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77乐彩线路安娜·卡列尼娜: 第六部 三

  基蒂特别高兴有机会和她丈夫单独在一起,因为她注意到在他走进凉台,问她们在说什么,却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在他的脸上闪过一种痛苦的神色,他的脸总是那么迅速地反映出他的一切情感的。

  巴蒂尔达在埃米莉小姐的房间里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泞见她脚边的床上躺着米尔莎,在床旁,枕头两边站着两位德尼小姐,布瓦坐在屋角,低垂着头,两手放在膝上,痛苦万分。

  当基蒂走了,只剩下列文一个人的时候,他感到她不在他是那样心神不安,那样焦急地盼愿明早尽快尽快地到来,——到明早他会再看见她,而且和她永订终身——他竟至害怕没有她他所不能不度过的这十四小时,就像害怕死一样。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为了要消磨时间,他需要找一个人谈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原是和他最意气相投的同伴,但是他要出去,据他自己说是去参加晚会,实际上是去看歌舞。列文刚好赶上告诉了他,说他非常幸福,他喜欢他,而且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他为他做的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目光和微笑向列文表示了他是很能理解这种心情的。

  当他们在别人之先步行出发,走到看不见房子,走上了那踏平了的、多尘的、布满黑麦穗和谷粒的大路的时候,她更紧紧地挽住他的臂膀,使它紧贴着她的身体。他已经忘记了那一时的不愉快的印象,和她单独在一起,现在一心想着她快做母亲,他感到了和自己所爱的女人相接近的一种完全超脱于形骸之外的、新的美好的幸福。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自从她怀孕以来,她的声音也同她的眼睛一样地变了。在她的声音里,像在她的眼神里一样,有一种类似专心致力于某种心爱的事业的人所常有的温柔而严肃的神情。

  刚一醒来,她思绪混乱,首先感到的就是肉体的疼痛。她举手摸头,伤口在太阳穴上面。紧急请来的医生给做了包扎,他说如果病人发烧,就再叫他来。

  “哦,那么还不是死的时候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感动地紧握着列文的手。

  “你真的不会疲倦吗?再靠近我一点吧,”他说。

  使这姑娘感到惊讶的是,她从沉重而痛苦的梦中惊醒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里,她用疑问的目光环视所有在场的人,但是,阿泰纳伊达和埃米莉避开她的目光,布瓦发出低沉的叹息,只有米尔莎伸出狗脸让她抚摸。亲昵的小狗感到幸运的是,巴蒂尔达开始恢复记忆力,遮盖往事的遗忘之幕渐渐消散。她很快把那些能帮助她头脑回忆往事的断了的线索连接起来。她想起了布瓦回家来,想起了他对她讲的那件密谋行动,她还想起布瓦的揭发给德·阿芒得带来的危险,以及自己给拉乌利报信,想要救他,还想起她如何飞速跑过大街上楼,最后,想起了怎样走进拉乌利的房间。接着,她再次发出惊骇的叫声,仿佛再次看见上尉的尸体,巴蒂尔达喊道:

  “不—不—不!”列文说。

  “不,我很高兴有机会和你单独在一起,我应该承认,虽然我和他们在一起是快乐的,可是我老是怀念着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的去年冬天的晚上。”

  “他呢,他呢?他怎么啦?”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和他道别的时候也好像祝贺似地说:“您又会见了基蒂,我多高兴啊!人应当尊重旧日的友情呢。”

  “那样好,这样却更好。两样都好呢,”他说,紧握着她的手。

  没人回答: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布瓦咽下眼泪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巴蒂尔达懂得,他无言走开,心里隐藏着深切的悲痛和悔恨。她用目光止住布瓦的脚步,然后,向他伸出手去,问道:

  列文不喜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这些话。她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多么崇高,是她多么望尘莫及,她是连提都不该提的。列文向他们告了别,但是,为了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他缠住了他哥哥。

  “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在谈什么吗?”

  “好爸爸,难道您不再爱您可怜的巴蒂尔达了吗?”

  “你到什么地方去?”

  “谈果酱吧?”

  “我不爱你?噢,我亲爱的孩子!”布瓦跪在床前叫道,“我不爱你!我的上帝,如今你最好不要再爱我了,你是对的,我是个卑贱的小人。我本来应当猜到,你是爱这个年轻骑士的,宁可赴汤蹈火,忍受一切,也不……可是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你不相信我,毫无办法,尽管我有最善良的心愿,但做了一件蠢事。哦,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布瓦痛哭流涕,减叫着,“难道你能原谅我吗,如果你不原谅我,我难道能活下去吗?”

  “我去出席会议。”

  “是的,也谈了果酱;可是以后,就谈到男子怎样求婚的事情上面来了。”

  “好爸爸,好爸爸,”巴蒂尔达喊叫起来,“您快去打听一下,他怎么样了,我求您!”

  “哦,我跟你一道去。可以吗?”

  “噢!”列文说,与其说是在听她所说的话,毋宁说是在听她的声音,尽在注意着现在正穿过树林的道路,避开她也许会摔交的地方。

  “好,我的孩子,我去打听打听,如果我能给你带来好消息,那么你会原谅我吧?要是带来坏消息……那你就会更恨我,这也活该。可是,你不会死吧,不是吗?”

  “为什么不可以?一同去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着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而且谈了谢尔盖·伊万内奇和瓦莲卡。你注意到吗?……我非常希望这成为事实,”她继续说。“你对这个怎样想呢?”说着,她注视着他的面孔。

  “您去吧,去吧!”巴蒂尔达说道,双手抱住布瓦的脖子,怀着复杂的感情亲他,这种感情里既有她十七年来对他的感激,也有他一天之内给她带来的痛苦。

  “我吗?我感到很幸福,”列文说,拉开他们乘的马车车窗。“你不要紧吧?闷极了哩。我感到非常幸福。你为什么至今不结婚呢?”

  “我不知道怎样想好,”列文微笑着回答。“在这点上谢尔盖·伊万内奇在我看来是很奇怪的。要知道,我告诉过你……”

  在这一切中布瓦只明白了对他的亲吻。他断定,如果说巴蒂尔达很生他的气,她就不会吻他。于是,得到部分安慰的布瓦,拿起手杖和帽子,向德尼太太问清了骑士的装束,便出去寻找他了。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了。

  “是的,他和那个死了的女子恋爱过……”

  寻找拉乌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象布瓦这样一个天真的寻访者。诚然,他从女邻人那里获悉,骑士骑了一匹灰马,那匹马在屋旁的窗子护板上拴了半个小时,还说,他拐弯向格罗尚街飞驰而去。布瓦认识的一位住在热奈尔街角的店铺老板谈到有一个骑马的人,外表特征与布瓦所述一样,曾经从他门口疾驰而过。最后一个任林荫路一角摆摊卖水果的女摊贩,以所有圣徒的名义起誓说,她看见了耍找的那个人,还说,他向波尔特-圣-德尼坡地跑了。但是,这三个见证的材料非常含混,不明确,令人捉摸不定,以至布瓦找了两个小时以后便回到了德尼太太的家里,除了知道不管德·阿芒得到哪里去,非要经过邦-努维尔林荫道之外,他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我很高兴,她好像是一个很好的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口说。

  “那是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的事;我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记得那时候的他。他非常可爱。但是从那时起我就观察过他对女人的态度:他很亲切,有的他也很喜欢,但是我感觉得好像对于他,她们只是人,并不是女人。”

  布瓦回来时,他的养女正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不在的时候,巴蒂尔达的病情更加恶化:医生说的那种危险征兆出现了。病人睁开狂热的眼睛,脸上发烧,说话不清,德尼太太又派人请医生去了。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列文叫喊起来,两手抓住他的皮外套的领子,把他的脸蒙上。“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是一句这么寻常,这么微不足道的话,和他的感情这么不协调。

  “是的,但是现在和瓦莲卡……我总觉得有点什么……”

  这个可怜的女人自己也心神不安。她老早就怀疑布里戈神甫参与某种政治赌博,德·阿芒得看来不是个普通学生,而象一个出色的团长,这更引起她的猜测,因为正是布里戈神甫把德·阿芒得带到她这里来的。他们两人这种相似的处境,在不小程度上促使德尼太太对巴蒂尔达更加关切,产生一种同情心。因此她关心地听完了布瓦给病人带来的一点消息,由于这些消息并不足以安慰巴蒂尔达,于是对她说,如果她听到什么消息,一定会立即告诉她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发出了他难得发出的愉快笑声。

  “也许有……不过我们得知道他的为人……他是一个特殊的、奇怪的人。他只过着精神生活,他为人太纯洁太高尚了。”

  这时候,医生来了。虽然他尽量掩饰,但还是容易看出,巴蒂尔达的病情在他眼里大为恶化了。他给病人放了不少血,开了提神药水,并建议夜间有人护理病人。埃米莉和阿泰纳伊达(如果不去想她们那种可笑的做作,她们实际上都是很漂亮的姑娘)认为这是她们份内的事,她们愿意轮流在巴蒂尔达身边陪伴。埃米莉根据姐姐优先的权利,要求值第一班,对此阿泰纳伊达并无异议。

  “哦,无论怎样,我可以说我非常高兴。”

  “怎么?这难道会贬低他吗?”

  放血使巴蒂尔达感到轻快一些。看样子,她自己也觉得病情有好转,德尼太太走了,阿泰纳伊达小姐也回到自己房间去了,埃米莉坐在壁炉旁,从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在读,突然有人敲门,敲得那么急促使劲,叫人立刻明白是有什么急事,巴蒂尔达哆嗦了一下,欠起身,用胳膊支着身子。埃米莉把书塞进衣袋里,一看病人有动静,便向床前跑去。她们默默地听了一会开门和关门的声音。随后她们听到人声,巴蒂尔达比埃米莉先听明自,她说:“这不是拉乌利先生的声音,是布里戈神甫,”接着便把头伏在枕头上了。

  “你可以明天,明天再说,现在可不要再讲什么了!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静下吧,”列文说,于是又用皮外套把他蒙上,他补充说:“我是这样爱你啊!我真的可以去参加会议吗?”

  “不,但是他是这样过惯了精神生活,因而他是脱离实际的,而瓦莲卡却是实事求是的。”

  过了一会儿,德尼太太把门打开一条缝,改变一个腔调召唤埃米莉。于是她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巴蒂尔达一个人。

  “当然可以。”

  列文现在已经习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思想,不费心思去推敲词句;他知道,他妻子,在像现在这样情意缠绵的时候,只消他稍加暗示就会明白他所要说的意思,而她也真的明白了。

  巴蒂尔达突然一惊。神甫就在隔壁房间里。她听到他说拉乌利的名字。这时她想起她在德·阿芒得那里几次见过神甫。她知道,神甫是杜孟公爵夫人的亲信,因而想到,也许他带来拉乌利的消息。她第一个想法就是起床,穿上衣服,去问问他。但是,后来她想,如果他带来的是坏消息,就不会告诉她,最好是从这儿听听他们吵吵嚷嚷的谈话。于是她把耳朵贴在护墙板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你们今天讨论什么呢?”列文说,不停地微笑着。

  “是的,可是她恐怕还不如我实际哩;我知道他是决不会爱我的。但她却是彻头彻尾超凡脱俗的。”

  布里戈神甫向德尼太太讲了所发生的事情。瓦勒夫骑马到圣安托万郊区向杜孟公爵夫人报告事情已经失败。公爵夫人立即解除了密谋者们对她效忠的誓言,并建议马勒齐叶和布里戈各奔前程。至于她本人,她要回到军火库街躲一躲。布里戈来同德尼太太告别:他要装成一个行商离开巴黎前往西班牙。神甫的谈话时而被德尼太太、埃米莉和阿泰纳伊达惊叫声打断,他正讲到德·阿芒得出事,仿佛觉得隔壁房里传来一声叫喊。但是,谁也没有留意这个喊声,而布里戈又不知道巴蒂尔达在那里,他对这个叫声也没有注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们到了会场。列文就听到秘书在含糊地宣读着显然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记录;但是列文从这个秘书的脸上看出来他是一个多么可爱,善良而出色的人。这从他宣读记录时那副困惑的狼狈神情就可看出来。接着,讨论开始了。他们在为扣除某宗款项和敷设某些水管而争论不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得意洋洋的口吻说了一大篇话,把两位议员刻薄了一番;另一个议员在一张纸上匆促地写了一些什么,开头有点胆怯,随后却非常毒辣而又愉快地答复了他。接着斯维亚日斯基(他也在那里)也说了几句什么,说得冠冕堂皇。列文听着他们的话,明白地看出扣除的这些款项和水管都不是什么实在的事情,他们也并没有生气,大家都是十分可爱可敬的人,在他们中间一切都非常圆满和愉快。他们没有伤害谁,大家都自得其乐。最妙不可言的是列文感到他今天能够看透他们所有的人,从细微的、以前觉察不出的表征知道每个人的心,明白地看出来他们都是好人。那天他们大家都特别对列文表示好感。这从他们对他说话的态度,从他们大家,连那些他素不相识的人也在内,望着他的时候那种友好的、亲切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

  “啊。不,他倒非常喜欢你呢,当我的亲人喜欢你的时候我总是非常高兴的……”

  但是,布里戈没有更多的工夫进行话别。他想,在天亮之前尽可能离开巴黎远些。

  “哦,你满意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他。

  “是的,他对我很亲切,但是……”

  他们打开对着楼道的大门,听到看门人的说话声,仿佛看门人不愿放走什么人,于是他们立即下楼,以便弄清争吵的原因。

  “非常满意。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这样有趣呢!好极了!真了不得哩!”

  “这不像和可怜的尼古连卡那样……你们彼此才真是喜欢哩,”列文代她说完了。“为什么不说起他呢?”他补充说。

  原来是巴蒂尔达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穿着睡衣站在楼林上。看门人尽力阻拦,她还是要出去。她的双颊排红,浑身发烧,全身颤抖,牙齿打战。可怜的姑娘全听见了。她的激动转变为神智不清。她要去找拉乌利,要去见他,同他死在一起。三个女人围住她,想把她带走。她一次一次要冲出去,嘴里说.着胡话,但她的力气很快就耗尽了。她的头向后一仰,低声叫了一声拉乌利的名字,再次失去知觉。

  斯维亚日斯基走到列文面前,邀他到他家里去喝茶。列文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也回想不起他不满意斯维亚日斯基什么,他感到他身上不足的是什么了。他是一个聪明的,非常善良的人。

  “我有时责备自己没有说起他,结果就会把他忘了。噢,他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多么可爱的人呀!……是的,我们在谈什么呢?”列文沉吟了片刻,说。

  又有人去请医生。医生担心的事发生了:巴蒂尔达的大脑开始发炎。这时有人敲门,原来是布瓦。他克制不住内心的烦乱,便跑来请求随便在屋里给他一个地方待待,以便好能时刻知道巴蒂尔达的病情。可怜的德尼太太一家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幸,怎会不理解别人的痛苦呢。德尼太太示意让布瓦坐在一个角落里,便和阿泰纳伊达回自己房里去了,还是留下了埃米莉在床旁守护。

  “非常高兴,”他说,问候他的妻子和姨妹。在想像里,他想到斯维亚日斯基的姨妹总是和结婚的念头联系在一起,就由于这样一种奇妙的联想,他感觉到再也没有比向斯维亚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诉说他的幸福更适宜的了,因此他很高兴去看她们。

  “你想他不可能恋爱吗?”基蒂换成自己的语言说。

  巴蒂尔达还在说胡话,她整夜都在念叨拉乌利,有几次她提到布瓦的名字,怪罪他害了她的心上人,而不幸的缮写员不敢为自己辩护,不敢答话,也不敢诉苦,他默默地落泪,只是希望能挽回这个不幸。最后,在天亮时,看来他下了狠心:走到床前,吻一吻瞪着眼看着他而又认不出来的巴蒂尔达的滚烫的手,便走了出去。

  斯维亚日斯基问他农场上的改革,照例预先断定要发现欧洲不曾发现的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这话一点也没有使列文不快。相反,他觉得斯维亚日斯基说得对,他的整个事业毫无价值,而且他看出了斯维亚日斯基避免明白表示他的正确意见那种可惊的温柔体贴。斯维亚日斯基家的女人们也是格外可爱,在列文看来仿佛她们知道了一切,而且同情他,只是由于客气没有说出口来。他和他们一道待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谈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却只想着充溢在他的心头的那件事情,他没有注意到他使他们困倦得要命,而且早已过了他们就寝的时间。斯维亚日斯基送他到前厅,打着哈欠,惊奇他的朋友的异样的心情。一点钟已经过了。列文回到旅馆,想到现在他要一个人来熬过剩下的十个钟头,他惊惶了。值班的侍者给他点上蜡烛,正待走开去,但是列文叫住了他。这侍者,名叫叶戈尔,列文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现在竟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好,主要的是,一个好心肠的人。

  “也并不是一定不可能恋爱,”列文微笑着说,“但是他没有那种必要的弱点……我总是羡慕他,就是现在,我这么幸福的时候,我也还是羡慕他。”

  布瓦实际上是决定采取最后的措施:去找杜布亚,向他说明一切情况,请求他赦免德·阿芒得,作为对自己的唯一的奖赏,以代替偿还工资以及提升在图书馆的职务。这对于摄政王亲口称为法兰西拯救者的人来说,无论如何这是可以办到的。布瓦一点也不怀疑,他很快会带回来好消息,使巴蒂尔达恢复健康。

  “哦,叶戈尔,不睡觉是一件苦事吧,可不是吗?”

  “你羡慕他不能恋爱这一点吗?”

  因为,布瓦上楼回到自己的屋里,整理一下衣服。由于昨天白天发生的事情和一夜的辗转不眠,身上衣服已零乱不堪。而且,他也不想太早去见主教,怕打搅了他。因为才九点钟,梳洗完后又到巴蒂尔达房里去一下,房间一切如常,象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布瓦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抚摸着她常常动用的一些东西。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们的职务。在绅士人家做活要松快得多;可是在这里可以多赚几个。”

  “我羡慕他比我强,”列文微笑着说。“他不是为自己生活。他的全部生活都服从于他的义务。这就是他能够平静和满足的理由。”

  壁炉上的时钟敲了十点。布瓦有好几天曾在这个时候漫步在保罗-卢雅尔。因此,会象以往一样受到接待的希望就战胜了害怕被人讨厌的心理。布瓦拿了手杖和帽子,上楼到德尼太太那里,去问问巴蒂尔达的病情如何。他听说她一直在呼唤拉乌利,医生已经第三次给她放血。布瓦深深叹息一声,仰头张望着天空,仿佛要请苍天为他作证,他将尽全力使自己的养女迅速脱离苦海,随后便到保罗-卢雅尔宫去了。

  原来叶戈尔有一个家,三个男孩和一个做裁缝的女儿,他希望把这女儿嫁给马具店的伙计。

  “你呢?”基蒂问,带着一种讽刺的、充满爱意的微笑。

  他选了一个非常不利的时刻前去求他:杜布亚最近五、六天来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他又身患重病,这场病几个月后就把他送进了坟墓。此外,只抓到一个德·阿芒得也使他丧气。他刚刚下令勒布朗和德·达尚松加紧侦察。这时,他的近侍前来通报布瓦先生来到。近侍对每天都来的抄写员已经习以为常了。

  列文趁这机会就对叶戈尔说,照他的意见看来,结婚中的重要因素就是爱情,有了爱情,人总是幸福的,因为幸福全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够表达使她微笑的那一连串的思想;但是最后的结论是,她丈夫在赞扬他哥哥,贬低自己这一点上是不十分真实的。基蒂知道这种不真实是由于他对他哥哥的爱,是由于自己过份幸福而感到的羞愧心情,特别是由于他那种不断要求改善的心而来的;她爱他这点,所以她微笑了。

  “哪个布瓦先生?”杜布亚问道。

  叶戈尔留心地听着,显然完全理解了列文的意见,但是为了表示赞同,他大出列文意料之外地说,他在好人家做事的时候,对于他的主人总是很满意的,对于现在这个主人就十分满意,虽然他是一个法国人。

  “你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问,还是带着那同样的微笑。

  “是我,主教大人,”可怜的缮写员壮着胆子溜进门来,向主教鞠躬说道。

  “一个好心肠的人哩!”列文想。

  她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这使他很高兴,他不自觉地竭力逗引她说出她不相信的理由来。

  “您是谁?”杜布亚问道,似乎他从未见过此人。

  “哦,但是你自己,叶戈尔,当你结了婚的时候,你爱你的妻子吗?”

  “我很幸福,但是不满意自己……”他说。

  “怎么,主教大人,您不认识我了?”布瓦奇怪地问,“我是来向您祝贺破获那件阴谋案的。”

  “哦!怎么不爱呢?”叶戈尔回答道。

  “你既是幸福,你怎么会不满意自己呢?”

  “这种祝贺够多的了,不劳您费神了,布瓦先生!”杜布亚冷冷地答道。

  列文看到叶戈尔也处在愉快的心境中,而且想要把他所有的最真挚的情感告诉他。

  “哦,我怎么说好呢?……在我的心里,除了要使你不跌交以外,我什么也不希望了。啊呀,可是你决不能像那样跳啊!”他叫着,中断了谈话去责备她,因为她在跨过横在路上的一根树枝的时候动作过分迅速。“但是当我反躬自问,拿我自己和别人,特别是和我哥哥比较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不好。”

  “可是,我来这里,主教大人,还想请您开恩。”

  “我的生活也是很奇怪的呢。从小时候起……”他开口说,眼睛发亮了,显然是感染上列文的欢喜心情,好像打哈欠会感染人一样。

  “可是在哪一点上?”基蒂还是带着同样的微笑追问。“你不是也在为别人工作吗?你的田庄,你的农事,你的著作都不算数吗?……”

  “开恩?开什么恩?”

  但是这时铃响了,叶戈尔走开了,剩下了列文一个人。他在宴会上几乎什么也没有吃,在斯维亚日斯基家又拒绝喝茶吃晚餐,但是他想不到晚餐这些了。他昨夜一夜没有睡,但也想不到睡眠这些了。房间里很冷,但是他却感到闷热不堪。他开开气窗,在正对窗口的桌旁坐下。在盖满了雪的屋顶上可以看见那装饰着链子的十字架,而在上空是高高升起的三角形的御夫星座,伴着灿烂的黄色的卡培拉星。他一会眺望着十字架,一会又眺望着星星,吸进那均匀地流入房间的新鲜的严寒的空气,好像在梦里一般地追忆着涌现在他的想像里的形象和记忆。在三点多钟的时候,他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就从门口向外一望。原来是他认识的那个赌徒米亚斯金从俱乐部回来。他带着阴郁的样子皱着眉头,咳嗽着走过。

  “不,但是我觉得,特别是现在——这都是你的过错,”他说,紧握着她的手。“觉得那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我做那些事是并不热心的。要是我能够爱那一切工作像爱你一样就好了!

  “可是,您可记得,主教大人,”布瓦嘟嘟囔囔地说,“您答应过给我奖赏。”

  “可怜的,不幸的人啊!”列文想,由于对这个人的爱惜和怜悯,泪水浮上了他的眼里。他本来想要和他谈谈,安慰安慰他的,但是记起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他改变了主意,又在气窗前面坐下,沐浴在寒冷的空气里,眼望着那静静的、但在他看来却充满了意义的十字架的美丽轮廓,和冉冉上升的灿烂的黄色星座。到六点多钟,可以听到人们擦洗地板的声音,早祷的钟声也响起来了。列文感到他快要冻坏了。他关上气窗,洗了脸,穿起衣服,就走到街上去了。

  ……可是最近我做那些事简直好他是应付差事一样。”

  “给你奖赏,懒汉!”

  “哦,关于我爸爸,你怎样说呢?”基蒂问。“难道因为他没有做公益事业,他也不好吗?”

  “怎么,主教大人,”布瓦说,他越发不安了,“难道您忘了,在这里,就在这间书房,您亲自对我说过,我的幸福就在我的手上?”

  “他?不!但是人应该具有你父亲那种单纯、坦白和善良的心地:这些我有吗?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为这发愁。这都是你搞的。在没有你——以及这个以前,”他望了一眼她的身子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现在我不能够了,我感到羞愧;我做那些事好像应付差事一样,我假装着……”

  “可是,今天,”杜布亚说,“你的小命就在你的脚上,如果你不马上滚蛋的话……”

  “那么,你现在愿意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对调吗?”基蒂说。“你愿意像他那样从事公益事业,热爱分派到自己头上的差事,除此以外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吗?”

  “不过,主教大人……”

  “自然不!”列文说。“但是我是这么幸福,我什么都不明白了。那么你想他今天会向她求婚?”他静了一会之后补充说。

  “啊,你还废话,混蛋!”杜布亚喊叫一声,欠起身来,一只手按着圈椅的扶手,另一只手去抓自己的大主教权杖,“你等着瞧,马上就叫你看见……”

  “我是这样想,又不这样想。只是,我真非常希望他这样呢。等一等。”她弯下腰,摘下路旁的一朵野甘菊。“来,数吧:他会求婚,他不会求婚,”她说,把花交给了他。

  布瓦看到这里就全明白了。主教那种威吓的样子告诉他,再不走开便要倒霉了。于是,不幸的人撒腿便跑。但是,不管布瓦跑得多快,他还是听见杜布亚一面恶狠狠地大骂,一面命令仆人,如果他再来保罗-卢雅尔,就用棍棒打他个半死。布瓦明白了,他在这儿一切都已经完了,他不仅要断绝搭救德·阿芒得的念头,而且想也不用想归还他那笔原以为就要到手的款项。这些郁闷不乐的想法不由得使他想到,他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到图书馆去了。他现在离那儿很近,便决定到自己的办公室去看看,至少是向图书馆的负责人表示一下歉意,说明自己为什么没有上班。可是,这里有一个更大的打击在等待着布瓦:他一打开办公室的门便看见,他的圈椅上坐着一个陌生人。

  “他会求婚,他不会求婚,”列文说,把狭长的白花瓣一片片扯下来。

  因为十五年来布瓦从来没有迟到过一个小时,主任以为他已经去世,遂找来另一个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不对,不对!”基蒂抓住他的手止住他,她一直在兴奋地注视着他的手指。“你一次扯了两片哩。”

  布瓦因为拯救了法兰西而失去图书馆的位置。

  “那么,我们就不要数这片小的了,”列文说,扯下一片还没有长完全的小花瓣。“马车追上我们了。”

  他已经经受不起这些接踵而来的可怕考验。他回到家里,几乎也象巴蒂尔达一样重病缠身了。

  “你不累吗,基蒂?”公爵夫人叫着。

  “一点也不。”

  “你要是累,就坐上车来,马很驯顺,而且走得很慢哩。”

  但是用不着坐车了,他们快到地点了,于是大家一道步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