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骤雨: 《暴风骤雨》第二部 11

晌午,开完贫雇农大会,人们从农会里涌出,一路向东,去搜查张富英的合作社,一路奔西,去抓张富英本人。
  向东的一路,拥进“合作社”,把货架子都翻腾了。那上面摆着好些妇女用的化妆品:香皂、香水和口红,老孙头拿一颗口红,伸到鼻子底下闻一闻,说道:
  “庄稼院整这些干啥?”
  老初说:
  “快拿回去,给你老伴嘴上擦一擦。”
  老孙头光顾说他的:
  “不卖笼头,不贩绳套,光整这些小玩艺,这叫啥合作社呀?”
  人群里有一个人说:
  “这叫破鞋合作社。”
  大伙就在合作社开起会来。屋里院外,一片声音叫嚷道:“咱们要跟他们算算细账。”
  郭全海坐在柜台上,嘴里噙着小蓝玉嘴烟袋,没有说话,留心着别人说话。合作社里一片嘈杂,老初的大嗓门压倒所有的声音,他说:
  “这算什么合作社?这些家伙,布袋里买猫,尽抓咱们老百姓的迷糊。”
  几个声音同时说:
  “咱们要跟他们算账。”
  “亏咱们的,叫他们包赔。”
  有个老太太,挨近柜台,拿起一束香,就往怀里揣,老初看见,粗声叫道:
  “别动,不准乱拿。大伙动手,把这些玩艺都搬进柜里。”“谁带了封条?把箱箱柜柜都封起来。”
  人们七手八脚把货物都收拾停当。封条贴上了。老孙头站在酒篓旁边,揭开盖子,使提篓往外舀酒,笑眯左眼说:“我尝尝这酒,看掺水没掺?”说着,把酒倒在一个青花大碗里,喝了一口,又尝一口,喝完一碗,又倒一碗,喝得两眼通红,酒里掺水没掺,他没有提了。
  这时候,萧队长走到柜台边跟郭全海合计,推举几个清算委员,找一个会归除①的人,去和张富英算账。也正在这时候,张景瑞带领新成立的民兵队的几个民兵,把张富英、李桂荣和唐士元三人五花大绑,押着进来。老孙头喝得多了,推开众人,挤到张富英跟前,也不吱声,提起他的靰鞡,就要踢他。郭全海忙说:
  “不准打,萧队长说过不兴打人。”
  “地主坏根,也不兴打吗?”
  ①珠算用语。
  萧队长在一旁回答:
  “都不打。”
  接着,萧队长和大家伙解释咱们的宽大政策,说除开首恶,无论是谁,过去做了坏事,说出来不打。他又叫人把绑张富英三人的绳子都松了,叫他们回去,洗心革面,坦白完了,好好务庄稼。人堆里有人说道:
  “太宽大了。”
  “便宜他们了。”
  妇女中有两个人悄悄地议论:
  “张富英这小子,不会跑吧?”
  “他敢。”
  “得划地为牢,要不价,跟头年韩长脖似的,蹽大青顶子,也是麻烦。”
  萧队长听到这话,瞅着站在一边的张景瑞笑笑,意思好像说:“你听听,得加小心呵,这是你的事。”张景瑞也笑一笑,没有吱声。萧队长对张富英说:
  “你们好好地坦白,把做过的坏事,都说出来,给老百姓赔礼。”
  张富英黑丧着脸说:
  “我干过啥呢?大伙选我当主任,我一个粗步也不敢迈呀,老是小小心心,照规矩办事。”
  老孙头冲着他脸说:
  “谁推你当主任的?你们几个狐朋狗友,耗子爬秤钩,自己称自己。你们三几个朋友,喝大酒,吃白面饼,吃得油淌淌,放个屁,把裤子都油了,这使的是谁的钱呀?”
  妇女队里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双辫子姑娘,就是小老杜家的童养媳刘桂兰。她脸颊通红,说话挺快,指着张富英问道:
  “对军属烈属,你们啥也不拥护,光有光,没有荣,你们这是哪来的章程?”
  张富英脸庞煞白,没有回答,老初挤上来,举起拳头在他鼻子底下晃一晃,扯起大嗓门说道:
  “七月前,咱们都在地里铲地,你和小糜子跑到榛子树丛里,半天不出来。”他笑着又说:“你们在那儿干啥?”人堆里发出笑声和骂声,有叫绑起来的,也有叫打的。萧队长忙出来拦阻,叫大伙放他们回去,好好反省。他扭头又对张富英说道:
  “好吧,你们回去,回头好好儿坦白,把自己的臭根都抠出来,跟老百姓告饶。”萧队长瞅着李桂荣正低着头,装出可怜的模样。
  “你也得坦白。”
  李桂荣连连哈腰,满脸堆笑回答道:
  “对,对,那还用说?萧队长您多咱有工夫,咱个人要找您唠唠。”
  “往后再说吧。”
  “就这么的吧,咱们往回走了。”
  李桂荣退着往外走,皮鞋脚踩在老孙头的草鞋脚上,老孙头大嚷起来。李桂荣连忙赔罪:
  “对不起,对不起,老大爷。”
  老孙头推他一把说:
  “滚出去,你犯了事,还踩我一脚。快滚,这里不准你站了,这合作社这回归咱们老百姓了。”
  张富英、李桂荣和唐士元三人才走出门,萧队长在张景瑞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多注意李桂荣。”
  大伙推举郭全海、老孙头和老初做清算委员,清理“合作社”和张富英的假农会的财产。他们聘请屯子里的栽花先生①做文书,他能写字,又会归除。
  ①种痘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走的时候,科尔涅伊就进来通报说:

追问杜善人的枪的会散了,郭全海往妇女组走去。月亮照着雪地,四外通明。郭全海放下帽子的耳扇,两手拢在棉袄袖筒里,往杜家大院走去。杜善人家都撵大院了,妇女们在杜家大院的上屋,围着杜善人的小儿子媳妇,追问她家插起的枪枝。
  郭全海迈进杜家上屋的东屋。屋里冒出一股热气,把眼都蒙住了。他停一会,才往里挤。妇女们团团围住一个人,那是杜家小儿媳。她站在当间,胖脸上一对小眼,骨碌碌地往四外转动。有的妇女盘着腿,坐在炕上。有的叼个二三尺长的烟袋。有的坐在炕沿奶孩子。一个快坐月子的女人挺个大肚子,一个人占个半人的空当。老田太太坐在灯匣子旁边一条凳子上,一面用心地听着,一面捻麻线。赵大嫂子站在老田太太的旁边,两手扶着锁住的肩膀。白大嫂子和刘桂兰都站在胖疙疸跟前,正在追问。郭全海进来,刘桂兰早瞧见了,只是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白大嫂子挤过来告诉他说:
  “好说歹说也不行,还是那句话,她不知道。”
  郭全海吧哒吧哒抽着小烟袋,走到胖疙疸跟前说道:“都说你知道,要不早说,赶到咱们起出来,事就大了。”胖疙疸听到郭全海说这话,觉着分量就不同,偷眼瞅瞅郭全海的脸色,就透出点口风道:
  “要是说了,大伙上那儿起不出啥来咋办?”
  郭全海移开烟袋道:
  “只要说真话,起不出也不怪你。”他怕她动摇,又添上道:“你要不说,就得沾包,民主政府也有笆篱子,能关你的。闹到那步田地,后悔也来不及了。”
  胖女人慢慢腾腾又问道:
  “要是说出来,公公要揍我咋办?”
  老初可嗓门叫道:
  “他敢揍你!”
  白大嫂子扬起她的黑眉毛说道:
  “咱们妇女小组准给你撑腰,他按倒你一根汗毛,叫他跪着给你扶起来。”
  老孙头眯住左眼说:
  “咱们大嫂子真能。”
  胖女人瞅着白大嫂子又问道:
  “我要说出那玩艺来了,能参加妇女会不能?”
  白大嫂子说道:
  “立下了功劳,大伙谁不欢迎你?不在妇女会,也一样光荣。”
  胖女人叹了一口气,停一小会道:
  “好吧,我说。”
  她就说起她家二掌柜的把两棵大盖交给五甲她娘家兄弟,叫他插起来。二掌柜的跟她娘家兄弟拜过把,又都在家理。那时候,她正在娘家,枪是亲眼看见过,两棵崭新的九九大盖。插在哪里,可不知道。郭全海听到这儿,连忙挤了出来,叫老孙头马溜套爬犁;又要白大嫂子、刘桂兰和小猪倌加派妇女和儿童,封锁四门,不让一个人出去;又叫张景瑞住在农会看果实;安排停当,他和两个民兵带着杜家小儿媳,连夜上五甲。临走,郭全海叫把杜家小儿媳的孩子交给赵大嫂子,免得带去在路上冻着。
  星星照着雪地,十分明亮。雪填平了道上的沟洼,爬犁在雪上飞走,赶上小汽车。在三匹马的清脆杂乱的蹄声里,郭全海跟胖疙疸唠着,转弯抹角,又扯上匣枪。胖疙疸说:“有是能有。咱可不知道搁在哪儿?咱过门才三个年头,孩子他爹也不说这些。”
  郭全海问她那天为啥跟她二嫂子干仗?提起这件事,她就上火。从她二嫂子娘家骂起,一直骂到二掌柜。爬犁跑了五里地,她骂了五里,临了,郭全海插嘴问道:
  “你二嫂子能知道匣枪不能?”
  胖子听到这儿,心想:“她妈的,我为啥要替她瞒着?”就大声地对郭全海说道:
  “她咋不知道?二掌柜干的事,还能瞒着她?”
  说到这儿,早到了五甲。爬犁停在胖子娘家的门口。这屋门窗都关得溜严。他们叫开门,点起灯来,胖子的兄弟起来了,他们让他穿好了衣裳。他姐姐跟他小声说了几句话,这小子就爽快地说道:
  “你们跟我来。”
  郭全海叫老孙头留在屯子里,陪着杜家小儿媳,自己和两个民兵跟这小子奔出屯子,往松林走去。日头冒花了,东方的天头通红一片。闪闪金光映在雪地上,晃人眼睛。走了三里,到一个慢坡,在一棵倒下的大松木下面,那小子用脚拨拨地上的松雪,在冻着的雪堆里露出一块黄油布。民兵上去,抓着黄油布豁劲往外拖,拖出一包东西来,解开来一看,两棵新的九九枪,见了太阳了。枪栓上涂着鸡油,枪筒却锈成焦黄。那小子又引着民兵,在离松木不远的填满积雪的一个窟窿里,起出了五十一排子弹。
  爬犁拉着人和枪,往回赶时,郭全海跟杜家娘们闲唠着,有时又扯上匣子。两个民兵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爬犁赶上了公路,老孙头扬起鞭子说:“插起枪,想反鞭,这一下看他再反!”
  他们回来,屯子里正煮头晌饭。铺着雪的家家的屋顶,飘着灰白色的柴烟,没有刮风,白烟升起来,好像冻结在冷风里的白色的柱子似的,不晃也不动。爬犁拉进农会的院子,张景瑞还躺在炕上,听到人马声,他慌忙从炕上跳下,跑到院子里,帮忙卸下枪。人们都来到农会的里屋,围着看枪。郭全海叫老孙头和跟去的两个民兵回家去睡觉,他自己不困,招呼杜家小儿媳说道:
  “你过来,咱们上你家里去。”
  杜家胖儿媳跟郭全海走着,她边走边问:
  “郭团长,你看我还能找对象不能?我们掌柜的两年没有音信了。”
  郭全海没有吱声。看到这位年轻庄稼人一本正经的,也不看她,也不唔的,她也老老实实,不敢说啥了。到了杜家,找到她的二嫂子,她劝到晌午,瘦麻秆子没吐露一句。这时候,白大嫂子和刘桂兰来了。郭全海叫胖女人去睡,要白大嫂子、刘桂兰来劝。不到一个钟头,瘦麻秆子坦白了,说出了匣枪的所在。那是藏在杜家大院的柴火垛子的下边。农会动员二三百人,把柴火搬开,果然找到一棵二八匣子,啥都齐全,光缺撞针和枪子。白大嫂子对瘦麻秆子说道:
  “快把撞针和枪子也说出来,你的功就圆全了。”
  “这个我真不知道,得问公公他自己。”
  郭全海带领一些积极分子,去问杜善人,不到半日,也问出来了。撞针和枪子装在一个灌满桐油的玻璃棒子里,埋在北门外的黄土岗子上。老初使铁锹挖出,棒子砸破了,桐油往外淌。二十五颗枪子和一个撞针,随着桐油,淌了出来。大枪、匣枪和枪子,分埋在四处,顺顺溜溜地,都抠出来了。
  引着人们起出匣枪的撞针以后,杜善人坐在黄土岗子的雪堆上,四肢无力,帽檐压在眉毛上,不好意思去瞅人。往回走时,人们乐乐呵呵的,杜善人一声不吱,人们问他话,他也不回答。快进北门了,他才用哭溜溜的嗓门,自言自话说一句:
  “我这个心呀,像一盆浆子似的,想不成事了。”
  才进屯子,东头一匹黄马奔过来,张景瑞翻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冲郭全海叫道:
  “来扫堂子的来了。”
  郭全海冷丁吃一惊,慌忙问道:
  “哪个屯子的?在哪里呀?”
  “民信屯的,进了农会的院子。”
  郭全海撇下起枪的人们,往农会跑去。他早听说过扫堂子的事,是外屯的贫雇农来扫荡本屯的封建。他想,这是不行的。他们爷俩在元茂屯住了两辈子,杜家有枪,还不太清楚,要不是他儿媳告发,还起不出来。本屯的人对本屯的情况还是这么不彻底,外屯的人更不用提了。要来扫堂子,准会整乱套。他赶到农会,民信屯的三十多张爬犁,都停在门外,二百多个男女,打着一面红绸子旗子,敲着锣鼓,都进了农会的院子。郭全海一面打发一个民兵到三甲去问萧队长,一面含笑招呼民信屯的人们道:
  “到屋吧,外头好冷,快到屋暖和暖和。”
  人们都拥进农会的上屋。元茂屯的贫雇农也都赶来看热闹。民信屯的贫雇农团长找着郭全海说道:
  “听说你们屯子唐家大地主还没有斗垮。咱们屯子有他一块天鹅下蛋地①。他也剥削过咱们。咱们是来扫堂子的。早听说过,贵屯革命印象深,请不要包庇本屯的地主。”末尾一句话,说得郭全海脸一沉,心里老大不乐意,好久说不出话来。
  ①四围都被别人的地包围着的地。
  这是他的老毛病,冷丁受了气,或是着忙了,都说不出话来。站在一边的老初立起眼眉说:
  “谁包庇地主?”
  这时候,民信屯的贫雇农团的陈团长身后,转出一个长条子,取下他的套头帽子,脑盖直冒气,抢着说道:
  “谁放着唐抓子不斗?”
  郭全海的气消了一些,从容说道:
  “唐抓子也正在斗呀。”
  长条子还是叫道:
  “放着大地主不斗,这不是耍私情,包庇坏根吗?”张景瑞把从五甲起出的大盖,横举起来,在长条子跟前晃了一下道:
  “包庇坏根,还能起出这玩艺来吗?”
  老孙头起初看见一下来这许多张爬犁,民信屯的人都挎着大枪和扎枪,口口声声说是来扫堂子的,吓了一跳。扫堂子这话的意思,他是明白的,跳大神的扫清家宅的孤魂野鬼,叫扫堂子。他寻思民信屯的人敢来扫堂子,不定咱们屯子干错了事了,官家不乐意,叫他们来的。他站在人们的身后,不敢朝前站。这时候,他瞅瞅大伙,见谁也不怕。张景瑞也能顶几句。他胆大了,慌忙挤上去,从张景瑞身后探出头来,冲民信屯的贫雇农团的陈团长嚷道:
  “亏你还当团长呢,啥好名不能叫?叫扫堂子。杜善人的老佛爷也给咱们砸歪了头了,你们还使大神的话。依我说,你们屯子比咱们慢一小步。”
  这时候,郭全海怕两下顶嘴,把事闹大,走去拉着陈团长的手,挤出人堆,走到外屋。他蹲到灶坑边上,取下别在腰里的烟袋,装一锅子烟,在灶坑里对上火,给陈团长抽着。两个人就唠起嗑来。在县上开积极分子会议时,他俩见过面,彼此认识,因此郭全海一开头就扯到本题:
  “你们来斗咱屯的地主,帮咱们翻身,咱们是挺欢迎的,就怕你们不彻底,整乱套了。”
  陈团长说:
  “咱们两个屯子开个会,一块堆合计一下好不好?”郭全海说道:
  “咋不好呢?”
  这时候,窗外院子里,红旗飘动,锣鼓喧天。民信屯的人,把他们的红旗,挂在房檐上。元茂屯也学他们样,取出红旗来,插在院里粮食囤尖上,民信屯的人,敲打着锣鼓,元茂屯也敲打锣鼓,还添上喇叭。元茂屯的妇女陪着民信屯的妇女,到西屋生起一堆火,她们烤着手脚,烘着衣裳。脸庞都热得通红。民信屯的妇女低低嘀咕了一会,就齐声叫道:“欢迎元茂屯的姊妹们唱歌。”
  刘桂兰满脸通红的,站在炕上,指挥大伙,唱了一个“蒋介石越打越泄劲,咱们越打越刚强”。唱完,正要回敬民信屯,拍手打掌请她们也唱一个歌,郭全海嚷着开会,就都上东屋里来了。
  郭全海站在炕上,正在说话:
  “民信屯的贫雇农来咱们屯子,帮咱们翻身,欢迎不欢迎?”
  几百个声音回答:
  “欢迎!”
  郭全海又问:
  “欢迎咋办呀?”
  好大一会,没有人吱声。老孙头的嘶哑的声音从一个角落里透了出来:
  “咱们也上他们屯子扫堂子去,帮他们翻身。”
  大伙都笑了,连民信屯的人也笑得闭不上嘴。郭全海笑着说道:
  “这倒不用了。民信屯比咱们先迈一步。他们是来斗唐抓子的。我寻思唐家斗过两茬,底产有也不多了。这大冷天里,他们来回跑一趟,实在辛苦,咱们得匀出点啥,送他们带走,唐抓子在他们屯里也有一块地。大伙说说,匀啥给他们?”老初说:
  “唐家有两丈柈子,匀给他们吧。”
  民信屯的长条子说道:
  “你们把金银、粮食、衣裳都起去了,只剩下点柈子,这不是刨了瓤子,剩下皮给咱?”
  两个屯子又吵起来了。男对男,女对女地吵嚷着。民信屯的妇女欢叫道:
  “欢迎元茂屯,不包庇地主。”
  白大嫂子上火了,从炕上蹦下地来叫嚷道:
  “谁包庇了?起出枪来,还算包庇?”
  民信屯妇女接口道:
  “欢迎元茂屯,帮助咱们挖唐抓子底产。”
  白大嫂子还要回答,郭全海使眼色叫她不要再说啥,自己站在炕沿上,一面摆手,一面叫道:
  “都别吵吵,咱们穷人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不能吵吵,叫大肚子笑话。这天下都是咱们的。咱们元茂屯少要点果实,也没关系。你们牲口缺草料,唐抓子的院子里的两个谷草垛,外加二三百块豆饼,都是给咱们农会留下的,你们先拿去。”
  这时候,民信屯的贫雇农团长也站起来说道:
  “民信屯的人听着,元茂屯的穷哥兄弟们待我们像一家子似的,还要匀果实给咱,这果实是他们农会留下做生产用的,咱们能不能要呀?”
  民信屯的人雷轰似地分好几起回答:
  “不能要!”
  “决不能要!”
  “人家的果实归人家,咱们坚决不能要!”
  这么一来,原来是彼此相争的两个屯子,逐渐变得彼此相让了。两个屯子的积极分子集合在一块,合计了一会,结果,元茂屯的人逼着民信屯收下一垛谷草,一百块豆饼,补足他们冬季的牲口草料。临了,郭全海站在炕沿上宣布:“才刚打发人去问萧队长,萧队长回信说:唐抓子的底产还是归咱们来整。信上又说:‘扫堂子是呼兰的经验。这办法对呼兰长岭区兴许还合适,咱们这儿行不通。可是,来扫堂子的民信屯的人,也是好意,两下不能起冲突,元茂屯的人要好生备饭,招待客人。’咱们早准备下饭了,没啥好吃的,大渣子大酱管够。老爷儿①快落了,请吧。”
  ①太阳。
  吃罢饭以后,民信屯的人搁爬犁拉着豆饼和谷草,人们踏着雪,往回走了。元茂屯的人打着锣鼓,唱着歌,送到西门外。四九天气,刮着烟雹,冷风飕飕的,一股劲地往袖筒里、衣领里直灌。眼都冻得睁不开。两脚就像两块冰。人们的胡须上挂着银霜,变成白毛了。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到!”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是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开口问,但是立刻就想起来了。

  “噢,谢廖沙!”他说。“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唉呀,我还以为是一位部长哩!安娜也要我看看他的。”他想起来。

  他想起临别的时候安娜脸上带着一副羞怯而凄恻的神情对他说:“无论如何,你也要看看他。仔细探听清楚:他在哪里,谁在照顾他。还有,斯季瓦……如果可能的话!难道不可能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明白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如果可能办理离婚,使她得到她儿子的话……但是现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这事连想也休想,不过,他还是高兴看见他的外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提醒他的内兄说,他们从来不跟这孩子提他母亲,而且请求他一个字也不要提到她。

  “他在同他母亲那场意外的会面以后,大病了一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我们甚至怕他会送了命。但是合理的治疗和夏季的海水浴使他恢复了健康,现在,按照医生的意见,我把他送到学校去了。同学们的影响实在对他起了很好的作用,他十分健康,而且学习得很好。”

  “唉唷,多么好的小伙子啊!他的确不是谢廖沙,而是羽毛齐全的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一边微笑,一边注视着穿着蓝外衣和长裤,灵活而潇洒地走进来的肩宽体阔的漂亮小伙子。这个少年看上去又健康又快活。他像对陌生人一样对他舅舅鞠躬,但是一认出他来,脸就涨得绯红,连忙转身走到一边去,好像有什么触犯了他,把他惹恼了一样。这少年走到他父亲跟前,把学校的成绩单交给他。

  “哦,相当不错哩,”他父亲说。“你可以走了。”

  “他长得又高又瘦了,再也不是小孩,却变成一个真正的小伙子了;我真喜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还记得我吗?”

  那男孩飞快地回头望了他父亲一眼。

  “记得,mononcle①,”他回答,望望舅舅,又垂下眼皮。

  ①法语:舅舅。

  他的舅舅把他叫过去,拉住他的手。

  “喂,你怎么样?”他说,想要和他谈谈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男孩满脸通红,默不作声,小心地由他舅舅的手里抽出手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放开他的手,他询问似地瞥了他父亲一眼,就像一只逃出牢笼的小鸟一样,迈着迅速的步子走出屋去了。

  自从谢廖沙上次看见他母亲以后,已经过了一年的光景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过她的消息。在这一年里,他被送进学校,渐渐熟识了同学们,而且喜爱上了他们。对他母亲的梦想和记忆,在他们会见以后,曾使他病了一场,现在已不再萦绕在他的心头了。当这些事情又涌上他的记忆里的时候,他就尽力驱散,认为这是可耻的,只有女孩子才会多愁善感,对于男孩子或者学生可就有失体统了。他知道他父母因为口角已经分居了,而且知道他注定要留在他父亲这方面,于是他竭力使自己习惯于这种思想。

  他遇见和他母亲非常相像的舅舅觉得很不愉快,因为这场会见唤起来他认为是可耻的回忆。更使他不愉快的是,由于他在书房门外等待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言语,特别是由他父亲和舅舅的脸色上,他猜出他们一定谈论过他母亲。为了不责备跟他一齐生活的、他所依赖的父亲,尤其是不屈服于他认为有伤体面的感情之下,谢廖沙竭力不望着那位来扰乱他的宁静心情的舅舅,而且竭力不去想因为看见他而回想起的事情。

  但是当跟着他走出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见他在楼梯上,于是就招呼他,问他在学校里课余时间怎么消磨的时候,谢廖沙不在父亲面前,倒和他畅谈起来。

  “我们现在玩铁路的游戏,”他回答他的问题说。“你看,像这样:两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他们是乘客。还有一个人站在这条凳子上。别的人都来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皮带,然后就满屋子乱穿。房门事先都打开了。不过做乘务员可非常不容易哩!”

  “就是站着的那个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问。

  “是的。这得有胆量,而且得灵活,特别是在他们猛然停下来,或者有人摔倒的时候。”

  “是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忧郁地凝视着那双和他母亲的眼睛那么相像的灵活的眼睛——已经不是婴儿的眼睛,完全不是天真的了。虽然他答应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提安娜,但是他忍不住又提起她来。

  “你记得你母亲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不,我不记得!”谢廖沙赶紧回答,他的脸涨得通红,垂下头来。他的舅舅从他口中再也得不出别的话来了。

  过了半点钟,那个斯拉夫家庭教师发现他的学生站在楼梯上,他好久也弄不清楚他是在发脾气呢,还是在哭泣。

  “怎么了,你大概是摔跤的时候受了伤吧?”家庭教师说。

  “我跟你说过那是危险的游戏。我一定要跟你们校长去说。”

  “如果我受了伤,谁也不会发现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管我!我记得不记得……跟他有什么相干呢?我为什么要记得?别管我!”他说,这一次已经不是对他的家庭教师,而是对全世界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