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固的水

我家楼下是好多家卖摩托车的店铺,各家专营品牌摩托,顺便也销售二手车。夏日的一天,我突然间就在一家摩托车店铺前面遇见了牛蛋。

我的心曾经是一片原野,所以我至今都向往草原,森林,大山。

一提起西海固,很多人会把它与贫困、干旱缺水、“苦甲天下”联系在一起。往往与这些相提并论的,还有一个联合国的什么教科文组织。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这个联合国的教科文组织到底是做什么的,那些专家考察西海固的时候估计是没有到过我的家乡,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草率地下了那个结论。自从有了这个联合国的组织的“考证”,以致于我在离开西海固到宁夏以外的省份,朋友们都会问我一些关于西海固的“生存现状”。当然,提及最多的就是西海固的水。

牛蛋是我老家的邻居,也曾经是我的学生。四十刚刚出头的牛蛋竟然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样:原本瘦挺的身材已经略显佝偻,一身蓝色的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宽大,椭圆的脸,色如枯木,没有一点滋润,更使我惊奇的是,牛蛋的头顶已经谢顶了三分之一还多,赭红色的头皮很刺眼,剩余的头发却很疯狂的恣肆,凌乱而焦枯,多日子没有好好梳洗了。他从衣兜里摸出一盒劣质香烟,递给我一支,我拒绝后,他自己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嘴里吐出一股呛人的浓烟。我问他做什么,他说到这卖一辆二手摩托,好骑上进山挖野药,靠两条腿跑撑不住了,进山还行,回来的时候背一蛇皮袋子药,腿软的直打颤,这不,花了两千块钱买了这辆二手货,先凑合着推光阴么!我请他到家里喝点茶水,他说不了,要赶紧把这摩托车弄回去学呢,自己还不会骑,说好了给亲戚家的奔奔车往回捎呢!

我的心曾是一片原野,和天相接的绿,在这绿上点缀的几抹白花,黄花,也种上了那些绿得透青的芦苇,然而水草丰美,风吹的时候也有落英缤纷。在那片原野尽头弯曲的地方是一个水塘,发蓝的绿水上偶尔也有白鹅嬉戏,那也是它们的乐园。只要轻轻地呼吸,那发酵着青草泥土香气的空气便被深深地牵引进这具肉身内,在我浑浊的血液里面埋下春天的青翠,夏日的碧绿,秋日的暗黄,和冬天的白祭。

提问者的语气里或许是好奇,但我听得到出他们的笑声里满是鄙意。他们说西海固缺水,西海固的人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出生的时候洗一次,结婚时洗一次,死后再洗一次。他还说某人到了西海固做客,起床后用村民放在桌子上的一杯水刷牙,后来才知道那杯水是那家人一天的食用水。说话者一本正经,我否认,想给他解释,却看他得争得面红耳赤不可收拾。我是个和平主义者,不想与其辨什么。与其去与一个自以为是又不学无术的老顽固去争论,还不如劝他到西海固走一遭,让他亲身去感受。然而,他们说洗完脸的水留下来洗脚的事是常有的,西海固人节俭,一滴多余的水也不浪费,洗完脸的水洗脚,洗完脚的水再泼到院子里的菜园里。每一滴水在西海固人的驱使下发挥着最耀眼的光芒。

在我的记忆里牛蛋一直都过着幸福的生活,咋就突然间恓惶了呢?

在我学会步行之前,就在那里呼吸着四季。

西海固人节约的习惯一直保留传承着,每一滴水,每一颗粮食,都不会在这里浪费。这让我想起在省城上学时有个和我一起来自西海固的舍友,他有次从水池接了不多的水洗脸,被另外一个舍友看到,他来自塞上江南鱼米之乡,调侃西海固的舍友“那么点水就能洗脸,真是西海固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两个人在宿舍里大打出手。

牛蛋是家里的独生子,打小就享受着特殊待遇。牛蛋出生之后,他的爷爷奶奶极其疼爱,给起了个“求”的乳名,大概一直叫到三四岁,后来他爸觉着太俗气,有伤大雅,就改叫牛蛋这个名字,其实牛蛋和“求”一样,显得极其金贵和疼爱,只是比早先的乳名收敛了许多。那时候山里人的生活苦焦得很,虽然吃饱肚子不成问题,但顿顿粗茶淡饭,油水少,荤腥更是难得一见,人口多的家庭五六岁的儿子娃整个夏天都不穿衣服,个个黑不溜秋的发亮,为的是节省一点是一点。牛蛋不存在受这样的罪,牛蛋四岁了还要吃奶,在外面疯玩一阵子,跑回家还要掀起他妈的衣裳襟襟吃一气子奶,疼得他妈直咧嘴,他奶奶还呵斥他妈娇气的很。除了吃奶,牛蛋还有奶奶烙的麦面油圈子,饼子雪白油黄亮,不晓得惹得多少娃娃淌口涎。牛蛋他爷还喂了头奶羊,一天早上挤一茶缸子奶,在奶锅里烧好,滤好,先叫牛蛋喝,剩下的他喝。优越的生活条件造就了身材笃实,虎头虎脑的牛蛋。至于穿的衣裳,牛蛋从未穿过烂衣裳,牛蛋他妈到三九天了还穿的单裤子,牛蛋却早已经穿上了三面新的棉袄和羊毛窝窝鞋。牛蛋在两岁多就跟上他爷学会了喝罐罐茶,抽老旱烟,开始是溜他爷喝过的败茶,慢慢就上了瘾,旱烟开始也是一口两口地抽,日子长了,竟然能抽完一棒子旱烟了。除了吃的好穿得好之外,牛蛋还胆子特别大,村子里老的小的牛蛋都敢骂,甚至把好多长辈的名字都叫的响当当的骂,你一旦计较了,牛蛋的爷爷奶奶就会一起上阵,骂你个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那时我尚未踏在水泥路上行走在匆匆红灯酒绿之中,还只是一个光着脚丫在田野里用泥泞作画的小小人儿。仅仅只是,亲近着在玉米高粱丛间居住的精灵,采集着昨夜露珠,还有在初升晨曦之前,数着昨夜那位行色匆匆的过客掉落的白玉花瓣。

西海固缺水,我也是从电视里看到的,记录片里一个老人太阳还没有升起来赶着驴车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去拉水,晚上月亮挂在天空才回到家里。记录片旨在讲述西海固人生存的艰辛。我看到这个记录片的时候还小,村庄里屈指可数的五六台黑白电视旁围满了人。那时想,如此艰辛他们为何不搬家呢。这样的记录片我一看就看了十几年,仍到现在还能看得到。

牛蛋到上学的年龄了,其时我就在本村的初小任教,便去动员牛蛋入学。牛蛋的爷爷奶奶对牛蛋上学极为重视,奶奶用各种颜色的布头给做了一个华美的书包,爷爷早早准备好了铅笔、订好了本子。一听我叫牛蛋念书,老两口笑容满面,硬是把一个煮熟的鸡蛋塞进我手里作为酬谢。牛蛋入学之后,我给他起了个大众化的名字王志强,可是始终没有叫响,除过当时的学生和老师,没有人知道牛蛋曾经有那样一个学名。我是他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入学的第一天他就弄断了三根铅笔,撕烂了两个本子,a、o、e三个字母一个也写不会,手把手教他半天,松开手又不会了,再教,不耐烦了,耍开了小性子,大吼大叫,甚至爆粗口。因为是一个庄子里的邻居,我对牛蛋格外重视,可是用尽了各种法子,都不能凑效。一周时间过去了,牛蛋还是不会写aoe,浪费了十来根铅笔,撕烂了七八本作业本,最后连书本也撕得残缺不全了。山里的气候冷,雨水多,但凡下雨的早晨,牛蛋就不到学校来了,进入冬天之后,牛蛋的念书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那时候念书不用功,升学考试不及格的学生是不能升级的。牛蛋在一年级读了两年之后,我被调出本村,到山外的学校任教了。

在那片水塘的旁边是用水泥堆砌的农舍,那是鸭鹅在黄昏归去的堤防,我就住在那里。

我出生的地方也是在西海固地区,可我从来都没有感觉到水到困难。村庄里有两条河,西边的河从北流向南,与胭脂河相会后折东汇入宽广的泾河。东边的大河由南向北进入平凉界后也汇入泾河。到了夏天,一群小孩子提着铁锹用河边的土拦起堤坝,坝里的水没过大腿时,常常站在河岸上扑嗵嗵跳到河里玩水。光溜溜地身子,在河坝里溅里欢笑的水花。在河里玩水,似乎在我的记忆里的男孩子的专利,女孩子们只能站在河岸上嘻嘻地乐着。游一会水,或光着屁股,或穿着裤子,孩子们手里拿着吃过罐头剩下的玻璃瓶,顺着河寻泥鳅。上游拦了坝,下游的水便少了,原来在河里游水的泥鳅躲在小水坑里,看到了,一把抓住,放进罐头瓶里。拦一次坝,玩一会水,再抓几条小泥鳅回家养养。小孩子没有养过泥鳅,掐一块馒头扔在装了水和泥鳅的罐头瓶里,捧着瓶子给泥鳅下了命令:赶紧吃,不吃饿死你。

牛蛋在小学念了六七年,读到三年级就死活不再去学校了,那时候牛蛋的爷爷已经去世,奶奶和爸爸妈妈就随了牛蛋,任他一天逍遥自在。包产到户之后,自家的地自己种,不再有人喊上工派农活了,农人得到了从所未有的自由。接着牛蛋的奶奶也去世了,牛蛋他大是个出了名的蔫人,油缸倒了都不急的主,他妈更是寡言少语,只晓得干活,这样的情况下牛蛋更加自由,想下地了扛着锄头去转转,太阳热了就赶紧回家,泡一杯酽茶,叼一支香烟,优哉游哉,地里的活有他爸他妈干就行了。这样晃悠了几年,和牛蛋一般年纪的娃娃,上了大中专工作的工作,打工致富的致富,大多娶上了媳妇成了家,牛蛋还是混天度日的晃悠着,地里的农活基本上不干,没有钱抽烟喝茶了,就进林挖几天野药,或者在秋末冬初的时节掏几只獾卖,依旧知足无忧的逍遥着。也有人给牛蛋提过亲,可是女子到家里一看两座七扭八裂的土坯房,那脏乱劲,再看牛蛋那仄脚马胯,邋里邋遢的样子,屁股往炕沿挨都不挨就走了。也有人给牛蛋说过上门入赘的事,可是几万元的彩礼成了一道铁门槛,牛蛋是跨不过去的,三拖两拖,牛蛋已经是三十好几的人了。

再简单不过,也仅仅是区别于城市钢筋水泥堆砌的,水泥堆砌。我和那人住在无人知的乡里,清晨会被山风唤醒,夹杂着些许鸭鹅唤醒的怒气。那被请来的山神召唤了住在厨房里的土地神明,然而柴火燃薪,炊烟升起,在房子前面有一口井,我总戏说是一口住着水妖的千年老井,我也在井边梳洗的时候淘气,你说,那投井自杀的珍妃会不会也在不同的井里看见不一样的天空,偶尔也跟不同井里居住的水妖相聚,感叹彼此不同的境遇?然而我总会被那人打断,“别冒犯了人家!”然而咂咂嘴,却和蚊子一样总也不消停。白鹅和门口守家的黄狗也会来凑凑热闹,就像是对水井里主人的好奇。然后我和他们都被那人匆匆赶走。

泥鳅有大有小,大的如中指般长,小的也有一寸来长。村庄里的人不吃泥鳅,死了的泥鳅从罐头瓶里抓出来,扔到院子里喂鸡。

牛蛋也曾经外出打过一段时间的工,好像是在武威那一带,他的叔叔在那工作,给他找了个活干,差不多一年的时间,牛蛋灰溜溜地回来了,村子里的人都不晓得是啥原因。后来从他爸的一言半句里人们才知道了一点缘由:牛蛋在叔叔的单位本来干得还不错,谁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和一个在外胡逛的女人搅合在一起了,那女人大牛蛋八九岁呢,不但刷光了牛蛋的工资,还唆使牛蛋撒谎,在叔叔那骗了不少钱,最终被叔叔发觉,将牛蛋驱赶回家,那女人也如黄鹤冲天,杳无信息了。

可是就算是再简单不过的生活,只要出门就能望见,那撞入眼帘的,漫山遍野的绿色。仿佛在我出生之前,就和这些融为一体,就只沾有绿色的气息。

村里的学校前有条小河,校长那时突发异想,在学校门前的一片空地里挖了两个鱼塘。那种长鳞的家养鱼村庄人喜欢吃,大大条的有胳膊那么长,是我那时见到最大的鱼了。鱼被网走以后,鱼塘还未撒鱼苗,这时的鱼塘是孩子们的乐园。跳水比赛,一个接一个的水花。在鱼塘里游水,不会游水的爬在充着气的汽车内胎上。我那时小,胆子也小,不敢下水,只能和一群小女生站在岸上咧着嘴傻笑。大一点的女生是不会靠近鱼塘的,她们看到光着身子的男孩子总是羞哒哒地逃离。

从此,牛蛋就恶了女人,看女人的眼神充满了愤恨、恼怒,只要谁在他跟前一说女人怎样美好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火,真应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牛蛋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但是村子里谁家有了大小事情,牛蛋保准是第一个到达的,劈柴担水之类的力气活都是他承揽的。他不仅有一手掏獾的绝技,还做得一手好吃的獾肉。獾由于肥腻过重,许多人望而生畏,但是牛蛋做的獾肉肥而不腻,酥烂爽口,回味悠长,令人叫绝。每年的深秋时节,牛蛋高兴了就进林子里掏獾,运气好的时候,每次能掏三四头獾呢。那次掏的多了,牛蛋就会煮一头獾,请村子里喜欢吃的人去解馋,那些吃了獾肉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夸牛蛋的手艺好。

我和那人生活在那片原野上,我们的房子里有唯一高级的电器是电视机,来感知着千里之外的世界发生着的所有事情,但似乎也像是不甚相关的事情了,因为感觉现在的生活如此的久远。那人和我在夜里听蛙听蝉声里,睡在竹席的时候,伴着原野的香入梦境,梦里也是一望无际的绿色。

春末夏初的时候,河里的青蛙叫得很欢,没有多久在河水里看到黑压压一大片一大片的蝌蚪。那时看到有个比我大的同学,提了一桶水往教室里洒,看到蝌蚪后抓起来扔到嘴里,只见喉咙一动,蝌蚪都被他吞下肚子。我们觉得同学相当残忍,也相当的恶心。

三年前,牛蛋他妈突然间就殁了,说是心脏上的病,当人发现时,已经在案板下面蜷缩成一团,没有了气息。剩下牛蛋和他爸一个鳏夫一个光棍度日月了。村子里的人们先后都迁居到山外的新农村去了,牛蛋他爸也到叔叔那去了,整个村子里只剩牛蛋一个了,镇上和村上的干部三番五次动员牛蛋搬迁到新农村去,牛蛋就是不肯;也有邻居们轮番规劝,牛蛋依然不改初衷。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走出关山,他说他习惯在山里游荡,哪都不愿去。人们就说牛蛋是个兽,兽离开山林就活不成。

那人是不是在什么时候讲过玩笑话,”你本事的时候,回来看我。“而今别离的时候,另一句话却跃进心里,”你这个骗子。“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一样”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放暑假了,孩子们赶着牛羊去放牧。我曾经在夏天拉着我家的青骡到河过给它洗过澡,虽然它一回到圈里搞得又是浑身脏兮兮的。大山里的水更多,纯自然的山泉水,喝一口渗得牙痛,沁人心肺,咽入肚中,嘴巴里还有点淡淡的甜味。

我的学生牛蛋正值壮年,但愿他能真正做一只关山里的兽,在广袤的关山林海里活的无忧无虑,潇洒自如。

我又是何方神明能够一直驻足在这里?过着与众不同的生活。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里,那一片原野早已经是现在这一副模样了。以上的想象也仅仅只是在梦里出现的幻境,我的心早在我学会行走之前就已经被夷为平地,我也不曾在泥泞的乡间小路走过,就像是我不愿意让自己的鞋子沾染上风尘一样的可耻,也不曾在某个乡村驻足停留。稻草早已经枯萎,水塘的水被抽干,被水泥填满,平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之间是已经被太阳晒得龟裂的松柏路,自从我出生以来便一直如此,我以为我的心曾经是一片原野,水草丰美,那是在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之前的事情了,似乎仅仅有一瞬间的存在,但似乎从未存在过。

村庄的东北角,有一眼温泉。泉水四季常温。不管春夏还是冬秋,小时候经常和母亲一起到温泉洗衣服。温泉水的碱性大,洗衣服连洗衣粉或洗衣皂都不用带。小孩子当然不会错过脱着精光的机会,在温泉里泡下澡。

既然如此,我该用什么词语来描绘此刻谁在我心里埋下的隐隐约约的痛楚?假如存在过的话,我为什么总也记不清那个农舍到底是怎样的结构,那人长着什么样的脸庞?可是此时此刻,我确实是在远离某处的汽车上,在GPS上我就是一个脱离某地的质点,做着不明白方向的位移,可我确实在离别着什么。

附近村庄里也有泉眼,在河水的旁边,到处可以看到地下水冒出来。只要在这个地方挖一个一米左右的坑,这样就产生了一眼新泉。泉水旺的,一眼泉水可以供一个村庄的人畜饮用。夏天热,当然不会忘记洗澡。村庄里至少有一座清真寺,男人们想洗的时候都会到清真寺里洗“大净”[1]清洁全身。天天去洗没有人阻止,一个月不洗也没有人嫌弃。女人们每月必洗一次,来例假后洗“大净”是必行的事情,一方面是宗教信仰,一方面我认为“干净”。这里,我想可以为“西海固人一生洗三次澡”辟一下谣了,从村庄人的生活习俗与宗教信仰方面,这个观点已经站不住脚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望向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山花烂漫。不知名的远处绽放着不知名的花朵,在点缀的中间有一条公路,正是我刚刚飞驰离去的那一条公路,公路两边的山上还有农民在放牛羊,远方的芦苇青青,风吹低的时候可以看见在芦苇塘里淘气的白鹅。

过了夏秋,快乐的还有一个漫长的冬天。滑雪,溜冰。下过雪的柏油路面过滑,穿着一双塑胶底的手工鞋,慢跑几步,猛地滑过去,哧溜地“飞”得老远。不下雪的时候,提几桶水,倒在一个斜坡上,这就是自制的“滑冰道”。孩子们玩的方法很多。最多的是去河面上,一个拉着一个,排成一队,玩得乐成了花儿。

那人面朝着那一片蔓延的绿野。

有一年,许久都没有下雨。清真寺里的阿訇到村子里的几处“龙泉”求雨,据说其他地方的道士们也是乞雨,我没有见过道士们乞雨的场景,我只见到一群带着白色六角帽的阿訇们跪在“龙泉”边上诵着《古兰经》。那一年,村西的小河变成了小溪,村东的大河变成了小河。泉眼里依旧冒着水。地里的庄稼干渴地垂下了头。父亲在院子里种了上千棵的树种。那一年,父亲套着驴车,从村西的小河里拉着一桶又一桶的水倒进了庄稼地里。也就在那一年,雨从麦收一直下到了中秋。麦子收割后没有及时收进粮仓。麦子在麦垛里发了芽。那一年,我们吃了一年的“麦芽糖”。

我才看见,那模糊又清晰的满眼的绿色,是那人用年月,在深山种下的思念。

县里有好几处旅游胜地,都是以水而闻名。

我的心曾是一片原野,在我逃离某地的时候,忽而发现在离开的那一刻,有谁的思念化作四季,把眼泪滴在了我的心里,种下了希望。

西海固的水,成就了西海固人的顽强与坚守。当我再次回到西海固的时候,那些记录片里的片段已经成为了人们的记忆。迁移,绿草,蓝天。传说中的“干旱地带”,成了一片废墟,绿油油的蒿草包围残埂断壁,山野里不时传来野鸡的惊叫声。

来年再见时,又会是山花烂漫的原野,再见如同初见惊艳。

走进农家,新装的自来水哗哗流淌。空气清新,如雨后洗涤过一般干净。

我想,这才是真实的西海固,这才是真正的西海固的水。若是不信,邀你亲身走一走,去感受一下大自然对西海固的独爱。那里,山更绿,水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