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a·卡列Nina: 第八部 103

  一个人没有过不惯的环境,特别是如果他看到周围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的话。三个月以前,列文决不会相信他处在现在的情况下能够高枕无忧地沉入睡乡:过着漫无目标的、没有意义的生活,而且又是一种入不敷出的生活;在狂饮(除此以外他对俱乐部里发生的事不可能有别的称呼)以后,在对他妻子一度恋爱过的那个男子表示了不适当的友谊以后,在对一个他只能称之为堕落的女人做过更不适当的拜访以后,而且受了这个女人的魅惑和惹得他妻子很伤心以后,在这种境况下居然能够安然地入睡。但是在疲倦、通宵不眠和酒力的影响下,他甜酣而宁静地入睡了。

  江海天没有回答,江晓芙却急着说道,“不,他爹爹遗嘱,叫他不要再吃镖局这碗饭的。咱们不应亏待了他……”
  谷中莲眉头一皱,道,“依你说,咱们应该怎样待他?”原来谷中莲颇有一点私心,自从叶凌风与她姑侄相认之后,很得她的喜欢,她已颇有亲上加亲,以女儿许配于他之意。想不到横里杀出一个字文雄,对她女儿有救命之恩,如何处置这个字文雄,倒教她有点为难了。叶凌风提出的办法——将宇文雄送走,正可以解决这个难题,但想不到江晓芙又不同意。谷中莲是过来人了,暗自寻思:“看这光景,只怕芙儿已是有几分欢喜这个少年。嗯,这少年虽也不错,却怎比得我的嫡亲侄儿?”
  江晓芙毕竟是个少女,见母亲皱着眉头望着她,她不禁红了脸不好意思说话。江海天咳了一声,说道:“待我救活了他再说。”江晓芙喜道:“且侍大哥醒了,再从长计议。现在还不知他的伤势如何呢?”
  谷中莲道:“芙儿,过来见过你的师兄。”江晓芙那日赶着出门,尚未知道后来叶凌风那段“认亲”事情,诧道:“就是这位叶叔叔吗?”谷中莲笑道:“他不是叔叔了,他是你的表兄,也是你的师兄。”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女儿。
  江晓芙天真无邪,也自喜欢,说道:“多一个师兄,热闹一些,练武的时候,也可以有人喂招了。”她说这话,还含有请父母收留字文雄的意思在内,即是说她喜欢热闹,父亲既然开始收徒,那就再多一个师兄亦是无妨。谷中莲假作不懂,笑道:
  “芙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只知道贪热闹。你表兄刚开始练本门功夫,你可不许欺侮他。”
  字文雄喉头咯咯作响,忽地一口瘀血喷了出来,江晓芙大吃一惊,江海天吁了口气,说道:“好,总算把他救活了。”虽然松了口气,但眉头深锁,显然还在想着心事。
  字文雄悠悠醒转,见周围这许多人,不觉愕然。江晓笑道:
  “大哥,我爹娘来了,是我爹爹将你救活的。”
  字文雄”啊呀”一声,连忙说道:“晚辈字文雄拜见江大侠。”要想下拜,手脚却不听使唤,江海天按着他道:“不必多礼,你救了我的女儿,我也还未曾多谢你呢。你复姓字文,是不是凉州人氏?”字文雄道,“正是。江大侠如何得知?”江海天道:
  “字文朗是你何人?”
  字文雄道:“正是家父。”江海大笑道:“我给你收束真气,已察出你的内功是云家的金刚掌真传,你又复姓字文,我料想你定是字文朗的子侄,果然不错。哈哈,这就益发不是外人了!”
  此言一出,江晓芙大为欢喜,道,“字文大哥,你我两家乃是世交,你何不早说?爹爹,他父亲还有一封信留给他,是要他当面交给你的呢!”
  原来字文朗乃是凉州水云庄庄主、武林名宿云召的大弟子,云召一子一女,儿子云琼,娶江海天义父华山医隐华天风的女儿为妻:女儿云壁,又正是嫁给谷中莲的二哥——马萨儿国的国王唐努珠穆为后,故此云家与江家的关系实是非比寻常。字文朗是云召的弟子,关系隔了一层。
  二十年前,江海天在云家作客,与字文朗相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江晓芙将他家认作“世交”,稍嫌夸大其词,不过也还勉强说得上。叶凌风听了,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但随即心想:“俗语说疏不间亲,他虽是和江家有点关系,却怎比得上我是师母的嫡亲侄儿!”
  字文雄道:“家父不幸去世,临终留下书信,叫小侄特地来拜谒江大侠。”江海天道:“你父亲所遭的变故,芙儿刚才已对我说过了,那封信呢?”字文雄道:“在我身上。”他手足转动不灵,江海天给他找了出来,打开一看,字文朗在信上说的是,他有病在身,自知不久人世,故此托江海天照拂他的儿子。又说江湖上劫镖之事,本属寻常,自己技不如人,失落镖银,那也怨不得谁,不过总是有损师门威望。他无意要儿子报仇,只是想儿子替他出一口气,无须杀掉贼人,但也得将那贼人打败,替风雷镖局讨回镖银。请江海天看在他师父云召的份上,助他了此心愿。信中微露请江海天收他儿子为徒之意,但想是因为怕交情不够,江海天未必就肯答应,故此不敢明言,只求江海天指点他儿子一两路武功,让他儿子可以打败劫镖的强人,则他于愿已足。
  江海天看了此信,心里沉叱:“他的情形不比李文成,这等江湖上的纠纷,我实是不想插手。但巧合的是,这劫镖的贼人。
  又正是劫走李文成孩子的贼人。我可又不能不管了。”他看了宇文雄一眼,心里又再寻思:“我女儿的性命是他救的,助他报仇之事还在其次,他的性命我一定得想法不让他早夭!”要知字文雄实在伤得太重,虽然暂可苟延性命,在三年之内,还是随时可能内伤复发,以至死忘!
  江海天沉吟半响,说道:“你爹爹不幸身故,你可曾禀报你的师祖?”字文雄道:“师祖举家移居马萨儿国,路途遥远,未曾禀报。”江海天道:“你师祖的大力金刚掌天下无双,只是十分霸道,练起来很费力气。你练了几年了?”
  字文雄:“已有八年了。”江海天道:“你今年几岁?”字文雄道:“刚满十八。”江海天道:“那么你是十岁就开始练的了。
Anna·卡列Nina: 第八部 103。  练金刚掌必须气力雄浑,你爹爹放心让你在童年便即开始;可见你是天生异禀。”字文雄道:“我小时候气力是可以比得上大人。唉——”想到自己现在已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觉黯然。
  江海天道:“你爹爹希望你练好武功,打败那劫镖的贼人。
  讨回镖银,给他出一口气。只是练金刚掌太费气力,只怕目前对你不宜。”字文雄苦笑道,“我都不知几时才能身体复元,这报仇二字,只怕是谈不到了。”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在三年内可能随时死亡,但他刚才试一运气,浑身痛如针刺,已知自己的功力是完全消失了。
  江海天道:“金刚掌的功夫全属阳刚一路,天山剑法中有一套须弥剑式,则是柔中带刚,以平和冲淡的玄门正宗内功作为基础的,若然两者同时修习,正可以相辅相成。而且还有一样妙处,先练须弥剑式,跟着再练金刚掌,可以不必费很多气力。”
  谷中莲起初有点奇怪,不知丈夫何以和字文雄只是谈论武功,却不提如何安置他,听到这里方始有几分明白,不觉心头一动。只听得江海天果然接着说道:“你救了我的女儿,我无以为报,不知你可肯学别一门派的武功么?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就把须弥剑式,送给你当作礼物。”
  江晓芙大喜道:“爹爹,你答应收宇文大哥做徒弟了?”江海天笑道,“我这是投桃报李,字文世兄另有师门,我怎能抢云老英雄的徒孙?”字文雄福至心灵,连忙说道:“我是偶然碰上,与令媛同御强敌的,江湖上路见不平,理直相助,若要报答,那就非君子所为了!”江海天说道:“你不愿意受我礼物。学那须弥剑式?”
  字文雄道:“江大侠若是用师父身份,教我武功,那我是求之不得。若是谈到报答二字,拿来当作礼物,那我决不敢当。”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得体,江海天哈哈大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暂时做我的记名弟子吧。待我修书与你师祖,禀明此事,你师祖若然允准,那时你再正式行拜师之礼。”原来江海天早有收他为徒之意,这才不厌其详,问他种种情形的。
  谷中莲起初有点不大乐意,暗自寻思:“我正要隔开他们二人,海哥却把他收作徒弟,这不是自惹麻烦?”但不久之后,她也看出了字文雄伤势极重,若非授他以上乘内功,实是难以断除病根,挽救他的性命。谷中莲对女儿婚事虽是有点私心,但她也毕竟是个心胸正直、恩怨分明的侠女,在明白了丈夫的苦心之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想道:“既是非如此不足以救他性命,那也只好让他做芙儿的师兄了。姻缘之事,也难勉强,只好任其自然,且看他们二人,哪一个和芙儿有缘份了。”
  江晓芙无限欢喜,上前说道:“宇文大哥,如今我可要改口称你做二师哥了。”叶凌风心里酸溜溜的很不舒服,却也装作满面笑容,上前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师弟。”谷中莲道:“凌风是掌门弟子,以后要多多教导师弟、师妹”。又道:“芙儿,凌风是你表哥,雄侄和咱们也是世交,你们三人既是同门兄妹,又有亲谊,以后相处,更应该像一家人这佯和睦亲爱。”叶凌风和字文雄都应了一声:“是。”江晓芙吏是高高兴兴他说道:“妈,你放心,我没有哥哥,这两位师兄,我就把他们当作哥哥一样,不和他们打架,也不和他们吵架!”
  谷中莲这一番说话,不着痕迹地介绍了叶凌风的身份。新入门的弟子,拜师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认识掌门帅兄,这也是武林规矩,字文雄当然不会想到师母的话中还含有别的用意。
  叶凌风却是个七窍玲珑的人,一听就听得出谷中莲的意思是想女儿和他多亲近一些,而且在说明他们的“亲谊”之时,点出一个是“表哥”;一个是“世交”,对女儿有所暗示,暗示着有亲疏厚薄之分。
  叶凌风自己觉得琢磨到师母的心意,不觉又暗暗高兴起来,寻思,“这小子品貌不及我,武功不知如何,但他如今功力已矣,要从头练起,待他本领恢复之时,我早已在他之上了。师妹如今虽是对他较为亲近,那不过是因为这小子曾救她性命,而这两天又同在一起的缘故。将来日子久了,她自会发觉我这个人样佯都比这小子强,她还能不选中我么?何况她的母亲也是帮着我的!哈哈,有个对手和我争夺,我赢了美人,那才更有意思呢!”
  江海天没有他妻子想得这么长远,他只是为求心之所安,才收这个徒弟的。收了徒弟,心安理得,也就高高兴兴了。
  当下江海天便对妻子说道:“咱们找到了芙儿,原来的计划可要稍微修改了。你和雄侄、芙儿回家,小心照料他们。芙儿伤得虽重,大致可以无碍,只须静养便可以了。雄侄可得双管齐下,一面给他眼药,一面教他练功。家中有一支千年人参,是那年长白三雄送给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你可以给雄侄服了。你先授他内功心法,待我回来,再教他须弥剑式。”
  江海天吩咐了妻子,再回过来对叶凌风道:“你的三师弟落在贼人之手,咱们还须把他找回来。你和我先到德州,见丐帮的杨舵主。我发出的英雄帖是由他分送各方的,如今已有多日,可能也会有些消息来了。”
  江海天让女儿和字文雄回家,叶凌风失去了和证晓芙亲近的机会,心里自是有些醋意。但他也是个好高骛远的人,想到与师父同走江湖,可以和天下英雄认识,受人羡慕,这机会更为难得,也便高高兴兴的奉命唯谨了。
  当下江海天背起了字文雄,谷中莲背起江晓芙,施展轻功,走上陡峭的斜坡,叶凌风空手而行,使出吃奶气力,仍是跟他们不上,不时要江海天停下脚步等他,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兴奋,心道:“幸亏那日我当机立断,不放过拜师的机会,果然得如心愿。只要我学得师父一半本领,已足以纵横江湖,扬名天下了!”
  江海天一路走一路向字文雄查间尉迟炯的来历与形貌,江晓芙也把那日与尉迟炯夫妻交手的情形,详详细细再向父亲说了一遍。江海天查问得十分仔细,听了他们的叙述之后,说道:“这千手观音祈圣因曾托她的丫鬟向你爷爷传话,说是她对李文成的孩子并无恶意,看来倒并非虚言。”江晓芙道,“爹爹,你怎么知道?”
  江海天道:“你削了她的头发,在你重伤之后,她本来可以结果你的,她不是没有杀你吗?”江晓芙道:“那是她怕了咱们江家。”江海天道:“她不杀你,岂不更要顾虑‘放虎归山’的后患?依我看来,她劫夺李文成的孩子,内中定有因由,不能与清廷鹰爪之要加害这个孩子相提并论。她不杀你,也足以见得她还不能算是心狠手辣之辈。”
  江晓芙噘着小嘴说道;“爹爹,这对贼夫妻抢了我的宝剑,抢了我的坐骑,又把我与二师哥打得重伤,你却还宽恕他们,爹爹,你不为女儿出气,也得顾你的威名,这事情你怎能不管?”叶凌风有意讨好师妹,帮口说道,“不错,师父你老人家威震天下,这两个贼人竟敢在太岁头上动上,当然不能放过他们!”
  江海天正色说道:“谁说我不管了?大丈夫一诺,重于九鼎,生死不移,我答应照顾李文成的孩子,怎能不管?”江晓芙心道:
  “你还只是为了外人,不是为我。”正要再与爹爹撒娇,江海天似是看破女儿心意,接着说道:“你这次是为了给我办事,吃的大亏,我当然也不能不管,你失落的宝剑坐骑。我当然也总得设法向贼人讨回。但你们可要记住,这不是为了我们江家的面子,我才去对付贼人。凡事先要问有理没理,有理不畏强暴,无理就不该恃势凌人。你们刚才的说话,口口声声,都只是着重要顾全我的威名,那就错了。难道因为你是江海天的女儿、徒弟,别人就非得逢人让你不成?你们若是存有这样的念头,将来难免恃势生骄,行差踏错!我要先提醒你们,你们若是做错了事。我绝不给你们当作护符!我还要先处罚你们,不待别人找上门来!切记!切记!”
  一番话说得江晓芙低下头来,噤若寒蝉,哪里还敢与父亲赌气。叶凌风也是一脸尴尬,做声不得。谷中莲笑着给女儿打圆场道:“他们只不过说了那么两句话,却惹出你一车子的教训。
  他们说得虽是有欠考虑,你的教训也太重了。女儿还在病中呢。”江海天道:“我教训得对是不对?”
  谷中莲笑道:“谁说你不对呢?但也用不着气呼呼他说话呀!”江海天笑道:“你还说呢,女儿都是给你宠坏了的。”声音已转柔和,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说道:“芙儿,你这次给我办事,受了重伤,难道我就不爱惜你吗?只是别人尊我为‘江大侠’,我是要勉力而为,无负于‘大侠’之称,因此我也想教你成才,要你也无愧于作一个‘大侠’的女儿,你懂得吗?”
  江晓芙咽住泪水道,“爹爹的苦心,孩儿明白。”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揭过去了。但从江海天这一顿教训之中,叶凌风对江海天的为人,又多了几分了解,心中暗自戒惧,想道:“讨师母的欢心,那是容易得很;讨师父的欢心,可还得多费一点心思呢!”
  说话之间,已出了荒谷。江海天叫叶凌风到附近小镇雇了辆骡车,由谷中莲护送江晓芙与字文雄回家,他则与叶凌风同往德州,叶凌风又是欢喜,又是吃醋,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也就不必细表了。
  德州的丐帮分舵杨必大,见江海天亲自到来,高兴之极,一定要留他多住几天,一来等待消息,二也好约德州的武林豪杰与他们师徒见面。江海天知道他们丐帮有飞鸽传书,胜于自己茫无头绪地去打听消息,便在杨必大的分舵住了下来。酬酥两天,到了第三天,果然接到了一个消息。
  这是丐帮在开封的分舵,用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消息说丐帮的八袋弟子元一冲,前日在定陶县的官道上发现贼人,在场的还有氓山派的两位前辈甘人龙与林笙,他门曾与贼人交乎,详情如何未悉,他们三人己快马向德州赶来,请杨必大通知江海天来与他们会面。
  杨必大看了书信,骇然说道:“元香主已得了仲帮主的衣钵真传,还有氓山派的甘、林两位老前辈在场,竟然未能擒下贼人,看信中的语气,似乎他们还吃了点亏呢。贼人已到河南境内,只怕要请少林寺的十八罗汉下山,才能对付他们了”尉迟炯能够打伤江晓芙,江海天自是知道他的本领非同泛泛,倒没有杨必大这么惊诧。不过,也还是有点感到意外,尉迟炯夫妻本领之强,似乎还稍稍超出了他的估计。
  其时南北丐帮早已合并,南丐帮原来的帮主翼仲牟年老退休,晋为“长老”,不管普通事务,丐帮总帮主一职由原来的北丐帮帮上仲长统担任,元一冲是仲长统的大弟于,已练成了混元一气功,武功之强,在丐帮中名列第三,仅逊于乃师仲长统与副帮主高天行。甘人龙是当年江南大侠甘凤池的儿子,林笙则是氓山派第三代中的四大弟于之一,谷中莲是第四代,这两人都已在六十开外,也早已成为氓山派的长老了。总而言之,这三个人都是大有来头的武林一流高手,以他们三人之力尚自吃亏,怪不得杨必大惊诧,江海天也要稍感意外了。
  当下江海天说道:“定陶是在山东河南交界之处,开封的贵帮舵主接获消息,再用飞鸽传书,至少也是在事情发生两日之后。他们三人快马驰来,明日不到,后日也可以到了。且待见了他们,知悉详情,再商对策吧。我不想因此小事,便惊动了少林高僧。”杨必大本想用飞鸽传书,向少林寺报讯的,听江海大这么说,只好作罢。
  第二日中午时分,元一冲等三人果然便已赶到,其时江海天正在与德州群雄聚谈,听得他们到来,群情耸动,都围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说话。
  甘人龙道:“我们已接到江大侠的英雄帖,氓山派的弟子已分头出动,在各处要道,准备兜截贼人了。我与林师弟一路,那日在定陶官道,恰巧碰见了元香主与贼人交手。”
  元一冲先道了一声“惭愧”,说道:“那两个贼人一男一女,但并没有携带小孩,起初我还有点捉摸不定,不知是否江大侠所要缉拿的贼人。后来我才认出他们的坐骑是江大侠之物,这才上前拦截他们,向他们盘问。”
  江海天最关心的是李文成那个孤儿,听说那男女贼人并未携有孩子同行,好生失望。
  元一冲接续说道:“那髯须贼好横,一听得我查问李文成的孩子,二话不说,就抽出马鞭向我劈面打来。我在马背上展开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与他周旋。我意欲捉拿活口,一时间还未敢使用混元一气功。”
  “这贼人的本领好生了得,我夺不了他的马鞭,反被他抽了两下。那女贼纵马过来,说道:‘李文成的孩了岂是你应该管的?
  要命的赶快走路!’那髯须贼喝道:“还能容他走路?杀之灭口!’纵马向我冲来,唰唰唰又是连环数鞭,打得我心头火起,一记劈空掌发出,使出了混元一气功。
  “这贼人晃了一晃,竟然没有落马,就在这时,那女贼剑光一闪,向我削来,她的马快,剑光一闪而过,我来不及还招。哎,真是好生惭愧!”
  说至此处,元一冲脱下毡帽,只见鬓边一片青色的发根,剃刀也没有剃得这样整齐。元一冲缓绥说道:“我出道以来,从没吃过如此大亏,这是给那女贼一剑削去的!但话说回来,这女贼的快剑本可取我性命,还是她手下留情了。”群雄见此形状,都是不禁骇然。
  江海天心道:“幸亏那尉迟炯在荒谷中也已受了重伤,想是还未痊愈,要不然只怕元一冲吃亏更大。祈圣因被芙儿削去了头发,她也削元一冲的头发,虽不算是心狠手辣,毕竟也是妇道人家,气量浅窄,吃了什么亏,就要拿出同样手段报复。”
  甘人龙道:“我和林师兄恰在这时赶到。林师兄手按铁琵琶,发出透骨钉,那髯须贼中了一枚,可惜中的不是要害。那女贼手中拿的是柄宝剑,舞动起来,一片青光护着身躯,透骨钉碰着剑光,绞成粉碎。嗯,这柄宝剑,倒有点似、似是……”江海天道:“正是我那柄裁云宝剑。那髯须贼从我女儿手中夺去的。”
  甘人龙叹口气道,“这两个男女贼人,夺了你江家那两匹神驹,又得了你江家这口天下无双的宝剑,当真是如虎添翼,只怕很难追捕了。那日我们三人,本来可以占得上风的。我以百步神拳,与那髯须贼的劈空掌较量了一下,想是因为他先接了仲老弟的混元一气功,真力似乎稍不如我,我摔下马背,他则口喷鲜血。可是他的马快,一受了伤,就不再恋战,和他妻子逃了。”
  元一冲、甘人龙二人讲了他们的遭遇,杨必大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仍用飞鸽传书,请各处帮会帮忙,打听那贼人的行踪。一有确实的消息,江大侠便亲自出马!”
  江海天也不禁暗暗愁烦,寻思:“赤龙驹、白龙驹、日行千里,这个时候,他们又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众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商议对策,忽听得健马嘶鸣,蹄声得得,骤如风雨,初起时只是隐约可辨,转眼问就似到了门前。杨必大吃了一惊,道:“好两匹骏马!”江海天也微露诧异之色,“噫”了一声,说道:“凌风,你出去看看!”
  叶凌风出了大门,门外早已有几个丐帮弟子在那里张望,只见两骑快马,飞驰而来,一到门前,倏然止步。叶凌风抬头一看,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只见来的一男一女,男的是个髯须汉子,女的就是从前曾与他交过手的那个“女贼”祈圣因。时凌风虽未见过这个髯须汉子,但字文雄与甘人龙等人都说过他的形貌,满脸髯须,最易记认,叶凌风一见,也知他就是祈圣因的丈夫尉迟炯了。他们骑的,也正是江家那两匹骏马——赤龙驹与臼龙驹。
  尉迟炯马鞭一指,朗声问道:“江大侠是不是在你们这儿?”那几个丐帮弟子不知来者是谁,急切之间,不敢回答。叶凌风恃着有师父做靠山,想逞英雄,“唰”的拔出剑来,喝道:“好大胆的贼人,竟敢寻上门来,看剑!”
  尉迟炯夫妇已下了马背,正在拂拭身上的泥尘。尉迟炯听得叶凌风大叫大嚷,闲闲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理会,拂拭衣裳的动作也未停止,只是回过头来问妻子道:“这小子是谁?”
  叶凌风舞剑上前,心里毕竟也还有些怯俱,想道:“师父敢情还未听见我的喊声?”原来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最好在他和贼人刚刚交手的时候,师父便即赶到,这样,就既可以逞了英雄,又不至于吃眼前之亏。
  叶凌风想等师父出来,跑两步,停一停,忽听得祈圣因笑道:“这小子就是那口和萧志远一同护送那孩了到江家的人,瞧他这么神气,不必再问,江海天一定是在这里了。”
  叶凌风被祈圣因瞟了一眼,又见她缓缓举起了马鞭,他是给祈圣因的马鞭打怕了的,心里一慌,禁不住就叫道:“师父。
  师父,贼……”
  尉迟炯胡须上黏有指头般粗大的泥巴,刚刚取下,笑道:
  “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江大侠是你师父吗?好,你来得正好!”叶凌风一个“贼”字方才出口,忽地虎口一麻,就似给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并不很痛,但蓦地受惊,手中的青钢剑已是掌握不牢,当啷坠地!
  尉迟炯把手一扬,喝声:“接住!”叶凌风长剑坠地,双手尚自张开,倏然间一件黑忽忽的东西抛了过来,当真是快如闪电,叶凌风根本没工夫去分辨是什么东西,只隐约可以觉察绝不是什么利器。
  这宗物事来得太快,叶凌风躲闪不开,只好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将它接了下来。触干坚硬,却不疼痛,想是对方并未用上真力。叶凌风捏了一捏,低头一瞧,这才知道是方拜匣。原来尉迟炯随手将在胡须上刮下的泥巴,打落他手中的长剑,跟着便把这拜匣抛掷过来。
  尉迟炯道:“你这小子实属无礼,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也不与你计较了。这拜匣就差你去送给你师父吧。”叶凌风满面通红,这拜匣是给他师父的,他不敢抛下,一个丐帮弟子替他把青钢剑拾了起米,小声说道:“客人是来拜会江大侠的,咱们就向江大侠请示吧。”意思即是认为可以转呈这个拜匣,不必擅自作主。
  尉迟炯笑道:“好,丐帮的弟子毕竟是较懂江湖规矩。杨舵主是这里的主人,我做客人的不可失礼,这方拜匣,也请你带进去吧。”他对丐帮弟子用了一个“请”字,对叶凌风却用了一个“差”字,显然是时凌风在他心目之中,还比不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丐帮弟了。叶凌风大为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心里想道:
  “待我学成武艺,非把你的招了挖了不可!”
  他心中有气,不敢说出。尉迟炯的讥刺说话,却隐隐从背后传来。他们两夫妻正在对话,尉迟炯道:“江大侠却怎的收了这么一个不成材的弟于?”祈圣囚笑道:“人家欢喜收什么样的徒弟,你理他闲事作甚?我看这少年不过是略有浮嚣之气,也不见得就是不成材了。”叶凌风长得颇为俊雅,祈圣因对他倒有几分好感。
  叶凌风面红耳赤,生怕尉迟炯说出更不中听的后来,急急忙忙走路。他们两人刚进屋子呈上拜匣,只听尉迟炯的声音也传了进来,“辽东尉迟炯求见江大侠!”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内功,就似算准了他们刚好这个时候呈递拜匣似的。
  群豪都是大吃一惊,甘人龙是江南大侠甘风他之子,豪情侠气。颇有乃父遗风,哈哈笑道:“这位朋友胆色倒是不小,我看倒是不妨见见。”叶凌风嗫嗫嚅嚅地说道:“师父,这贼人……”正想说几句挑拨的说话,江海天已是把手一摆,压下了满屋子嘈嘈杂杂的议论,说道:“这位朋友既以礼求见,咱们就该以礼相待!”他换了口气,平平稳稳地吐出了几个字:“江某在此,贤伉俪请进!”正是:
  四座皆惊真胆色,关东大盗会群豪。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那么,请你去拜望博利夫妇一下吧,”十一点钟的光景,列文出门以前进来看她的时候,基蒂对她丈夫说。“我知道你要在俱乐部吃午饭。爸爸给你登记了。但是早晨你去哪里呢?”

  早晨五点钟,开门的响声惊醒了他。他跳起来四下张望。基蒂已经不在床上他旁边了。但是在屏风后边有一线灯光在移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

  “不过去看看卡塔瓦索夫罢了,”列文回答。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仍然睡意惺忪。

  “为什么这么早呢?”

  “基蒂,怎么回事?”

  “他答应给我介绍梅特罗夫。我想和他谈谈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一位很有名望的学者,”列文回答。

  “没有什么,”她说,手里拿着蜡烛从隔扇后面走出来。

  “是的,你上次赞不绝口的就是他的文章吧?哦,以后呢?”

  “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带着一种特别甜蜜而意味深长的微笑补充说。

  基蒂问。

  “什么?开始了吗?开始了吗?”他吃惊地说。“得打发人去……”他慌慌张张地动手穿衣服。

  “以后也许为了我姐姐的事去法院一趟。”

  “不,不,”她微笑着说,用手把他拦住了。“我想没有什么。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

  “去听音乐会吗?”

  她又回到床上,熄灭了蜡烛,躺下来,就没有动静了。虽然她那种似乎在屏息静气的沉静,特别是当她由隔扇后边出来,脸上带着一副特别温柔和兴奋的神情说:“没有什么!”引起了他的猜疑,但是他是那样昏昏欲睡,以致他马上又沉入睡乡了。以后他才想起了那种屏息静气,明白了在她动也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等待着女人一生中的最大事件时,她的温柔可爱的心灵里所经历的一切变化。七点钟的时候,他被她的手在他肩膀上的触摸和她的轻悄的耳语声唤醒了。她似乎处在又后悔唤醒他又想要同他讲话的矛盾心情中。

  “哦,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科斯佳,不要害怕。没有什么,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派人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不,去吧!要演奏这些新作品哩……你一向觉得那么有趣的。要是我,我一定去的。”

  蜡烛又点亮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编织的活计,那是她近几天来经常做的工作。

  “哦,无论如何我午饭前会回来的,”他说,看了看表。

  “请你千万不要惊慌!没有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看见他的惊慌失色的面孔,她说,把他的手紧按在自己的胸前,随后又紧贴在她自己的嘴唇上。

  “可要穿上常礼服,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去拜望博利伯爵夫人了。”

  他连忙跳起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边穿上晨衣;随后站住不动了,眼睛仍然凝视着她。他该走了,但是他舍不得走出她的视线以外。他爱那副面孔,而且熟悉那张脸上的一切表情和眼色,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这副模样。他一回忆起昨天引起她的悲痛,他就觉得在她面前,在现在这样的她面前,自己有多么卑鄙可耻!她那被睡帽下面弹出的柔软的鬈发环绕着的红晕面孔,闪耀着愉快和坚定的光辉。

  “难道非去不可吗?”

  虽然基蒂的性格一般地很少有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的地方,但是现在,当一切掩盖都抛掉了,她的心灵在她的眼睛中闪耀着的时候,列文一见其中所显露的神情不由得惊异不止。而处在这种单纯而坦白的心灵中的她,他所挚爱的人,比从前更加出众了。她微笑着凝视着他;突然间她的双眉紧蹙,她抬起头来,迅速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紧紧依偎在他身上,把他包围在她的热的气息里。她在受苦,而且似乎在向他诉苦一样。最初一瞬间,由于习惯成自然了,他觉得都是他的过错。但是她的眼色里含着温柔的神情,说明了她不但不怪罪他,反倒为了这种痛苦而爱他。“如果不是我的过错,那么是谁的呢?”他无意识地沉思着,寻找着该受处分的罪人,但是没有一个罪人。她痛苦,抱怨,在痛苦中得意扬扬,为她受的痛苦而高兴,而且爱着这种痛苦。他看出她的心灵里起了一种崇高的变化,但是究竟是什么,他却不明白。那是超乎他的理解力的。

  “啊,一定得去。他拜访过我们。唉,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呢?你顺路去一趟,坐一坐,花五分种谈谈天气,就站起来走了。”

  “我派人接妈妈去了。你赶快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科斯佳!……没有什么,已经过去了。”

  “喂,说起来你不会相信,我是那样不习惯应酬,我真难为情哩。这有多么讨厌啊!一个陌生人进来,坐了一阵,没事待上半天,既打扰了人家,自己又心烦意乱,末了才走了。”

  她从他身边走开,按按铃。

  基蒂大笑起来。

  “好了,现在就去吧。帕莎要来了。我很好哩。”

  “但是你做单身汉的时候不是常去拜望人家吗?”她说。

  列文看见她又拿起她夜间取来的编织活计,动手织起来,不禁大吃一惊。

  “不错,拜望过,不过我老觉得不好意思,而且现在我对这一套非常不习惯了,说正经的,我宁愿两天不吃饭,也不愿意去拜望人家。简直窘得不得了!我一直觉得人家会生起气来,说:‘你没有事来做什么?’”

  列文从一扇门里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使女从另一扇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听见基蒂详细地指挥着使女,借着她的帮助亲自在移动床铺。

  “不,他们不会生气的。我担保!”基蒂说,笑盈盈地凝视着他的脸。她拉住他的手。“好吧,再见!……请你千万去一下!”

  他穿好衣服,趁着还在套马的时候——因为时候太早,还没有出租雪橇的影子——他又跑回寝室去,不是蹑手蹑脚,却像生了翅膀。两个使女正忙着挪动寝室里的什么东西,基蒂一边踱来踱去,一边编织着,飞快地抽动着针线,一边作出安排。

  他吻了他妻子的手刚要走开,她就拦住了他。

  “我现在就去请医生。已经去接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了,不过我还要去一趟的。还需要什么别的吗?噢,是的,到多莉家去吗?”

  “科斯佳,你知道我只剩下五十卢布了。”

  她望望他,显然并没有听他在讲什么。

  “啊,这又有什么,我到银行去取。要多少?”他带着她所熟悉的那种不满意的表情说。

  “是的,是的!去吧,”她急急地说,皱着眉头,挥手要他走开。

  “不,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们谈一谈,我心里很发愁。我好像并没有多花一个钱,但是钱却像流水一样出去!

  他已经走进客厅了,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呻吟声从寝室里发出来,转瞬之间又平静了。他站住,很久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们不知道怎么总处理不好。”

  “是的,是她,”他自言自语,双手抱着头,跑下楼去。

  “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咳嗽着,皱着眉头瞅着她。

  “啊呀,主啊!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些突然意想不到地涌到他嘴边的言语。而他,一个不信教的人,重复这些话还不仅仅是口是心非的哩。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不论他的疑惑,不论凭着理性他怎么没有信教的可能性——这一点他自己意识到的——丝毫都不妨碍他向上帝呼吁。现在这一切像灰尘一样由他内心里飞出去。如果不向掌握着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爱情的上帝呼吁,他还能向谁呼吁呢?

  她很懂得这种咳嗽声,这是他非常不满意的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他确实很不满意,倒不是因为他们花了那么多钱,而是因为这件事使他想起一桩他明知道有问题的、很想遗忘的事情。

  马还没有套好,但是他感觉着体力和精神都特别紧张,足以应付摆在面前的一切,为了不浪费片刻时间,他不等马车,就步行出发了,告诉库兹马来追他。

  “我告诉过索科洛夫出售麦子,先提取磨房那笔款子。无论如何我们会有钱的。”

  在转角上,他遇着一辆夜间的出租雪橇匆匆驶过去。在那辆小雪橇里坐着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她披着天鹅绒斗篷,头上包着围巾。“感谢上帝!”他喃喃地说,欢喜若狂地认出来她那披着淡黄色头发的小脸,那张脸上现在带着一副特别认真的、甚至是严肃的表情。他并没有吩咐雪橇停下来,就跑回到她旁边。

  “是的,不过总起来看,恐怕还是太多……”

e77乐彩线路,  “那么已经有两个钟头了?就是这么长吗?”她问。“你应该去找彼得·德米特里奇,但是不要催促他。再到药房买点鸦片。”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他重复说。“好了,再见,亲爱的!”

  “这么说你认为会很顺利吗?上帝怜悯我们,救救我们吧!”列文说,看见自己的马由大门里驶出来。跳上雪橇,坐到库兹马旁边,他吩咐把车驶到医生那里去。

  “不,真的,有时候我很懊悔听了妈妈的话!在乡间有多么好啊!照现在这样子,我把你们都折磨坏了,而且我们又在浪费金钱……”

  “没有关系,一点也没有关系!自从结了婚,我一次也没有说过,要是事情比现在这样好一些就好了……”

  “真的吗?”她说,望着他的眼睛。

  这话他是未加思索信口说出来的,不过安慰她罢了。但是一望见她那可爱而诚实的眼光疑问般紧盯在他身上,他就从心坎里又重复了一遍这话。“我完全把她忘了,”他沉思,想起不久他们就要面临的事情。

  “快了吗?你觉得怎么样?”他小声说,握住她的两只手。

  “我想得太多,以致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吗?”

  她轻蔑地微微一笑。

  “一点也不!”她回答。

  “喂,万一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里。”

  “不,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胡思乱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荫路上散散步。我们要去多莉家里看看。希望你午饭前回来。噢,是的!你知道多莉的情况简直没法过了吗?她浑身是债,一文莫名。妈妈和我跟阿尔谢尼(她这样称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派你和他去责备斯季瓦。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的。这事不能跟爸爸谈……不过如果你和他……”

  “唉,我们可办得了什么?”列文说。

  “你反正要到阿尔谢尼家去,和他谈谈,他会告诉你我们怎样决定的。”

  “我事先就完全同意阿尔谢尼的意见。好吧,我要去拜望他……顺便说一声,如果我去听音乐会,我就和纳塔利娅一齐去。好了,再见!”

  在台阶上,他独身时侍候过他、现在经管着城里家产的老仆人库兹马拦住了他。

  “美人(这是由乡间带来的那匹左辕马)换了马掌,但是仍旧一瘸一跛的,”他说。“您吩咐怎么办呢?”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时候,对于乡下带来的几匹马很感兴趣。他想要尽量地把这事情安排得又好又便宜;结果哪知道自己的马的花费比租来的马还要贵,而且他们照样还得租马用。

  “派人去请兽医,也许有暗伤。”

  “是的,是为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吗?”

  现在,列文听说由沃兹德维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热克大街需要套上一辆二马驾辕的大马车,驶过四分之一里的融雪的烂泥地面,然后让马车停上四个多钟头,每次得付五个卢布,再也不像他初到莫斯科时那样,觉得大吃一惊了。

  现在他已经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了。

  “租两匹马,套上我们的马车。”

  “是的,老爷!”

  多亏城市的条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在乡下要费很大心血和气力的麻烦事,列文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驶去了。路上他再也不想钱的事了,却在思虑怎样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彼得堡的学者结识,怎样同他谈论他的著作。

  只有刚到莫斯科那几天,那种到处都需要的、乡下人很看不惯的、毫无收益却又避免不了的浪费,曾使列文大为吃惊。现在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在这方面,他的情形和一般人所说的醉汉的情形一样:第一杯像芒刺在喉,第二杯像苍鹰一样飞掠而过,喝过第三杯就像小鸟一样畅行无阻了。当他换开第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为听差和门房购买号衣的时候,他不由自主他盘算着这些没有用的号衣,这笔钱抵得上夏季——就是,从复活节到降临节,大约三百个工作日的时间——雇两个每天从早到晚干重活的工人的花销,但是他暗示了一下没有号衣也行,老公爵夫人和基蒂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由此看来,这笔钱无论如何也是需要用的了。他同那张一百元卢布的钞票分了手,心里不是没有斗争的。但是下一张钞票,那是他换开为亲友准备宴席的,一共花去二十八个卢布;虽然他想起这二十八个卢布就是工人们流血流汗地刈割好了、捆起来、脱了粒、扇去皮、筛过、包装起来的九俄石①燕麦的代价,然而比第一次就花得容易多了。现在换开一张钞票他再也不左思右想,像小鸟一样就飞了。不知是不是用钱换来的乐趣抵上了挣钱所费的劳力,反正他早就置之度外了。他那套低于一定价钱就不出售的生意经也忘怀了。他咬定价钱好久没有出卖的燕麦,却比一个月以前每石少卖了五十戈比。甚至照这样开销下去,过不了一年就得负债的盘算,也失掉了意义。只要银行里有钱就行,别管钱是怎么来的,那样就有把握明天有钱买牛肉了。直到现在他都遵守着这条规则:银行里总存着钱。但是现在银行里已经一文不剩了,他也不大知道上哪里去搞一笔钱来。基蒂提到钱的时候,这事就使他心烦意乱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工夫考虑了。一边坐着车,他一边想着卡塔瓦索夫和他同梅特罗夫即将来临的会见。

  ①1俄石合209.91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