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循小暑来

江淮梅雨尽了,温风便吹来,节令的钟表从夏至指向小暑。

六月的天,分外得蓝,蓝得有些让人惊慌失措。

我喜欢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楼上叮叮当当的响声,喜欢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听着隔壁优美的钢琴声,喜欢在夜里醒来听到钟表走过时光的脚步声,喜欢看着窗外陪伴了我好多年的大树在风中摇曳,喜欢看着午后的阳光照在前面的楼里熠熠生辉,喜欢在黑暗里看到前面的楼里照出暖暖的光,喜欢小猫在孤寂的大街上被斜阳拉长的影子。

新的一日,阳光似乎比平日里早些穿透窗帘,径直匍匐在我的床头脸上,就这样在黎明中被唤醒。

记不清的开始,料不及的分别。一个黎明升起了,一个日头西去了,恍惚在昨天,又仿佛如隔世。

我喜欢南行街的小笼包,喜欢启凯的烧鸡,喜欢步行街的炸鸡,喜欢西翠肥牛的羊蝎子,喜欢皇家粗粮王的火锅,我还喜欢我们家门口的过桥米线,我们家门口的小馄炖,我们家门口的擀面皮。

门外桃枝上的青蝉,蠕动着腹部吮吸着晨露,似已忘却了清晨的静谧,肆意的鸣唱聒碎了房前岭后昨夜今朝的美梦,如此叨扰却又不甚烦躁。

傍晚,坐在汉江边,细数汉水的辽阔,突然想起了两句诗:

我喜欢花一整天的时间画一副洋洋得意的画,然后洋洋得意地拿给别人看,最后沾沾自喜地睡不着觉。

泡一杯碧螺茶,整个书房都沾染了淡淡茶香。阳光照在铅色的文字上,书香便混着茶香。呼吸的盛宴,整整逗留了一早上。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我喜欢在不经意间看完一本厚厚的小说,然后心不在焉好几天,惦记着书里的人物与命运,总想找个人探讨倾诉我的感知,最后感叹作者是如何厉害,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与情怀才写得出这样的故事。

暑天的清晨,美得摇摇欲坠。

思绪便如流星般肆意飞蹿,在波光与夜色的掩映下碰撞,终也汇入汉江那清秀俊逸的意境中去。要我说,汉江是全世界最美丽的一条江,安康的灵性全在一波江水之上。

我喜欢一得阁的墨汁,我喜欢它的淡淡的香气,清雅,幽静,我喜欢把写过字的纸张放在床头上,嗅着它的香气,我会觉得平静。

时至正午,暑气便在空气中酝酿开来。

若有一撑着花雨伞的女子,一袭汉服彳亍于汉水之畔,在碧波荡漾边的相遇该是如何诗意的画卷。如果把汉服女子想象成林徽因,说不准再牵扯出个徐志摩,那么,汉水将不比康河逊色到哪里去。

我喜欢做剪贴,把一些旧报纸,旧杂志上有趣的东西剪下来,贴在一起,永久保存,有日期或者人名的也会一起保存,我想当我老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会很感动的。

河风沿河道吹皱了河面,吹乱了水草,也吹散了河伯的笑谈。风里透着热浪,热浪随风蔓延。

康河赋予了徐志摩的诗情画意,林徽因便是这诗情画意的催化剂,便是诗人创作灵感的基因库。我常想,住在汉水一江两岸,日饮汉江水的男男女女,都应该是位天然的杰出的诗人,否则简直就是辜负了这日夜奔流不息的碧波呵,还有这摇曳的水草,这岸边的青苔。

我喜欢收集,收集出现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人的足迹。我的小侄子在幼儿园里得过的所有小红星我都黏在一张纸上;我的高中第一次考试,坐在我前面的那位同学我还特地为她描了张画;高三那年的全班所有模拟考试的成绩单我都收着,上面有每位同学亲笔写上去的成绩;我的初中记了三年的日记,都收藏着;我家一株海棠叶子干枯后我将它封存于信封里,至今还留着;高一那年的秋天,花落了一地,我还特地写了一首打油诗《念花词》。

风吹到桃枝上,干了露水,夏蝉就乱了;风吹过荷塘边,破了花语,菡萏就绽了。

我尽日在桥头日下的水边寻找这诗意,这灵感,这女子,这天才的诗人。像在沙滩上寻找金黄色贝壳的孩子,像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捶打衣服的妇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却乐此不疲。

我喜欢煮饭,给自己,给亲人。喜欢在超市挑选新鲜的蔬菜,喜欢只用盐和酱油做出一道美味的番茄炒蛋,喜欢加入最少的调味品煮鸡汤,喜欢东北大米油焖焖的味道。

空气有些干燥了,老鹰便飞向清凉的高空,在那里振翅高翔;地面有些耨热了,蟋蟀从田野里爬了出来,纷纷躲往庭院的墙角蛰伏,等待暮色将沉时的一声嘹亮;蜜蜂在花丛中采蜜来酿,庄稼地里的身影高低摇晃,暑气催促着万物尽情释放能量。

终有一天,这灵感闪烁在三月天。她款款走过十字街口,嘴角微颔,笑容可掬。她的肤色裹挟着汉水的温润,像新采的荔枝稍稍褪去外衣;她的眼神清澈晶莹,那副眸子分明承载着流淌的情思,恰似能漂洋过海去传递情话的信使。

我喜欢红酒,喜欢它的优雅,迷人,喜欢在睡前饮一点,然后迷迷糊糊地去睡觉,喜欢它沉静大方的颜色,喜欢它制作时的辛苦。

那满架的番茄果,红绿相间,沉甸饱满,最是耀眼;那扁长的豇豆,密密匝匝地垂列,严严实实地生长,给菜园子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的防线。我花费力气跨过铜墙铁壁,采摘了满满的一篮黄花菜,回过头去,新采过的枝头倏忽间却又黄遍。

最值得一提的要数她淡淡的体香了,风过时,敏感的嗅觉就会捕捉到这种味道,似薄荷凉,更似栀子香。历史上的女子,大约只有乾隆帝的香妃得此天赐,“玉容未进,芳香袭人,既不是花香也不是粉香,别有一种奇香异馥,沁人心脾。”日后,我便把这种女儿香称作栀子香,香气之源便顺理成章称作栀子姑娘。

回首以前,我觉得没有什么遗憾。展望未来,我也从来没有什么非得不可的梦想。总觉得,我是个内心丰富的人,却不能容忍生活置于极度的压力,吵嚷,痛苦之中。我对自己的生活状态是有要求的,我不想生活在围城之中。

回到书房,我把纸扇轻晃,想起了陶潜李白的模样。想那陶氏名潜者,定是北窗高卧,寄意闲情;或斗酒赋诗,采桑种豆,自谓羲皇上人。想那李氏太白者,定是不堪耨热,或裸体休憩于青林,闲云野鹤;或披巾偃卧于荷塘,观水赏荷。这二人,季节随着他们的心情变化,暑气又怎能阻挡其形骸放浪。

栀子姑娘有时静淑,有时疯狂,“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仿佛是为她专设。她读书写字时,十足的淑女气质,你看她的闺房布置,看她的提笔蘸墨,看她的行云流水,活脱脱道韫投胎,文君转世。再有时,夜深人静,沐浴归来时,她便像《简爱》里阁楼上的那个疯女人一般疯狂,靸着拖鞋挨个敲遍楼层上同事的门,我也一度惨遭荼害。每每推开门来,灯光下远远看到她穿着超短裙的背影已扭着水蛇腰扬长而去,让我不禁联想起《金陵十三钗》里玉墨的风姿,那软腰,那翘臀……

日头将沉下山头,炊烟正常升起了。铁锅里煮着的必是莲菜馅儿的饺子,热气里还透着葱气和蒜香。

栀子姑娘于我来说可算一知音。她能读懂我的诗文和心情,这对我来说是绝大的欣慰和最知足的善解人意。和栀子姑娘一起度过了很多个美好的夜晚,都充斥着这种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情怀。

绮罗般的霞光斜斜映照着村子里的三两户人家,波光粼粼晃动着青瓦白墙。晚风带来荷花的清香,从碧溪传到耳旁,露水从竹叶上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这该是第二天清晨的模样。

她给我讲述她曾经自以为的爱情,深爱了十年的那个人最终牵了别的姑娘的手,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我逗乐说,抗日战争打了八年都胜利了,你这花十年时间种的白菜还被猪拱了。看着她那忧悒的眼神和故作的笑容,我又为我残忍的笑话惭愧不已。她说现在的她像一只带刺的刺猬,每一根刺上都隐藏着内心的伤痕累累,世上再难有人有事让她足够敞开心扉。后来,我玩笑说,这是一个可以辜负的姑娘。可谁又能花费十年的时间来捋顺她满身的倒刺,抚平她内心的伤痕。没有这么一个人,也就没人再能辜负她。

我站在桥头观望,在那青山碧水之上,何不做一个闲情泛舟的钓鱼郎。日里看斜阳,夜里倚北窗。不关风月不关天,无事小神仙。

我给她讲我的青春,讲我的过去,甚至讲我的初恋和那场刻骨铭心的伤痛。栀子姑娘说,这都是我不可或缺的磨难,伤痛也能刺激灵感,我默同。她说她可以接受没有面包的爱情,哪怕租住在小巷,哪怕吃喝在路边摊。她想要的无论多么糟糕都可以,她不想要的无论多么诱惑也会无动于衷。那晚,我被她的这些话感动,竟无言以对。

晚风又吹过,吹亮了满天的星光和月光,吹来了带灯的萤虫和蟋蟀的清唱,也吹破了我千山万水的遐想。

六月的夜晚,未到月半,月色却已偏圆。我与栀子姑娘从外面回来已是十点过半,走进校园,一股清香悄然而至,是她的体香,抑或是盛开的栀子花香。她俯下身子,就近采摘了三五朵,随手送给我,我握在手里,又带回宿舍找了个瓶子插下。那晚,我写了一首题为《栀子香》的小诗:

一只萤落在我的肩头,闪着亮光……

夜色笼罩的夜晚/栀子花香了满院/走在她的旁边

摘下一朵静静看/呼吸也变得缓慢/就在一转眼

带上一缕飘散/栀子花香了房间/味道一直不变

栀子姑娘很是喜欢,我见她用花纸片抄写过。如今,花已谢尽,叶却青翠了,须根也渐次生出,大有芬芳整个室内的阵势。

六月过尽时,栀子姑娘就因为一些事离开了。她送我两本书: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和村上春树的《且听风吟》。“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重负。”或许栀子姑娘的内心也有这样一块不能承受的重负,只是我还未曾找到,在轻与重、灵与肉、牧歌与天堂等一系列生存暗码中,我想会有一个答案能够引起我的追溯。

《且听风吟》扉页上有她的笔迹,全书有折痕也有圈点,想她是静心阅读了的。“我”与酒吧女度过醉意朦胧的一夜,醒来便成为一对情人;伤感的故事还未诉说清楚,她却一去无踪影。人生也许总是如此讽刺,美丽的相遇总会有不期然的分离,像手中的沙子,越是想握紧,越是从指缝间流逝得快。

e77乐彩线路,栀子姑娘走时,我没有送她任何东西,又有什么更合适呢。我总想,这么近的距离,我们迟早还会见面的。

如果非要送点什么,恐怕茶花烟的广告语“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最能表达我对这次相识相知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