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芬芳的香囊

在基层乡镇工作的时间久了,有时会觉得生活变得有些枯燥、单调和乏味。这种感觉,对于在公平山乡工作的我来说更是如此。由于山乡离我在农村的九屋老家较远,乘车来回跑一趟需花上两个多小时,每个星期如果不用加班,除了周末顺利回到家休息外,其余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山乡里度过的。在山乡这段时间,尽管工作繁锁、烦恼和焦躁,但我却因书籍或阅读使自己的生活变得轻松、惬意。我感受到更多的阅读快乐,仿佛找到了人生前进的灯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近几年养成这样的习惯,夜半不写几行文字,灵魂便不有所安。于是,无论多晚,在四季的夜风里我都会披发于窗前,敲打着浅斟低吟的字符。而深宵的灯火中,陪伴我的就是这一路的虫鸣,且只有虫鸣。

每年端午,我都会想起二十年前在山东潍坊市昌邑农村度过的那个端午节,心头,便掠过一种刻骨铭心的温热,漫过一片永生难忘的眷恋。

山乡工作的环境是艰苦的,我所住的地方就是原先乡里的老计生楼改建成的职工住宿楼。据说我现在所住在一楼的那间宿舍是计生站曾经的办公室,面积不足十平方米。记得来山乡报到的那天,我提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书走进这个房间,房间里唯一的床和桌子成了我摆放书籍的地方。这些书大多是我从老家书房精挑细选来的,有鲁迅的《野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塞格林的《麦田的守望者》、铁凝的《村路带我回家》、梭罗的《瓦尔登湖》等许多国内外作家的着作。在这里,宿舍同时成了书房。人在房间,抬头是书,低头是书,左右四周还是书,于是我不由自主地驶进了书的海洋。

起初,这些虫鸣我是不觉意的。如果心情不好,还觉得那是噪音。可是,就有那么一天,我读到“草间偷生”这个词,忽然之间一种悲悯生灵的情怀直抵内心的柔软,良心发现了似的,原来虫鸣的生之意志竟如此让人惊心动魄,让人缠绵其间。

那是上世纪1990年,我作为“战地记者”随部队赴潍北靶场协拍电影《大决战·淮海之战》,部队就散住在昌邑市龙池乡几个村子的老乡家。

有人曾说,书是有命的。这些书在山乡里与我相依相伴,也算与我有了同一个归宿。虽然,独自远离家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山区工作,内心有时会油然产生莫名的孤独感。但看到房间里这些与我朝夕相伴的书时,像是遇到了良师益友,感到莫大的喜悦。可以说,我的人生志趣、心路轨迹都因这些书发生了变化。当我劳累了一天,从工作岗位上拖着疲惫的躯体回到这一方陋室,环顾房间那些书时,我的心灵忽然就有了依靠的感觉。于是,我开始独坐在桌前,泡上一杯清茶,随意地从书桌上拿起书进行阅读,我的心就此安定下来。我的思绪便会随着书中情节或人物事件一点点融入进去,竟然就情不自禁地与作者共同品味对生活的体验和感悟。

从春季的某一天开始,每当夜幕拉开,青青东墙下,已复声满地。

我们机关的五名同志住一户,房东也姓魏,三口之家,一个女儿。

我幸福地浸在书的意境与回味里,往往读着读着,茶已凉透却忘记喝,一天工作的劳累早以悄然逸去,留下的是思绪的欢快和清新。这时,我的肉身也会因某些时刻的深入阅读而获得心灵的轻盈和洁净。在山乡呆久了,我还特别喜欢那种在乡间蛙声中读书的感觉,蛙声如雨,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蛙声,像密密麻麻的农事。晚归的农人,把农事一搁,温上一壶浊酒,沉浸在有滋有味的日子中。我很向往这样的农家生活,在工作之外,我常常学着山乡里的农人,把手头的杂事交给白天,坐下来,安静地翻动书本,让密密麻麻的文字像密密麻麻的小蝌蚪,在昏黄的灯光下游动,“蛙声十里出清泉”。这时,或许整个山乡的时间就属于我自己了。

春天,那个坐在窗前的人,明眸皓齿,或还是少年心境,纸质纱窗,在这窸窸窣窣的,错落有致的和谐声中
,做着少年翠竹新雨里的清梦。那梦里无关乎稼穑悲辛,栉风沐雨,那梦里只有诗,词,一滴露水看世界的澄清碧绿。而这虫鸣,或求偶,或交欢,便也成了一曲少年情事的连波韵语。于是心便与之共鸣,就连夜也情短藕丝长了。

我的工作不似别人需要紧跟参演部队,由于工作的特殊性,我借了房东家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往返于拍摄现场和几个有驻军的村子。房东女儿看不惯我骑那辆破自行车,硬把自己的新车让给我。我推辞不过,只好接受。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她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了她的小名叫燕儿。燕儿的年龄与我相仿,初中毕业就在乡里的工厂上班。

山乡的时间是闲适的,读书使这种闲适增添了灵性。在这种灵性的生活中,我平时除了阅读自己房间里的书外,还常常到圩街上开的一家租书店里逛,寻找自己喜欢看的书,花些零用钱租一些书回来,细细翻阅。在山乡陆续认识了一些爱读书的朋友之后,只要得知他们家里经常有新书买回来,我都会经常去拜访。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打个招呼,然后就坐在人家家里看书。常常看到了饭点,自己还浑然不觉。有时,人家干脆把书借给我,让我拿回家看,等看完之后再还回来。书里的豪侠江湖、情真意切、成长感悟填满了我的山乡生活,支撑着我坚定地一路前行。就这样,在阅读与现实之间,我的生活又因书籍增添了别样的情趣。

接着夏季来了,夏季是狂风暴雨的季节,要把整个天下塌了似的,是肆虐,是无忌,是摧枯拉朽。原以为雨中,它们应该安宁了。不对,雨中,它们依然用声音编织着声音的沙粒,不卑不亢:唧唧,寂寂,与天地不仁对抗,与自然风暴争鸣。心倏忽之间亢奋起来,一个人所面对的所有的艰辛都得到释然。一只卑微的虫子尚能发而为言,悲而为韵,超越自然界的暴风骤雨,我们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天地广阔,学虫吟乐山乐水也不失人生的一种境界。

没过多久,就到了端午节。端午节头天下午,我正在房中赶稿,燕儿下班回家敲敲窗户说:“娘要我摘苇叶包粽子,你帮我呗。”看着她恳求的眼神,我不忍拒绝,与燕儿一块来到村头的苇塘。到了苇塘才知道燕儿为什么让我帮她,原来芦苇离岸边好几米呢,用竹竿也只能够到很小的苇叶。摘了一会,收效甚微,我便索性挽起肥大的军裤下水了。时令虽是初夏,但河水还是凉嗖嗖的,当看到满把肥而厚实的苇叶,我兴奋了,燕儿也笑了。摘到足够的苇叶后,在燕儿的催促下,我才恋恋不舍上岸。

对书籍的品味和领会充实了我平凡的生活。在山乡,我的人生与阅读同行,尽管自己的阅读无论广度还是深度都无法和老师相比,但聊以自慰的是我始终对书不离不弃。因此,我每次出门远行,除了带够足够的衣服,就是带书。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像是坐在摇篮里,字在纸张上飞,车厢在铁轨上飞,眼神在车窗外的田野上飞,真的是很惬意的。还有,我平时周末回九屋老家,从山乡车站开始坐汽车到达那里,需要花很长时间。在车上的时间特别难熬,尤其是遇到交通堵塞,心里就更加焦躁。这时倘若有一本好书在手中,便能瞬间度过漫长时光。在汽车上读书,只要真的读进去,就能旁若无人,就像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一样,任何躁声都不可能干扰我的情绪。于是可以说,读书是惬意、舒服、自由的人生享受,把我的身心内外调理得熨熨帖帖的。我每天向书房里摆放的书籍行着注目礼,这是我对书籍和文字的一种感恩,一种敬意。

此时,已经秋天了,薄凉的夜,它还在耳边,唧唧复唧唧,声音里摇曳着春天的浅绿,夏天的汗水,独独听不出来悲秋之意。我有些不明白那么多悲秋诗里把虫鸣写的如此哀切:“切切起苍苔”,
“哀音何动人”,“蟋蟀伤局促”……也许,听秋,听虫鸣是一种心境。悲观的人听出的是秋风萧瑟,乐观的人听出的是海浪翻涌。我愿做一生一世嘹亮高歌的人,把贫病孤独,过成一轮皎月,灿烂千阳。因为世界悲苦已经那么多,你把沉重的叹息给谁听。

回到家,燕儿就高兴地把多余的苇叶分给左邻右舍,尔后帮我洗换下的军裤。

书,真的可以改变人生,改变一个人命运的走向。我的眼界在开阔,精神在成长,对生活的认识和领悟在加深。我是热爱生命的人,在这个充满喧嚣与浮躁的尘世里,是书给我带来了不同的体验,使我在潜移默化中丰富了自我,它能让我随时保持平和、宽松的心态,去感受生活。

时间是一个岔道,重逢是一种觉悟,听虫鸣梦想,听夜唱白昼。在一片虫鸣的嘀啾声中,我听到的是:夜其实已经不再黑暗,它只是一个悠远的角落,有花火,有声音,就连城市也变成了树木,而这虫鸣就是漫山遍野的诗歌,五绝吧,我即是诗歌里的一个平仄吧。

端午节早晨,我们起床洗簌后要去村委大院吃饭,却见大门落锁。正诧异间,燕儿从满是烟雾的厨屋里伸出笑脸:“稍等,粽子马上就好了。”

最后补一句,如果冬天呢,冬天没有虫鸣,那就听雪飞,听风鸣,一样的压着韵。

房东大妈也端着一筐煮鸡蛋笑呵呵说:“今天过节,在大妈家吃。”

虽然我们股长连连表示部队有纪律,但大妈就是不肯开锁。

无奈之下,我们就客随主便了。这顿饭吃得很香,有煮鸡蛋、蒸粽子,还有几样小菜和一锅蛋汤。主食也很特别,就是北方人爱吃的水饺。我吃粽子吃出别样的味道,因为里面有我的劳动。燕儿看我吃粽子的样子就吃吃地笑,笑的我有些不好意思。

饭后我们就各奔“战场”了。我到几个连队采访后,就回来赶稿。燕儿今天放假,就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看我送她的《散文集》。

我正专注写稿,燕儿悄悄走过来,说:“给,可香了!”我一看,是个红色的心形荷包。我说部队有纪律不让戴。燕儿就说:“可以放在衣服里面,俺娘说端午节挂香囊辟邪哩。”

燕儿硬是把荷包挂上我的脖颈,高高兴兴蹦跳着跑了。

端午节两天后,部队完成电影协拍任务。临走前夜,我们把撤走的消息告诉了房东,我还特意向燕儿做了自行车交接,燕儿的神情就一阵暗淡。

第二天,我们早起做完常规的扫院子打水,背起背包告别房东。告别房东时,我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军车鸣响催促行程,当汽车驶出村子,驶上大路,我猛然发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边,燕儿手扶自行车在盯着每一辆驶过的军车。我一阵激动,大喊一声:“燕儿!”

可是,逆风不知把我的声音吹向何处。当我乘坐的汽车驶过燕儿,情急之中我掏出那个香囊,伸出车厢使劲晃着。燕儿分明看到了,挥动着手臂跑了几步。然而,飞驰的汽车拉远了距离。我与燕儿,从此不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