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老区

发觉自己喜欢上茉莉花,好象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一首美妙动听的《茉莉花》,仅听了一遍,就让我在内心里对茉莉花有了好感——听……

四区的房子大多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因为年代久远,样子陈旧,人们习惯称之为老区。在进入四区之前,我曾在五区、三区租过一年多房子。五区时,房租还很便宜,一个月550块钱。通过拉家常,得知房东的侄女和我一个单位,尽管彼此并不熟识,但毕竟有了一丝一缕的联系,因此房东大度地将房租砍掉了零头儿。后来房东因炒股赔了钱,债主逼门,就把房子卖了,于是我又从五区搬到了三区。三区的房东仍旧善良,见我一个三十几岁的人了,整天拖家带口东奔西走的,着实不易,没等我拉家常、吐苦水,就主动把房租降到了最低,而且从未催缴过,有时宽限个十天半个月,甚至是一个月两个月。

凤凰洲上只有几千人。有人就有集市,有集市就有小街。

“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好一朵茉莉花呀,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它”。

一年后,单位的房补下来了,加上平日里的口挪肚攒,促使饱尝租房之苦的我和妻子同时发声,一定要有自己的窝儿。之后,我们迅速从多如牛毛的卖房广告中进行筛选,终于觅到了四区的一所房子。

凤凰小街就是一个摇把形的街道。清晨,这里就热闹起来了。有挑着鸡鸭来街上的,那鸡鸭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格外大声鸣叫着。那挑担子的汉子习惯着粗嗓门地喊着,自家饲养的啊,保证味道鲜美啊,巧卖了巧卖了!农家菜是卖给机关单位上的人的,卖菜的热情地对人说,这菜是刚从地里摘来的,你看还水灵灵的呢!买卖双方熟络的很,通常是卖了莴苣,卖菜的人顺手还给买家送上一束葱花或是几根大蒜。双方哈哈一笑,明早咱们还来做生意啊!油条锅前的油烟在朝阳的映照下放着青蓝色,几个老茶客已经坐在桌子边大声地谈论着洲头洲尾的新鲜事了,惹得满街的人不时朝这里张望。那几个老人家仿佛无人似的,依然大声谈笑着他们自己的话题。那几个凑在一起卖玉米棒的老大娘或许就是那几个老汉的屋里人,看着那些老头们的得意劲,不时瞅上几眼,眼角里流露出却是深深的满意。她们卖上几根还带着苞衣的玉米棒,顺带搭上一根煮得金黄色的玉米棒,吃吧吃吧,不亏你,本六谷呢,香着呢!忽地,那街尾处猪在叫起来了。却原来是现场杀猪了。那杀猪的吆喝着几个壮年汉子正把一头肥猪按在条凳上,那猪拼命地嚎叫着,那精壮的汉子们按头的捉脚的,一切都熟手熟脚地动作着,那杀猪的口里叼着放血条刀,用手捂住猪嘴,等到猪叫的间歇,白旺旺的条刀直接就捅进了猪喉管,猪叫声随着热血的喷涌逐渐平息。待到确认猪死过了性,就被放进了有着开水的大木桶里,几个人熟练地撩着水扯着猪毛。不一会,那白条猪就又放到案板上,那杀猪的过足了烟瘾,在猪脚上割开口子,用那已经油光光的长捅条伸进口子里捅了起来,等到差不多的时辰,那杀猪的就嘴对着那口子死劲地吹起来,一会儿,那白胖胖的猪就伏在案板上。那白胖的猪又被挂到专用的梯子上,杀猪的吆喝起来了,开卖了开卖了,新鲜的猪肉啊!此时,小街上的买卖也快要结束了,不少人这会也围观过来,等着买新杀的猪肉或猪头猪脚什么的。那杀猪的表演似的开膛剖肚,那猪肚里的东西就哗啦一下流进底下的木盆里,那半边猪就被他旋转着似的放到案板上。那围观的争着上前要买这买那了。杀猪的应着要求,一刀下去,一大块猪身上的东西就到了手中掂了掂,旋即就扔到买家的菜篮里,不少秤啊不少秤啊,少一赔十啊!那些买家十分信任地呵呵笑着走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花香既能盖过满园的花草香?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白,连雪也胜不过它的白?——自此,内心里对茉莉花便有了深深的期盼,总想着,要是哪一天家里也能有一株茉莉花该有多好!

四区尽管淹没在一片灰旧之中,但身处闹市,吃、住、行、游、购、娱十分便利,一时遮蔽了空间狭小、环境滞后等先天缺陷,时间一久,也就习惯了。

街上的小担子小摊子如作鸟兽散,街道复归平静,只有阳光的影子轻移着小脚,一会儿把一束白光伸进这家店铺里那家柜台上。顽皮的孩子拿着小镜子把那白光反射进别人家。大人们此时正数着零币,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今天的进账。那开中药铺的老头因不晒阳光的,白净着脸,这会儿捧着紫沙壶正挨家挨户聊着天,问着今天的收入,好像他就是这条街上的总管。别人问他的生意如何,他却哈哈一笑,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患架上药生尘,又荡到下一家聊天去了。

母亲的家里曾经是有过一株茉莉花的,恍忽记得那时的我已经工作了。虽然至今我已说不出它是从何而来的了,但我却清楚地记得,那株茉莉花的的确确是在我家老屋的阳台上开花了!是清晨开的,还是傍晚开的,我亦是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花开时的那份欣喜,居然没有兴奋地大叫着迎接,反倒是把那份欣喜的心情给尽力藏了起来。我故作镇静地走向窗台,再慢慢地向它的小小身体靠近,而后,将鼻尖一点一点地凑了过去,只是凑,小心地凑,因为我怕伤到了它——这胜过雪的白,盖过满园花草香的“小天使”。然而,我的欣喜是真真切切地到来了!之后,我还将花开的讯息快乐地向他人传递。

老区大多六七层,有金三银四之说,意思是三楼最好,四楼次之,我家五楼,勉强能贴上铜。上面还有一层,肯定是铁六了。二楼和一楼,如果也冠以金属的话,就用铝和锡吧,即铝二、锡一。

零币数完了,摊上的东西也收拾整齐了。街上的人又吆喝起来,打一下牌吧打一下牌!志趣相投的围坐一起甩起牌来。围观的人就多起来了,大家虽说着观牌不语真君子,但到紧关头却比打牌的人更急似的,大声嚷着出这出这,惹得那打牌的对家横着眼睛,再说再说我就不干了。却被对家拉着,我又没按他说的出牌。看似要打架似的气氛,一句话就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会在傍晚下班后一次次地走向它,也会在烧饭的过程中一次次地挤时间走向它,还会在晨起时一次次地走向它,甚至有时在夜色的笼罩下,我也会轻轻地走向它。那是怎样的一种香啊!居然能把我体内对夏热的烦躁和内心的不快驱赶!那又是怎样的一种白啊!似冰肌,似玉骨!

有一段时间,铁六家总渗水,弄得我家的天棚隔三差五就画地图。敲铁六的门,有时人不在,有时会警觉地探出一个脑袋,眼睛瞪得老大。征得同意,小心翼翼进了铁六的门,本想仔细探查一番,找找漏点,却见满屋子杂物,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即便是阳光灿烂的中午,屋子也昏昏暗暗的,因此只扫了几眼,便觉头昏脑胀,罢了。

牌局结束了,输家也不愿意出现钱,就从家里拿出东西贡献给大家,说大家打一个平伙吧!于是,热心的人就多了起来,这家几块豆腐那家几条生付,那卖小菜的拿来卖下来的菜,那杀猪的呢也不落后,嚷着带我一个,一大块刮得干干净净的猪头肉就甩了过来。那开中药铺的老头此时不知从那出来,手上拎着八角陈皮什么的,我也参与一个,这猪头肉还是卤着好吃!一街人就手脚熟练地在一家人家中烧进来,不一会各色菜肴香气就飘荡在小街上。

那株茉莉约莫是一直生长到了深秋,花早已落尽,叶也渐次凋零。我的心也似那秋天的风冷意渐生。我不确定它是否能安然地度过寒冬,因为我的的确确对它的养护要求知之甚少。但我依然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

由于接连找了几次,铁六也有些自觉,不好意思了,认认真真自查了一下,终于查出是浴盆出了问题,于是毅然关了浴盆的水龙头,绝了后患。

其乐融融的街道,明天还会上演着类似的场景,仿佛如那太阳循环地从东边起西边落一样。日子就这样过着。往上数着是日子,不变的是那邻里的街情。

那个冬天可真是漫长啊!然而,当春草吐绿,我终是没能盼到它的苏醒。

楼下的四层,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间不长也都混熟了。

自那以后的若干年里,我家再也没有种过一株茉莉花,而我更是没能再见到它月下吐芳的身影。聊以安慰的是,我会偶尔地泡上一杯茉莉花茶。

银四是一对中年夫妇,老实巴交的,平日里不太爱吱声。银四的女儿读初中,每到周末,各种乐器便纷纷闪亮登场,高中低的1234567错综复杂地响着。开始的时候觉得有些闹,过了几天,便顺耳了,有时不听那女孩的弹奏,反倒睡不成回笼觉了。

我们常说的茉莉花茶其实有三种。一种是看上去和普通的茶叶一样,但经过冲泡后能产生茉莉花香的;还有一种则是在普通的茶叶中放上少许干茉莉花的;再有一种就是干的茉莉花了。按说我那么喜欢茉莉花,理应最喜欢的就是那第三种了。其实不然,我恰恰偏喜欢前两者,在前两者中,又尤其地喜欢第一种!如果说第二种茉莉花茶让我更为客观地感知到它的活跃性的话,那么第一种茉莉花茶很显然是让我感知到了它的含蓄与内敛。说起这些时,我突然想起曾经接触过的一位茶叶销售商的话,“一般来说,在所有茶叶中,茉莉花茶是最差的了。往往是因为茶叶的品质不够好,所以才利用茉莉花的香来以此遮掩。”虽然当时我觉得这话说得未免太以偏概全,但也确实觉得有些道理,可即便如此,茉莉花在我的心里反而愈发地高大靓丽了起来。拿通俗的话来说,这可不就是在“为她人做嫁衣吗?”

金三住着两位老人,都七十多岁了,老头的腿脚有些不好,有时常见老太太吃力地扶着老头去楼下散步,两个渐行渐远、相依相靠的背影,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温暖。

再次与茉莉花面对面,已是孩子长到约莫十岁的时候了吧。那时,我早已不和母亲生活在一个地方,而是和公婆一起住在了城市里的一个小小角落。屋子很小,但我早已习惯。倒是走廊被我们利用的越来越多了。我们有时会在小盆里撒上菜籽,辣椒籽;有时还会在走廊的平台上放上一两盆吊兰、宝石花。茉莉花是我在某个清晨请回家的。沐着晨光,嗅着它那隐隐的熟悉的久违的香,我微笑地将它从路边的一个卖花商贩的手里请回了家。

铝二住的是一户土豪,男的寸头儿,一身老板打扮,女的长得跟树墩子似的,金链子金手镯金戒指,大环小环一环环地套着,车换得比衣服都勤。他们在别处还有房子,这里只是他们回来度周末的麻将馆和小酒馆而已。

真的像是与久违的老友相见!毋庸说,欣喜不言而喻。早出门要与茉莉花说再见,晚归时会与茉莉花点头致意。它渴了,自然少不了给它喝水,它嫌晒了,又嘱咐家里人记得给它挪地方。那些时日,正是天气渐热之季,茉莉花就勇敢地迎着季节开放!

锡一是一家诊所,平时联系不多,偶尔会看见一个瘦弱的白大褂,竹杆儿一样杵在门口晒太阳。后来知道白大褂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大夫,据说刘大夫手相看得好。

炎夏中的茉莉花,着一袭素衣,立在阳光中,微风下,衣袂飘飘起,便有芳香在空气中闪着躲着,忽暗忽明。每一次轻轻地走近,它那清纯脱俗的丽质与容颜总让我想起雪的冰清玉盈。于是,呼吸,呼吸,再呼吸……

小区里有一些空地,栽过不少花草树木,左一茬右一茬的,像培植韭菜,但成活率不高。于是便有赋闲的老人,肩着铁镐,偷摸开荒,齐齐整整的垄台垄沟,生机盎然的时令菜蔬,让人恍惚之间又回到了久违的乡下。

我越来越好奇——为何每一次与茉莉花相遇,我那夏日的烦躁与不安就会转身逃离?

小区的四周还环着一圈儿丁香,每年的五六月份,小区内外花香四溢,灿烂成了花的海洋。孩子们在花丛中追逐嬉戏,大人们坐在一旁品茶唠嗑,夕阳的余辉一点点覆没了小区矮矮的屋顶,像乡下的老宅丛生的一片袅袅的炊烟。

一次次地走近,一次次地将茉莉花欣赏,一天天地打理着茉莉花,一天天地看着它生长,一些关于美丽的释解竟从心底生成:“无需太在意外在的美丽,内在的锋芒更美;也无需只在乎芳芬的花蕾,绽放的过程最美。”“谁说美正在慢慢走远?只要积蓄着的力量,未曾停止生长,美就永远不会消亡!”—这或许正是茉莉花给我带来的启示吧!

小区里的住户,每天忙忙碌碌着,就像筑巢的燕子和搬家的蚂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婚丧嫁娶着,生老病死着。

对于茉莉花,我发觉我是越来越喜爱了!那么就这样欢喜地爱着吧,直到永远!……

我在四区住了整整八年,那也是我和妻子结婚二十多年来住得最久的一所房子了。每次从那里路过,我都会一点点放慢脚步,然后驻足,侧首,举目,锡铝金银铜,第五层,从东边数第七扇窗户,从西边数第五扇窗户,那一瞬间,我的眼睛突然湿了,我似乎看到了那个奔波于老区旧时光中熟悉而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