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第八部 十七

  公爵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坐上马车走了;其余的人们加快脚步,走回家去。

全屯的参军大会,在小学校的操场里举行。红旗飘动着。郭全海参军的消息宣布以后,会场上引起了参军的狂潮。当场有三十多个年轻小伙子争上来报名。老王太太才办事的大小子,也报名了。他说:“跟着咱们郭主任爬高山,过大河,上哪去都行。到关里也行。”小猪倌吴家富也报上名了。老孙头把胡髭一抹说:“老孙头我今年五十一,也还是能干,太公八十遇文王,屯子里的小蒋介石算是整垮了。咱们去打大蒋介石,把他整垮,大伙都过安生日子了。”刘德山也要报名,他说:“咱是中农,这江山咱们也有份,咱也要去,咱们家有农会照顾,不用惦记。”刘德山带头,有七个年轻的中农先后报了名。李大个子在会上不声不响,开完了会,回到家里,把铁匠炉和全部家当都收拾好了,整一挂小车,拉到西门外他表姊家里,他表姊见他把家当拉来,惊讶地问道:
  “你这是干啥?”
  李大个子一面搬东西,一面说道:
  “咱去参军,打垮蒋介石,回来再打铁,铁匠炉寄放你家。”说完就走,跑到农会,找着萧队长说:
  “我早报名了,得让我去。”
  萧队长睁眼瞅着他说道:
  “你一定要去?都去了,这屯子交谁来管?”
  “人有的是。我非去不行。人家上前方,当上英雄了。我呆在屯子里,窝窝憋憋的,算个啥呀?带担架队上前方,要不是领队,早不回来了。”
  萧队长说:
  “你这个想法,不是共产党员的思想,前方后方,不是一样?一样得安心的工作。不行,老一点的党员得留下一两个。郭全海要去,你就不能去。”
  农会各小组,来了个竞赛。有的说上前方痛快,有的看着郭主任也去,非跟去不行。有的是家人、朋友和农会小组组员的督促和动员。三天三宿,父母劝儿子,女人劝丈夫,兄弟劝哥哥,都用郭主任来作例子,郭全海成了参军的旗子。第四天清早,郭全海和参军的其他党员,骑着马上区委会去,要了党的关系信,回元茂屯时,已经是晌午,萧队长正在农会的上屋,检查参军的人的名单。他点点人数,一共一百二十八名。其中有一个,名叫杜景玉,萧队长皱着眉尖,好像记起啥来了。他问站在一旁的郭全海道:
  “这人名字好像看到过。”
  郭全海说:
  “这是杜善人的侄儿,在伪满当过二年国兵,‘八·一五’后,从长春回来。”
  萧队长道:
  “把这个人留下。”
  郭全海问:
  “怎么的?地富成份不行吗?”
  萧队长说:
  “地富成份也行,当二年国兵也不要紧。问题是他从长春回来,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要搞清楚。我们不能叫一个来历不清的人混进我们的军队里去。”
  萧队长瞅着名单,又把李毛驴、老孙头、老初、小猪倌等等的名字都抹了。张景瑞的哥哥张景祥早参军了,他家里要求把他留下来,萧队长也把他名字涂掉。一百二十八个人里头,他挑来挑去,通共挑了四十一个人,这四十一个人都是成份占得好,岁数是十八岁到二十八岁的结实小伙子。农会的灶屋,三个大师傅,剁菜,炖猪肉,切咸菜,安排明儿欢送参军的酒席。西门的木头门框上,民兵用山里拉回的松枝,扎着彩牌楼。小学校的课堂里,点着两盏豆油灯,白大嫂子,赵大嫂子和刘桂兰领着十来多个妇女,用红色的油光纸,扎着大红花。
  三星晌午,刘桂兰才回到家里。她给郭全海煮好的四个鸡子,他没有吃。他们又唠了一宿,到天亮时,郭全海先起来穿戴,对刘桂兰说:
  “今儿不要再哭了,知道吗?”
  刘桂兰擦干眼窝说:
  “知道。”
  郭全海走进灶屋,挑起水筲,上外面的井台上,挑回一担水,放下水筲嘱咐刘桂兰:“下晚多挑两挑水,灶坑边上,别堆乱柴火,小心火烛。”往后又到马圈边,给青骒马添一些谷草,加一点豆饼;又回屋里找到一把铁梳子,梳着马毛。他嘴噙烟袋,屋前屋后,都细看一遍。柴够一年烧的了。谷草少一点,他叫刘桂兰在种大田前,多编点草帽,交农会去外屯换些谷草。他又吩咐了一些家常,民兵来请他赴席,他就走了。
  这是阳历四月里的一个清早,冰雪都化了。屯子里外,只有沟沟洼洼,背荫洼地里,星星点点的,还有一点白色的雪点子。道旁的顺水壕里,浑绿的水,哗哗地流淌。一群一群的鹅鸭在壕里游走、寻食和鸣叫。大地解冻了。南风吹刮着,就是在清早,风刮在脸上,也不刺骨了。柳树和榆木的枝上冒出红的小疙疸,长着嫩绿的叶芽,远远一望,好像一片贴在蓝玉的天上的杂色的烟云。小家雀子在枝头上啼噪和蹦跳。家家的洋草屋顶上,升起白色透明的炊烟。家家的院子里,柴火垛赶上房檐似地高。房前屋后,在没有篱墙,没有障子的地方,都堆起一列列的柈子,整整齐齐的,像是木砌的一垛一垛的高墙。
  牲口都添喂豆饼和高粱。犁杖、耲耙和锄头都摆在院里,人们准备春耕了。
  太阳透过东边的柳梢,屯子里的各种乐器都响了。首先是锣鼓和喇叭,跟着是小学生的洋鼓和军号。民兵、儿童团、小学生、老年团、农会和妇女会都在公路上,排成了队伍,农会的红绸子旗子,在空中飘荡。三挂四马拉的四轱辘大车,越过人群,往西门奔去,为首一挂车上赶车的是老孙头,他的大鞭上吊个红布条子。大车赶出西门外,停在公路上等着。喇叭吹着《将军令》,军号和鼓乐一齐伴奏着,欢送着从农会里宴罢出来,往西门走着的四十一个人。队伍跟随着他们,到了西门,都停下来。以郭全海为首的四十一个参军的青年,冲南面一字儿排列在西门外的公路旁。锣鼓停了,海笛奏细乐。妇女会的正副会长白大嫂子和刘桂兰从行列里出来,手里拿着许多红色的花朵。刘桂兰走到郭全海跟前,喇叭吹着《将军令》。男女老少的眼睛都望着他俩,眼光里含着惊奇和敬意。老孙头老伴低声地跟旁边的老王太太说:
  “才二十来天,一个月还差几天。”
  老王太太说:
  “还不是为咱们大伙。我那大小子也非去不行。”
  她们声音低,没有人听到。人们都望着刘桂兰把一朵带小铁丝的红花往郭全海的胸脯上簪着,郭全海起首不望她,往后,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泪水汪汪的眼睛上。他小声说道:
  “收拾了蒋匪,我就回来的,不用惦念我。快擦干眼窝!”刘桂兰哽咽着,没有吱声。她的眼泪和郭全海的小声的话语,只有贴近他们站着的老田头看到了和听到了。这老头子也用冒着青筋的枯干的右手,擦擦自己的眼窝。这时候,刘桂兰的手颤了,手里拿着的红花掉下一朵,一阵风把它刮走了。刘桂兰慌忙拿起另外一朵化,簪在郭全海的棉袄前胸的扣眼里,从他跟前走开了。被风刮走的红花,停在第一挂大车的跟前,老孙头见着,忙跳下地,把花捡起来,插在自己棉袄的扣眼里,旁边小猪倌笑着说道:
  “看老孙头也戴光荣花了。”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
  “参军的光荣,咱送参军,也沾点光。这回咱也报了名。萧队长叫咱留下,说在后方赶车也重要。要不是叫他留下,咱也走了。有出息的人,谁乐意呆在家里,守着老婆子,成天听她絮絮叨叨的。”
  这话给他老伴听到了,回敬他一句:
  “你才絮絮叨叨呢,你要去,人家也不能要你。”
  这时候,音乐都停了,军属代表老王太太在说话。她的话,句句是对她大小子说的:
  “你只管放心,不用惦念家。房子地有了,牲口也分到手了。啥啥都齐全了,你新媳妇有家里照顾,不用挂心,咱们翻身了,南边的穷人还没有翻身,光咱们好了,忘了人还掉在火坑里,那是不行,你去好好地干吧,孩子。”
  郭全海听到这儿,走出来说:
  “老王太太的话是对咱们大伙说的,咱们到了连队,都得好好干,争取立功,一人立功,全屯光荣。”
  接着,李大个子走过来,站在四十一个人的跟前。他出过担架,上过前方,习惯了敬礼,举起手来说:
  “我代表农工会向大伙敬礼。你们放心去,后方有咱们,大肚子管保反不了鞭了。你们上前方,多打胜仗,多抓俘虏;咱们在后方,多打粮食,多交公粮;咱们把公粮晒得干,扬得净,叫你们吃了,打仗更有劲,早日消灭蒋介石匪帮,回家过太平日子。”
  临了是萧队长说话,他简简单单说了几句,鼓乐声停后,他说:
  “你们是东北劳动人民优秀的子弟,你们是元茂屯的工农代表,咱们的先烈赵玉林同志的屯邻,希望你们出去好好地干,今儿戴着光荣花出去,不久扛着光荣匾回来。凭着共产党的领导强,毛主席的谋略好,蒋匪快要垮台了,全国快要解放了。那时候,你们得胜还乡,”说到那儿,他抬手指指眼前一望无边的漆黑的平川,接着又说:“那时候,在这一大片土地上,咱们大伙来生产,开始用马来种地,往后就用拖拉机。”
  送行的和参军的都大鼓掌,萧队长临末说道:
  “好吧!请你们上车,祝你们都成为英雄,得胜回乡。”喇叭奏着《将军令》,军号吹着得胜号。参军的人都上车子了。小学生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在鼓乐声和歌唱声里,车子开动了。老孙头“喔喔,驾驾”地吆喝着牲口,十二匹膘肥腿壮的大马,放开步子往前奔跑了。到了车子看去好像一些乌黑的小点子,在地平线上往西蠕动的时候,送行的人才往回走。萧队长和李大个子并肩走上横贯屯子的公路,两人小声谈着屯里往后的工作。萧队长说道:
  “回头吆喝张景瑞、白大嫂子、赵大嫂子和刘桂兰上农会里来,咱们合计合计往后怎么办,咱们要开始整党和建党,建立支部,工作队都得取消了,日后屯子里的工作都靠支部来坚持开展。”走进农会院子里,萧队长又添一句说:
  “还有,老花的问题,咱们回头也研究一下。”
  下晚,老孙头趁着月亮,赶着空车,打县上回来的时候,捎回郭全海一个口信:叫刘桂兰不要惦记,安心工作。还说:小马驹子断奶以后,不要忘了送给老田头。
  全书完。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日。哈尔滨。

  一两天之后,大叔因为要去看看他的大女儿碧都,也跑到阿拉哈巴德去了。

  但是阴云,时而白茫茫的,时而黑魆魆的,来得那么急骤,他们必须加快脚步才能在落雨以前赶到家。前面的乌云,低沉而且像浓烟那么黑,以迅速得出奇的速度横过天空冲过来,他们离家还有两百步的光景,一阵风就刮起来了,随时都会降下倾盆大雨。

  

  在他走后的那天早晨,卡玛娜邀请赛娜佳到她的新居去吃一餐饭,赛娜佳在侍候比宾吃完早饭,送他出门以后,就到卡玛娜这边来了。

  孩子们发出又惊又喜的叫喊声跑在前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吃力地和缠着她的双腿的裙子斗争着,已经不是走路,而是跑起来了,一面目不转睛地注意着孩子们。男人们按着帽子,迈着大步走着。他们刚走到台阶上,大滴的雨点已打在铁皮水槽的边缘上了。孩子们和跟在他们后面的大人们,快活地谈笑着跑到房檐的荫庇下。

  这两个朋友立刻开始工作,加上乌梅希的帮助,她们很快就在那株榕树下面把饭做好。早饭吃过之后,她们就在榕树下坐下来准备作竟日谈。清凉的树荫、柔和的阳光和河上的景色,在卡玛娜看来,都正是可以让她们开怀畅谈的最好的环境,她心中的没来由的思念之情已变得像在她们头顶上飘动着的风筝一样的遥远,那些风筝在蓝色的天空中已只能看见几星黑点了。

  “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呢?”列文问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她拿着头巾和披肩到大厅里来迎接他们。

  才不过下午三四点的时候,赛娜佳就起身要走了;她丈夫很快就要下班回来,所以她必须回去。

  “我们以为她和你们在一起哩,”她说。

  “你这套老习惯一天也不能打破吗?”卡玛娜问;但赛娜佳只是摸摸卡玛娜的脸,微笑着摇了摇头。走的时候她告诉卡玛娜在天黑以前一定回去。

  “米佳呢?”

  卡玛娜做完家里的活儿以后,太阳还很高。她拿一条头巾包着头,又坐在那株大榕树下,看着太阳慢慢在河那边的堤岸后面落了下去,燃着晚霞的天空明晰地衬映着靠在河对岸的几条渔船的船桅。

  “一定是在科洛克树林里,保姆和他们在一起。”

  乌梅希为要找一个谈话的借口,跑过来对她说,“你很久都没有吃槟榔了,妈妈,我在那边屋子里已经剥好了一些带过来了,”说着,他就递给她一包槟榔。

  列文一把夺过来一块披肩,就朝着科洛克树林冲去了。

  卡玛娜这时才忽然注意到黑夜已经来临了,她立刻站起身来。

  在这短短的一会工夫,乌云聚拢来了,完全遮住了太阳,使得天色黯然无光,好像日蚀一样。风好像坚持着要随心所欲似地,顽强地把列文朝后面刮去,吹走了菩提树的树枝和花朵,把白桦树枝剥成奇形怪状、不像样子的裸体,使刺槐、花朵、牛蒡、青草和树梢全都朝一个方向弯下去。在花园里干活的农家少女们尖叫着跑到下房里去。白茫茫水帘似的倾盆大雨已经在遥远的树林上和附近一半的大地上倾注下来,而且迅速地朝着科洛克树林涌来。雨珠的水分,破碎成小小的水点,充满在空气里。

  “卡克拉巴蒂大叔已经派车子来接你了,”乌梅希又说。

  列文头向前低着,和想要抢走他手里的披肩的狂风斗争着,已经快跑到科洛克树林了,而且已经看见一棵橡树后面有什么白东西在闪烁着,突然间火光一闪,整个大地似乎都燃烧起来,他头顶上的穹苍似乎裂开了。睁开眼花缭乱的眼睛,列文透过把他和科洛克树林隔开的浓密的雨帘,心惊胆战地首先看到的就是树林中间那棵熟悉的橡树的葱绿树顶已经不可思议地改变了姿势。“难道是被雷劈了?”列文还没有来得及想,那棵橡树就越来越快地消失在其他的树木后面去了,他听见一棵大树倒在别的树木上的轰隆声。

  卡玛娜又走进屋子里去,预备在离开之前,各处巡视一番。正房里修着一个英国式的火炉,到冬天的时候可以把它烧起来暖屋子,炉台上面现在放着一盏已点着的煤油灯。卡玛娜走到炉台边放下那包槟榔,而当她正预备转身再去巡视的时候,她忽然看到那包槟榔的纸上写有她的名字,那字是哈梅西的笔迹。

  闪电、雷鸣和因为挨了雨淋而感到的寒冷,在列文心头合成了一种恐怖的感觉。

  “这纸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她问乌梅希。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千万不要砸着她们!”他说。

  “在先生卧房的角落里,我扫地的时候拾起来的。”

  虽然他立刻就想到,他祷告那棵已经倒下去的树不要砸着她们是多么没有意义,但是他又重复了一遍,知道他除了念这些毫无意义的祈祷文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卡玛娜拿起那一张纸来看着。这就是哈梅西向汉娜丽妮倾诉自己的情怀的那封信。他一向本来非常马虎,大概他毫不经意就把它扔掉了。

  跑到她们常去的那个地方,他没有找到她们。

  她读完了那封信。

  她们在树林那一头的一棵老菩提树下,正在呼喊他。两个穿深色衣服(她们出门的时候本来穿的是浅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弯腰俯在什么上面,这就是基蒂和那个保姆。雨已经停了,列文跑到她们那里的时候天色亮些了。保姆的衣服下半截是干的,但是基蒂的衣服却湿透了,整个贴在她身上。虽然雨已经住了,但是她们站着的姿势仍然像雷雨大作的时候那样:她们两个都弯腰俯在一辆遮着绿阳伞的儿童车上。

  “你为什么老站在那儿发楞?”乌梅希问道,“天已经黑了。”

  “平安无事吧?感谢上帝!”他说,穿着一只快要掉下去的灌满了水的靴子蹚着水跑到她们跟前。

  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卡玛娜的表情使乌梅希感到非常吃惊。“别这么吓唬我,妈妈。天已经很晚,我们得赶快走了,他请求说;但她却仍一直站在那里不动,直到后来,大叔的一个仆人进来大声嚷嚷说车已经在外面等得很久了,他们才离开。

  基蒂的潮湿而红润的面孔转过来望着他,戴着她那顶走了样子的帽子羞怯地微笑着。

  “哦,你不觉得难为情吗?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够这样胡来!”他恼怒地责备他的妻子。

  “说实在的,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们刚要走,他就闹起来了。我们得给他换尿布。我们刚要……”基蒂开始辩解。

  米佳安然无恙,身上是干的,安稳地熟睡着。

  “哦,感谢上帝!我简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们收拾起婴儿的湿尿布;保姆抱起婴儿,抱着他走。列文在他妻子旁边走着,懊悔他发了脾气,于是背着保姆,悄悄地握住基蒂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