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第六部 二十三

  

韩老六跑了又被抓回的消息,震动了全屯。半个月以来,经过各组唠嗑会的酝酿,人们化开了脑瓜,消除了顾虑,提起了斗争的勇气。不断增加的积极分子们,像明子一样,到处去点火。由于这样,韩老六鞭打小猪倌,不过是他的千百宗罪恶里头的小小的一宗,却把群众的报仇的大火,燃点起来了。
  报仇的火焰燃烧起来了,烧得冲天似的高,烧毁几千年来阻碍中国进步的封建,新的社会将从这火里产生,农民们成年溜辈的冤屈,是这场大火的柴火。
  韩老六被抓回来的当天下晚,工作队和农会召集了积极分子会议。会议是在赵玉林的园子里的葫芦架子跟前举行的。漂白漂白的小朵葫芦花,星星点点的,在架子上的绿叶丛子里,在下晌的火热的太阳光里,显得挺漂亮。萧队长用启发的方式,叫积极分子们用他们自己脑瓜子里钻出来的新主意,来布置斗争。
  大伙你一句、我一句地唠起来了。有时候,好几个人,甚至于好几堆人争着说话,嗡嗡地嚷成一片。
  主持会议的赵玉林叫道:“别一起吵,别一起吵呀,一个说完,一个再说。”
  “韩老六得绑结实点,”白玉山说,“一松绑,老百姓寻思又是干啥了。”
  赵玉林对老孙头说:
  “这回你说吧。”
  老孙头说:
  “把韩老六家的那些卖大炕的臭娘们,也绑起来,叫妇道去斗她们,分两起斗。”
  “不行,分两起斗,人都分散了,就乱套了。”张景祥反对老孙头的话,“大伙先斗韩老六,砍倒大树,还怕枝叶不死?”“老白,多派几个哨,可不是闹着玩的。”郭全海说,“斗起来不能叫乱套,叫那些受了韩老六冤屈的,一个个上来,说道理,算细账,吐苦水,在韩老六跟前,让开一条道,好叫说理的人一个个上来。”
  李大个子说:
  “说理简单些,不要唠起来又没个头。韩老六的事,半拉月也讲不完的。”
  白玉山说:
  “大个子,你个人的工作,可得带点劲,不能再让狗腿子进来。”
  老初说:
  “大个子,明儿会上再有狗腿子,当场捆起来,你一个人捆不了,大伙来帮你。”
  停了一会,白玉山问道:
  “兴打不兴打?”
  赵玉林反问一句:
  “韩大棒子没打过你吗?”
  “咋没有呢?”白玉山辩解。
  “那你不能跟他学学吗?”赵玉林笑着说道。
  白玉山冲着大伙说:
  “明儿大伙一人带一根大棒子,用大棒子来审韩大棒子,这叫一报还一报。”
  赵玉林跟萧队长合计一下,就宣布道:
  “咱们这会,开到这疙疸,明儿开公审大会,大伙早点吃饭,早些到会,不要拉后。”
  张景祥问道:
  “干啥要到明儿呢,今个不行吗?”
  “今儿回去,再开唠嗑会,大伙再好好酝酿酝酿,明儿一定得把韩老六斗倒。萧队长还有啥话说?”赵玉林说完,回头去问萧队长。
  萧队长说:
  “大伙意见都挺好,今儿回去,再寻思寻思:要不要选个主席团?别的我没啥意见。”
  会议散了。人们回去,着忙举行唠嗑会,这些基本群众的小会,有的赶到落黑就完了。人们都去整棒子。有的直开到半夜。经过酝酿,有了组织,有了骨头①,有了准备和布置,穷哥们都不害怕了。转变最大的是老孙头,他也领导一个唠嗑会,不再说他不干积极分子了。他也不单联络上年纪的赶车的,也联络年轻的穷哥们。他还是从前那样的多话,今儿的唠嗑会上,他就说了一篇包含很多新名词的演说。下边就是他的话的片断:
  ①即骨干。
  “咱们都是积极分子。积极分子就是勇敢分子,遇事都得往前钻,不能往后撤。要不还能带领上千的老百姓往前迈?大伙说,这话对不对?”
  大伙齐声回答他:
  “对!”
  老孙头又说:
  “咱们走的是不是革命路线?要是革命路线,眼瞅革命快要成功了,咱们还前怕狼后怕虎的,这叫什么思想呢?”在他的影响下面,他那一组人,准备在四斗韩老六时,都上前说话。
  第二天,是八月末尾的一个明朗的晴天,天空是清水一般地澄清。风把地面刮干了。风把田野刮成了斑斓的颜色。风把高粱穗子刮黄了。荞麦的红梗上,开着小小的漂白的花朵,像一层小雪,像一片白霜,落在深红色的秆子上。苞米棒子的红缨都干巴了,只有这里,那里,一疙疸一疙疸没有成熟的“大瞎”①的缨子,还是通红的。稠密的大豆的叶子,老远看去,一片焦黄。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窗户跟前,房檐底下,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一嘟噜一嘟噜的山丁子,一挂一挂的红菇莨②,一穗一穗煮熟了留到冬天吃的嫩苞米干子。人们的房檐下,也跟大原野里一样,十分漂亮。
  ①颗粒没有长全的苞米棒子。
  ②菇莨是一种外面包着薄膜似的包皮的小圆野果,有红黄二种。大伙怀着欢蹦乱跳的心情,迎接果实成熟的季节的到来,等待收秋,等待斗垮穷人的仇敌韩老六。
  天一蒙蒙亮,大伙带着棒子,三五成群,走向韩家大院去。天大亮的时候,韩家大院里真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满满的。院墙上爬上好些的人,门楼屋脊上,苞米架子上,上层窗台上,下屋房顶上,都站着好多的人。
  妇女小孩都用秧歌调唱起他们新编的歌来。
  千年恨,万年仇,
  共产党来了才出头。
  韩老六,韩老六,
  老百姓要割你的肉。
  起始是小孩妇女唱,往后年轻的人们跟着唱,不大一会,唱的人更多,连老孙头也唱起来了。院外锣鼓声响了,老初打着大鼓,还有好几个唱唱的人打着钹,敲着锣。
  “来了,来了。”人们嚷着,眼朝门外望,脚往外边移,但是走不动。
  韩老六被四个自卫队员押着,一直走来。从笆篱子一直到韩家大院,自卫队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韩家大院的四个炮楼子的枪眼里,都有人瞭望。这种威势,使最镇定的韩老六也不免心惊肉跳。光腚的小孩们,跟在韩老六后边跑,有几个抢先跑到韩家大院,给大家报信:
  “来了,来了。”
  白玉山的肩上倒挂一枝套筒枪,在道上巡查。他告诉炮楼上瞭望的人们要注意屯子外边庄稼地里的动静,蹽了的韩长脖和李青山,备不住会去搬韩老七那帮胡子来救援的。白玉山近来因为工作忙,操心多,原是胖乎乎的身板消瘦了好些,他的粘粘糊糊的脾气,也改好了,老是黑白不着家。昨夜他回去,已经快亮天,上炕躺下,白大嫂子醒来了,揉揉眼睛问他道:
  “饽饽在锅里,吃不吃?”
  “不吃了。明儿公审韩老六,你也去参加。”白玉山说完,闭上眼睛。
  “老娘们去干啥呀?”白大嫂子说。
  “你不要给小扣子报仇吗?”白玉山说,不久就打起鼾来了。
  “开大会我可不敢,说了头句接不上二句的。”白大嫂子说。
  白玉山早已睡熟了。白大嫂子又伤心地想起小扣子。日头一出,她叫醒白玉山,到会场去了。随后,她自己也去了,她想去看看热闹也好。来到会场,瞅见一帮妇女都站在院墙底下,赵玉林的屋里的和老田头的瞎老婆子都在。白大嫂子就和她们唠扯起来。韩老六一到院子当间的“龙书案”跟前,四方八面,人声就喧嚷起来。赵玉林吹吹口溜子,叫道:“别吵吵呀,不许开小会,大伙都站好。咱们今儿斗争地主汉奸韩凤岐,今儿是咱穷人报仇说话的时候。现在一个一个上来跟他说理,跟他算账。”
  从西边的人堆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一手拿扎枪,一手拿棒子,跑到韩老六跟前,瞪大眼睛狠狠看韩老六一眼,又转向大伙,他是张景祥,他说:
  “韩老六是我的生死仇人,‘康德’十一年,我在他家吃劳金,到年去要钱,他不给,还抓我去当劳工,我跑了,就拴我妈蹲大狱,我妈死在风眼里。今天我要给我妈报仇,揍他可以的不的?”
  “可以。”
  “揍死他!”
  从四方八面,角角落落,喊声像春天打雷似地轰轰地响。大家都举起手里的大枪和大棒子,人们潮水似地往前边直涌,自卫队横着扎枪去挡,也挡不住。韩老六看到这情形,在张景祥的棒子才抡起的时候,就倒在地下。赵玉林瞅得真切,叫唤道:
  “装什么蒜呀,棒子没挨着身,就往下倒。”
  无数的棒子举起来,像树林子似的。人们乱套了。有的棒子竟落在旁边的人的头上和身上。老孙头的破旧的灰色毡帽也给打飞了,落在人家脚底下。他弯下腰伸手去拾,胳膊上又挨一棒子。
  一个老太太腿上也挨一棒子,她也不叫唤。大伙痛恨韩老六,错挨了痛恨韩老六的人的棒子,谁也不埋怨。赵玉林说:
  “拉他起来,再跟他说理。”
  韩老六的秃鬓角才从地上抬起来,一个穿一件千补万衲的蓝布大衫的中年妇女,走到韩老六跟前。她举起棒子说:“你,你杀了我的儿子。”
  榆木棒子落在韩老六的肩膀上,待要再打,她的手没有力量了。她撂下棒子,扑到韩老六身上,用牙齿去咬他的肩膀和胳膊,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解恨。她一提起她的儿子,就掉眼泪。好些妇女,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子都陪她掉眼泪,她们认识她是北门里的张寡妇。“康德”九年,她给她的独子张清元娶了媳妇,才一个月,韩老六看见新媳妇长得漂亮,天天过来串门子。张清元气急眼了,有一天,拿把菜刀要跟他豁出命来干。韩老六跑了,出门时他说:“好小子,等着瞧。”当天下晚,张清元摊了劳工。到延寿,韩老六派人给日本子说好,把他用绑靰鞡的麻绳勒死了。这以后,韩老六霸占了张清元媳妇,玩够以后又把她卖了。
  张寡妇悲哀而且上火了,叫唤道:
  “还我的儿子!”
  张寡妇奔上前去,男男女女都挤了上去。妇女都问韩老六要儿子,要丈夫。男的问他要父亲,要兄弟。痛哭声,叫打声,混成一片。小王用手背擦着眼睛。萧队长一回又一回地对刘胜说道:
e77乐彩线路,  “记下来,又是一条人命。”
  这样一个挨一个地诉苦。到晚边,刘胜在他的小本子上统计,连郭全海的被冻死的老爹,赵玉林的被饿死的小丫,白玉山的被摔死的小扣子,老田头的被打死的裙子,都计算在内,韩老六亲手整死的人命,共十七条。全屯被韩老六和他儿子韩世元强奸、霸占、玩够了又扔掉或卖掉的妇女,有四十三名。这个统计宣布以后,挡也挡不住的暴怒的群众,高举着棒子,纷纷往前挤。乱棒子纷纷落下来。
  “打死他!”“打死他!”分不清是谁的呼唤。
  “不能留呀!”又一个暴怒的声音。
  “杀人偿命呀!”
  “非把他横拉竖割,不能解恨呀。”老田太太颤颤巍巍说。白大嫂子扶着老田太太,想挤进去,也去打他一棒子,但没有成功,她俩反倒被人撞倒了。白大嫂子赶紧爬起来,把老田太太扶走。
  工作队叫人继续诉说韩老六的罪恶。韩老六这恶霸、汉奸、兼封建地主,明杀的人现在查出的有十七个,被他暗暗整死的人,还不知多少。他家派官工,家家都摊到。他家租粮重,租他地种的人家,除了李振江这样的腿子,到年,没有不是落个倾家荡产的,赔上人工、马料、籽种,还得把马押给他,去抵租粮。他家雇劳金,从来不给钱。有人在他家里吃一年劳金,到年提三五斤肉回去,这还是好的。不合他的心眼的,他告诉住在他家的日本宪兵队长森田大郎,摊上劳工,能回来的人没有几个。他家大门外的井,是大伙挖的,但除了肯给他卖工夫的人家,谁也不能去挑水。他家的菜园,要是有谁家的猪钻进去,掀坏了他一草一苗,放猪的人家,不是蹲笆篱子,就是送县大狱。而他家的一千来垧地,除了一百多垧是他祖先占的开荒户的地以外,其余都是他自己抢来占来剥削得来的。但是,这些诉苦,老百姓都不听了。他们说:“不听咱们也知道:好事找不到他,坏事离不了他。”人们大声地喊道:“不整死他,今儿大伙都不散,都不回去吃饭。”萧队长跑去打电话,问县委的意见。在这当中,刘胜又给大伙说了一条材料:
  韩凤岐,伪满“康德”五年在小山子①,杀死了抗日联军九个干部。“八·一五”以后,他当了国民党“中央先遣军”,胡子北来部的参谋长,又是国民党元茂区的书记长和维持会长,拉起大排抵抗八路军,又打死了人民军队的一个战士。“又是十条人命。”老田头说,“好家伙,通起二十七条人命。”
  ①地名。
  “消灭‘中央’胡子,打倒蒋介石匪帮!”小王扬起右胳膊,叫着口号。院里院外,一千多人都跟他叫唤。
  萧队长回来,站在“龙书案”跟前,告诉大伙说,县委同意大伙的意见:“杀人的偿命。”
  “拥护民主政府!”人堆里,一个叫做花永喜的山东跑腿子这样地叫唤,“拥护共产党工作队。”千百个声音跟着他叫唤,掌声像雷似地响动。
  赵玉林和白玉山挂着钢枪,推着韩老六,走在前头,往东门走去。后面是郭全海和李常有,再后面是一千多个人。男男女女,叫着口号,唱着歌,打着锣鼓,吹着喇叭。白大嫂子扶着双目失明的老田太太。瞎老婆子一面颠颠簸簸靠着白大嫂子走,一面说道:
  “我哭了三年,盼了三年了,也有今天呀,裙子,共产党毛主席做主,今儿算是给你报仇了。”

  安娜穿着睡衣走进来的时候,多莉已经想躺下睡了。

  奚太太跑上前,一把拉住奚敬平的衣服,瞪了眼道:“你放明白一点。你若是和我翻了脸,我告你一状,让你在重庆站不住脚。我老实告诉你,我今天去见了方家二小姐,把家庭的纠纷都告诉她了,她当然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是同情我的。她一个电话,就可以叫你吃不消。”奚先生道:“方小姐,圆小姐又怎么样?谁管得了我的家事?”奚太太道:“管不了你的家事?你有本领,马上就和我一路去见二小姐。”说着,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拖。奚敬平瞪了眼道:“你也太不顾体统了。滚开!”说着,两手用力将她一推,她站不住脚,就倒在地下。这一下,她急了,连连地在地面打了两个滚,口里连叫“救命”,那声音叫得是非常的凄惨。随了这声音,左右邻居,一窝蜂跑了来。奚敬平叉了两手,站在门外走廊上。奚太太原来是在地下打滚的,李南泉看了这副情形伸手扯她起来,有些不便。不扯他,眼看她坐在地上,又像是不同情。只好虚伸两只手,连连向她招着道:“有话站起来说罢。”奚太太哭着道:“不行呀不行呀,姓奚的把我打得站不起来了。我不想活了,我死了,请你们和我伸冤罢。”说着,两手在椅子上面敲敲,又在地面打打。那眼泪、清鼻涕、口水,三合一地向下流着。李南泉没法子叫她起来,就回转身问奚敬平道:“老兄本是刚才回来的吗?”他“唉”了一声道:“其可恶就在这一点了。我一落座就和我吵,而且随着也动起手来了。”

  

  那一天安娜好几次谈到她的心事,但是每一次说了三言两语就停顿下来,说:“以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谈吧。

  李南泉笑道:“事情的发生,决不是突然,总有些原因在内。老兄还是应当平心静气地想上一想。或者,你到我那里去坐坐。”说着,牵了他向自己家里走。奚敬平看了太太这种撒泼的情形,料着就是这样走去,也不能解决问题,托李先生转圜一下也好。于是就到他家里去。他见李家外面这间屋子,拦窗一张三屉桌,配上一把竹制围椅,而手边就是一个大书架子,堆满了西装和线装书。正面靠墙一张方桌,配上两把椅子,还擦抹得干干净净。空着什么东西也没放。书架对面,放了一张竹子条桌,上面两只瓦盆,栽了很茂盛的两盆蒲草。又是个陶器瓶子,里面插了一束野菊花,配着山上的红叶子。地面上固然是三合土的,却扫得像水泥地面一样平整。奚先生点了头笑道:“老兄这屋子,可说窗明几净,雅洁宜人。”李南泉笑道:“什么雅洁宜人。你指的这三样盆景吧?这蒲草在对面石板路的缝里就长得有,只要你肯留心去找,不难找到像样的。这瓶子里的东西,屋后山上更多,俯拾即是。”奚敬平道:“话不是这样说。东西不在贵贱之分,只要看你怎样利用它,住草屋子,也有布置草屋之办法。珍珠玛瑙,自然搬不进这屋子。野草闲花,可随地就有。但是你家里可以布置得这样干干净净,还很有生气,何以我家里就弄得猪窝一样?有道是人穷水不穷,干净是不分贫富都可以做到的。而我家……”李南泉笑道:“不要发牢骚,我们慢慢谈谈罢。我愿意和你们作鲁仲连。”

  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你说哩。”

  奚敬平笑道:“提起鲁仲连,我自己真好笑。我现在免不了请李兄作鲁仲连,而事实上,我就是作鲁仲连下乡的。”李南泉道:“你和谁作鲁仲连?”奚敬平道:“中秋节前,石太太进了城,找着正山,在大街上扭起来,实在不像个样子。最后,这位太太就跟着石先生,他到哪里,她也到哪里。她不吵也不闹,就是这样老跟着石先生。上街买东西,看熟朋友,不怕她跟。若是接洽一点什么事情,或者看生疏的朋友,太太跟着,就怪不便当。一连三天,他熬不过太太,只好和她一路回家来谈判,共谋解决之道,而且约了我来作证。其实这无谈判可言,也用不着朋友作证。石太太只希望丈夫抛开了那位小青姑娘,一切没有问题,不但过去的事,她可以忘个干净,而且往后愿改变态度,绝对好好地伺候先生。”李南泉道:“这问题似乎是很简单了,石先生的意思怎么样呢?”奚敬平将两道眉毛皱了起来,摇摇头道:“越简单越不好解决。正山的意思,认为小青这个女孩子,孤苦伶仃,若将她抛弃了,人海茫茫,叫她依靠谁去?而且站在一个男子的立场,始乱而终弃之,在良心上说不过去。他固然不希望石太太在家里容留她,可是把她另安置在别的地方,并不干犯石太太什么事,却要石太太不过问。依我看来,这本来是无所谓的,然而石太太有个更简单的原则,要石先生守一夫一妻制度。但石先生不守这个制度,她也不离婚。她也不去告石先生重婚,她认为小青不配作她的对手。”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但是安娜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她坐在百叶窗前,凝视着多莉,心里回想着所有那些原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心里话,却什么也找不着了。这时她觉得好像一切都谈过了。

  李南泉笑道:“这论题,颇有点别扭。一个是把小青离开了,什么都好办。一个是只要不离开不青,什么都好办。”奚敬平道:“所以这问题越简单越不好办。其实正山对石太太的爱情,只要不变更的话,就是把小青安顿在别的地方,这和家庭并无妨碍,大可接受。”李南泉还没有接嘴呢,只听到走廊外面有人接了嘴道:“这像人话吗?简直是放狗屁。姓奚的,你要想存这么一个心思,打算另盖一个狗窝,安顿那个臭女人,我就把这条性命拼了你!”这正是奚太太在门外走廊上窃听之后,忍不住的发泄。奚先生站起来向窗子外骂道:“你不知道这是朋友家里?”奚太太道:“你知道是朋友家里,你就不该来。”这时,那涸溪对岸,有人叫道:“老奚呀,你不要为我的事加入战团呀!”说着话走来的,正是石太太。她两张脸腮,像戏台上的关羽,胭脂漫成了一片。身上穿件绿底子带白花的绸长衫。手里拿了一把花折扇,展开了举在头上,遮着两三寸宽的阳光。当然谁也不怕这两三寸的阳光,她的目的,是要展开那把花扇子,或者是表现举扇子的姿式。她走到走廊上,早是一阵很浓的香味,送到了屋子里来。李南泉道:“呵!石太太,请到屋子里坐罢。”石太太走在走廊柱子边,身子一扭,将折扇收起,将扇头比了嘴唇道:“叫石太太,为什么加上一个惊叹词?我来不得吗?”李太太在屋子里迎出来笑道:“岂敢岂敢?他是惊讶着你今天太美了。我们村子里的美化,是和抗战成正比例的。抗战越久,大家越美。”

  “哦,基蒂怎么样?”她长叹了一口气说,用有罪的眼光望着多莉。“说老实话,多莉,她不生我的气吗?”

  石太太听到人家说她美,也是掀开了两片红嘴唇,露着白牙齿笑了起来。她一扭头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化妆,不过人家若误会我们不能化妆,我不能承认这种谬误的观察,也化起妆来,给人家看看。老实一句话,我们美的时候,那些黄毛丫头,她作梦还没梦见呢。”奚太太在屋子外拍了手道:“还是石太太的话,说得非常中肯。要不信,黄毛丫头们就和我们比着试试。”李太太笑道:“奚太太说这话,和石太太说的,有些不同。石太太说的黄毛丫头,那话是双关的,你说这话,可就滋味不同了。”石太太听了这话,抢着走进屋子,抬起手来伸到李太太面前,将大拇指和中指夹了一弹,“啪”一声响,笑道:“偏是你看得这样周到。”这三位太太一阵说笑,就把刚才奚敬平生气的那段故事,扔到一边去了。他也是感到无聊,就在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李太太没有考虑到奚先生的环境,就笑道:“嗯!奚先生现在也正式吸纸烟了。”奚太太还是在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她遥远地指了他骂道:“你看罢,这是个十足的伪君子,现在是图穷匕现了。他原来根本就吃烟,只是瞒着我而已。他有时在家里有二十四小时以上的,你看他就忍住了烟瘾不吸。可是一离开了我,身上就带纸烟盒子了。”李南泉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能在太太面前,忍住二十四小时的烟瘾,这对于太太,是怎样的恭敬!这正是标准丈夫的美德。你为什么还要说他伪君子?”奚太太道:“美德?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李南泉道:“那还怪你管制得不彻底呀。”于是大家都笑了,连奚氏夫妇也笑了。  这一阵笑声,应该是解开这里的愁云惨雾。可是相反的,有一个凄惨的对照。在那边人行路上,沿着山麓,走来一串男女,最前面是个小伙子,挽着一篮子纸钱,沿路撒着。他后面是个道士,头戴瓦块帽,身穿红八卦衣。手里拿了一面小鼓,和一只小鼓锤。半晌,咚咚两下。而这位道士上面是古装,下面却是赤脚草鞋。道士后面是三个赤脚短衣农人,一个打小锣,一个扯小钹,一个吹喇叭。这几项乐器全不合作,鼓响锣不响,锣响钹不响,于是“狂”一下,咚两下,且又三四下,喇叭等这些声音过去了,“呜哩啦,呜哩啦”,断断续续,像是人在哭。这后面就是八个人抬口白木棺材了。四川的扛夫,有个极不大好听的呼喊,就是大家喊着“呵呵唁”。这“呵呵唁”的声音,代替了蒿里和薤露歌。老远听到这“呵呵嗐”的声音,就可以知道是棺材来了。在屋子里的人,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这大路上在出丧,齐奔出门来看着。棺材后面,跟着一群送葬的男女,其间有位青年女子,穿件粗灰布长衫,手臂上绕了个黑布圈。而她的头发上,又绕了一圈白带子,在鬓角上斜插了一朵白的纸花。大家认得,这就是杨艳华。石太太拉着李太太的衣襟低声道:“你看,这位女伶人,到了这送丧上山的时候,还打扮得这样俏皮,这不是要人的命吗?”李太太道:“反正要不了你的命。”石太太道:“前面那口棺材里的人,已经被她把命要了去了。不知道她现在又打算要谁的命?”说着,她向李南泉身上瞟了一眼。那路上的女伶人,正低了头走。目不斜视,走得非常慢。李南泉看远不看近,叹了口气道:“红颜薄命。”

  “生气?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

  他这声叹气,正和石太太的眼风相应和。李太太也觉着他这一声叹息,太合了人家的点子了,也就忍不住“扑哧”一笑。李太太一笑,大家都随了这笑声笑起来了。李南泉道:“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测也。”李太太道:“什么笑者不可测?人家说杨艳华还这样的俏皮,会要了谁的命。石太太说前面那口棺材里的人,已经让她要了命,不知该轮着谁?人家正向你看着呢。你就说起她红颜薄命来了。这不是答复了人家的推测吗?”李南泉道:“那只有太太能替我解释了。”李太太摇摇头道:“我没有法子和你解释。我们这里不正有几件公案摆着吗?”奚太太在走廊上鼓了掌道:“欢迎欢迎,李太太也加入我们的阵线呢。”奚敬平道:“李兄,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你们好好的家庭,为什么要加入她们的阵线呢。”奚太太道:“姓奚的,你出来,我们回家去说,我若不要你的小八字,我算你是好的。”李太太向大家摇着手,笑道:“今天没有警报,大家高高兴兴地谈一谈风花雪月罢。”奚敬平看到主人有点烦恼,也就起身向石太太一点头道:“正山在家吗?我到你府上去谈谈。问题总是要解决的。”说着,他起身就走。当然,石太太跟着去了,奚太太也回去了,各家的邻居,原都站在各家的门口探望,以为这是一出热闹戏。不想大路上抬口棺材过去,把这问题就冲淡了,大家也一笑而散。在两小时以后,有了个奇迹,石正山夫妇,反送奚敬平回家,石太太又换了一件衣服,乃是翠蓝色的漏纱长衫,里面托了白衬裙。学着杨艳华的样子,旁边也斜插了一朵茉莉花排。

  “但是她恨我,看不起我?”

  李氏夫妇在这一番谈笑之后,也就把事情忘过去了。又是两小时的工夫,石正山夫妻,先由对面大路上过去。随后是奚敬平过去。最后一个,却是奚太太了。她又把那套最得意的学生装束,穿了起来。上身穿着对襟的白绸衬衫,敞着上层两三个纽扣,露出一块胸脯。下面将紫色皮带束着一条蓝绸裙子。头发为了自己这套衣服的配合,也就梳了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在辫子根上各扎了一朵白粉色的绸辫花。自然裙子下是光了两条腿子,踏着皮鞋的。手上还是提了那柄曾经裂了大口的花纸伞。这时她并没有将伞张开,那裂口自然也不会透露出来。她这时一步三摇摆,皮鞋拍着石板路在下面摇,两只老鼠尾巴,在上面摇,手里提了那把花纸伞在中间摇。这样的三处摇着,远看去可说婀娜多姿了。而她还嫌不够,另一只手,拖了一条花绸手绢,不时提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嘴。她走到李家山窗外那段路,要表示她已经胜利,故意站住了脚,举起伞来,横平了眉额,挡着前面的阳光,半回转了头,向这边看了来。其实,这时天气已经阴了,灰色的云,遮遍了天空。李先生因为受了她太太一点制裁,心里究不能无事,只是坐了闷着看书。这时,李太太觉得是说和的机会,闪在窗户旁边,笑道:“你看看我们村子里这个人妖,现在又出现了。”李南泉在窗下头看着,先是一笑,然后点点头道:“若用另一副眼光来看她,我倒是对她同情的。为了挽回丈夫的心,三十多岁的人,竟是以这少女的姿态出现了。”

  “噢,不!不过你要知道,这种事人家是不会宽恕的哩!”

  石正山教授,紧紧跟随在太太后面,神色十分平常,似乎他家并没有争吵过似的。奚敬平,放着步子,又在他两人后面走。大家都默默地没有说什么。李太太由窗子里向外张望着。她也很引为稀奇。见李南泉正低着头在书桌上写文稿,就走向前,轻轻地摇撼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看看对面大路上,这是怎么一回事。”李先生向外看过,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男子都是这样,他无论如何意志坚强,一碰到了女人的化妆品,就得软化。你想为什么化妆品这样值钱?又为什么抗战期间,太太小姐们可以跟着先生吃平价米,而不能不用化妆品?”李太太笑道:“女人用化妆品,也不是为着降伏男子。我们黄种人,脸上有些带有病容的,擦点胭脂粉,可以盖遮病容。”李南泉道:“这话也不尽然。白种人不会有面带病容的情形,为什么白种女子,也化妆呢?而且我们黄种人现在用的化妆品,百分之八十,就是由白种人那里买来的。”李太太正了颜色道:“这很简单,假如你反对女子化妆,我就不化妆。可是人家要说我是个黄脸婆子,就不负责任了。”李南泉站了起来,一抱拳笑道:“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别真加入了奚太太的阵线。我绝对拥护太太化妆。何以言之?太太化妆以后,享受最多的,还不是太太的丈夫吗?言归本传,惟其如此,大路上行走的石正山,就跟随在太太后面不作声了。反过来说,太太不化妆,是最危险的事。石太太老早不谈妇女运动,早这样爱美,小青的那段公案,就不会产生了。所以太太们为正当防卫起见,也不能不化妆。”

  “是的,是的,”安娜说,扭过身去望着敞开的窗户。“但是不是我的过错。这怪谁呢?怨来怨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能够是另外一种样子?喂,你怎么看法?能使你不是斯季瓦的妻子吗?”

  奚太太站在那面大路上,看到李南泉向外面笑着,她就索性扭过身来,向窗户里面点了个头,笑道:“你们笑我什么?以为我作得太美了吗?”李南泉站起来,向她连连欠了两下身子,笑道:“到我们舍下来坐坐吗?”奚太太将伞尖子向前一指道:“他们在街上吃小馆子。约我作陪呢。你二位也加入,好不好?”李太太道:“你们的问题,都算解决了吗?”奚太太道:“谈不到什么解决,反正总要依着我的路线走。而且老奚现在他也知道,我和方二小姐已经认识,二小姐有个电话,怕他老奚的差事不根本解决。加之我这么一修饰,他把我和人家比试比试,到底是那个长得美呢?他也该有点觉悟吧?”她说到了这句“美”,将身子连连地扭上了几扭。李南泉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奇痒,哈哈大笑起来。奚太太左手提了伞,右手向他一指道:“缺德!”她就颠动着高跟鞋,踏得石板路“扑扑”作响,就这样地走了。李太太在窗子缝里张望着,笑得弯了腰,摇着头道:“我的老天爷!她自己缺德,还说人家缺德呢!”李南泉道:“你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不错吧?女人的化妆品,就是作征服男子的用途用的。”李太太叹了口气道:“女人实在也是不争气。像袁太太为了要美,打胎把小八字也丢了。结果,为男子凑了机会,他又可以另娶一位新太太了。我想起一件事,刚才我看到有几个道士向袁家挑了香火担子去。袁四维还和他的太太作佛事吗?”李南泉道:“祭死的给活的看,这倒是少不了的。”

  “我真不知道哩。不过这就是我愿意你告诉我的……”

  李太太道:“这是作给新来的人看吗?新来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李南泉笑道:“你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而你也太忠厚了,以为男子们都是像我姓李的这样守法。你向外看看罢。”说着,他将嘴巴向外一努。李太太在窗户里伸着头一看时,只见那边人行路上,有一个青年妇人,穿了一身白底红花点子的长衫,在袁家屋角上站着。她也带了个皮包,却将皮包带子挂在肩上,左手拿了一面小粉镜举着,右手捏了个粉扑子在鼻子两边擦粉,头发自然是烫的,而且很长,波浪式,在肩上披着。李太太道:“这是个什么女人?在大路上擦粉。”李南泉道:“你说的新人,就是她。在躲夜袭的时候,我会见过她的。她还是真不在乎。”李太太道:“当然是不在乎。若是在乎,会在大路上擦粉吗?这真要命!”正说着,袁家屋子里锣鼓声大作,而且还是“劈劈啪啪”,一大串爆竹响着。李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道:“和死去的袁太太超度呀!”李太太道:“我说的是大路上那个女人。人家家里,正在超度屈死鬼的亡魂,她为什么来看着?”李南泉道:“据我所闻,这里面有新闻。原来袁太太在世,袁先生不过是和这个女人交交朋友而已。现在袁太太死了,他要正式娶一位太太。这样,站在大路上擦粉的女人,就不十分需要了。可是这个女人,她在袁四维的反面,正要去填补袁太太那个空额。她不能放松一天的任何机会,就在这屋子外面等着袁先生了。可能袁先生为了超度亡魂,没有去看她。”

  “是的,是的,但是我们还没谈完基蒂的事哩。她幸福吗?

  李太太道:“那末,这又是一幕戏,我们坐包厢看戏吧?”这样,两个人说着闲话,不断地向窗子对面路上望着。?那个女人带着粉镜擦完了粉,又在皮包里取出一支口红,在嘴唇上细细涂抹着。胭脂涂抹完了,又将手慢慢抚理着头发。她对了那面举起来的小粉镜,左顾右盼,实在是很出神。她似乎有心在大路上消磨时间,经过了很多时候,她才化妆完毕,接着又是牵扯衣襟,手扶了路边上的树枝,昂起头来,望着天上的白云。这样的动作,她总继续有半小时以上。而袁家的道士,锣钹敲打正酣。那妇人几次挺着胸,伸着颈脖子,正在叫人的样子。可是这锣鼓声始终是喧闹着,她又叫不出来。她睁了两眼,向袁家的房屋望着。最后,她于是忍不住了,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向那屋顶上抛掷了过去。这人行路是在半山腰上,而袁家屋子,却是在山腰下面。这里把石沙子抛了过去,就洒到那屋瓦上沙沙作响。这个动作,算是有了反响,那屋子里有个孩子跑了出来,大声问着“哪个?”那妇人第二把石子,再向袁家屋顶上砸去,同时将手指着小孩子道:“你回去告诉你爸爸,赶快给我滚出来,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他不出来说话,我就要拆你袁家的屋顶了。袁四维是个休面人,玩玩女人就算了吗?他若是不要脸的话,我一个乡下女人!顾什么面子,看你这些小王八蛋,就不是好娘老子生的。”那孩子听到她恶言恶色地骂着,“哇”的一声,哭着回家去了。

  听说他是很不错的人。”

  这当然激怒了那屋子里的主人。袁四维就跑了出来。看到那妇人在山路上站着,左手叉了腰,右手攀了路上的树枝,正对了这里望着,这就笑着点了两点头。还不曾开口说话呢,那妇人就两手一拍道:“袁四维,你是什么东西?你玩玩女人,随便就这样完了?现在这前前后后几个村子,谁不知道我张小姐和你袁四维有关系?除了你糟蹋了我的身体,你又破坏我的名誉。你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妇吗?幸而我的丈夫不知道。若是我的丈夫知道了,我的性命就有危险。你现在得保障我生命的安全,赔偿我名誉的损失。”说着,她拍了手大叫,偏是那作佛事的锣鼓停止了,改为道士念经,这位张小姐的辱骂声,就突然像空谷足音似的,猛可地出现。而且她的言词,又是那样不堪入耳,引得左右前后的邻居,全跑到外面来观望。袁四维为了面子的关系,不能完全忍受,就顿了脚指着她骂道:“你这家伙,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这样的不要脸?”张小姐听了这话,由坡子上向上一跑,直冲到袁四维面前来,她将手抓着他的衣服,瞪了眼道:“姓袁的,你是要命,还是要脸?”袁四维见她动手,当了许多邻人的面,更是不能忍受,他伸着两手,将那女人一推,把她推得向地面倒坐下去。那妇人大叫“救命,杀了人了”。声音非常尖锐,像天亮时被宰的猪那样叫号,袁家的道士穿着大红八卦衣,左手里拿了铜铃,右手拿了铁剑,奔将出来。看到那妇人由地上爬起,披了头发,一头向袁四维撞了过去。道士叫句“要不得”,横伸两手向中间拦着。

  “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这道士伸着两手,自是铜铃在左,铁剑在右。那个蓬头女人,只是在铜铃铁剑之下乱钻。李南泉在自己山窗下遥远地看到,笑道:“这有些像张天师捉妖。的确是一出好戏。”李太太也忍不住笑。叹口气道:“女人总是可怜的。不能自谋生活,就只有听候男子的玩弄。这个像妖怪的女人,还不是为生活所驱?她要是生活有办法,又何必弄到这种地步呢?”他们这里批评着,那边的打骂,是更加厉害。男主角家里男女小孩,一齐拥上。那女人拍着手,跳着叫道:“你们都来,我要怕死,我就不来了。”邻居们有好事的,看到这样子实在不忍袖手旁观,也就奔了向前去排解。在远处遥观的人,只见一群人乱动,已看不出演变的情形了。正好起了一阵强烈的风,吹得满山的草木,呼呼作响,向一边倒去。站在山麓上的人,也有些站立不住。那妇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开,男主角也跟随了道士回去作佛事。中止了的锣鼓声音,又继续敲打起来。这大风把一场戏吹散了,却不肯停顿。满天的乌云,更让风吹着,挤到了一处,满山谷都被乌云照映,呈了一种幽暗的景象。树叶和人家屋顶上的乱草,半空里成群乱舞。四川的气候,很难发生大风。有了突起的风势,必有暴雨跟在后面。李南泉走到屋檐下,向四处看望一番天色,回来向太太道:“我们不必仅看别人的热闹戏,应考虑自己的事了。这一阵大风,把屋顶上的草吹去不少,随后的雨来了,我们又该对付屋漏了。”李太太道:“我们要不是过着这种生活,那一样唱戏给别人看。”

  “噢,我多么高兴啊!我非常高兴哩!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她重复说。

  李南泉笑道:“你总还是不放心于我。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行为与思想。抗战知道哪年结束哟?长夜漫漫,真不知以后的年月,我们怎样混了过去,哪里还有邻居们这些闲情逸致?”正说着呢,突然一阵“哗哗”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到耳朵边来。李先生说句“雨来了”,就向屋子外奔了去。他站在檐下向外一看,这西北角山谷口子外,乌云结成了一团,和山头相接。那高些的山头,更是被雨雾笼罩着。那雨网斜斜地由天空里向下接牵着,正是像谁在天上撒下了黑色的大帘子。这帘子还是活动的,缓缓地向面前移了来。在雨帘撒到的地方,山树人家,随着迷糊下去,在雨帘子前面,却是大风为着先驱。山上的树木和长草,推起了一层层深绿色的巨浪。半空的树叶,随着风势顺飞,有两三只大鸟,却逆着风势倒飞。还有门口那些麻雀儿,被这风雨的猛勇来势吓倒了,由歪倒的竹林子里飞奔出来,全钻进草屋檐下。李南泉看了这暴风雨的前奏曲,觉得也是很有趣的。站在屋檐下只管望了出神。李太太走了出来,拉着他向屋子里走。皱了眉道:“怪怕人的,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李南泉道:“这雨景不很好吗?只有这不花钱的东西,可以让我们自由向下看。”正说着,头上乌云缝里,闪出了一道银色的光,像根很长的银带子,在半空里舞着圈圈。便是这人站的走廊上,也觉得火光一闪。李太太说句“雷来了”,赶快就向屋里奔去。果然,震天震地的一声大响,先是“噼哩哩”,后是“哗啦啦”,再是轰然一声,把人的心房都震荡着。

  多莉微微一笑。

  四川是盆地,非常潮湿,夏季的雷,既多而且猛烈。尤其大风暴的时候,那雷,一个跟着一个,山谷里的土地,都会给雷电震撼着。李太太怕雷电,比怕空袭还要厉害。她下意识地将李先生拉进屋子去,把房门关上,把窗户闭了,端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坐着。三个小孩儿,当然也怕雷,就环绕了母亲。在闪电中,小孩子就向母亲怀里挤着,大家全将两只手伸着指头,塞住了耳朵眼。那闪电之后,自然是雷声的爆炸。“噼哩啪啦”一声长响,竞可以拖长到一分钟。李太太呆了脸子,将手搂住了两个小孩。李南泉衔了一支纸烟,背了两只手,在屋子里散步,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天怒了,也许恼怒着日本人的侵略与屠杀。也许恼怒着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人。往小地方说,也许恼怒着我们这村子里先生太太们的嚣张之气。要不然,这雷怎么老是在这附近响着呢?爆炸罢,把……”李太太向他瞪了眼道:“你怎么了?这时候,你还开玩笑?你……”?她不曾把话说完,又是一阵激烈的雷声,好像几十幢大楼,由平地裂了开来,一直透上了屋顶。李太太把话猛可地停止,闭上了眼睛,两手环抱了小山儿和玲玲,紧紧地搂着。就是较大的小白儿,也紧贴了母亲不敢动。随了这声猛雷,就是如潮涌的雨阵,已在屋外发生。李南泉道:“不要紧,雨下来了,雷声就该停止,让我到屋子外面看看去罢。”李太太猛可地站起来,挡了门抵着,正了颜色道:“开什么玩笑?”

  “跟我讲讲你自己的事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而且我已经和……”多莉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好。她既不便管他叫伯爵,也不便称他为阿列克谢·基里雷奇。

  李南泉笑道:“你们女太太,就是这么一点能耐,怕雷。”李太太道:“为什么不怕雷,电不触死人吗?”李南泉笑道:“我也不敢和你辩论。正打着雷呢。”李太太那苍白的脸上,听了这话,也泛出笑容来。李南泉呆呆站着,只听到门外的大雨,像潮水一般下注。李太太还是抵了门,站着不让出去。因为雨既下来了,雷声就小了一点。李太太神色稍定,扭转头由门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李先生笑道:“你怕雷,靠了墙根站着,那就相当危险,墙壁是传电的。”她听了,赶快就跑到屋子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两手环抱在胸前,也只是昂了头向窗外望着。李南泉没有拦阻,立刻将门打开来。随了这门的打开,那雨点像一阵狂浪,向人身上飞扑着。他只是开了门,倒退两步,向外看了去。那门外的雨阵,密得像一丛烟雾,遮盖着几丈路外,就迷糊不清。那茅草屋檐下的雨柱,拉长了百十条白绳子,由上到下,牵扯着成了一片水帘。对面山上的草木,全让雨水压倒在地。山顶上的积雨,汇合在低洼的山沟里,变了无数条白龙,在山坡上翻腾不定,直奔到山脚下,一直奔到大山沟里来。这门口一条山涧,已集合了大部分的山洪,卷着半涧黄水,由门前向前直奔。屋子前面就是山沟的悬崖,山洪由山上注到崖下,冲击出猛烈的“轰隆”之声。这屋子后面的山,也是向下流着水,直落到屋檐沟里。以致这屋子周围上下,全是猛烈的响声,这屋子在雨阵里面,好像都摇摇欲倒。  李太太坐在屋子中间,身上也飘了三两点雨点。她摇摇头道:“好大的暴风雨。已经是秋天了,还有这样的气候。究竟四川的天气,是有些特别。”李南泉道:“不如此,怎么叫巴山夜雨涨秋池呢?”李太太说着话,突然凝神起来,不说话了。偏着头,向屋子里听了一听,失声道:“别闹唐诗了。里面屋子里,恐怕闹得不像样了,你去看看,恐怕有好几处在漏雨。”李南泉奔到屋子里去看时,东西两只房角,都有像檐注一样的两条水漏,长牵着,向下直流。东面这注水,是落在里外相通的门口,仅仅是打湿了一片地。西面这注水,落在自己睡的小床铺上。所有被条褥子,全像受过水洗似的。他“呵呀”了一声,赶快把被褥扯了开去,然后找了个搪瓷面盆,在床头上放着。小孩子们对于接漏,向来就很感到兴趣,立刻将瓦盆、痰盂、木盆,分别放在滴漏的所在。大小的水点,打在铜、瓷、木三种用具上,“叮当的笃”,各发出不同的声音。小山儿拍了手道:“很有个意思,像打锣鼓一样。里面屋子中间,还有一注大漏,我们再用一样什么东西去接。”小白儿听说,跑出门去,在廊檐下提进一口小缸来了,笑道:“这东西打着好听。”李太太迎上前,伸手在他头上打了个爆粟,瞪了眼道:“家里让大水冲了,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还高兴呢。这种抗战生活,不知道哪一天是个了局,真让人越过越烦。”说着,把脸子板了起来,向李南泉瞪着眼。李先生笑道:“一下大雨,房子必漏,房子一漏,我就该受你的指摘,其实这完全与我无干。”

  “和阿列克谢?”安娜说。“我知道你们谈过话。但是我要坦白地问问你,你对于我和我的生活怎么看法?”

  李太太道:“怎么与你无关,假使你肯毅然到香港去,怎么着也不会受这份罪吧?”李南泉笑道:“绕上这样一个大圈子,还是提到去香港的这件事。其实我们就是到了香港,也不见得有多大办法。”李太太道:“我想也总不至于住这种外面下小雨,家里下大雨的屋子吧?”李南泉被太太这样驳着,却也显得词穷,不声不响,走出房门。这时,天上的大雨,已经停止了,满空飞着细雨。那雨网里,三丝两丝的白线,在烟雾里斜垂着。好像那棉絮上面牵着丝网似的。山溪对岸。那丛竹子被积水压着,深深下弯,竹梢几乎被压倒下来,和那山溪的木桥接触。山洪把所有山上的积水,汇合在一处,把整个的山溪都塞满了。那水浪的翻腾,像一条大黄龙,直奔到崖口上去。那浪声,代替了刚才的烈雷,“轰轰”响个不断。所有的山峰,都让云雾迷漫着。就是对面的这一排山,也被那棉絮团似的云层,锁上了一道白围裙。白围裙上面一层,那苍绿色的山峰,就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最好看的是两山缝里的树林,变了乌色,在树头飘起一排白云,和半空里的云层牵连着。这样,这山峰好像是在天上生长着一样。平素,这山谷的风景,时刻在眼,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甚至看着都有些烦腻了。这时,却是颜色调和,生面别开,看着非常有意思。他背反了两手,在走廊上来回走着,觉得心里倒很是空阔。

  “我一下子怎么说得出来呢?我真的不知道哩。”

  李太太也走到廊子下来了,问道:“你怎么了,又动了诗兴了?”李南泉道:“可不是有了点诗兴吗?在四川住了这多年,雨和雾是最腻人的事情。不过配合好的话,雨和雾,也还是可喜的东西。”李太太道:“家里的漏,滴成了河,你觉得还有可喜之处,这不是件怪事吗?”李南泉道:“诗以穷而愈工。诗兴上来,倒不一定在高兴时候。杜甫的茅屋顶,让风刮去了,他还作了一首长诗呢。我们家屋顶虽然漏雨,屋顶却还依然存在,怎能无诗?”李太太正了颜色道:“家里弄成这样一团糟,你不管,我也就不管。今晚上不能睡觉,是我一个人吗?”说着,她“哄咚”一声,把房门关了起来。李南泉还是带了笑容,来回地在走廊上踱着。左邻吴春圃先生,先是左手提了一个铺盖卷,右手挟了把大竹椅子出来。他将椅子放下,把铺盖卷放在椅子上。随后吴太太提了一只网篮出来,篮子里东西塞得满满的,衣袖裤脚,篮沿外全拖得有。那匆忙收拾的样子,是看得出来的。随后,吴家的小孩子,很起劲的,把细软东西向外搬着。李先生问道:“怎么了?吴兄家里也在下小雨?”吴先生两手抱了口箱子出来,摇了头道:“了不得,全家逃水荒。外面大雨过了,家里就下大雨。现在外面下小雨,家里还是下大雨。眼见这外面的大雨丝,一条条加密,屋子里,少不得又要加紧。干脆,把东西都搬出来罢。我想接雨的盆子罐子,不久都要灌满的。天晴躲警报,下雨躲屋漏,这生活怎么过?”

  “不,反正你总得跟我说说……你看见我的生活。但是千万别忘记,你是夏天来看望我们的,你来的时候我们并不孤独……但是我们开春就到这里了,只有我们两个独自过活,我们又要两个人独自生活了,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了。但是你想像一下,没有他,我一个人过日子,孤孤单单的,这种情形将来会发生的……我从一切象征看出这会时常发生的,而他会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她说,立起身来挨着多莉坐下。

  李南泉笑道:“我有个好办法,自杀。”吴春圃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得拿出勇气来活下去。”甄先生在走廊那头答话了,他笑道:“不要紧,这一点折磨,还不足难倒我们。屋里漏雨,我们廊檐下坐。廊檐下漏雨,我们到邻居家里借住。邻居家里再不借住,这里还有两所庙宇,我们到庙里去住着罢。”他口里如此说着,两只手抱着铺盖卷向走廊上搬。他家的孩子,已经在走廊下架起两张竹板床了。李南泉道:“怎么着?甄先生家里,也在下雨?”甄子明将手一摸下巴,作个摸胡子的样子,昂了头道:“那怎么会有例外呢?”他虽然没有胡子,这样一摸,也就是掀髯微笑的姿态。因为雨大转凉,甄先生已穿上一件深蓝色的旧布长衫,赤了双脚,斜靠廊柱站着,口里衔了一支烟,昂头望了天空的雨阵。喷了一口烟,他就微微地点上两下头,好像是在深思的样子。李南泉道:“甄先生这一套穿着,颇有点意思,你有点什么感触吗?”他喷了烟笑道:“当学生的时候,我们也偶然念念唐诗三百首。巴山夜雨这四个字,念到口里,好像是很顺溜,富于诗意,但想不到巴山夜雨,是怎么一个景象。现在实地经验这种风光,似乎不怎么好享受。”吴春圃手扶了门口的一根走廊柱子,正是昂起头来,无声地叹着气,笑道:“这首巴山夜雨的诗,不就是给我们写照吗?第一句就说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咱哪年回去?唉!”他说着话,咬住牙齿,连连摇上了几下头。大家都这样烦闷着,那隔溪的大路上却传来了一阵笑声。

  “自然啰,”她接着说下去,打断了想表示异议的多莉。

  这笑语声由大雨里走来,自然是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向那边人行路上看去时,奚太太高撑了一把雨伞,将长个儿的奚敬平,罩在伞底下。奚先生倒是坦然处之,奚太太可是扭摆着身体,咯咯乱笑。她右手撑着伞,左手却把她的一双高跟皮鞋提着。看这样子,他夫妻两人是言归于好了。李南泉看到,就忍不住打趣,笑问道:“奚太太,你这倒是很经济的算盘。宁可两只脚受点委屈,也不能把这双高跟鞋弄坏了。”奚太太笑道:“我可没有打赤脚,穿了草鞋的。现在的高跟鞋,前后都是空的。”还怕人不相信,就抬起一只脚给人看。抬脚的时候,也就离开了奚敬平的身子,奚先生就暴露在雨里头。但是他对于有雨没雨,并不加以注意,依然放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奚太太撑了伞追了上去,还是伸到奚先生头上盖着,口里连说“对不起”。但是奚先生没有表示,也不说话,木然地向自己家里走着。吴春圃走到李南泉身边,低声笑道:“奚先生作得有点过分,太太对他是这样恭敬,他简直不睬,我看到都有些不过意。”李南泉笑道:“也许到家以后,问题就解决了。因为遭遇屋漏的命运,邻居们全是一样的,甚至他们家的屋漏,比我们家还凶。回了家逃水荒要紧,彼此就不会争吵了。”他们作邻居的是这样预料着,不想过了十五分钟,奚先生家里,就是一阵狂叫,接着那桌子面“轰咚轰咚”拍着响了两下。

  “自然我不会硬拦住他的。我不会拖住他。快要赛马了,他的马要参加赛跑,他会去的。我很高兴,但是替我想一想,想想我的处境吧……不过谈这些做什么!”她微微笑了一笑。

  这种声音,分明是表示奚家的内战,又继续发生。李南泉笑道:“政局的演变,实在是太快了。这边如此,不知道石家的谈判决裂了没有?”吴春圃站在走廊的尽头,反背了两手,正观看着山谷口外的雨景。听到李先生的话,这就带了笑容,向他招招手。这走廊的尽头,是遥遥地正对了石家那幢沿溪建筑的草屋。李南泉走过去,就看到洗脸盆,凳子,竹篮子,陆续由窗户里抛出来,向山溪落下去。石正山教授两手抱了头,由屋子里窜了出来,靠了墙根站住。石太太在屋子里大声叫道:“石正山,你有胆量,正式和那丫头结婚。你也不必隐瞒,那丫头原来是叫你作爸爸的。你还有一口人气,你就作出来试试看。”说着话,石太太两手举了根棍子,也就奔将出来。石先生身边,并没有武器,只有一只装炭的空篓子,扔在地上。他情急智生,把空篓子举着。正好石太太一棍子打下来,他将炭篓子顶住。吴春圃笑道:“好家伙,若不是炭篓子防御得快,石先生马上就得上医院。这让我们长了一点见识,烧完了炭,空篓子可别扔了,这东西大有用处。”李太太为了家里漏雨,正是十分懊丧。听走廊上说得热闹,忍不住出来看看,笑道:“现在社会上,还没有真正的男女平等,像石太太这种态度,也是需要的。空作好人,是不会等着人家同情的。”他们正这样说着,那边石太太为雨阵所阻,听不到小声说话。摇着手道:“不劳各位劝解,我今天和石正山拼了。”

  “好啦,他到底跟你说过些什么?”

  李南泉道:“刚才我还看到各位谈笑风生,怎么又翻了案了?”石太太道:“他没有诚意和我们谈判,完全用外交辞令拖时间。他以为拖得时间长了,就算生米煮成了熟饭,那简直是个骗局,要欺侮我们不幸的女人呀!这种骗子,天地所不能容!”她说着,气就上来,立刻举起棍子。石正山一只手把炭篓子举了起来,一只手凭空乱舞着,顺了墙角就跑。他跑出了屋角,也不管天上的雨点有多大,将炭篓子当了伞,举在头上,冒了雨走着。石太太追到屋角上,把棍子举了起来,向石正山身后,胡乱指点着,叫道:“姓石的,你尽管跑。你是好汉,从此不要回来!”石先生连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大家看了这情形,倒很是替石先生难受。可是这一幕戏还没有完,奚敬平先生却是依样的葫芦,在大路上冒雨奔走。不过在他手上,没有举起那个炭篓子而已。奚太太在他身后’倒是撑了一把纸伞的。这回她手上不提那双高跟鞋了。她倒拿一把鸡毛掸子,像音乐队的指挥棒似的,不住在空中摇撼着,摇撼得呼呼作响。她口里叫骂道:“奚敬平!我看你向哪里走。你是好汉,从此不要回来。”李南泉听到,心里想着,这倒好,她和石太太说的话,如出一辙。那奚先生的态度,也正是和石先生一样,冒着雨阵向前走,简直头也不回。奚太太手上挥了鸡毛掸子,口里骂道:“我怕什么?我的家庭问题,也是公开了的。你走到哪里,我闹到哪里,让全村子、全镇市都看我们这一番热闹。李先生,你们看我家这一场喜剧罢。”

  “他谈的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因此我很容易成为他的辩护人;谈的是能不能够……能不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吞吞吐吐地说。“补救,改善你们的处境……你知道我怎么看法……还是那一句话,可能的话你们应该结婚哩。”

  李南泉笑道:“得啦,奚太太!大雨的天,你就在家里休息休息罢。家庭问题也绝不是三天两天可以解决的。请到我们这里来坐坐。天快黑了,点起蜡烛,我们来个再话巴山夜雨时罢。”奚太太什么也不说,将伞高高撑起,只是在大雨里摇撼着。她板着脸,后面梳的两只小辫子,结子已脱了,几寸长的双辫,又变成了老鼠尾巴。她挺起胸脯走着,把那两条辫子,一撅一撅地在肩膀上磨擦着。她对于李南泉这位芳邻,始终表示着好感的,现在虽是好意奉约,但她在气头上不愿予以考虑。而走了一截路之后,想起李南泉那句“再话巴山夜雨时”的约会,就回转身来,深深地向走廊上点了个头道:“李先生,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啦?我是很愿参与你们这个雅叙的。晚上见罢。那时,我打着灯笼来,不是更显着有诗意吗?”这时,李南泉看到溪上木桥下,水里漂泊着一件衣服,很像是自己的小褂子,便冒雨走上桥去,要去拾起他这件褂子。奚太太以为李先生追着上来了,自己正跟踪丈夫,还没有工夫和邻居闲谈,就遥远地向李南泉摇摇手。摇手之后,又感到这拒绝并不好,于是把三个手指比了嘴唇,然后向外一挥,学一个西洋式的抛吻。李南泉看了,真觉得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只得哈哈大笑一声,振作自己的脑筋,以便镇压自己的肉麻。也是笑得大着力,身子一歪。幸是雨压的竹梢,已低与人高,赶快将竹梢子拉着,才没有滚下桥去。

  “那就是说要离婚吧?”安娜说。“你知道吗,在彼得堡唯一来看我的女人是贝特西·特维斯卡娅?你自然认识她了?Aufondc’estlafemmelaplusdépravéequiexiste.①她和图什克维奇有暧昧关系,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她丈夫,而她却对我说只要我的地位不合法,她就不想认我这个人。千万别认为我在跟别人比较……我了解你的,亲爱的。但是我不由得就想起来了……好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她重复说。

  甄子明在走廊上看到,笑道:“李先生究竟是中国人,招架不住一个抛吻。”李南泉倒趁了这俯跌的势子,看清楚了沟里那件衣服,提起向家里走着,笑道:“谁受得了哇?”吴春圃道:“俗言说,乱世多佳偶,那简直是胡说。就我们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没有哪家朋友的家庭,不发生问题。这事情不能说是偶然。不过甄先生家庭是个例外。”甄太太还在屋子里将东西向外搬移着,她摇摇头笑道:“不,一样有问题。不过不像别家那样明显。这也是有原因的。一来甄先生不大在家,二来我们都老了,三来我遇事隐忍。一个巴掌拍不响,自然也就没事了。四来,我和甄先生,都有点宗教观念。”吴春圃点点头道:“听了甄太太这话,就可以知道家庭问题。‘甄先生’这个称呼,是多么亲切而且尊敬。而且甄太太又说了,这是宗教观念。也可见信道之笃,遇有机会,就要劝勤道。”甄先生笑道:“这我们有了为宗教宣传的嫌疑了。我们虽然是教徒,但是我们主张信教自由,绝对不劝人人教。这在教条上原是不对的,但在中国的社会上,这个办法是比较适当的。”李南泉道:“这个办法是正确的,我得跟着甄先生学学,从即日起,我得找个教堂去找本《新旧约》来看看,假如我看得对劲的话,我就入教了。现在求物质上的安慰求不到,精神上的安慰是求得到的。只要精神上求得安慰,管他归期有期无期,我们就样安居下去了。说安居就安居,不发牢骚了。来,烧壶开水泡茶喝。”

  ①法语:实际上,这是天下最堕落的女人。

  李太太靠了门框站着,对于先生因奚太太这个抛吻而发生反感,她相当感到满意。这就插嘴道:“这雨老下,我看这个晚上,不在西窗剪烛,倒是要在西廊剪烛了。我来自告奋勇,到厨房里烧开水去沏一壶好茶。让三位在这里谈一晚上。我看我们这三家,没有一家在屋子里安睡的。”吴先生搓了两只巴掌道:“好嘛,我家里还有两盒配给的纸烟,没有舍得吸,现在拿出来请客。”甄先生回转头,由窗户里向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屋正中两注漏水,正牵连地向下滴着。他摇摇头道:“今晚上的确没法子安睡。我家里也还有一点纸烟。一律公诸同好。现在天气还没有十分昏黑,这一个漫漫的长夜,看来真是不好度过。”吴太太笑道:“我也凑个趣儿留下了一点倭瓜子,炒出来大家就茶喝。”李南泉笑道:“好的,好的。我不能光出一壶茶。我预备下面粉葱花,我们谈天谈得饿了,晚上还可以烙两张葱花饼当点心吃呀。”大家这样说着,真的预备去了。雨,紧一阵,松一阵,始终不曾停住了点滴。那屋子里盛漏的盆罐,都已盛上了大半盆水,漏点来得缓了,一两分钟,向盆里滴上一注,漏下来。总是“嘀笃”一声。三家人家,各有几个盆罐子接漏。各盆里继续地滴着漏注,“嘀笃嘀笃”,左右前后,响个不断。天色已经昏黑了,紧密的细雨,落在草屋上和深草地上,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只风吹过去,拂着檐梢的碎草,和对溪的竹子,发出那沙沙瑟瑟之声。在昏暗中,与漏滴声配合,让人听到,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说,他为了你和他自己的缘故很痛苦。也许你会说这是利己主义,但这是多么正当和高尚的利己主义啊!首先,他要使他的女儿合法化,做你的丈夫,而且对你有合法的权利。”

  在这种环境里,人是会感到一种凄凉的意味的。李南泉穿起一件旧布夹袍子,光了双腿,踏着一双旧鞋子,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那屋檐外的晚风,吹穿了雨雾,吹到人身上,让人感到一种冷飕飕的意味。他情不自禁地吟起诗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他只念这十四个字,却不念下面这两句。吴春圃笑道:“我是个搞点线面体的人,肚子里没有千首诗,不哼则已,一哼就全哼出来。所以冬天我哼春天的诗,晴天我也哼雨天的诗。”李南泉道:“不过我们的环境,现在恰好是这十四个字。我正想改了下面十四个字,来符合我们这时的意境。可是,我改不出来。我们这意境,不光是自己躲屋漏的情绪。除了我们这所屋子里三家,所有前后邻居,都在制造桃色新闻。要说生活艰苦,这些新闻不宜产生。若说不艰苦,很少人家是不吃平价米的。”李太太将搪瓷托茶盘,托着一把茶壶几只茶杯过来,笑道:“不谈人家的是非,好茶来了,喝着茶,谈远一点罢。”吴先生赶快搬了一张竹茶桌,放在窗子外面道:“窗子是关着的,隔了玻璃,点一盏菜油灯,很费了一番巧思。点灯在走廊上,会让风吹灭。不点灯而摸黑坐着,这好像又不合于我们这一点穷酸的诗意。这样隔窗传光,最是有趣。”甄先生在屋里拿半支洋蜡烛来,笑道:“我也凑个趣,这是我贪污的证据,是由机关里带回来的。”

  “什么妻子,是奴隶,有谁能像我,像处在这种地位的我,做这样一个无条件的奴隶呢?”安娜愁眉不展地打断她的话。

  于是大家在说笑声中,隔窗又添了一支烛,窗子里放出来的光,又充足些了。大家搬了椅子凳子围着那张竹茶几坐下,闲谈起来。天昏黑了,那半空的烟雨,又极其浓密,在山谷里的人家,就像是沉入了黑海里,屋檐以外两尺路,就什么都不看见。村子里的邻居,隔着烟雨亮上了灯,看着好像是茫茫夜海里,飘荡着几点渔舟的星火。李南泉道:“看了这情景,让我想起一件事,当我们坐着大轮船,在扬子江里夜航的时候,遇到了星月无光之夜,两边的江岸,全看不到,只偶然在远处飘荡着几点灯光。当时,也就想着,这每点灯光,代表一只小船。船里照样有家人父子、男女老少。不知道他们看着这庞然大物,带了一船灯火经过,他们作何感想?这一点感想,是非常有意思的。不知何年何月,我们可以能够再领略这种景象?”吴春圃道:“可不就是!一人离着家乡久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全都是值得回忆的。”甄子明在黑暗中吸着一支纸烟,在半空里只有一星火光,闪烁着移动,可想到他在极力地吸着烟。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提到家乡,我真是心向往之。现在初秋的天气,江南正是天高日晶的时候,在城里也好,在乡下也好,日子过得都很舒服。尤其是乡下人,这日子正是收割以后,家家仓库里,有着充足的粮食,我们江苏家乡,正吃着大肥螃蟹呢!”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痛苦。”

  李南泉道:“不过论起橙黄橘绿来,重庆还是很有这番诗意的。将来我们有一日东下了,这倒是值得我们最留恋的一件事。”甄子明道:“我所爱重庆的东西,和大家有点异趣。我第一爱的是雾,第二爱的是雨。”吴春圃道:“雾和雨还有可爱之处吗?”甄子明道:“假如说,今天若不是下雨,我们也许不能够这样自自在在地泡一壶茶,在这里剥瓜子。而很可能从防空洞里出来,还没有做晚饭吃呢。”吴春圃道:“原来如此!这也就更觉得我们的生活可怜。在战前,秋夜在院子里看月亮,是最好的事。假如家里或邻居家里有一棵桂花,这就是无异登仙。我的办公地点,常是在几里路以外,办公到了天亮,我也得回家,觉得家是最可安慰的一个地方。现在怎样呢?我们被这个家累苦了,若是没有家,也许这个时候,我在渐赣最前线,也许我在西康,躲在那最安全的所在。有了家就不行了,绳子绊住了脚了。从前人说,无官一身轻。其实这话不通之至。没有官还混什么,应该是无家一身轻。”李南泉听了这话,在暗中先赞叹了一声,还没有说点什么,对面邻居袁家叮叮当当道士摇铃念经的声音又起。同时,看到那走廊上点起一丛火光,正在焚化着纸钱。袁四维像是逢到什么大典一样,身上穿了一套中山服,头上戴了一顶圆顶礼帽,两手捧了几根点着的佛香,对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也不知道是他家什么亲友,一个穿长衫有胡子的人,站在他身后,望空说话。他道:“我说,袁太太,你在阴曹里得显显灵呀!现在袁先生正在请道士超度。你丢下那一群儿女,你教袁先生又在外面挣钱,又在家里带孩子不成?”

  “这是不可能的!还有呢?”

  天下事自有发生得很巧的。当那个人正在向空念念有词的时候,忽然半空里“哇”的一声,有个夜老鸦飞过,就在头上叫着。那个人说句“鬼来了”,回身就向后走。袁四维原没理会到什么鬼怪。经那人这么一惊一叫,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佛香一丢,也就扭头便跑。只听到有人喊着敲锣鼓,立刻在袁家那些打醮的道士,把所有的法器,像开机关枪似的,全都敲打起来。同时,还有一个人燃了一挂长爆竹,扔在走廊上响着。这一阵响声,在寂寞的夜里,突然爆发,的确是把村子里的人惊动了,更不用说鬼了。这样闹了约莫十分钟,所有的声音,方才停止。在茅檐走廊上品茶夜话的三位先生,都被震惊着没有敢作声。这些声音停止了,隔溪传来一阵硫磺硝药味。吴春圃笑道:“这是什么意思?若在我们北方人,这就叫抽风。”李太太已把葱花饼给烙了,将个大瓦盆子盛着,送到竹子茶桌上,笑道:“我没有预备筷子,三位就拿手撕着吃罢。你们在这里清谈,乃是细吹细打。未免太单调了。应该有个大吹大擂的,才可以高低配合。”正说着,奚太太的屋檐下,撑出三个白纸灯笼来,听到奚太太发着凄惨的声音道:“我是能够忍耐的,他不能忍耐,我有什么法子呢?”她亮着灯笼在前面走。身后有两个大些的孩子跟着,也提了个灯笼。李太太道:“奚太太这样的黑夜,你向哪里去?天上还在下着雨呢!”奚太太道:“我家奚先生,在天快要昏黑的时候就负气走了。今天根本没有公共汽车进城,他到哪里去了呢?山河里发着大水,这不很可怕吗?”

  “哦,他最合理的愿望是——希望你们的孩子们要有名有姓。”

  李南泉道:“你是说奚先生和石先生,双双携手跳河了?”奚太太心里那句话,原是不肯说出来的。李先生这么一喊叫,把她的恐惧情绪,更引起来了,她“哇”的一声哭着,那发音非常像刚才夜老鸦在半空里叫。她道:“李先生,各位邻居,你看这事不是冤枉吗?我绝没有要把老奚逼死的意思呀。无论如何,我得把他找到。我们家庭的纠纷,何至于严重到这种地步?”她一面说着,一面撑了灯笼,摇晃着走去。到了石正山家门口,那石太太似乎和她一样神经过敏,遥遥看到她们家也举出两盏灯火来。这是雨夜,村子里人早是停止了一切的声音。空间是非常的寂静。这里虽有一条山溪的流水声,而石家那边的喧哗声,还可以传过来。但听到石太太叫着:“他要拿死来拼我,我也没什么法子,那只好跟你去看看罢。”在这说话声中,石家门户里,也就随着举出了几盏灯火。慢慢的,这丛灯火,在夜的雨雾里消失了。那尖锐的叫嚣声,已经停止。隔溪道士超度鬼魂的法器,也都没有了声音,这个山谷,立刻感到了异样的寂寞。那山溪里的流水,虽已猛勇地流了几小时,因为雨是不断下着,这山溪里的水,也就陆续流着,由“轰隆轰隆”,变成“嘶嘶沙沙”的响。还有水经过那石头分岔所在,发出“叮叮”的响声,更觉着大自然的音乐,在黑夜十分凄凉。而小声音经过之后,偶然有一阵风经过,吹动了草木屋檐,和雨丝搅在一处,让人听到毛骨悚然。

  “什么孩子们?”安娜说,眯缝着眼睛,却不望着多莉。

  这毛骨悚然的情绪,是两种原因造成的。一种是这些凄凉的声音,把人震动了。一种是半空里的雨风,吹到人身上,让人觉得身上冷飕飕的。李南泉道:“二位的意思怎么样?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吴春圃道:“我们西窗夜话,一句话没说,仅看了戏了。再谈谈罢。不谈,屋漏,没有停止,我们也没有法去睡觉呀。”李南泉道:“我们各加上一件衣服,在这里才坐得下去。”他这样说着,李太太先就送了一件夹袍子来。接着吴太太由屋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手里举着一件毛线背心,笑道:“穿着罢。带进四川来的衣服,就剩这一件了。”吴春圃操了川语道:“要得。太太们都是这个样子,我想这村子里的桃色新闻,也就很少发生了。”李太太道:“那倒不一定。凡是家庭发生的纠纷,多半是男子先挑衅,哪家的太太,不是像医院里看护似的,伺候着先生?”李南泉笑道:“这么说,男子们都是病夫呀?”李太太道:“女人可叫作弱者,比病夫还不如。”李南泉道:“我觉得……”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突然把话止住,又笑道:“不要觉得了。大家说着怪协调的,不要为了这事又冲突起来。”这时,甄家小弟弟提着一盏灯笼,甄太太提着一个小包袱过来,送交甄先生。她道:“天凉得很,换上罢。”甄子明道:“什么意思,这很像上洗澡堂子。”甄太太道:“不是那话,你还赤着一双脚,没有穿袜子呢!你就是加上一件衣服,坐在这走廊下,大风飘着雨,可会向你身上扑,索性把这件雨衣也在身上加着,那不是很好吗?”吴春圃笑道:“我该吹喇叭了。”

  “安妮和将来的孩子们……”

  甄子明道:“吹喇叭,那是什么意思?”吴春圃道:“这是台上传下来的。戏台上当场换衣,那是应该有音乐配合着。”甄子明哈哈大笑道:“的确,我这是有点当场换衣。太太,你可给我闹了个笑话了。”甄太太听说,也“咯咯”地笑着走了。李南泉道:“甄太太实在是我们村子里反派太太的典型人物。我说这话,甄先生不要误会。因为我们村子里的太太,是以奚太太这路人物为正宗的。自然,甄太太就是反派人物了。当然,在奚太太眼里,我们这类男子,也是属于反派的。想当年我们在京沪一带住家,不要说北方的大四合小四合罢。就是住一幢苏州式的弄堂房子……”吴春圃笑道:“我得拦你的话,弄堂式的房子,怎么还分个苏州式的呢?”李南泉道:“当然有,苏州城里盖的弄堂房子,只是成排的小洋房连着,并没有弄堂,前后都是空旷的地方。这空旷的地方,栽些花木,固然是美化一点。就是不栽花木,那空地上会自然长着绿草。而且这些地方,大半是前后临着小河沟或小池塘,那里会自然长着一两棵小柳树,甚至长一棵木芙蓉。由春天到秋天,上面可以看到燕子飞,下面可以听到青蛙叫。虽日弄堂房子,那两上两下的格式,脱离不了上海鸽笼子规矩,可是在屋子外面,是没有一点洋场气味的,这样的房子,安顿一个小家庭,又得着我们现在这样的好邻居,那是让人过得很痛快的。”吴春圃道:“你是说这种弄堂房子,搬到这个山谷里面,我们也会住得很舒服吗?”吴太太接了嘴道:“这里有金銮殿,我也不愿意坐。”

  “这一点他可以放心,我再也不会生孩子了。”

  吴春圃笑道:“没有这山坑,我们也许给炸弹都炸成灰了。我决不讨厌四川,也不讨厌这山窝子。”吴太太也没再说什么,将只旧脸盆,端了一大盆水出来笑道:“劳你驾,把这盆水给倒了。”吴春圃说了句“好家伙”,将那盆水泼了。吴太太又捧了大瓦钵出来。笑道:“把盆交给我,这个交给你。”吴春圃将瓦钵子里的水又泼了,吴太太提了个小木桶出来。吴先生笑道:“怎么老有呀?”吴太太道:“你不是决不讨厌这山窝子吗?在哪里住家,有这样的滋味?”吴先生哈哈大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这事当分开来讲,太平年间,慢说这里照样盖琉璃瓦的房子,就是搬到西康去,也没有关系。现在抗战期间,公教人员到哪里去不过苦日子?隔了一座山,那是方公馆。奚太太去过一次,她就说那是天上,这巴山不穷是个明证,穷的是我们自己。我们住在这山窝子里嫌穷。我们搬到香港去,也还是穷。你说在这里住漏房,心里怪别扭。我们若是搬到香港去,漏雨的房子住不到,恐怕人家屋檐下还不许我们站着呢。”李南泉笑道:“我太太老是埋怨我没有去香港,我一肚子的抗战伟论,只觉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今天吴先生简单明了地把这问题给我答复了。感谢之至。”李太太道:“你们这班书生,开口抗战,闭口抗战,我最是讨厌。抗战要上前线去,在山窝子里,下雨闲聊天,天晴跑警报,这也是抗战吗?这是谈谈故乡风月罢。故乡风味,谈得人悠然神往比吹大气就受听多了。”

  “你怎么能说你不会生了哩?……”

  这时,大路头上,突然有人叫道:“喜怒哀乐,痛快之至!”大家听了这话,却没有看到人。只是昏暗中,有个不大亮的手电筒,偶然将光亮闪一下。李南泉听这是湖南朋友说话,而且声音也相当熟,便向暗空中问道:“是哪一位朋友?”那人道:“我知道问话的是李先生啦。我们在一处躲警报,曾爽谈过。”李南泉想起来了,是那位穿灰布短衣踏草鞋的少年,这人意志非常坚决,慷慨言谈天下事。记得他是复姓公孙,可能是假的。不过也不知道第二个姓,便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公孙白先生!请到家里来坐罢,我们正在煮茗清谈,趁着这巴山夜雨。”那人哈哈大笑道:“清雅得很。不过我不能加入。你们的芳邻奚太太,她不满意我。尤其是贵保保长,他们由方公馆出来,带着一番骄气凌人的样子,让我教训了一顿。敌机轰炸得这样厉害,在这村子里的公教人员,还在大闹其桃色新闻。说什么幕燕处堂,简直行尸走肉。李先生,再见罢,我也离开这地方了。”说着,那微弱的手电筒灯光,又晃了几下,隐约地看到有个短衣人,顺了人行路走去。甄子明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听到暗空中这番激昂的语词,就没敢说什么。等着那一线微光,晃荡着出了村子口了,便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人,说话是气愤得很。”李南泉道:“青年人气愤,现在还不是应有的现象吗?这位仁兄倒是个有志之士。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我不会了,因为我不愿意要了。”

  吴春圃道:“这是一位青年,当然是学生了。”李南泉道:“不一定是学生,反正很年轻吧。于今年轻人,都会有这正义感的。”甄子明道:“他那意思说,从即日起,要离开这里。这样阴雨之夜,到处奔着,就为着辞行吗?”李南泉道:“在后方住得过于苦闷的人,都想到前方去。这位仁兄,又是湖南人,大概回湖南了。”吴春圃道:“这真让我们大动归心。你看这小伙子说是要离开重庆,那是多么兴奋。”李太太在屋子里叫起来道:“大家停止一下谈话。闻闻看,哪里来的这一股子浓浊的烟味?谁家烧了什么东西?”吴春圃跳了起来,四处观看,忙着叫道:“我也闻到了,准是蚊烟烧着什么了。”于是大家一面将鼻孔去作急促呼吸,一面分头去找焰火。阴雨的天,只有李家厨房里,还有些烘烧开水的炭火,并没有燃烧着什么。甄太太在这屋角上巡逻,她猛看到屋檐的白粉夹壁,并没有灯烛照着,却有一抹橘红色的光亮。就指了墙上问道:“大家来看,这墙上,怎么会无灯自亮?”甄先生还开着玩笑,他道:“果有此事,那是活鬼出现了。”他说着话,走过来向墙壁上一看,果然是一片红光,而且这光亮闪动不定,还是活的。他道:“那是反光,不是还有隔壁邻居屋脊的影子吗?让我……”说着话,回过头去,即刻叫道:“不好,村子北头失了火了。这样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随了这话,大家都向走廊外伸出头去看。只见村子北头,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上面是黑烟,下面是火光,飞出了人家的屋顶。

  虽然安娜非常激动,但是看见多莉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好奇、惊异和恐怖的天真神情,她还是微微笑了一笑。

  失火的所在,是村子顶北头。以距离论,大概在一华里上下。这时,飘了一天的雨还在下着。虽然全村茅屋,是容易着火的,但有了这两个条件,大家还相当安心,都从容地走到雨地里来看。那边的火势,并不因为阴雨天而萎缩,极浓的烟头子,作出种种的怪状,向天空里直奔。浓烟的下面,火光吐着几丈高的大舌头,像长蛇戏舌似的,四周乱吐。在火光上面,火星子像元宵夜放的花炮,一丛丛喷射。随了这火焰的奔腾,是许多人的叫嚣声,情形十分紧张。李南泉道:“吴先生,我们应当去看看吧?风势是向北吹的,家中大概无事。这些人家里面,很有几位朋友,我们不能隔岸观火。”吴春圃道:“对的,我们应当去看看。说一声守望相助,我们也不能不去。”说着,两人拔步就走。这时,大路上有一阵脚步声,正有两个人自发火的地方跑过来。吴春圃道:“是哪家失火,火势不大吗?”那人道:“是刘副官家里失火。火来得很凶,有好几个火头,恐怕是来不及救了。”李南泉道:“我们应当去看看。”这过路的人,已经跑远了,但他还低声道:“不必去看,人家不在乎。跑一趟昆明,做一次投机生意,方完长还不会赏他几个钱,重盖一所房子吗?”吴春圃道:“嘿,谁这样说话?”那个人越走越远,并没有答复,却是一阵阵哈哈大笑。吴春圃道:“李兄,这才叫人言可畏呀!怎么回事?”

  “我害了那场病以后,医生告诉我的…………………………………………………………………………………………

  李南泉道:“这把火烧得有点奇怪呀。我们赶快去看看吧!火要烧得大一点,这么个茅屋村庄,也是很可虑的事吧?”两个人说着话,顺着石板路,就向村子北头跑了去。这虽然是阴雨的黑夜,可是那茅草屋顶上发生的烈焰,照得满谷通红。两人顺着石板路走,却是看得十分清楚,到了那村子口上看时,果然是刘副官的那幢瓦房着了火,在门窗里和屋顶上,正向四处吐着火舌头。在刘公馆左右,是两家整齐的草屋子,火并没有烧到,却是经人先拆倒了两间屋,草顶和竹片夹壁,倒了满地。因而这火势只烧刘副官这一家,还没有向两边蔓延了去。这火光自比燃了百十个火把还要通明,照见刘副官和他家几口人,全都在湿草地上站着。大树底下,乱堆了几件箱子、篮子之类。左右邻居也是这样,都把东西在前后树荫下放着。大家都是一副发呆的情形,仰了脸,向火烧的房子望着,刘副官倒是很安定地站着,两手叉了腰,口里衔了一支纸烟,斜站了身子,向那屋顶上的烈焰看了去。他那口里,还不时地向外喷着烟,虽然他左右前后,都站着家里人,嘀嘀咕咕地埋怨着,可是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继续地抽着烟,向前看了去。李南泉倒是忍不住了,跑到他面前,点了点头道:“刘先生,你这是大不幸呀,抢出一点东西来了吗?”刘副官竟不带什么凄惨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道:“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全光罢。”

  ………………

  李南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大方,便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这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刘副官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歪道:“没问题,这是人家放的火。”吴春圃听了这话,心里倒是一动,问道:“不会吧?刘先生何以见得?”他道:“在我后面这几问房子,堆些柴草,向来是没有人到的。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经过一大截湿地,更没有人到后面去。没有人去,也就没有了火种。可是刚才起火的时候,我到后面去看,是两间屋子同时起火。那还罢了,我这前面屋檐下,堆了几百斤柴棍,原是晒过了一个时期,就要搬到后面去的。不想我到后面去救火,前面这些柴棍子也着了火。所以烧得非常猛烈,让我措手不及。什么东西,都没有抢救出来。这是火烧连营的手法,前后营,左右营,一齐动手,我几乎成了个白帝城的刘先主。”说着,他惨笑了一下。李南泉道:“真有这事,放火的人,什么企图?”刘副官道:“瞧我姓刘的有点办法,有点不服气吧?”这时,有几个乡下人来了,都拿着水桶水瓢。刘副官迎向前去,向他们摇摇手道:“我这屋子,四处是火,泼两桶水,没有用。两旁邻居的屋子,已经拆倒了,也用不着泼水。大家只要监视着这火星子,不要向远处的人家屋顶上飞,那就行了。我这个人是个硬汉,烧了就烧了,不在乎救两块窗户板出来。多谢各位的好意。”说着,他向各位来救火的人,连抱了两下拳头。

  “不可能的!”多莉睁大了眼睛说。对于她,这是一个发现,它会得出那样重大的后果和推论,以致使人在最初一瞬间觉得简直不能完全理解,必得再三地思索才行。

  这时,来看热闹的邻居,也就益发增加了。听到刘副官对家里失火,抱着这样一个毫不在乎的样子,都很惊异,呆呆地瞪了眼睛望了他。他越发得劲了,将嘴角里衔的那半截烟卷向地上一丢,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将两只脚尖站着,悬起脚后跟来,把身子颠了两颠,笑道:“这的确算不了什么!我姓刘的到川来,就是两肩扛一口。什么根基也没有。现在呢,不敢大夸口,大概抗战胜利了,我回去吃碗老米饭,还没有多大问题。那些放火的人,有些想不开,他以为我刘某苦了这多年,就只盖了这所国难房子,一把火放着,我就完了。那真是鼠目寸光。老实说,有我们完长在,盖这样的国难房子,连里到外,他就是搞一万所,也毫不在乎。这种人只知道打我们这种芝麻大的苍蝇,他敢到我们完长公馆的山脚下多溜两趟吗?”说着,他高兴起来,还是将两手乱拍着。李、吴二人原是抱了一份守望相助的同情心而来,看到他这样狂妄的态度,把那份同情心,完全给冷水浇洗过了。他根本不需要人家怜惜,若去说安慰的话,反是要讨没趣。因之两个人倒是呆呆地站在火场边上,开口不得。这一幢国难房子,究竟不过七八间,几个大火头燃烧着,那腾空的烈焰,就慢慢地把势子挫了下去。四围的人家,又拿出全副的精神,监视着火势,料着也不会再有蔓延的可能,有些远道来的人,不愿在雨里淋着,也就开始后退了。

  这种发现突然说明了那些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的只有一两个孩子的家庭,在她心中唤起了千头万绪、无限感触和矛盾情绪,以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睁大了眼睛惊奇地凝视着安娜。这正是她方才一路上还在梦想的,但是现在一听说这是可能的,她又害怕了。她觉得问题太复杂,而解决的方法却又太简单了。

  李、吴二人,对看了一眼。李南泉道:“这火大概不要紧了。太太们在家里是害怕的,我们回去看看罢。”刘副官道:“的确,二位赶快回家去看看。这年头,人心隔肚皮,难保府上茅草屋檐下,不会有人添上这么一把火。”李吴二人对于这话,都是答复不_会的。但是他们只能在心里答复,口里却说不出来。增加了一句“我们回去了”,也就走了。他们背着火场的红光,向回家路上走。而对面山路上,隔了两三里路,却射出两道白光来。这两道白光,像是防空的探照灯,直射着这边山峰,照得草木根根清楚。白光所照的地方,果然是如同白昼。吴春圃道:“谁把探照灯带到这地方来玩?”李南泉道:“这不是探照灯,这是汽车前面的折光灯。你想,在这泥泞的山路上,一九四几年的新式座车,知道跑得有多快,若是没有强烈的折光灯,坐车的主儿,就太不保险了。”正说着,路上有人大声叫着:“刘副官,完长到了。”这人是刘副官的好友王副官。吴春圃是个爽直人,有话搁不住,两下相遇,就代答道:“刘副官正遇了不幸的事情,家里被火烧了。”王副官一面走着一面笑道:“火烧了屋子有什么要紧?刘副官火烧了眉毛,完长回来了,他也应当去迎接。我们这行当,是干什么的?不就是送往迎来吗?”说着,他又大声喊:“完长到了!”他这喊叫,非常灵验,刘副官真丢了家里失火不管,摇晃着手电筒来了。

  “N’estcepasimmoral?”①她停了半天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李、吴两人还没有到家,两位副官,已是很快地走了过去。只听到他们说:“到了到了。今晚上,阴雨天,为什么还下乡来呢?”他两个人过去了,吴春圃站在路上呆了一呆,回头看看刘副官家里抽出来的火苗,还是两丈多高。在那火光中,还隐约看到他那瓦房的屋脊,分明还是不曾倒坍下去。他就叹口气道:“这样看起来,作官的确是不自在。刘副官所作的官,拿等级分起来,恐怕还是小数点以下的。连家里着了火,都不去顾,而是接上司要紧。”李南泉笑道:“他不是自己交待清楚了吗?只要有完长一天,他烧掉房子并不算什么。不过这样看来,抗战的前途,那还是相当的危险。作官的人,逢迎上司,比倾家荡产还要紧呢。”他们说着话,走近了家门。李太太举了一盏菜油灯,迎到茅檐外来,拦着道:“你们说话,还是这样口没遮拦。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雨止了,漏也止了,我们该休息了。”吴先生暂不回家,站在屋檐外,抬头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围看看。那村子北头的火光,照得头上的乌云,整个变成紫色,并不露一粒星点。只有那草屋上飞出来的火灰。山谷对过的人行路上,探照灯似的白光,又奔来了四道,像白虹倒地,在漆黑的夜空里,更觉得晶光耀眼。在这白光后面,却是汽车的喇叭声,发着“呜呜”怪叫。甄子明也在廊下,他淡淡笑道:“巴山夜雨环境之下,这情形,够得上说是声色俱厉吧?”

  ①法语:这不是不道德的吗?

  吴太太道:“放了警报了?”吴春圃笑道:“不要吓人,这是汽车喇叭响。”吴太太说着话,由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廊沿下,静静地听了一阵,便道:“的确是警报,你们仔细听听。”这样说着时,太太们也都被那夜空中呜呜的响声催着走出来了。李太太跳了两下脚道:“这不是要命吗?既是夜里,又是这样的阴雨天。白天都没有警报,怎么晚上会有警报呢?”李南泉慢慢走回家里,笑道:“假如敌机真会来的话,今天晚上,我们这村子里不太稳便,一来是村子里这把火,是黑夜里很大一个目标。二来,阔人坐着汽车回来了,多少是讨厌的事。”甄太太也是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问道:“阔人怎么会和警报有关呢?”李南泉道:“敌机当然找阔人炸呀。”甄太太道:“敌机怎么就知道阔人下了乡呢?”李南泉道:“你不看那面公路上的汽车折光灯。”大家随了他这话看去,果然,那平地射出来的白虹,一双双地朝乡镇上探照,牵连不断。喇叭虽然不响了,可是若干辆汽车在泥浆路上飞驰,在寂寞的深夜里,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甄子明站在走廊上,淡淡地道:“人作有祸,天作有变。我们这村子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今晚上不要真发生惨案吧?”他这句话,加重了大家的忧虑,在黑暗中彼此微微地叹着气。村子北头的火慢慢地熄下去,屋角上已不见红光。对过公路上的汽车忙乱了一阵,声音也都停止。眼前的雨雾,依然浓重,四周又浸入了黑海。不过这汽车喇叭声和警报,已是惊醒了所有村子里的居民。隔着暗空,可以听到埋怨的言语和叹息声。因为去天亮还早,又尚幸还没有放紧急警报,各人家预备避难,陆续地亮起灯。人家在黑海里彼此遥望,可见散落着几点鬼火似的灯光,让人民在恐怖情形,暂喘一口气。此外是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各家都有人站在屋檐下,听候二次警报,用耳代目,像死人似地等着。鸡犬无声,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只觉得是长夜漫漫的,长夜漫漫的。

  “为什么?你想想,我二者必择其一:要么怀孕,就是害病,要么就做我丈夫——他同我的丈夫毫无区别——的朋友和伴侣,”安娜故意用一种轻浮的腔调说。

  “是的,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倾听着她自己正好引用过的论证,但是发现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具有说服力了。

  “对于你,对于别人,”安娜说,仿佛在猜测她的心思,“或许还有怀疑的余地;但是对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爱的时候他还会爱我。可是我怎样维系他的爱情?就用这种方式吗?”

  她把白皙的胳臂弯成弧形搁在肚皮前面。

  迅速得出奇,就像激动时候的情形一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里一时间千思万绪,百感交集。“我,”她沉思。

  “吸引不住斯季瓦;他丢下我去追求别人,但是头一个女人,为了她他才背叛了我,却也没有迷住他,虽然她始终是妩媚动人的。他抛弃了她,又勾搭上另外一个。难道安娜能用这种方式吸引和抓牢弗龙斯基伯爵吗?如果他所追求的就是这种事,那么他会找到一些服装和举止更优美动人的女人哩。无论她的赤裸的臂膀多么纤美白皙,无论她的整个身姿和她的环着黑发的红晕盈溢的面孔多么优美端丽,他照样会找到更美貌的人,就像我那个可恶、可怜、而又可爱的丈夫一找就找到了一样!”

  多莉什么也没有回答,只叹了一口气。安娜注意到这种表示话不投机的叹息,于是接着说下去。她还有其他的论证,而且有力得使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你说这不好吗?但是你得想想,”她继续说。“你忘记我的处境。我怎么能要孩子们呢?我不是说那种痛苦:那我并不害怕。但是你且想一想,我的孩子们会成为什么人?会是一群只好顶着外人的姓氏的不幸的孩子罢了!由于他们的出身,他们就不能不因为他们的父母,和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就是为了这个才需要离婚啊!”

  但是安娜并没有听她的话。她希望把她曾经用来说服了自己那么多次的那些论证说完。

  “赋予我理智干什么,如果我不利用它来避免把不幸的人带到人间?”

  她瞥了多莉一眼,但是不等回答就又说下去:

  “在这些不幸的孩子面前,我永远会觉得于心有愧的。”她说。“如果他们不存在,他们至少是不会不幸的;但是如果他们是不幸的,那我就责无旁贷了。”

  这恰好也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自己援引过的论证;但是现在她听了却丝毫也不明白了。“人怎么能在并不存在的生物面前感觉有罪呢?”她暗自思索。突然间她心头浮上了这样的问题:如果她的爱儿格里莎根本不存在,对于他是否无论如何会好一些?在她看来这问题是那样古怪离奇,以致她摇了摇头要驱散萦绕在她脑海里的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

  “不,我不知道;不过这不对头,”她带着厌恶的神色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但是千万不要忘了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况且,”安娜补充说,虽然她的论证非常丰富,而多莉的却很贫乏,但是她似乎还是承认这是不对的。“不要忘了主要的问题:我现在的处境和你不一样。对于你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不再要孩子了;对于我却是,我愿不愿意要孩子。这有很大的区别哩。你要明白,处在我这种境遇中,我不能存着这种想头哩。”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言不答。她突然觉得她和安娜距离得那么遥远,有些问题她们永远也谈不拢,因此还是不谈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