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花女孩

总是喜欢看一些东西变了颜色,从碧绿变得金黄,从黝黑变得苍白,从最初的爱慕到后来莫名的厌恶。时间在它身上经过的痕迹,唯有它自己最清楚。

认识小玉,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

这水墨,是查氏祖人描在泾县一张绝好的宣纸上。千年之后,由墨色的焦、浓、重、淡、清产生的物象,依旧纯香。

小时候,我站在家门口那棵梧桐树前静静地仰望,灿烂的阳光不分厚薄地洒在每一片树叶上,绿色和金黄完美地撮合渲染出青涩的光晕。阳光在叶缝间透出每一个时间段不同的光影,我站在树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小玉聪明伶俐,眉清目秀,两条“涮锅把”小辫子耷拉在耳根下面,随着身体一摆一动,上身穿着花洋布做的对襟中袄,面前有一排盘着蝴蝶结的纽扣,藏青蓝的裤子套在她的身上略显肥大,脚上穿双黑平绒面、褐红色胶底的布鞋。

这就让我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学生和画家,废寝忘食地端坐在不同的视角处临摹;有那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游人和旅者,不辞劳苦一次又一次慕名来观赏。陈旧也是一种的美,它窖藏着岁月,蕴藏着文化,珍藏着历史。这种美只能临摹,只能观赏,不能复制。

家门口正对这这棵梧桐树,无论什么时候出门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棵树的模样。有时候是邻居坐在树下摘葱剥蒜,一个棕色的菜篮子在躺椅边摇啊摇,偶尔一两片梧桐叶掉进菜篮子,掩住了那一篮子的花花绿绿。没人的时候,惟那竖直的光线把分叉的树叶切成一地整齐的片影,然后被来来往往的高跟鞋抑或是锃亮的皮鞋将它踩成一地碎影,仿佛游动的鱼。

她家境贫寒,住在太平桥河南盐马路附近,初中未毕业就辍学回家,帮忙做生意。她的母亲起早贪黑,既要操持家务,又要做豆腐花生意。卖豆腐花是小玉家的祖传营生,上个世纪,鱼市口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她家的豆腐花价廉物美,出了名的好吃,生意也特别的好。

灰砖、黛瓦、马头墙,一座房子是这样,一个村庄是这样,这就是一种风格,一个风景了;青溪、小桥、青石巷,一个方位是这样,整个环境是这样,这就是一种风情,一种意境了。查济人喜欢这种风情和意境,所有来查济的人似乎也都喜欢这种风情和意境。

那天天光微亮的早晨,我一如既往地站在梧桐树下,仰起小小的头去看那一树浓得化不开的绿荫。晨曦的光微明,每一片树叶上都乘着阴凉,露水在经络间蔓延。我踮起脚去看那些为了生存往上爬的虫子,恍惚间眼前闪烁着谁的面影。

那时候,我的父亲在盐城地方轮船运输公司客运站负责检票。假期里,妈妈去面粉厂批发面包,运到候船室大厅卖钱。有时生意不好,等到下午没有乘客,我会把剩下的面包装进纸箱拖到鱼市口与豆花摊相邻的地方继续售卖。小玉和我年龄相仿,很快成为好友。

我能感悟到,这些建筑的特点是淡然,这些景物的品性是从容,淡然和从容伴随着一座村庄生存百年、千年,不可谓不是奇迹。无论你是怎样的身份,无论你有多少的财富,都和屋上的一片瓦、墙上的一块砖、巷子里的一块鹅卵石、溪流里的一条鱼一般,同样生活和生存在这水墨的色颜之中,波澜不惊,宠辱不惊。

父亲告诉我,高的树是爬不得的,你爬的越高,看到的东西就越广,终有一天你会从上面狠狠地摔下来,鲜血淋漓,只有那样你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有多么渺小。

当年,我在少年宫美术班学习画画,经常背着草绿色的画夹子,去码头的候船室找旅客做模特画素描人物头像。豆腐花摊是我的必经之路,仗着父亲的宠爱,我会跟他要一角钱,写生结束后买一碗美味的豆腐花解馋。

雨后的阳光,氤氲着一丝潮气,那些临水而居的老宅无论是屋顶还是高墙,幽幽的都透着一层光亮,写生和临摹的画人们甚是欣喜捕捉到了这短暂的瞬间,急忙忙选好了自己的视角。游客则是惊诧和仰望,揣摩这淡雅的水墨是不是因了雨水的浸润变了色颜?其实不是,也就那么一会儿,瓦还是还原成青黛,砖依旧变成了浅灰,一如岁月的阴晴圆缺,水起风生。于是我明白了,这些建筑的色颜都有着自己的本源,白是自己白,黑是自己的黑,不是生来给人看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不管岁月如何更替,不论朝代如何更迭,也不管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只是过着自己淡淡的清雅生活。

我对大人的话总是将信将疑。人类似乎天生对比自己高的东西有一种征服的冲动感,比如珠穆朗玛峰,所以世界第二高的乔戈里峰当然籍籍无名。

每当小玉看到我从路北的巷口出来,她都会离开摊位高兴地迎上来,拉住我的手招呼坐下。然后麻利地用左手拿起一只摞放在车摊上、碗口边带有浅蓝色道杠的白色瓷碗,右手从白搪瓷茶缸中,捏出数粒切碎的油条,再用不锈钢汤勺从锅里舀出豆腐花,盛上虾蛤汤,然后分别挑入少许大头菜丁、味精,洒上香菜、青蒜花,滴入几滴麻油,浇上自家磨制的红辣椒到碗里,她才笑眯眯地把色香味诱人的豆腐花端到我的面前。

这是真品水墨的特质。这是查济古村的自信。

那天清晨,征服的欲望像是一瓶白兰地将我灌醉,仰望自然不可能填补我心中的空缺。于是我开始攀爬,接着这棵梧桐树扎实干练的臂膀去摘那片最高的叶。树皮的摩挲让我兴奋,仿佛那不是粗糙的皮而是少女的肌肤;露水滴落到我的衣襟里,那带着拂晓的冰凉刺骨让我欣喜,仿佛那不是露水而是什么名贵的琼浆玉液。我拼命地佝偻着背,不顾枝桠的刺痛伸手去够那片叶子,仿佛摘下来的不是叶子而是可以掌握这个世界的权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握在手里……可那只是一片叶子而已,只是一片叶子而已!哦不,它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摊位上来了顾客,小玉就会变得很忙碌。没有生意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着,脸上会有一些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忧郁。有一天,她像是鼓足勇气地对我说:“姐姐,你能不能把读过的课本借几本给我?没事的时候我也看看。”我没有半点犹豫,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她的小摊上就经常会放一两本我送给她的教科书。闲暇时,她就捧着书痴痴地看得入迷。见到她专注看书的神情,我心里一热,从画夹中拿出素描纸和碳素笔,画了一幅速写送给她。她如获至宝地接过画像,仔细端详,欢呼雀跃地拍着小手说:“姐姐,你真行,把我画得太像了!”

一个敢于几百年,上千年,只把简单的几种颜色涂抹在生活的表层和内在,这不仅仅是一种风格,一种淡然,还需要一种执着,需要坚毅和勇气。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家族是这样,一座村庄是这样,这就是一种厚度,一种力量了。

是的,只差一步。

旧城改造后,热闹的鱼市口面目一新,小玉家的豆腐花生意却也就此结束,接下来盐马路扩建修路,小玉家不知搬往何处,从此不知去向,杳无音信。

这种力量,不随时间而削减,不随时尚而泯灭,就像水墨凝聚成的厚度,风雨不腐,尘封不蝼。千百年了,多少飞檐翘壁在歌舞升平中坍塌,多少画梁雕栋在纸醉金迷中腐烂,唯有查济这朴素的色颜,朴素的村落,始终安然镶嵌在熟透了的宣纸上,驻扎在山明水秀的厚土上,凸显着一种穿透人们内心的情怀,矗立着一种岁月不可战胜的力量。而这一切,没有专制去规定,没有宗法去约束,是查济人自觉遵守的一种契约,一种民俗,一种文化。世界和人心就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宁静而守恒。

风中似乎传来某人的叹息,我在叹息声里遥遥坠地,树梢上一只歇脚的麻雀被我惊得一僦而起。树叶沙沙直下,带着雨露阳光的味道把我刚洗过的带着工业洗衣粉味道的衣服沾湿,在我面前流淌成一条黑色湍急的河流,汹涌澎湃间光阴流转。

时光荏苒,我依然怀念那段吃豆腐花的美好时光,依然想念那个勤劳美丽、纯洁如玉、笑靥如花的豆花女孩小玉。只是,不知她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当年的小姐姐啊!

走进马头墙下的双披屋,敦厚的门洞后是敦厚的老人。同样是水墨一样的服饰,水墨一样的面容,水墨一样的神态。就连那不多的话语也是水墨的韵味,简洁明快一如淡淡的线条和清墨,单纯而自然。这让人想起查氏族人的祖上,无论是在朝廷为官,还是在外经商,奉行的都是行善积德,忠厚传家,每个人都像清墨一点,滴在宣纸上就是一笔纯粹的素描。一年两年是这样,百年千年是这样,这就是一种传统,一种精神。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低着头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言不发地走回家。父亲在二楼的窗户上看我,沉默的眼睛里似乎有欣慰一闪即逝。

这种精神,含有民族的底蕴,含有江南人的淳朴。

然而梧桐树什么也没说,惟那金黄的树叶还在沙沙直下,阳光沉默地暴晒。

德公厅屋无疑是查济这幅陈年水墨中最凝重的一抹。四柱三层牌坊式门楼,五朵斗拱屋面,略带翘角分三层覆盖门楼,古朴典雅、雄浑大方。走进厅屋,犹如走进一本家谱,走进一本地方志,多少荣耀镂刻在二龙戏珠、丹凤朝阳、鱼跃龙门、狮子滚绣球等吉祥图案之中,多少富贵镶嵌在门窗扇格、厅堂柱础、门楼门汇的古雕、砖雕、木雕之中。一部查济史,是一部古代水墨的教科书,更是一部江南乡村的千年集居史。

再次看到它时,心里早已没了最初的敬畏和爱慕。但我还是仰望,沉默的仰望,一言不发间睥睨一切,然后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几片梧桐树叶掉在我身上,实在恶心极了。

也只有走进这样的古老建筑里,才能嗅到皖南乡村古老文化的芬芳。千百年的风雨沧桑,多少代人的精心描绘,诗情画意和积善厚德都酿藏在这深深的庭院。一面花窗,一个长廊,一处水榭,一弯碧水,一幅石雕,让人感悟到不同的情感,品味出不同的意趣。这是古老岁月蕴含的古典与优雅,也是东方文化孕育的温婉和静美。

于是我猛然醒悟: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或事都应如此,攀权富贵是要不得的,就像这树上的小虫子,终有一日他们会被早晨的露水给滚落成一滩烂泥。任何躲避风日的虫子在大树的庇阴下都藏不住,阳光会如匕首一样将任何逃避抑或是伪装的甲胄一片片刨开,然后再拿着这些碎片将你拼成那个最初的完整的形态,烈日照耀下原形毕露。

水晕墨章。查济的溪水清澈且成迭瀑式地流淌,就像古村跳动的经脉。因为有了水,因而就有了一座座形态各异的桥。这些单体的拱石桥、板石桥、洞石桥横亘溪上,犹如水墨画中的粗线条将两岸的建筑纳入了对称美的范畴。“推窗见河、开门走桥”,这不仅是一种常态的生活,也成了一种固有的文化。饱经沧桑的石桥,藤萝缠绕,意蕴幽深,与两岸青砖黑瓦遥相呼应,一脉相承。

我再想起父亲的话,如灌顶醍醐般心知肚明,最后只剩下额手叹息。

“江南董源传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查济古村,一幅陈年的水墨,一个典藏在深山幽谷中的璞玉。岁月的浸润未能改变它灰白的色颜,雅致的意境,而且让它愈发的厚重,愈发的纯香。遗憾的是王维没来,否则的话,他的《山水论》中定会多了一段关于田园村落的经典;遗憾的是李思训没来,否则的话,唐朝后期的山水画也怕是要改变许多的风格。不过也好,查济就是查济,它是查氏族人的查济,它是皖南泾县的查济,它以自己独特的景致呈现给世人一种独特的墨韵。

我们这些泛泛之辈是攀不上权贵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倒不如像一旁的小树苗一样在阳光照耀下茁壮成长,虽然这样说有点落入窠臼了,但光秃秃的枝桠在太阳的眼睛下坦坦荡荡啊。

今年的春天我再见它时,树上金灿灿的叶子都掉光了,像是被人拔光毛的刺猬,娇嫩的皮肤裸露在空气里。它旁边的树苗们已经长高了好一截了,绿油油的样子仿佛在耻笑某人某物曾经嚣张跋扈或不谙世事的样子。我挠着后脑勺尴尬地笑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就在我入神间,忽然“砰”的一声,一个伐木工人拎着把斧子把梧桐树砍倒了,巨大的根系狠狠地砸在地上,像是多年前我狠狠地摔在地上一样狼狈,倒下扬起的尘土和枯枝断叶显得如此颓废。

“长这么高,该砍砍了。”我回过神来时,那个伐木工已经渐行渐远,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逐渐模糊。

惟走时那清脆的“呸”声如此刺耳。一口浓痰在正午阳光的折射下兀自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