味觉了,虽现有些追求原生态美味的餐馆有烹制那菜但自那以后我就一直不曾再尝过了,且如今是有些佩服自己当时的勇气了,因为现见到些昆虫等的菜式或食物都是略带些许惧怕的。

一、 纳凉

此女出手极狠极快,我至今还记得她的样子。二十年前,我们同在东风五街小学六年级。我在三班,她在二班。如果今后有幸见面,我一定要杀雄鸡,饮米酒。揪土为炉,插草为香,与她结拜成好姐妹。

种庄稼的时节性是非常强的,也正是源于时节性,我的农村童年随着庄稼与自然的不同颜色演变而上映着。要上学的时间我当然是要在教室里面待着了,就算是课间也期盼不出来有什么额外的新奇活动或乐事,毕竟学校是有规定与制度的。可是,放学后我是需要穿越一些稻田或乡村小路回家或去外婆家的。若是有结伴而行的,我们不免会导演着各种各样的趣事,像是抓青蛙和蜻蜓等。暑假时期干完农活后,我甚至有尾随着别人去领会着我们小孩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如捕鱼,钓鱼和抓鸟。不过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数在干燥的稻田上窑番薯(有时同时放进鸡蛋或调好味的鸡),那味道确实纯正,香且可口,乃至自己不时有怀念那样的美食。

少儿时难忘的夏日情景,时常会在脑海里浮现。六、七十年代,人们如何度夏,现在的80后、90后的年轻人,是想象不到的,他们没经历过那种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日子。作为普通百姓家庭,那时候几乎没有电扇。记得小时候,每到三伏天,如何度夏,是很有趣的一件事。那时候,晚上避暑的主要场地就是在露天纳凉、夜宿。在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家家户户,就开始往外搬竹床,抢位置了,特别是小孩们,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好像就盼得太阳早点儿落山,早点儿天黑,好在竹床上,听大人讲故事,好在竹床上数星星。那时候,没有雾霾,天上的星星真的就是伸手可摘。就这样,一年一年、一夏一夏,久而久之,每家的位置也就基本定型了,早来晚来,也用不着抢了。童年的时光,就这么的慢慢溜走。

不仅在学校和单位里,蚌埠马路上经常看见老者追着少者打,女的追着男的打,皆为弱势群体占上风。我遇到过两次,一次是在104路公交车上发现小偷,被去天主教堂信主的一帮老太太揪了下来,当场扭送派出所;还有一次是在交通路上的人行道上,喝醉酒的丈夫打老婆,随后丈夫被一群逛二马路回来的女人围着打。蚌埠以前被叫过“匪城”,我觉得如今颇能把匪改成“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路见不平,别的城市的人可能唯恐避之不及,独蚌埠人唯恐小人得势,不揍之不足以解心头之快。

小学毕业后,我是在镇里上的初中,多数的时间都是生活在镇里的,故逐渐的开始远离了乡土的气息,同时也开始着去与周围来自不同地方且有着不同家庭背景的人相处着。可是,那些所谓的相处,绝大多数的是在学校里且是上学期间,因为我们课后的时间离开了学校并没有过多的交点,就算相识颇友好的几个互相邀请去家里玩或有着一起共同玩的节目也是较少的。当时我们不会像如今这样可以随时随地可以保持着手机电话或电脑网络的联系互动,不管是社会的发展限制着我们的关系还有感情的融合,还是我们本来就没有彼此打破那陌生的隔阂,如今无法考究,但当时我有见证了彼此间会有被排斥的行为与恶习,而且体会到了有个好背景的家庭或有钱的爸爸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同时我也亲身彻底地领教了考试不大理想但还是可以有机会去理想的学校去念高中的。相对于轻松无所顾忌且多乐事的童年生活,三年的初中下来给我烙印深刻的唯有自己的学科或考试名次在班级或年级的排名。懵懵懂懂的我,那时并没有完完全全意识到或考究过自己以后是要追求着什么样的生活或人生,因为身边缺少指引着我思考或计划培养的导师,只是旁边的人也是一味地努力着勤奋着想要考个好成绩。与其说我的初中生活是放羊式或凌乱的,不如说是自我探索而且是逐步走向独立与成熟的开端。

二、过早

见黑帮老大那一次也是次奇遇,至今记忆犹新。我见到他时,他已于半年前在上海火车站前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当即送往瑞金医院抢救。那帮凶手之恶毒,在于他的右腿被从小腿处生生砍下带走,两帮人马在上海街头上演了“抢人腿”的惊险一幕。后来那只断腿被扔进黄浦江,黑帮老大终身残疾,我见到他时,他被人推着轮椅过来,依旧呼笑齐发,目下无尘。

无异于一般的同龄人,我也是顺着命运般的安排,读完了初中跟着是念高中然后是上大学而最后是踏上工作。一经辗转,就是好多年过去了。也许在念书的年纪里,我们更多的是把时间与青春都赠给了校园与书本,然而那过程中我们收获最多的是成长与自己人生的雕刻。我们的性格,我们的脾性与行为,甚是我们的品行习得,都离不开那过程的熏陶或潜移默化与锻造。与此同时,在追求不同的效果或目的的流里,我们有些也会丢失了我们人类本该拥有的单纯与善良,以及本真的快乐。

武汉把吃早饭叫过早。那时候,在家过早,无非就是下点面条、或者炒点油盐饭什么的。那时候还没有天然气。要早早的起来生炉子,说实在的,那时在家过早挺麻烦的,大多数还是在外面过早。武汉的早点,丰富多彩,热干面、豆皮少不了,还有油条,面窝、欢喜坨等等,可以说是琳琅满目。我都是换着花样吃,但我最爱的早点,还是炒面。学校不远处,有一家餐馆,里面有一位胖胖的光头师傅,人很面善、祥和,他炒的面,特别好吃,别人就是炒不出那种味道。每天要吃他的炒面,要排好长的队,重要的是师傅在炒面的过程中,不断的用炒勺敲打着铁锅,铿锵有力,极富韵味和节奏感。好多同学说,他一年要敲破好几口大铁锅。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我没见过。虽然餐馆还在,但早已物是人非。成年后,又去吃过几回炒面,师父不在了,炒面还有,但再也尝不到当年的味道,感受不到那敲锅韵味。现在,每每想起炒面,就会又一种余音绕梁的感觉。

据一个长辈说,九十年代蚌埠还没有什么好车,他原是带着一帮人去上海买车,因在街头看一个陌生人被欺负,觉得自己人多,于是助人为乐,动手打了对方,哪知道就结下了梁子。第三天准备回去时,遭此恶劫。可见大城市的黑帮不好惹。

人长大成熟后就特别容易感到孤单与不快乐,或许我们的情感线变丰富了又或许是更懂得人世间的人情世故了。于是,我们会过多地注重去关注自己与身边人的关系的建立,或好或坏。我们是更懂得自己想要什么以及要去追求什么了,可是,我们是否也会同等考虑与重视我们不能丢失什么呢?

e77乐彩线路,二、 买菜

说句题外话。此位黑帮老大的妻子,是我二十几岁人生里见过的唯二能称“大美”的美人。她一身米色孕妇装出现,我脑海中无数形容词翻着筋斗云蹦出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至今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去形容她。可见真正的美人无法形容,硬要说,可谓之“清雅”。另一位美人是在两年前,北京的工作饭局上见到的一位三联出版社的主管,貌似姓李,山东人,岁数应在四十岁上下,短发,麻衣洒裤,脂粉全无,毫无修饰,落座莞尔。也应酬,也交际,也喝酒,也说段子,但就是美的清雅。让男人女人都磨不开眼。

文革期间,柴米油盐等等一些生活必须品,都是要凭票供应,包括豆制品也要凭票。有些紧俏物资,即使有票,也要起早床去排队,譬如排骨、蹄髈、鱼等。要凌晨1,2点钟去排队,至少还要排在前三名,才会有希望买到向往已久的排骨和蹄髈。好在那时候人们都很自觉,只要你拿个筲箕或者菜篮子,甚至捡个砖头,往那一放,就代表那个位子是你的,后来的人,不会有谁插队,你大可放心回家睡上一觉,到点再来。菜多的时候,小白菜、西红柿、黄瓜等蔬菜,都是按堆卖,一角钱一堆。菜少的时候,就要排队了。

现在我觉得,美是一种绝世独立的东西,可雅可俗,可荤可素,能生在穷山恶水里,也能长在灯红酒绿中。美能和最不匹配的东西水乳融合,没有道德判断,它本身没有什么表情。

三、 停电。

说回到本地人的俗,不是指人的意趣低下,而是因为不甘于一种平淡无奇的生活,而又无力摆脱,于是乐于窥探且议论其他人的生活,而自己这同样被窥探与议论。仿佛不这样,就无法排遣无聊的人生一样。

文革期间经常停电。每到停电,人们基本上用的都是煤油灯,就是买煤油,还得凭票,每月一户半斤。后来,不知那位邻居在厂里作了一个电石灯,拿回家用来照明,效果很好,还不用花钱,电石灯具在厂里做,电石从厂里拿,于是呼,大家纷纷效仿,几乎家家都有,大人们在电石灯下打扑克、下棋,小孩们在电石灯下看书、写作业。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全国都一样。于是就产生了一个顺口溜,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

有句话说,你今天在家放个屁,还没出门,整个院子都知道了。就到这种程度。而传言散布的速度也是跟谣言消失的速度相匹配的。用一句话,可以叫“欢喜面,劳碌相,来去如风”。譬如某家发生针尖大一点破事,邻居们个个不请自来,到院子外头就喊,走进屋里事情已经说了一半。板凳没捂热不肯走,热心当居委会男女主任,爱打抱不平,又偏能和小孩子过不去,拌嘴输了立即端起长辈身份。谣言传的快忘得也快,天下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世道艰难,唯有麻将。最后一切问题都从消遣里得以解决。

这种生活,一方面人没有什么隐私可言,另一方面是永远处在复杂且扎实的关系网中,人不容易精神错乱或者抑郁,哪怕无儿无女,孤苦伶仃,也永远有一张俗世的网牵着你。所以在蚌埠,我没听见身边发生过悲惨的事。生活里永远有失望,有人永远离开,但是悲剧从没恶化成一出惨剧。杀人越货、抛家弃子的人,我们这里没出过。能逃过某些事,仔细想想,真应该感谢这种俗。俗让人圆滑,平静,俗让人不出离,不遗世,俗其实是普通人身上的一层保护膜,让他能避开锋利的剑,避开人世不过眼不入心之处,从而保护自己。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勇士,比起那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眼中不容沙子的激烈性格的人,我喜欢俗人。我也是个俗人。

小城市的人在某一点上似乎是一样的,命运绝大多数时候并不能抓到自己手里,哪怕一点点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于是只能捡身边最合适而最舒服的选择过下去。正是因为这地方赋予了人们俗的气质,于是或许能逃开空旷的名词与繁复的形容词,缩头于自己的那一类生活中,且乐在其中。旁人看了,可能觉得可笑抑或可惜,但于个人,却百分之百知道自己可以祈望的是哪一种日子,并努力把那种日子过好。

有句古话,宁作太平犬,以终天年。于无法选择中做出选择,我以为然。

而因为小国寡民的限制,落到共性上,就不由变得懒散,眼高手低。从我自身来看,是不得不承认的。我有时候说蚌埠是“小城市”,里面有自谦的味道,其实蚌埠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说它不小,因它不仅是淮河中游段上的重要城市,靠河运发家,又是铁路枢纽,交通要道;说它不大,它不靠南也不靠北,不是省会,国家优惠政策一样也沾不上,十年前商家鼻子嗅不到这里,因此无甚特别之处。而也就是因此落个不上不下,地方没有小到让生在这里的人自比燕雀,发誓要有鸿鹄之志,飞出土坷垃;也没有大到让人产生如北京上海人的自豪感,别的地方一个也看不上。这种矛盾在蚌埠人身上颇为明显,于是表现为野心些许,能力稍欠。爱表现,但易表现过火。理想的火光一定在人生某个时刻熊熊燃烧过,大风一过,便剩薪火点点,兴味寥然。于是便想开,逐渐懒散,逐渐乡愿。

于是比较典型的造型,就是男女老幼皆全套睡衣睡裤打扮,或牵着狗在大马路上闲逛,或趴在百货大楼柜台看几小时金戒子,或勾着腰在路牙子上看人下棋,或河边上玩水玩沙子说点野话,到了饭点,施施然回家去,一天也就无忧无虑过去了。我有一张上初中的照片,十四五岁,身着棕红大花睡裤与洗澡蓝拖鞋一双,煞有介事和一群睡衣小伙伴在公园门口照相,现在翻出来一看简直雷翻。

而说到懒散,便容易无事可做。无事可做,便容易养癖。蚌埠人皆有癖。有阳春白雪的读书癖、书法癖、健身癖;也有下里巴人的麻将癖、唱戏癖、玩鸽癖。

某些癖之所以为癖,在于有癖之人无法抛开它,他们的日子和他们的癖好水乳交融,于是不是无聊之人,他们的生活于我来说,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有趣,更传奇,而物质上的拮据已经不再重要。我以前写过的狗痴陈渔柳,和以后要写的养鸽人涂子恰、鳖公公、说书人,都是极端痴迷于一种东西,把整个的自己投入了进去。被世人斥为“玩物丧志”,鄙视之,摈弃之。可我始终不以为如此。如果没有在每天上学放学时看到某人给自己的十几条狗梳毛抓跳蚤,没有在每个周日傍晚看到河坝上空看见一群鸽子啁哳的叫声,以及鸽笼里的人影,我不会发现每种癖好都有温柔的影子。他们的癖好让他们成为了一个个活脱脱鲜亮亮的人,一想到,就能从脑子里蹦出来。

除此之外,蚌埠人的另一类癖好是喜欢的时候格外喜欢,直往癖里发展,不喜欢了一把丢开,又去迷上别的癖。所以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间可以自由流通,毫不妨碍。

比如淮河大坝这边,每年春末夏初,麦子黄中带青、即将成熟的时候,就能看到一圈一圈的老头围在田垄上,隔十米一个圈儿,分布还蛮有规律,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后来看到熟面孔,一问,才知道是退休职工弄的诗会,对着麦子吟诗作对。人之秉性,不利于仕者,则将利于诗。现在河坝上都被糊了水泥,庄稼也不让种了,铺的草坪准备建公园,诗人们也依然照吟不误,荒秃秃的河滩上,或站着,或坐着,手背在后头,不紧不慢地,眯缝着眼,摇头晃脑的,不亦乐乎。旁边几个老头香烟沾在下嘴唇上,或仰望天空,或把脚架到土坡子上劈大叉,旁边塑料垫子放了小马扎、收音机和一摞书,自己印的。我以前翻过,都是些旧体诗,有韵脚,多是吟诵淮河两岸风景秀美,还有儿孙带自己出去旅游回来做的山水诗,七八个人一人做十首,印成一本小册子见人发一本。

吟了约莫两个小时,太阳落到河里了,就从兜子里掏出扑克牌,开始掼蛋,旁边立即多了一群人观战。但听里面啪啪掼牌的声音,草皮子打的山响,沉静一会儿就爆发出一阵叹息或喝彩。几个刚刚从家里赶过来的老汉挤不进去,在外头来来回回地走,像沙地上的蚂蚁。

河坝上的灯亮起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就有女人和小孩在上头喊,“阿爸,回家吃饭了!”“阿爷,稀饭要凉了!”叫的就是他们。上百号人,越发空腹长精神,让家里老等,他们欣然自娱,迟迟不归,叫上两三遍,天十足黑透了,才依依不舍地散了,举臂打拱,约了明日继续吟诗加掼蛋。真是学习娱乐两不误。

明朝的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这句话其实有些极端,引用它的人也往往没有考虑到此话的上下文,以及张岱所处的特殊时代。甭管是吟诗癖,养鸽癖还是麻将癖,我倒不觉得没有癖好的人就没有深情,因为癖好往往不对外,而向内部发散。自私一点说,有癖好的人某种程度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一想到蚌埠人身上有这一点,就觉得安心。

心有侠气,一身俗骨;喜面碌相,来去如风;小国寡民,人皆有癖,这是我心里蚌埠人的样子。可是光这么些吗?怎么可能。蚌埠人哪里是一句两句概括得了的。我生于斯,长于斯,寂寞于斯,做梦于斯,识人于斯,认世于斯,它的味道,我还得慢慢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