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齿: 第十章 高建生大惑不解

  蚂蚁国的达里,是个有名的大力士。他能独自拖动比身体重六百倍的东西,别的蚂蚁拼着命,咬着牙,也只能拖动比自己身体重五百倍的东西。一次,他居然从树丛里抱着一只死蜻蜓,走了八百里。别惊讶,这是按蚂蚁国的里程计算的。当他把蜻蜓拖到蚂蚁国洞口时,蚂蚁国国王都惊讶了,不住地夸他能干,力气大。

  一天,当他们正在森林里搜寻时,遇到了一群野水牛,大约有30头,这是仅次于野牛的最大最危险的野牛。

  早餐时,王莹发现她在喂3
只兔子和熊猫的串种动物,梁功辰、梁新和朱婉嘉的眼珠一个比一个红,眼圈一个赛一个黑。

  还有一次,那可真是惊险。在蚂蚁国里有一个很大的仓库,里面装有各类食品,食品码放得比蚂蚁们高出十几倍。那天,蚂蚁们齐心协力把一块巧克力拖进仓库,想把它码上垛去。不知哪位蚂蚁不小心把垛碰倒了,垛顶的一个大米包顺势落下来,真不得了,足有几千斤重的物体(当然是蚂蚁国的重量)落下来,还不把蚂蚁们砸个折胳膊断腿的。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小蚂蚁达里一步向前,用坚实的身躯,顶住米包,他高喊着:“快闪开!”直到蚂蚁们逃离险区,才放下米包,尽管他累得浑身是汗,但丝毫没有伤着筋骨。蚂蚁们纷纷围上来,赞扬他的献身精神。达里不住地说:“为了大家,没什么!”

  这种野兽身躯庞大,体重超过2000磅。它们转过身来,气势汹汹地昂起头,喘着粗气,告诉新来的人他们不受欢迎。

  “你通宵没睡?”梁功辰一边喝粥一边审女儿。

  不知哪位蚂蚁别出心裁,向蚂蚁国王建议,要像人类那样,举行全国性举重比赛,蚂蚁国王欣然同意,这第一次全国比赛当然场面宏大,热闹非凡,达里也真是不负众望,取得了全国轻重量级的举重冠军,获得蚂蚁国大力士称号。当他拿到金光闪闪的奖脾时,心里异常激动。心想,以前我拖过蜻蜓,顶过下落的米包,卖了那么大的力气,谁给过我奖励?只是唾沫粘麻雀,用嘴夸两句而已。看来我应该注意节省力气,留着重大比赛时用,平时把力气用完,比赛时就没有了,那不吃了大亏。

  “最好爬到树上去。”哈尔说。

  “睡不着。”梁新说。

  达里自认为找到了做蚂蚁的真理,从此,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卖力气地干活了。开始时,时时处处找轻松活干,该他使力气的时候,不是装病,就是装装样子,不肯多花一点儿力气。他想,我才不当傻瓜,听那没用的夸奖呢,那金光闪闪的奖牌,厚厚的奖金,才是最实惠的呢。

  一头野牛向罗杰猛冲过来,它个头儿最大,大概是这群野牛的头儿。罗杰飞快地爬上一棵菩提树。脾气暴躁的野牛停在罗杰占据的那棵树下,跳起来用长长的犄角去挑罗杰。

  “上课困了怎么办?”朱婉嘉说。

  当全国第二次举重比赛开始的时候,蚂蚁达里自然信心十足,抱着重拿冠军,再获奖牌的愿望走上比赛场。可是万万没想到,他连去年纪录的一半也没达到,而让平时不起眼的、默默劳动的黑黑得了冠军。蚂蚁国轰动了,蚂蚁们高高举起星星向他祝贺,当蚁王向星星发授奖牌的时候,达里溜到一个角落里,哇哇大哭起来。

  你大概觉得一只体量超过2000磅的野牛不会是什么像样的舞蹈家吧,但这只怒气冲天的野兽却表演了精彩的波尔卡、华尔兹和探戈,它甚至后腿着地直立起来用犄角去挑它的对手。

  梁新抓住机会:“与其上课时睡觉,还不如不去。我跟你们去找谭青吧?我可以在车上补觉。”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蚂蚁达里才明白:投机取巧,处处偷懒,身上的力气会消失的,所以才失去了当大力士的资格。达里决心重新开始,把大力士的称号夺回来,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把它捉住送给父亲。”罗杰喊到。

  “你应该去上学。”梁功辰不同意。

  “对!‘她’最合适了。”

  “爸,你都写不出来了,我上学还有什么意思?”梁新说。

  “你说什么——‘她’?哪有像它这么粗野的女士?”罗杰质问道。

  “你正好说反了。”梁功辰纠正女儿,“我写得出来,你上不上学无所谓。

  “也许你对女士还不太了解,”哈尔说,“有时她们相当粗野。如果能够着你,这位‘女士’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把你撕得粉碎。”

  我写不出来了,你就一定得好好上学,考名牌大学。如今上大学,不上名牌大学等于没上,照样找不到工作。不好好上学怎么考名牌大学?”

  “我不能整天都呆在这个地方啊。”罗杰说,“我该怎么办呢?”

  “梁新,你爸要是真的从此写不出来了,你要有危机感。”朱婉嘉加入说教女儿的行列,“除了名牌大学博士文凭,其他的任何文凭今后都不会算数,没人要,找不到好工作。现在的老板都精着呢,与其招聘二把刀的本科生,还不如索性用工资低能力未必低的高中生。如今的企业,有多少工作是非得本科生才能干的?企业招聘博士生也大都是为了装饰门面。所以你一定得拿博士文凭,还得是名牌大学的,普通大学的博士同样没人要。”

  “就在那儿呆着吧,”哈尔建议道,“我想你的朋友根本就不想走,‘她’太喜欢你了。”

  “大敌当前,你们怎么冲着我来了?”梁新说,“我才10岁,考大学还有8 年。8
年后,会不会连博士文凭也不吃香了?”

  “‘她’为什么偏偏选上我?‘她’干吗不去追赶你?”罗杰感到莫明其妙。

  “很可能。你要做拿博士后文凭的准备。”朱婉嘉说。

  “因为我站着没动。它大概以为我只不过是一棵树而已。水牛的视力不太好,但它们的嗅觉十分灵敏。也许你身上的气味太好闻了,它们抵御不了你的诱惑。”

  “我估计,8
年后,会有新的文凭诞生。比如博士王博士帅博士皇什么的。”梁新说。

  “你可以开玩笑,”罗杰说,“可如果我得在树上呆一天,说不定还要搭上一个晚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这是肯定的。不管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就得推出新的更少的品种。”梁功辰说,“所以你要好好上学。”

  但这位野牛“女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它迫切希望用犄角刺穿这个捣蛋鬼。它够不到罗杰,于是就换了另一种方法:它要把罗杰从树上摇下来。

  梁新看了看表,加快用餐的速度:“我发誓一定要拿博士皇文凭。”

  它退后几步,一个冲刺,使尽全身力气冲过来,庞大的身躯撞在树干上。随着菩提树一阵剧烈地摇晃,罗杰从树上摔了下来。

  “名牌大学的博士皇文凭。”朱婉嘉修正女儿的誓言。

  但他没有掉到地面上。罗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骑在那位“女士”的背上。牛背太宽,他的腿几乎没法叉开。但他还是拼命地伏在牛背上,野牛驮着他漫无目的向远处跑去。哈尔急忙追了上去,他能赶上水牛,因为它身体太重,根本就跑不快。

  “除了北大清华,我哪所大学都不上。”梁新喝牛奶时说。

  整个森林都被这场角逐搅得不安起来。小鸟像男孩吹口哨似的放开喉咙歌唱着。鹆的叫声有点像说“是你干的吗?是你干的吗?”猴子的尖叫声在森林上空回荡着。它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这回可大饱眼福了。

  “好!有志气。”朱婉嘉赞扬女儿。

  哈尔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套索套在一只牛角上,但却无法拖住狂奔的野牛。相反,他一跤摔在地上,被野牛拖出很远。

  “再博士皇,也是老师培养出来的,老师了不起。”梁新冒出这么一句。梁新的理想是当老师,她没向父母说过。

  鸽似乎在嘲笑他们:“是你干的吗?”它在开两个孩子的心。如果说有谁在策划这一切,那就是这头庞然大物,而不是亨特兄弟。小鸟的叫声中也加上了一分嘲弄。

  “那当然,老师是蜡烛。依我说,最高贵的品质就是点燃自己,照亮别人。”梁功辰说。

  他们跑到一个泥坑边上。水牛喜欢泥坑,越粘糊越好。泥浆在热天里能防暑降温。从泥坑里爬出来后,身上糊了厚厚一层泥,可以防止蚊虫的叮咬。

  “你该走了,要迟到了。”窦未叽倥儿×盒麓又浇砗欣镒С鲆徽胖浇恚擦嘴。她上楼拿书包,带着红眼球和黑眼圈去上学。

  于是水牛带着背上的骑手一起跳进了泥坑。泥坑很深,一直没到罗杰的脖子处。水牛除了眼睛和鼻子外,全身都浸没在泥水里。

  “咱们几点出发?”朱婉嘉问丈夫。

  这个地方不错,水牛愿意整天都呆在这里。罗杰浑身上下都是泥,成了个泥人,他爬出来后一定够好看的——如果他还能出来的话。小鸟和猴子们觉得这个节目太精彩了。

  “出版社一般都是8 点半上班。咱们7 点50分走。”梁功辰说。

  一只巨大的鱼鹰在低空盘旋着,以便能看得更清楚。它的巢筑在树顶上,像小汽车那么宽大。忽然,它那敏锐的眼睛发现附近的河里有条鱼,于是就像石头坠地一样直冲下来,一头扎进水里,出来时嘴里衔着一条鱼。这比观看一个小男孩在泥水里折腾更有趣。它心满意足地向巢穴飞去,但还没等飞到窝里,一只老鹰不知从哪里俯冲过来,一口咬住鱼飞走了,大概是去喂它的雏鹰了。

  “打电话问不到?”朱婉嘉说。

  一群黄蜂“嗡嗡”地在两个脑袋上方盘旋,那是罗杰和水牛的脑袋。水牛把头全部沉到泥水里,避免了一场飞来横祸,黄蜂只好从它的上面飞走,集中到另一个头顶上,为了免受被蜇之苦,罗杰不得不向水牛学习,把他的头也沉到泥水里。等他再也憋不住气,从泥水里探出头来时,高兴地发现黄蜂已经飞走了。不过,如果他看到自己头上脸上都是泥浆时,恐怕就不会那么高兴了。

  “估计够呛。反正我的责任编辑不会轻易将我的住址和电话告诉打探者。”

  哈尔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看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我那个漂亮的弟弟去哪儿了?”

  梁功辰说。

  “别开玩笑了,”罗杰说,“你该想想我们怎样才能离开这个泥坑。我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但值得试一试。”

  “这倒是。”朱婉嘉点头,“咱们去了就能问出来?”

  “那么,是什么好办法呢?”

  “得你出面。”梁功辰说。

  “我没说那是个好主意,但总比束手无策好。你已经套住了一只牛角,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我,我把它绑到另一只牛角上。”

  “那当然,人家构日出版社如果认出你,还不高兴疯了,有名家这么送货上门的吗?”朱婉嘉说。

  “干什么?你是不是完全疯了?”

  “还有半个小时,我去写作室待会儿。”梁功辰从餐桌旁站起来。

  “也许是,”罗杰说,“快把绳头递给我,咱们看看它有什么用。”

  他想再试试能不能写出来,万一写出来了,就不用耗费时间和精力去构日出版社了。如果不是为了智齿,梁功辰对见谭青毫无兴趣。

  罗杰把绳子绑到牛角上拉紧,把多余的绳子抓在手里。

  梁功辰几乎是战战兢兢打开电脑,他祈祷能出现奇迹。

  “你到底要干什么?”哈尔焦急地喊道。

  《影匪》还停留在老地方,它半身不遂地注视着梁功辰。梁功辰尝试让《影匪》站起来,他失败了。

  罗杰解释道:“如果我的‘女士’和我出了泥坑,我们怎么回营地呢?我们不能期望这位‘贵夫人’会径直走到营地,钻进笼子里。我想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手里一共有两根缰绳,拉左边的一根,它的头就会转向左边,拉右边的一根,它的头就会转向右边。”

  “现在就结尾呢?”梁功辰生出给《影匪》截肢的念头,“曹雪芹就是这么对待《红楼梦》的。”

  “你怎么想到它会调头呢?”

  梁功辰浏览《影匪》,他泄气了。如果现在结束《影匪》,他估计高建生和读者会联手报警:有人盗用梁功辰的名字欺诈出版社和读者。

  “如果它的犄角短就难办了,但长犄角省了我很多劲。我觉得能成功,但不敢保证。”

  梁功辰叹了口气,关闭电脑。

  “好吧,”哈尔说,“但从哪儿开始呢?”

  7
点50分,朱婉嘉和梁功辰驾车前往构日出版社。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梁功辰一路翻看《控飘》。

  罗杰说:“如果你愿意在我的肥胖的朋友的屁股上捅一捅,它大概会从这儿爬出去,然后我就可以驾驭着它回营地了。”

  梁功辰和朱婉嘉遭遇了堵车。一眼望不到头的汽车以比人类步行还慢的速度缓缓向前蹭着,像是一条奄奄一息的铁甲巨龙在苟延残喘作垂死挣扎。梁功辰不停地看表,他显得极其烦躁。身体在座位上不停地扭动。

  “你真是个大傻瓜。”哈尔尽管这样说,但还是捡起一根尖木棒在水牛的屁股上捅起来。由于感到不像以前那么舒服,水牛决定离开这个可爱的泥坑。又捅了几下,水牛挣扎着从泥坑里爬了出来,从头到脚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你只在周末出来,很少体验堵车。平常我上班出来都这么堵。”朱婉嘉宽慰丈夫。

  哈尔笑了,“它看起来和你一样。”

  “在城里,汽车比人腿慢,未必是坏事。”梁功辰出了口长气。“车多是经济状况好的标志。”

  水牛向相反的方向走去。罗杰使劲拉着系在左犄角上的绳子,水牛的头转向左边,直到转到正对着营地的方向,罗杰才不拉了。当这个庞然大物改变方向时,他就轻轻地向左或向右拉一下绳子,让它转向正路。

  “不是车多,是路少。”婉嘉一边频繁地操作一边说。

  要想回家就必须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但谁知道它能不能承受得了一吨的重量呢?水牛“女士”一看到它就吃了一惊,也许它比骑在它背上的罗杰更了解那座桥能否承受它的体重。它使劲地摆着头想沿着河边走,但骑在它背上的人却一定要它从桥上过。

  “每辆车都必须交养路税费,车越多,修路的钱应该越多。只见车多不见路多,说明养路

  不得已,它上了桥,但当走到中间时,桥突然断了。水牛和骑手措手不及,掉进河里洗了个澡。

  税费挂羊头卖狗肉了。”梁功辰看着前边那辆汽车的屁股说。

  但是,掉进清澈的河水里至少把身上的一层污泥冲掉了,真是因祸得福,罗杰很高兴。他爬到对岸,一边拉着牛角,一边向营地走去。哈尔从另一座桥上过了河。

  婉嘉打开车载收音机,她想转移梁功辰对堵车的注意力。

  水牛慢悠悠地朝前走着,大概是在回忆那个可爱的泥坑。

  收音机里传出一个女声:“下面请听专业气象台为本台提供的交通天气预报。”

  “跑到前面去,”罗杰对哈尔说,“打开一个笼子,也许我能把它引进去。”

  “还有非专业气象台?”梁功辰惊讶,“别的气象台都是业余的?”

  事情正如罗杰所料,水牛在他的驾驭下钻进了笼子。罗杰从它的背上溜下来,走到笼子外面,关上了笼门。

  “人家的意思是专门提供交通天气预报的气象台。”朱婉嘉为广播电台辩护,“这是交通台广播。”

  “嘿,”哈尔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儿。”

  “那叫行业气象台!”梁功辰嗤之以鼻,“广播电台的编辑应该有大学文凭吧?老师怎么教的?就你是专业气象台,人家都是业余气象台。再说了,什么叫交通天气预报?航空天气预报还说得过去,航海天气预报也凑合,在地上行走而且比人腿走得还慢的汽车需要什么专门的天气预报?
5级风多踩油门,3 级风少踩油门?刮南风就开车去城北办事省油?故弄玄虚!”

  “谢谢,亲爱的先生,”罗杰说,“谢谢你的夸奖。从今以后,对付野生动物有什么困难,尽管向我请教。”

  梁功辰借题发挥排解无名火。

  两个人都笑了。他们很快割了一大堆长长的青草,塞进笼子里,给饥饿的水牛“女士”吃。

  朱婉嘉看了丈夫一眼,她赶紧换台。过去梁功辰从不会这样说话,不管别人做什么,他都善解人意宽容大度。

  罗杰看到那一堆草很快就顺着喉管进了水牛的肚子里,说:“吃得太快,它会胃疼的。”

  朱婉嘉今天运气太差,另一个台的男播音员亦在播报天气预报,好像这个时间是宪法规定的天气预报时间。

  “不会,”哈尔说,“它有两个胃。食物嚼碎后先进第一个胃,在胃酸的作用下变软,然后又反刍到嘴里、进行第二次咀嚼,再进入第二个胃里消化。这种安排非常合理,如果我们也有两个胃,对营养的吸收就好多了。”

  男播音员报得更邪乎:“百叶箱外15度,百叶箱内18度,水泥路面19度,土路面16度,舒适度3.登山指数……下水指数……走平路指数……空气中的悬浮颗粒数量……”

  罗杰换了身衣服。哈尔说:“喂,我们也该吃饭了,你早就想喝牛奶了吧。”

  梁功辰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我想,在100英里以内根本就没有什么牛奶。”罗杰说。

  朱婉嘉赶紧关闭收音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里就有你喝不完的牛奶。”哈尔说,他端着一个锅,走到关着水牛的笼子边。两个孩子高兴地喝着牛奶,这是许多天以来第一次喝到。牛奶很浓,像奶油一样。

  梁功辰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直到汽车开出去足足半米之远他才说出来:“外出走到水泥路面时脱衣服,以防出汗感冒。走到土路面时再赶紧加衣服?百叶箱内的温度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如今又不是穴居的裸体野人,气温和舒适度有直接关系吗?你整天用悬浮颗粒误导老百姓,给人以咱们的空气里都是大如砖头的渣子的错觉,即便空气质量再好,人们也会心惊胆战地呼吸,生怕把悬浮颗粒吸进肺里。再说了,咱们的空气真的像他们说得那么差?就算真的差,你再报多少空气质量和登山指数走平地指数对改进空气质量也没用。你改报每天的行贿指数、受贿指数、贪污指数、徇私枉法指数还有受贿舒适度、当官舒适度、老百姓舒适度等等,保准空气质量立刻好转,也不会堵车了。”

  “没有一位水牛‘先生’能给我们提供牛奶。”哈尔说,“能捉住一位水牛‘夫人’是我们的福气。”

  朱婉嘉虽然觉得梁功辰是在胡搅蛮缠,但她明白自己必须顺着他说。

  “照你这么说,电台每天播报当官舒适度和老百姓舒适度就能减少堵车?还能改变空气质量?”朱婉嘉笑。

  “当官舒适度越低,老百姓舒适度肯定越高。如果一个国家的官员都觉得很舒服,老百姓肯定难受死。”梁功辰说。

  本来半个小时的路程,朱婉嘉和梁功辰走了3
个小时。他们到达构日出版社时,已经11点了。

  朱婉嘉将车停在出版社门口,她问梁功辰:“我去?你在车上等?”

  梁功辰一边点头一边翻开《控飘》的版权页给妻子看责任编辑的名字:“责编叫姜新征,你直接找他。”

  “我怎么说?”朱婉嘉请示。

  梁功辰被专业气象台占用了脑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利用堵车的时间策划正事。梁功辰沉思着说:“谎称你是律师,找谭青继承国外的大额遗产?咱们得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有陌生人找到高建生打听我的地址,陌生人怎么说,高建生才会痛快地告诉他我的电话?”

  “不管他怎么说,高建生都会先给你打电话,他绝对不会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的联系方法告诉别人。”朱婉嘉说。

  “这倒是。”梁功辰说,“如此看来,不能谎称,只能说实话。”

  “我就说梁功辰要找谭青?”朱婉嘉问。

  “似乎只能这么说了。”梁功辰有受辱的感觉。他不能想像自己竟然会通过出版社找另一个作家。

  “责编如果问我,你找谭青有什么事呢?”朱婉嘉问。

  “他有这种权利吗?他是警察?”梁功辰已接近崩溃。

  朱婉嘉拍拍梁功辰的腿,说:“你别急,我是想周全些。万一人家担心你帮着富阳出版社策反谭青呢?”

  梁功辰想了想,咬咬牙,说:“你就说我看了《控飘》,想和谭青见面。”

  连朱婉嘉都觉得无地自容。

  “好在她确实是天才,也没什么丢人的。”梁功辰安慰自己和妻子。

  “我去了。”婉嘉开车门。

  “咱们没时间再耽误了。”梁功辰鞭策妻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朱婉嘉下车关车门,她做了个深呼吸,烈士就义般朝构日出版社走去。

  传达室的老头看朱婉嘉。

  “大爷,我找姜新征。”朱婉嘉说。

  “二层,207 房间。”老头给朱婉嘉指路后欣赏她的背影。

  朱婉嘉上楼,楼道两侧的房间门上挂着门牌,有美编室、总编室、一编室、二编室、财务室……

  207 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控飘》的广告画,门牌上写着三编室。

  朱婉嘉敲门。

  “请进。”男声。

  朱婉嘉推开门,屋里有4 张办公桌,只有一张办公桌旁坐着一位男士。

  “请问姜新征先生在吗?”朱婉嘉担心扑空。

  “我是。”那男士看朱婉嘉。

  朱婉嘉松了口气,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四分之一的机会都让她抓住了。

  姜新征没站起来,他看着朱婉嘉等她说来由。

  “您是《控飘》的责编?你和谭青熟悉?”朱婉嘉像小学生到班主任办公室那样恭敬。

  姜新征点头。

  “谭青住在本市吗?”朱婉嘉问。

  姜新征先点头,又赶紧摇头。婉嘉已经得出了谭青住在本市的结论。

  “我想和谭青联系,您能给我联系方法吗?”朱婉嘉问。

  “你是?你找谭青什么事?”姜新征问。

  “不是我找,是梁功辰找她。我是梁功辰的妻子。”朱婉嘉说。

  姜新征一愣,他站起来:“您说您是梁功辰先生的妻子?写小说的梁功辰?《圣女贞德》的作者?”

  朱婉嘉点头。

  “这怎么可能?”姜新征说完赶紧改口,“欢迎您,您请坐。我给您沏茶?”

  “不用了。”朱婉嘉由小学生瞬间变成了校长甚至教育局长,她的自尊得到了些许滋补。

  姜新征问:“您是说,梁功辰先生要找谭青?梁先生从来都是深居简出的呀!”

  “梁功辰看了谭青的《控飘》,他很欣赏谭青的才华,想见见她。请您帮忙向我们提供联系方法,电话和住址都行。”朱婉嘉说。

  梁功辰在出版界是天皇巨星级的作家,虽然他深居简出,但出版界谈起作家的话题,十有八九是说他。相反,喜抛头露面的作家反而没人提及。姜新征知道梁功辰不同任何作家来往,

  他对于梁功辰屈尊一反常态派妻子到出版社来打听谭青的联络方法感到蹊跷。

  “您稍等,我同谭青联系一下。”姜新征站起来,去隔壁打电话。

  朱婉嘉指着姜新征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说:“您能给我谭青的电话,由我直接和她联系吗?”

  姜新征抱歉地说:“对不起,您肯定理解,只有她同意了,我才能给您电话。”

  朱婉嘉苦笑着点头。

  姜新征开门后又回来将他放在桌子上的通讯录锁进抽屉。这个举动刺伤了朱婉嘉。

  姜新征没有去隔壁给谭青打电话,他跑步去了社长办公室。构日出版社社长孙晨正在和一编室主任谈事。

  “孙社长,我有急事。”姜新征打断他们。

  “什么事?”孙社长看姜编辑。

  “关于谭青的。”姜新征说。

  当初姜新征送审《控飘》时,孙晨并不看好这部书稿,只是勉强同意出版。近几个月来,《控飘》的印数直线上升,为构日出版社创造了可观的利润。在利益驱动下,孙晨竟然同意向谭青隐瞒《控飘》的实际印数,只将蝇头小利给了谭青。近来孙社长多次叮嘱姜新征要“看”住谭青,不能让别的出版社挖走她。

  “她要增加版税?”孙社长问。

  姜新征和孙社长耳语。

  孙社长吃惊:“有这种事?梁功辰的老婆在你的办公室?”

  一编室主任站起来:“我一会儿再来,你们先谈。”

  “抱歉。”姜新征对一编室主任说。

  孙晨问姜新征:“你认为梁功辰派老婆来向咱们打听谭青是什么目的?”

  姜新征说:“我想不出来,反正太反常了。其中肯定有问题。”

  “会不会是梁功辰想帮富阳出版社把谭青从咱们出版社挖走?”孙晨分析。

  “梁功辰会做这种事吗?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作家什么都想体验。”

  姜新征说。

  “绝对不能让他们把谭青拉走。”孙晨清楚,只要谭青的书一换到富阳出版社,构日出版社的损失不说,天壤之别的版税马上就能让谭青醒悟自己被构日出版社抢劫了。

  “社长,怎么办?梁功辰的太太还在等着,我说我去给谭青打电话。”姜新征看表。

  孙晨想了想,说:“这种事,就得挑明了。我认识富阳的高建生,我直接给他打电话,警告他。都是同行,话摆到桌面上,他就不好意思把事做绝了。至于谭青,你就对梁功辰的老婆说,电话联系不上,你不能未经谭青同意就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你让梁功辰的老婆留下电话,你说有了信儿后你再同梁功辰家联系。”

  姜新征点头出去了。

  孙晨拿出通讯录,他边给高建生打电话边无意识地往窗外看。孙晨看见了站在汽车旁的梁功辰。孙晨看过梁功辰那次绝无仅有的电视专访,他认得出梁功辰。

  梁功辰亲自出马!孙晨倒吸一口凉气。

  电话通了。

  “请找高社长。”孙晨说。

  “我是。”电话那头说。

  “你好,我是构日出版社的孙晨。”

  “孙社长?你好!自从去年那次社长培训班后,咱们还没联系过。什么时候咱们再喝一次?我不服你的酒量。”

  “你不服我的酒量,我服你的发行量。”孙晨开始务实。

  “骂我?”

  “谁不知道你靠梁功辰发了大财!你也得给我们留条活路呀!傻子也知道好作家是出版社的上帝,你把好作家都揽到你的麾下去了,别人怎么活?”

  “这话怎么讲?”

  “你派梁功辰来挖我的墙角?”

  “老孙,你喝多了?”

  “有这个时间喝酒的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梁功辰来我们社打听一个叫谭青的作家。”

  “梁功辰到你们社去了?还打听别的作家?”高建生哈哈大笑。

  “你装什么?是你派他来的吧?梁功辰现在就在我的楼下。”

  高建生看表:“老孙,你出洋相了。现在是梁功辰每天雷打不动的写作时间。

  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他的写作室之外的地方。”

  “出洋相的是你。我现在就看着他呢,怎么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不信你往他家打电话,咱们打个赌,如果他在家,我输给你10万元。赌吗?”

  “梁功辰真的在你们社?”

  “你能演戏。梁功辰让他老婆到我们社打听谭青的联系方法,他在外边等着。

  是你派他来挖谭青?”

  “谁是谭青?我从来没听说过。你先挂上,等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高建生挂断电话。

  高建生往梁功辰家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王莹。

  “我是高建生高社长,梁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王莹说。

  “什么时候出去的?”高建生如五雷击顶。

  “早饭后。”

  “他自己出去的?”

  “和阿姨一起出去的。”

  “……”

  “您打他的手机。”王莹说。

  高建生颤抖着手指打梁功辰的手机。

  “功辰吗?我是高建生。你在外边?”高建生问。

  “是……我是在……外边……”梁功辰明显的吞吞吐吐。

  “在哪儿?”

  “……在……医院,朱婉嘉有点儿不舒服……”

  梁功辰撒谎,他无法向高建生解释他找谭青的举动。

  “你现在在医院?需要我们帮忙吗?”高建生说。

  “是在医院。小病。有事我找你。”梁功辰说。

  高建生拿着电话听筒呆若木鸡。从来不和其他作家来往的梁功辰在写作时间去构日出版社打听一个无名作家的联系方法?打听就打听吧,可梁功辰为什么对他高建生不说实话?梁功辰的反常和《影匪》有关系吗?高建生对《影匪》倾注了大量精力和财力,一旦《影匪》有变,高建生这个社长肯定当不成了,他还会沦为出版界的笑柄。

  高建生立即打电话叫《影匪》的责任编辑田畅到他的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