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侠天娇魔女: 第九十一回 双凤楼头寻怨妇 孤鸾山上会群雄

  此时公孙奇拿着了珊瑚当作盾牌,已是有恃无恐。蓬莱魔女投鼠忌器,见公孙奇把珊瑚推到面前,只好慌不迭地连忙收剑。公孙奇哈哈笑道:“柳清瑶,你既不念同门之义、在日之情,那就上来动手吧!”
  蓬莱魔女骂道:“公孙奇,你还算是个人吗?你用毒掌打伤你的父亲,如今又来欺负一个武功远不如你的女子。这算是什么行径?”
  公孙奇冷笑道:“你们才是打的如意算盘,你们想我把珊瑚放开,好让你们将我置于死地,哼,哼,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嘿嘿,你们说我不是英雄,你们又何尝算得好汉?你们一个是北五省的绿林盟主,一个是名闻天下的大侠,却要以多为胜,这又是什么行径?好呀,有本领的咱们就一个对一个,决个荣辱死生!”
  笑傲乾坤剑眉一挑,沉声说道:“好,公孙奇,你把珊瑚放了,我与你单打独斗!”
  蓬莱魔女斥道:“公孙奇,你可知道我与谷涵是受了师父之命清理门户的,你是奸人逆子,人人得而诛之,你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讲江湖上的规矩?”
  公孙奇冷笑道:“柳清瑶,我不与你斗口,你要与华谷涵联手杀我,那也行呀,只要你有本领。但只怕你们杀不了我,你这侍女的性命先要赔了。”
  蓬莱魔女骂了一卢:“无赖!”但却也无奈他何,只好说道:“你把珊瑚放了,我们也就放你!”
  公孙奇笑道:“这样交易倒还公平,但我怎能信过你们,好,你且待我想想。”
  笑傲乾坤道:“不行!瑶妹,不能就这样放过了他!公孙奇,你不是说要一个对一个么?我接受你的挑战,你放不放珊瑚?”
  公孙奇大笑道:“华谷涵,还是你有几分英雄气概,好,你既有胆与我单独较量,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
  蓬莱魔女心里想道:“这厮的武功比起两个月前在首阳山之时,又高了许多了。看来他说的已练成了那两大毒功,并非假话。嗯,只怕谷涵一人单斗,打不过他。”
  蓬莱魔女心意踌躇,正想说话。笑傲乾坤已经说道:“公孙奇,你把珊瑚放了。我姓华的说话算数,绝不会要清瑶帮手,你可以放心。”要知笑傲乾坤是个傲骨鳞峋的侠士,公孙奇既然说出要单打独斗的话儿,他即使没有把握取胜,也绝不能甘心退缩,让他耻笑。
  蓬莱魔女深知笑傲乾坤的性格,他一言既出,那就是无可阻拦的了。因此当笑傲乾坤说话之后,公孙奇问她:“柳清瑶,你怎么说?”蓬莱魔女也就立即说道:“我也是这么说,你把珊瑚放了,我不插手就是。”
  公孙奇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华谷涵你与我上这山顶一决雌雄。”
  蓬莱魔女逍:“且慢,你把珊瑚放回来,让我验过有否受伤。倘若你暗下毒手,我可不能与你甘休。”
  公孙奇道:“好,你我既然不能互信,那么就先小人而后君子,把话都交代清楚,再行动手吧.这半山上有座亭子,我把珊瑚放在这亭子中,柳清瑶,你待我们到了山顶才许上来,但却不许越过这座亭子。珊瑚我可保她毫发无伤,只是却要你替她解开穴道。你若耽误了解穴的时间,这就不关我的事了。我用的是家传的点穴功夫,我知道你是学过我家的独门解穴手法的。”
  原来公孙奇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他的他门重手法点穴功夫,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解开,身体才毫无损害。倘若过了一个时辰,就有残废的危险。珊瑚被他点的穴道,已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这么一来。他在半山那座亭子放了珊瑚之后,蓬莱魔女就必须马上上去给她解开穴道,而要解这样的重手法点穴,至少也得半炷香时刻。公孙奇自忖在这时间之内,他已经可以把笑傲乾坤置之死地,那时即使蓬莱魔女不守信约,要来夹攻,亦已迟了。
  笑傲乾坤猜到他的心思,冷笑说道:“公孙奇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既答应与你单打独斗,岂有中途反悔,再与清瑶联手攻你之理?”公孙奇笑道:“我知道你是大侠身份,一诺千金。但在我来说,总是多加提防的好。反正你们是要回一个安然无恙的珊瑚,我没伤她分毫,那就是已经履行诺言了。”
  笑傲乾坤冷笑道:“谅你现在也不敢以毒掌伤她。好吧,瑶妹,咱们就照他所说的办。”蓬莱魔女知道笑傲乾坤的脾气,心里想道:“华哥是绝不会要我帮手的了。他在光明寺学了我师父与我爹爹几种专门用来对付公孙奇的功夫,公孙奇的毒掌虽然厉害,也未必就伤得了他。”蓬莱魔女急于要回珊瑚,当下也就不在这小节上纠缠了。
  公孙奇在半山的亭子放下珊瑚,便与笑傲乾坤一同上山。待到蓬莱魔女赶到那座亭子,他们也已上了山顶了。蓬莱魔女一面用本门内功替珊瑚通解穴道,一面在亭子里遥观山顶上的搏斗。
  只听得公孙奇哈哈一笑,说道:“来吧!”双手一搓,掌心登时有如涂了一团浓墨,笑傲乾坤嗅到腥臭的味道心里也暗暗吃惊。
  笑傲乾坤气沉丹田,玄功内运,说道:“我不想占你便宜,你先发招。”公孙奇哈哈笑道:“笑傲乾坤果然名不虚传,骄傲得紧!”大笑声中,一掌拍下。笑傲乾坤折扇一张,扇面迎上他的毒掌。
  公孙奇的毒掌固然极其厉害,内功也十分了得,掌力一发,当真是有若排山倒海而来。笑傲乾坤心中一凛,想道:“这厮的内功果然已练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扇子一翻,扇面迎上毒掌,轻轻一挡,只觉虎口的“关元穴”微微一跳,但他的身予仍是纹丝不动,公孙奇却反而立足不稳,斜掠数步。
  这一下公孙奇也不禁大感意外,心头一震。要知公孙奇的毒掌虽然厉害,但以笑傲乾坤的本领,只要不给他直接打着身体,便可无妨,故此公孙奇必须在功力上也能够胜过对方,才能充分发挥毒掌的威力,而公孙奇在练成了正邪合一的内功之后,自信也胜得过笑做乾坤的,岂知交手之后,才发觉不如自己所期。
  其实若论内功的造诣,这两人一个是玄门正宗,一个是正邪合一,比较之下,是公孙奇的内功霸道得多。两人若纯然是以内功搏斗,公孙奇加上毒掌的威力,笑傲乾坤最后总是难免受伤。但因笑傲乾坤得了公孙奇父亲公孙隐的指点,却占了知彼知己之利。公孙奇虽然兼修正邪两派最上乘的内功,但毕竟还是以他原来修习的家传内功为基础的,笑傲乾坤得了他父亲的指点,虽然不能胜他,却是可以化解他五成以上的威力。
  公孙奇道:“好,我看你能接我的几掌?”一个转身,再度扑上,双掌齐出,同时使用“化血刀”与“腐骨拿”的功夫,打得比刚才那招更为凶狠了。笑傲乾坤虽然早已默运玄功,抵御毒气,但吸进了公孙奇毒掌所发的腥风,仍是不禁感到阵阵恶笑傲乾坤当然不敢让他真个打着,但倘若仍依前法,“卸力消劲”,却又不能同时化解他双掌齐出的两大毒功。好个笑傲乾坤,在这危险的关头,蓦地一声长笑,非但临危不乱,而且使出了以攻为守的奇险招数!
  公孙奇双掌划了一个圆圈,右掌先行击下,笑做乾坤不退不闪,折扇一合,便向他的掌心“劳宫穴”点去。这是柳元宗所授的世上无双的点穴功夫,公孙奇的“劳宫穴”倘被点中,真气散乱,便有走火入魔半身不遂之灾,那时公孙奇的左掌虽然可以打中笑做乾坤,但那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
  公孙奇练成了桑家的两大毒功,一心一意想要称霸武林,他却怎肯与笑做乾坤两败俱伤?当下急忙化掌为指,“铮”的一声,弹开笑傲乾坤的扇头,又再斜掠数步。他忙于化解笑傲乾坤的点穴功夫,左掌也就打空了。
  笑傲乾坤与他再度交锋,展开了游身缠斗的打法,一柄折扇,倏合倏张,忽而当作五行剑使,忽而当作判官笔用,招数神妙无比。公孙奇则以两大毒功配合上大衍八式与他相斗。双方都使出了平生所学,旗鼓相当,打得难解难分。
  且说蓬莱魔女用本门内功替珊瑚通解穴道,珊瑚是被公孙奇以重手法点了七处大穴的。解穴颇费时间,也颇耗内力。蓬莱魔女果得香汗淋漓,好不容易把珊瑚所被封闭的经脉全部打通,已经是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刻了。
  珊瑚在穴道被封的时间里,身子不能动弹,心里还是明白的。公孙奇打死盂钊以及把她作为人质威胁蓬莱魔女等等事情,她全部知道。她身受公孙奇之害,因此穴道一解,不禁气得咬牙切齿他说道:“柳姐姐,公孙奇这贼子早已与你断了同门之谊、兄妹之情,你还不忍下手将他除去么?我只恨自己本领不济,不能亲自报仇。”
  蓬莱魔女道:“下是我不忍下手,是我们勺他的好了的,只能由谷涵与他单打独斗,我却不能越过这个亭子一步,当然也就是不能插手斗他的了。”
  珊瑚道:“柳姐姐,你不是教导过我们的吗,‘遇文王,兴礼乐;遇桀纣,动刀兵。’与这等奸人贼子,又何须守什么信义?”
  此时公孙奇与笑傲乾坤已经斗到百招开外,双方越斗越烈,笑傲乾坤因为要同时运功抵御毒气的侵袭,较为耗损真力,头上已是冒出了热腾腾的白气。
  蓬莱魔女是个武学大行家,见此情形,心中暗叫“不妙!”
  暗自想道:“谷涵即使不至于便输给他,但这样下去,只怕也要两败俱伤。”
  蓬莱魔女听了珊瑚的话,思潮也自反复不定,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我若插手,只怕有损谷涵的声名。他,他的性情也不会喜欢我去助他的,”蓬莱魔女是绿林盟主的身份,说话素来是斩钉截铁。珊瑚听她如此言说,也就不好作声了。但蓬莱魔女虽然在再三考虑之后,决定不去,心中却不能不为华谷涵晴暗担忧。
  蓬莱魔女在为华谷涵担忧,公孙奇此时却是在为自己担忧了。他初时以为在半炷香的时间之内,一定可以将笑傲乾坤毙于掌下的,哪知结果还只是打成平手。此时珊瑚的穴道已解,蓬莱魔女是可以抽出身子来了。
  公孙奇自己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他当然不敢寄望于蓬莱魔女信守诺言。他害怕蓬莱魔女上来夹攻,只好全力施为,希望尽快方败笑傲乾坤。
  此时笑傲乾坤也是暗暗吃惊,他是用折扇抵挡公孙奇的毒掌的,这把折扇是用精铁打成,平时是触手冰冷的,如今则似是从洪炉里拿出来似的,触手如烫。笑傲乾坤心道:“想不到这厮隔物传功的本领也如此厉害,再过些时,只怕这把铁折扇也要沾上剧毒。”笑傲乾坤知道久战下去,对他不利,也只好加紧施为。
  就在双方舍死忘生,全力拼斗的时候,忽听得马蹄声得得,有个女子骑着一匹骏马,从山下经过。
  蓬莱魔女抬眼望去,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骑马而来的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桑青虹。桑青虹是为了捉拿孟钊追踪至此的。
  桑青虹发觉山上有人打斗,勒住坐骑,抬头一看,见是公孙奇,又惊又怒,骂道:“你这恶贼又到这里言人来了,我决不能让你凭藉我家武功,横行无忌。”
  蓬莱魔女连忙扬声叫道:“桑姑娘,快来我这儿!”珊瑚穴道初解,行动仍然不便,故此蓬莱魔女不敢下山去迎接桑青红。
  而且她是与公孙奇有约在先的,她不能越过这座亭子,因此她也不能上山去,在另一边山路拦截桑青虹。
  桑青虹转过山坳,看见了蓬莱魔女在亭中袖手旁观,很是诧异,应了一声,问道:“你看见孟钊吗?”蓬莱魔女道:“孟钊已给公孙奇杀了。咦,青虹,你上哪儿?不要上山,来我这儿!”
  桑青虹没有听从蓬莱魔女的说话,策马缓缓上山,公孙奇哈哈笑道:“小姨,你应该感谢你的姐夫才对。你不是后悔嫁给孟钊的吗?我替你除去,岂不是正对你的心愿?哈哈,一朵鲜花,本来是不该插在个粪上的。”他口中说话,手底毫不放松,仍然是在猛烈地攻击笑傲乾坤。
  桑青虹上到半山,忽地叫道:“走乾门,转离位,点他血海穴!”“唤,可惜没点着!再来!再来,快抢坎离位置,点他愈气穴!”“对了!对了!血海穴与愈气穴是他的两处弱点。攻他这两处,攻他,攻他!”
  原来桑青虹自己虽然不会这两大毒功,但这两大毒功是她父亲所创,她却是懂得其中奥秘的行家。她看了片刻,已知公孙奇练了她家的内功心法,尚差半分火候未曾炉火纯青,因此他的两大毒功也还不是无懈可击,只要有一个内力与他旗鼓相当的人,用重手法点了他的血海穴或愈气穴就可以将他制伏!
  桑青虹之所以策马上山,就是因为要走得近些,看得较为清楚,这才可以临场提点。她见蓬莱魔女袖手旁观,以为蓬莱魔女还是把公孙奇当作师兄,故而两不相帮。桑青虹心想:“她不帮华大侠,我却是非帮不可!”公孙奇害死她的姐姐,占了她的桑家堡,又串同孟钊,骗了她的内功心法,她恨极了公孙奇,即使冒点危险,也是在所不顾了。
  当然以公孙奇的本领,笑傲乾坤要想点中他的穴道,亦非易事。不过,笑傲乾坤知道了这个制敌的诀窍,向他这两处弱点进攻,却是登时扭转了颓势,反守为攻。
  公孙奇又惊又怒,心中想道:“如今柳清瑶已是随时可以上来夹攻我了,又来了这个贱婢,久战下去,只怕我定是凶多吉少。”想至此处,恶念陡生!
  此时笑傲乾坤正在倒转扇头,用重手法点公孙奇胁下的“愈气穴”,公孙奇一个“大弯腰、斜插柳”,突然伸手一抓,抓着了笑做乾坤的扇头,左掌立即拍下,笑傲乾坤不能再用折扇遮拦,唯有硬棱他的掌力,“蓬”的一声,两人交了一掌。
  公孙奇这一招使得险极,要知掌心的“劳宫穴”虽然不是他的“罩门”,但也是一处重要的穴道。公孙奇在抓着对方扇头的时候,“劳宫穴”已是给笑傲乾坤点个正着。同时他们又硬拼了一掌,双方都是元气大伤。
  不过因为公孙奇乃是毒掌,笑傲乾坤自是伤得更重。而且在受伤之后,还必须默运玄功,阻止毒气向上蔓延,侵入心脏。
  只听得“当”的一声,笑傲乾坤将折扇坠地,一个倒纵,跃出数丈开外。公孙奇却是大吼一声,转身逃下山去。
  蓬莱魔女这一惊非同小可,也顾不得什么诺言不诺言,立即上山去救护笑傲乾坤。此时他们两人的战斗已经告一段落,公孙奇亦已逃走,蓬莱魔女上去并非与笑傲乾坤联手攻他,其实也算不得是违背诺言了。
  公孙奇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心逍:“好在这贱婢不来追我。”原来他也伤得不轻,尤其是“劳宫穴”被点,内息已被打乱,真气涣散,此时若是蓬莱魔女追上去攻他,他绝非蓬莱鹰女的对手。但蓬莱魔女不知笑傲乾坤伤得如何,却又怎敢离开笑傲乾坤而去追他?但公孙奇却并非只图逃走,而是向桑青虹所在之处跑去,桑青虹大吃一惊,连忙拨转马头,正要逃跑,公孙奇信手拾起一颗石子,双指一弹,石子打中马腿,那匹坐骑一声嘶叫,四蹄屈地。桑青虹这匹坐骑本来是日行千里的骏马,她刚才之所以敢上到半山,就是因为恃着有这匹骏马,在紧要的关头可以逃跑的。却不料公孙奇竟敢使用险招,突然打伤了笑傲乾坤便来追她,她逃得慢了一步,给公孙奇飞石打落马。
  说时迟,那时快,公孙奇一个起伏,箭一般地跑到桑青虹眼前,桑青虹刚自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待要逃跑,却已是来不及了。公孙奇一把就将她抓住。公孙奇虽然元气大伤,但武功还是远远在桑青虹之上。
  公孙奇那颗石子也是打得恰到好处,他是打着那匹骏马膝盖的关节,骏马四蹄屈地,却没有受伤,此时关节的酸麻已过,仍然能够站立起来。公孙奇抱起了桑青虹一跃上马,反手在马臀一拍,催得这匹坐骑四蹄如飞,绝尘而去。此时即使蓬莱魔女要来追他,也是迫不上的了。
  蓬莱魔女刚刚来到笑傲乾坤身边,桑青虹已被公孙奇劫走。
  两人都是大大吃惊,相顾失色。
  公孙奇在马上纵声大笑:“柳青瑶,华谷涵,你们学了我爹爹的武功,就以为可以制伏我么?嘿,嘿,这叫做痴心妄想!咱们青山绿水,后会有期,下次相逢,你们可以两人齐上,我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公孙奇俘虏了桑青虹,心中得意之极。要知他练桑家的内功心法,所差的不过半分火候,这次逃得性命,自忖不用多久,就可以练得炉火纯青,那时浑身上下,就丙也没有可以让人攻击的弱点了。他心中又想:“即使孟钊说的是真,桑家的内功心法之中还有一个诀窍是我未曾知道的,但我捉了桑青虹,也总可以从她的身上想法盘出这个秘密了。哈哈,到了我的武功变成了天下第一之时,我还用害怕什么人?”他想到得意之处,一路笑声不绝。
  公孙奇的笑声在山谷中回响未绝,人与马则早已出了他们视线之外。华谷涵恨恨说道:“瑶妹,不必丧气,咱们这次栽了筋斗,下次再好好斗他一斗。你瞧,我不是仍然很硬朗地站着,并没有倒下去吗?”
  蓬莱魔女心中颇歉意,说道:“谷涵,我不该让你独斗公孙奇的,你受的伤怎么样?”
  笑傲乾坤道:“这厮的毒掌确是果然厉害,倘若我给他冉打一掌,我恐怕就要倒下来了。只是一掌,我还可以禁受得起。瑶妹,你随身带有金针,请给我挑破这根指头。”说罢,伸出中指,只见中指一团紫黑,肿得有拇指那么粗。原来他是用上乘内功把剧毒都迫到中指指端。蓬莱魔女用金针给他挑破了指头,挤清了毒血,笑傲乾坤笑道:“我虽然受了一点伤,但公孙奇伤得不比我轻,这一场比武只能算是扯了个直,谁也没有吃椎的亏。”
  蓬莱魔女道:“只可惜我太粗心大意,让他俘了青虹,却是愧对我那死去的师嫂了。”
  珊瑚精力已经恢复,当下三人,同回到珊瑚家中。孟钊的尸体还摆在那儿,珊瑚想到孟钊在公孙奇的威胁之下,仍不忍伤害自己,总算多少还有点良心,孟钊毕竟是她青梅竹马之交,珊瑚心中亦自不无伤感,于是在后园中掘了个坑,草草将孟钊埋葬,算是尽了一点心意。
  此时已是清晨时分,蓬莱魔女帮忙珊瑚弄了一点早点来吃,珊瑚的神情仍然颇为诅丧。蓬莱魔女安慰她道:“埋了孟钊,也就等于埋了你的过去。让一切伤心之事都埋葬了,你又走出空门,再入江湖,从头做起,这不很好么?”珊瑚点了点头,说道:“柳姐姐,你说得对。”
  蓬莱魔女笑道:“这次咱们虽然受了一点挫折,但慧寂神尼给我的差使,我却是办到了。”珊瑚道:“啊,你已经见着了我的师父了,什么差使?”
  蓬莱魔女笑道:“慧寂神尼不要你做记名弟子了,她要我劝你还俗呢。”当下说了光明寺之事。珊瑚听得慧寂神尼已有安身立命之处,大力安慰,说道:“多谢师父还惦记着我,但我已经还俗了。”蓬莱魔女道:“可不是吗?我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的,谁知道你已经不用我劝了。珊瑚妹妹,是什么因缘使你雄心复活的?”上次珊瑚削发为尼,曾向蓬莱魔女表白说是因心灰意冷而出家,故此蓬莱魔女如此问她。“因缘”是佛家语,可以解释为人生的某种遇合,也可以直白的浅释为“原由”,但在俗人口中,却又与指男女之情的“姻缘”相通。蓬莱魔女妙语双关,本是带有点调侃她的意味。
  不料珊瑚当真面上一红,半晌说道:“盟主,属下有一件事情上想禀报你。”她改口以“盟主”相称,这是恢复了往日在山寨中,有“公事”要向蓬莱魔女禀报时的称呼了。
  蓬莱魔女笑道:“你是愿意跟我再当女强盗了?很好,我正要你做我的助手呢。但这里不是山寨,咱们不必拘礼于山寨的规矩。你我还是姐妹相称吧,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珊瑚说道:“这件事要从你在三年前叫我护送耿公子的那件事说起。”蓬莱魔女听她重提与耿照当年之事,不觉怔了一怔。
  要知珊瑚就是因为耿照另有一个意中人,以致心灰意冷而遁世逃禅的,蓬莱魔女只怕她重提旧事,难免伤心。但看了看她,却并无感伤的神色,这才放下了一重心事,微笑说道:“怎么样?”
  珊瑚道:“那次我奉命出差,玳瑁姐姐曾托我一桩事情,查访她弟弟的消息。”蓬莱魔女道:“哦,原来玳瑁还有一个弟弟,我却未曾知道。”
  珊瑚续道:“玳瑁姐姐是农家女儿,她爹娘是因为日子太苦,当时又在战乱之中,恐怕顾不了女儿,这才将她送给富贵人家当丫头的。后来那家人家给绿林好汉所劫,玳瑁才到了绿林之中,其后又几个辗转,才得有机缘跟随盟主的。”蓬莱魔女道:“怪不得歌唱不愿意提及她的身世,原来是有这一段伤心之事。
  她的弟弟怎么样?”
  珊瑚道:“当时她的爹娘留子不留女,玳瑁被送给人家当丫头之时,年方七岁,她弟弟只有五岁。世乱年荒的情况之下,经过了十几年,玳瑁不知她的老家是否还在原来乡下,故此托我查访。可巧她的乡下离我这儿不过二百里路。那年我护送耿公子之后,回程之时,曾到家中一转,也到过她的乡下。玳瑁姐姐只知自己姓陆,她父亲是个穷苦人,连名字都没有的。乡下人小一辈的叫他陆大叔,平辈的就只叫他老陆。要找这样的一个普通农家,可真难找。”
  蓬莱魔女道:“你找着了没有?”珊瑚道:“我好不容易找到那条村子,一看只见满目荒凉,处处都是颓垣败草,原来这条村子经过兵灾,老百姓的房子部给烧光了。村中只剩下两座建筑牢固的地主人家的大屋,那当然不会是玳瑁的住家了。我还未死心,再到附近的村子打听,他们说那条村子从前是住有许多姓陆的人家的,像我所描述的那个‘陆大叔’的农民就有十几个之多,经过兵灾,有的死,有的走,有的被金军拉去当了夫役,都不知道下落了。”
  蓬莱魔女叹了口气,说道:“玳瑁也忒可怜,这么说你是找不着她的弟弟了。”笑傲乾坤笑道:“我猜她是找着了,要不然她不会特别提出这件事情来说。”珊瑚道:“你们都猜对了一半。
  那次没有找着,这次找着了。”蓬莱魔女喜道:“啊!找着了!怎么找着的?他人在哪儿?玳瑁知道了没有?”
  珊瑚道:“我这次回来,因为与玳瑁的乡下反正离得不远,就又去了一起。这次村中多了一座新盖的土房子,我到的时候,房子的主人正好打猎回来,我就上去一间——”蓬莱魔女笑道:“可巧就是玳瑁的弟弟了?”
  珊瑚道:“可不是吗?但起初还不知道是不是的,因为将女儿送给人家当丫头的‘陆大叔’不只是他爹爹一人,后来说起了那天他和姐姐分手的情形,这是玳瑁告诉我的,他还隐约记得,这才知道是找到了正点儿了!”
  蓬莱魔女道:“他还在这儿吗?”珊瑚道:“还在的。”接着说道:“原来他在家破人亡之后,流浪江湖,也曾学了一身武艺,后来又参加了一支抗金的义军,所以一直没敢回乡。如今金国在新败之余,不敢像从前那样雷厉风行地‘剿匪’,乡下稍微太平了些,他才回来的。”
  蓬莱魔女道:“他叫什么名字?”珊瑚道:“他叫陆勉。”蓬莱魔女似乎觉碍这个名字有点熟,但却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过的。
  珊瑚接着说道:“他知了姐姐的下落,欢喜到不得了,希望也能够到咱们的山寨来为盟主效力,我擅自作主,替盟主答应让他入伙了。”
  蓬莱魔女道:“这正是最好不过了。那么你就带我去找他,叫他跟咱们一道走吧。”珊瑚道:“不必去了。他说过今天要来看我的,再等一会,只怕就会来了。”
  蓬莱魔女听她说起陆勉时的亲切的语气,恍道:“哦,敢情你是为了他这才改变了出家的主意的?”
  珊瑚面上一红,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得已有敲门的声音,问道:“珊瑚姐姐在吗?”珊瑚道:“你自己进来吧!”一个少年推门而入。
  这少年正是玳瑁的弟弟陆勉,他见屋内有人,怔了一怔,珊瑚笑道:“你来得正巧,这位姐姐就是我们的柳盟主了。这边这位是华谷涵华大侠。”陆勉喜出望外,连忙上前按绿林规矩行过参见盟主之礼。
  蓬莱魔女是个武学行家,一看这陆勉目蕴精光,说话中气充沛,就知他内功颇有根底,只有在珊瑚之上,绝不在珊瑚之下,便间他道:“你师父是谁?”陆勉道:“家师复姓西门,单名一个业字。武林中人称西岐凤。”
  蓬莱魔女喜道:“怪不得我听到你的名字觉得好熟。原来是西歧凤的弟子。两年前,有一次我与你的师父及你的大师伯东海龙相遇,他们谈起各自的传人,你师父曾经提过你的名字。”
  陆勉道:“我怎能与大师伯的衣钵传人杜师哥相比?杜师哥是早已名满天下的英雄,我只是刚出道的雏儿。”蓬莱魔女道:“你还未曾见过你的大师伯和杜师哥的吗?一年前的采石矾之战中,我曾与他们并肩御敌,得过他们不少助力的。”
  陆勉道:“还未曾见过。那次采石矾之战,我也参加了一支义军,义军的首领名叫刘侃。”蓬莱魔女道:“哦,刘侃?这个名字我也似曾听过。但那次他好像并没有来到采石矾。”
  陆勉道:“不错。那次我们被金国的大军隔断,过不了淮西。
  我们的刘统领是早已想投到盟主麾下的,他也听得我的杜师哥杜永良当时是在盟主的指挥之下,统率一路义军的。他要我去与杜师哥接洽,可惜道路隔断,我还未曾到得采石矾,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已经结束了。”
  蓬莱魔女道:“人无分男女,地无分南北,大家都是同心抗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后来你们这支义军怎么样?”
  陆勉叹口气道:“宋军大胜之后,反而班师退回江南,又与金国讲和。义军失了依靠,军心涣散,受不了金国大军的压力,早已散了。但刘大哥还是在企图东山复起的。只要盟主有令,我可以设法与他取得联络。”
  陆勉所说的情形是江北大多数义军的共同遭遇,蓬莱魔女叹道:“南宋庸臣误国,君主也只图苟安,当真是令人可气可恨。
  我们当然是需要更多的义士再起抗金的,但也无须你马上就去替我奔跑联络。你们姐弟隔别了十几年,你还是先随我回血寨见见你的姐姐吧。”陆勉当然也是很想姐弟重逢,垂手答道:“但凭盟主吩咐,”
  于是四人同行,珊瑚与陆勉朝夕相处,形迹是更亲近了,蓬莱魔女看在眼内,好不欢喜。一路无事,这一日回到了山寨。玳瑁得到报信,率众出迎。
  珊瑚低声笑道:“你不认识姐姐了吗?还不快上去姐弟相见。”她是想令玳瑁得个“意外之喜”,故而自己不先说出。不料陆勉却似呆了一般,双眼睁得又大又圆,珊瑚随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玳瑁背后有个少年,是她不认识的。
  蓬莱魔女走在前面,也看见了这个陌生少年,只道是个新入伙的头目,也不怎样在意。当下蓬莱魔女哈哈笑道:“玳瑁,你瞧我带了谁人来了?”
  蓬莱魔女所说的这个“谁人”,当然是指陆勉,她也想看看玳瑁还认不认识弟弟。但在耿喝心中,却只道蓬莱魔女说的乃是珊瑚。
  玳瑁大喜说道:“珊瑚姐姐,你回来了?我也告诉你们一件喜事,我的弟弟也回来了。小毛,上去参见盟主。和盟主同在一起的这位姐姐就是我和你常说的那位珊瑚姐姐,我最要好的结拜姐姐。你也一并见过吧。”
  玳瑁在那里喜孜孜他说话,蓬莱魔女与珊瑚可都是大吃一惊。珊瑚叫道:“你有几个弟弟?”那少年已走上前来,玳瑁指着他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就是我的弟弟。咦,珊瑚姐姐,你怎么啦?”
  珊瑚叫道:“你的弟弟我给你带来了,怎么这里又有一个你的弟弟?”
  玳瑁也是吃惊不小,说道:“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也说是我的弟弟吗?”
  陆勉面上变了颜色,指着那少年道:“你,你,你这是怎么口事?你为何冒充是我?”
  那少年陡地喝道:“这人是奸细!”
  陆勉又惊又怒,叫道:“你,你说什么?哦,我明白了,你才是奸细!”
  那少年上来要拿陆勉,陆勉也摆开了架势。蓬莱魔女喝道:“不许动手!真的做下了假,假的当不了真。是非真假,总可以问个明白。玳瑁,你仔细认认,哪一个才是你的弟弟?”
  玳瑁指着那少年道,“我早已盘问清楚了,他是我的弟弟!”此言一出,最吃惊的乃是珊瑚。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向着玳瑁说话:“不对吧,我不相信陆勉骗我!”
  陆勉说道:“姐姐,你给人骗了。这个人他和你说了些什么?”玳瑁怒道:“你想套问我的私事好来冒充么?我才不上你的当!”那少年道:“他是义军的叛徒,只怪我从前有眼无珠,还把他当作好朋友。好呀,你知我有个姐姐做盟主的助手,你就届然这样大胆,冒充我来行骗,我倒要问问,你这是何届心?”玳瑁给这少年说得火起,说道:“对,先把他拿下,再拷问他!”
  陆勉大叫道:“且慢,我有话说!”
  珊瑚道:“玳瑁姐姐,你就让他说几句吧!”玳瑁道:“好,你有什么话说,说吧!”
  陆勉道:“妈将你卖给王大户做丫头那天,妈拖着我送你过桥,过了那边桥头,你要抱我一抱,呵是你抱不起我,摔了我一跤。你记不记得?”
  那少年怒道:“我和你在义军中是好朋友,这些事情都是我说给你听的。”
  陆勉冷笑道:“你才是真不要脸,我把你当作兄弟一般,将小时候的苦楚向你倾吐,你却拿来骗我姐姐!姐姐,你再仔细认认,你当真是一点也不认得你的弟弟了么?”
  两人说着同佯的话,争吵起来。蓬莱魔女道:“你们别吵,让玳瑁仔细再认。”
  玳瑁离家之时,她自己七岁,弟弟只有五岁。如今姐弟都已长大,小时候的相貌早已变了。她左面看看,右面看看,觉得这两个少年都似依稀有点她弟弟的影子,但“先入为主”,她还是比较相信先来的那个少年是她弟弟。
  陆勉抓抓耳后腮,含悲说道:“姐姐,你不认得我了?但我还有话说。”
  玳瑁蓦地勾起久远的记忆,似乎她的弟弟小时候有这种抓腮的习惯。但一个人在焦急无策之时,也是常常会有这种抓腮的动作的,玳瑁不能因此断定谁真谁假,当下说道:“好,你还有什么要说,那就快说!”
  陆勉道:“这话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你与我到无人之处去说!”
  那少年叫道:“你想耍什么花招,姐姐,小心上他的当!”
  玳瑁想了一想,眼光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气,却道:“好吧,我就和你到那边说去。”她把手一挥,唆兵让开,腾出了一片无人地带。那少年似乎还想抗议的,但终于没有说话。
  玳瑁将陆勉带到树林旁边,停下来听他低声说话。蓬莱魔女捏着拂尘,全神贯注盯着那边,要知陆勉武功在玳瑁之上,蓬莱魔女是恐防陆勉突然发难,将玳瑁掳为人质。这宗“双包案”太过离奇,连玳瑁部分不出谁真谁假,蓬莱魔女自是更难分了。但陆勉要玳瑁到无人之处说话,蓬莱魔女也就不能不对陆勉多几分提防。
  另一个更提心吊胆的人乃是珊瑚。在玳瑁和陆勉说话的时候,她手心一直是捏着一把冷汗!“如果陆勉是假的……”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她是在情场上失意了一次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才医好心灵的创伤,她是不能再经受一次打击的了。
  陆勉与玳瑁说话的时间并不长,珊瑚却似在惊惶之中等待了漫长的岁月。正是:
  孰假孰真心惴惴,双包案也太离奇。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云紫烟道:“桑青虹是约你们三日之后再去么?”蓬莱魔女道:“不错。”云紫烟道:“一约再约,会不会又是圈套?”蓬莱魔女道:“我相信这次一定能够得个水落石出。”言下之意,亦是相信桑青虹决不会骗她上当。云紫烟道,“但咱约公孙奇比武的日期,不也是在那一天鸣?这场比武,你和武大哥是咱们这边的主持人,你怎能分出身来又去私会桑青虹?”蓬莱魔女道:“比武是白天比的,当日若然得出结果,咱们打败了公孙奇的话,就可以杀到桑家堡去,救出桑青虹了。倘若当日胜负未分,晚上我再去探一探桑家堡。”云紫烟摇了摇头,说道:“真不知桑青虹弄的是什么玄虚?”蓬莱魔女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蓬莱魔女始终是相信桑青虹决不会愚弄她。
  一行人回到了孤鸾山,已是凌晨时分,桑家四老早已在那里等待他们。蓬莱魔女未曾报告经过,便先问桑老大道:“耿照来了没有?”桑老大道:“没有。但昨晚却另外有人来了。”蓬莱魔女道:“什么人?”桑老大道:“是公孙奇派来的人,答复咱们的战书的,他们的人是在四更时分来的。我知道了公孙奇已收到了你们送的战书,却不见你们回来,正在担心你们被困堡中,也正想派人再去探消息,好在你们就回来了。”
  公孙奇的复信倒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他本来已在口头上接受了蓬莱魔女的挑战的,派人送这封信来,不过是按照武林规矩,表示“礼尚往来”而已。信上约明:三日之后,在前山的草坪,双方会战。这封信是公孙奇亲笔写的,蓬莱魔女认得他的字迹。
  这封信虽然没有新鲜的内容,但公孙奇反应得如此迅速,却也有点出乎蓬莱魔女意料之外。在桑家堡中,公孙奇占了上风之后,却没有追击他们,当时颇令蓬莱魔女大惑不解,如今才知道他是回去写这封信。
  笑傲乾坤忽道:“我不相信公孙奇当时突然罢手,为的就只是要赶回去写这封信。”笑傲乾坤与蓬莱魔女相处日久,早已心意相通,看她沉吟不语,已是猜到她想的是什么。
  蓬莱魔女道:“那么你以为他为的是什么?”笑傲乾坤道:“我也不能确实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不过,以公孙奇的为人,他若是有把握把咱们置之死地,他哪有放松之理?这一封复信,对他来说,应该是并非当务之急,迟一些再写只有何妨?所以我隐隐感到,公孙奇那两大毒功,只怕还有什么破绽?当然这也是我的胡猜。好在三日之后,咱们总可以弄个明白。”蓬莱魔女道:“你说得有点道理。不过以他练功的进境如此神速,纵有破绽,三日之后,只怕也能够弥补了。”
  桑老大道:“公孙奇的党羽虽多,咱们这边的高手也不少。到时先剪除他的党羽,再合力诛他。”
  蓬莱魔女心有所忧,但她不愿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故而只是把忧虑藏在心中,没有说出。当下扭转话题,问桑老大道:“昨晚公孙奇派来送信的是什么人?”
  桑老大道:“一个是桑家堡的总管——飞龙岛主宗超岱。”蓬莱魔女道:“怪不得昨晚没有见着他,原来是送信来了。”蓬莱魔女对桑家堡的人第一个痛恨的是公孙奇,第二个就是飞龙岛笑傲乾坤接着问道:“另一个呢?”桑老大道:“是一个不知名的瘦长汉子。这个人的本领不知,但轻功却是十分高明,尚在飞龙岛主之上。他把信送来,交代了两句,我们闻声出视,已是只能隐隐地见着他的背影。”
  笑傲乾坤笑道:“公孙奇招降纳叛,看来是聚集了不少邪派妖人。那也好,正可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双方都在准备看三日之后的会战。桑家堡中的动态不知,但孤鸾山则陆续有各路英雄到来。东海龙、西岐凤与“铁笔书生”文逸凡三人在第二日联袂到来,珊瑚和陆勉也在第三日到达,原来陆勉听说群雄大会孤鸾山,想来会见师怕、师父,珊瑚与他同行,留下玳瑁看守山寨。陆勉是西岐凤的弟子,珊瑚与蓬莱魔女则是情如姊妹,相见之下,皆大欢喜。
  耿照与秦弄玉这对仍是踪迹杏然,始终不见来到。蓬莱魔女与珊瑚单独相对的时候,把碰见耿阻的事情告诉了她。珊瑚回念前情,仍不免有几分怅惆,不过,她对耿照的感情也只是一份知己的感情而别无他念了。她为耿、秦二人祝福,也为他们迟迟未到而担心。
  转眼已到了会战之期,蓬莱魔女估计一下双方的力量,对这一场会战,实是未有必胜的把握。要知公孙奇的两大毒功已经练成,纵然自己这边能够合力除他,只怕伤亡也在不少。不过,蓬莱魔女已打定了主意,倘若弥度大师打不过公孙奇的话,她就准备与笑傲乾坤联手斗他,至少也可以拼个两败俱伤,但却可以避免其他的人多牺牲。
  这日一大清早,双方人众依时到了约定的场所——前山的一片大草坪。两阵对圆,蓬莱魔女把眼望去,只见公孙奇以下,“崆峒二奇”,麻大哈、沙衍流、飞龙岛主及那个红衣少女都已来了。但就是不见桑青虹。
  武士敦上前说公孙奇的罪状,公孙奇哈哈大笑道:“今日之事,胜者为强,何须逞口舌之利?”武士敦怒道:“好,如何斗法,你划出道来,我们一准奉陪。”武士敦明知公孙奇的两大毒功的厉害,但也打算与他拼个两败俱伤。
  公孙奇朗声说道:“你们那边多的是自称名门正派的好汉,我们这边也不乏各大门派之外的异士高人!趁此机会,正不妨彼此印证印证!看一看到底谁是虚名?谁有实学?“若是诸位胜得过他们,我再轮流向各位得胜者领教。嘿,嘿,只要哪一位胜得了我,不劳各位处置,我立即自杀。可是。
  倘若我万一侥幸,你们都打不过我呢?那么,只要你们低头认输,我却不要你们的性命!嘿,嘿!你们没话说了罢?”说罢哈哈大笑,狂傲之极!
  群雄这才知道,公孙奇要藉此一战,称霸武林,无不气得七窍生烟。但也经不住心中惴惴,均是想道:“公孙奇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怎敢如此口出大言。”
  武士敦怒道:“好,让助拳的朋友先比,比过之后,不论谁胜谁败,都算了结。我只与你单打独斗,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蓬莱魔女也在同时说道:“我旨谷涵受了家师之命,要为师清理门户。公孙奇这贼子由我们与他一决存亡!”
  公孙奇嘿嘿笑道:“小师妹,咱们也不止交手一次了。还是让他们先比吧,你们不肯服输,待会儿我再与你玩玩!”
  公孙奇这边先出来了两个人,相貌服装都是一模一样,一个左乎持刀,一个右手持刀,两人并肩一立,同声说道:“闲话少说,我们兄弟向各位英雄讨教!你们来一个也行,来十个也行,我们总是兄弟二人。”原来这两个人乃是江湖上颇有名头的巨盗石家兄弟,哥哥名叫石玫,弟弟名叫石错。兄弟二入一个用左手刀,一个用右手刀,练成了一套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刀法,遇敌之时,总是兄弟同上的。
  这两个人,名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论本领也只是介乎第一流与第二流之间。但正因如此,蓬莱魔女这边却难以桃出适当的人选。第一流高手不屑与他们对敌,但若是次一等的出去应战,又怕打不过他们。
  蓬莱魔女正在思量叫准去好,只见珊瑚与陆勉已是并肩走出,说道:“请盟主准许我们先打这场。”蓬莱魔女心想:“论武功,她与陆勉若与对方捉对儿厮杀,倒也并不吃亏。就只是怕应付不了对方训练有素,配合得宜的那套刀法。”但蓬莱魔女也不愿挫折珊瑚的锐气,当下说道:“好,你们上吧。小心点儿。”
  陆勉是初出道的“雏儿”,珊瑚虽是蓬莱魔女的副寨主,但人人知道她的出身只不过是蓬莱魔女的侍女。石家兄弟虽然不算是顶儿尖儿的人物,但兄弟联手,在江湖却也罕逢放手的,见到对方派出两个“小辈”,哪会放在心上?同时也有点生气,觉得对方是“轻视”了他们。
  石攻横刀一立,冷冷说道:“刀剑无情,咱们是点到即止,还是生死不论?”比武中赢了一招便即收手是为“点到即止”,但“生死不论”则是性命相扑,绝不留情的了。珊瑚气往上冲,淡淡他说道:“随你的便!”石攻哈哈笑道:“好,那就凭刀剑作主吧!”这即是“生死不论”的意思。石错加上两句话催促道:“我们还想打下一场,你们快点进招吧!”言下之意,这一场他们乃是视同“儿戏”,认为他们必胜无疑,胜了之后,还要再找对方的高手比试。
  珊瑚冷笑道:“既然是生死不论,那么只怕两位没有机会再打下一场了。我让你们三招,也好叫你门死而无怨!”石家兄弟以前辈自居,让珊瑚出招。珊瑚口气却比他们更为狂傲!
  石错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丫头,你要赶去见阎王,那就看刀!”两兄弟双刀齐出,嗖、嗖、嗖,连劈三刀,但这三刀乃是“虚式”,每一刀都几乎是贴着珊瑚的身体削过,却没有真个斫着她。原来石家兄弟自居于“成名人物”的“前辈”身份,岂能要珊瑚让招,但他们又不愿拖延时间,故而先发三招“虚式”。不过虽是“虚式”,也有着试探对方的虚实的用意,刀势极是凌厉,想吓得珊瑚狼狈不堪。哪知珊瑚却是神色如常,从容闪避。场中的武学高手都可以看得出来,即使石家兄弟这三招乃是真斫真劈,也是同样伤不着珊瑚。
  珊瑚冷笑道:“你们虚张声势,是自知技仅止此,还是怕我报复?好,再让你们一招!”石家兄弟大怒,双刀一抖,陡地合成一圈,俨如一道银虹,向珊珊、陆勉拦腰卷去,这一招可当真是杀手了。
  石家兄弟的联手刀法也的确是名不虚传,双刀合壁,把珊瑚、陆勉的四面的退路全部封着。群雄虽然见过珊瑚的轻功本领,也不禁暗暗为她担心。
  哪知珊瑚却并不施展轻功躲避,就在刀光罩体之时,只见她把拂尘一挥,一招“妙解连环”,就把对方双刀合壁的招数解了。群雄喝彩声中,珊瑚的左手剑也闪电般地随着拂尘而出,分袭对方二人。
  石家兄弟心头一凛,想道:“这丫头是蓬菜魔女亲手调教出来的,果然已得了那蓬莱魔女天罡尘式与柔云剑法的真传,倒是不可小觑了。这姓陆的小子却似无甚本领,咱们倒不妨先拣软的吃掉!”他们的刀法配得十分紧密,双刀一封,挡回了珊瑚的剑招,刀锋一转,便朝陆勉所来。陆勉使的是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但见刀锋斫来,却连忙手缩不迭,结果还是珊瑚替他解了这招。群雄都是不禁为他感到泄气,同时也觉得有点意外。
  要知陆勉乃是西歧凤的弟子,西岐凤在“四霸天”中名列第二,内功外功都有极深的造诣,早已是公认的第一流高手。出此群雄看见陆勉的本领似乎平平无奇,都是颇感意外,“西歧凤的弟子怎的如此不济?”
  石家兄弟双刀配合,越斗越狠,转瞬间只见四方八面都是刀光剑影。珊瑚挥舞拂尘护身,一口青钢剑抵住了石家兄弟的双刀,还兼顾了陆勉,陆勉亦步亦趋跟着她,始终未见他出手攻敌。石家兄弟乘暇抵隙,处处找陆勉的破绽想先杀了他,但珊瑚却是处处顾着他,把石家兄弟的攻势差不多全接过去。石攻冷笑道:“男子汉,大丈夫,躲在娘儿们的屁股后面,羞不羞?有胆你接我两刀吧!”陆勉一声不响,由他嘲讽。笑傲乾坤在蓬莱魔女身旁笑道:“珊瑚的眼力当真不错,似这样锋芒不露、大智若愚的少年人,只怕在千万人中也挑不出一个。”蓬莱魔女也露出欣慰的神情,说道:“是呀,真不愧是西岐凤的弟子,涵养的功夫还在他的师父之上呢。将来的成就定然不可限量。”笑傲乾坤又笑道:“我看你要多传授一点功夫给珊瑚了。要不然小两口子打起架来,恐怕珊瑚要吃亏的。”蓬莱魔女笑道:“陆勉的脾气比珊瑚好得多了,就是珊瑚欺负他,我也敢担保他们不会打架的。”旁人听了他们的议论,都是大惑不解,心中俱是想道:“听他们的说法,难道陆勉的武功还在珊瑚之上?”
  此时双方已斗了一住香的时刻,陆勉仍是我行我素,靠着珊瑚替他掩护,他却一直未曾主动攻敌。石家兄弟的双刀指东打西,指南打北,越斗越见精神,珊瑚的一口青钢剑渐渐有些抵敌不住之势。
  群雄都在暗暗皱眉,有的且在窃窃私议:“这姓陆的小子也未免太不争气了。”“奇怪华大侠和柳盟主都是武学大行家,却为何那样称赞他?”
  就在众人窃窃私议声中,石家兄弟双刀合壁,又是一招极厉害的杀手,双刀扫荡,珊瑚的长剑竟然遮拦不住,石攻切断了他们的联系,石错突破缺口,刀锋直到陆勉的面门,喝道:“看你这小子还躲得开?”
  话犹未了,陡听得陆勉霹雳般的一喝道:“去!”场中除了十个八个一流的武学高乎之外,别的人连陆勉的手法都看不清楚,只见陆勉就在那刹那之间,已将石错的身子高举起来,一个旋风急舞,就抛出了三丈开外!
  石攻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陆勉又已喝道:“你也去!”一掌拍出,石攻只觉一股柔和之极但又难以抵抗的力道突然攻到,手上的钢刀竟然把握不住,当啷坠地!
  石攻正要逃跑,陆勉一把就抓着了他的背心,喝道:“念在你们兄弟尚非十恶不赦之辈,就饶了你们的命吧!”振臂一抛,把石攻也摔出了三丈开外,恰恰跌在他弟弟的身旁。两兄弟爬了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陆勉以闪电般的手法,一举摔了两名好手。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原来陆勉刚才的不露锋芒,乃是在留心观察石家兄弟的这套刀法,同时也是有意让石家兄弟对他存了轻敌之心,这才能够不发则已,一发必中。要知石家兄弟并非弱者,陆勉的武功其实也高不了他们多少,若非使用骄敌之计,胜虽可胜,却只怕还得打许多时候,而且也胜不得如此漂亮。
  公孙奇见输了第一场,眉头一皱,正在盘算叫谁出去给他挽回面于,只见“崆峒二奇”蒙天庇、劳天护已经走出场来,朗声说道:“我们也是师兄弟二人,特来向中原的武林高手讨教!”
  公孙奇松了口气,笑道:“对啦,刚才那场只是小孩子的玩艺,如今才算得是好戏开场!”
  石攻石错是亲兄弟,蒙天庇劳天护是师兄弟。但虽然都是兄弟联手,“崆峒二奇”比起石家兄弟却是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崆峒二奇”辈份极高,武功奇诡,武林中久已闻名,他们兄弟联手,足可以对付当世任何高手!
  蓬莱魔女心想:“我与谷涵联手,可以胜得他们。”但蓬莱魔女和笑傲乾坤都是准备在最后斗一斗公孙奇的,是以不愿先斗“崆峒二奇”。除开了他们两人之外,蓬莱魔女这边的高手,武士敦可以胜得过“崆峒二奇”中的其中一个,但却胜不过“崆峒二奇”联手,即使加上个云紫烟也还是胜不过“崆峒二奇”,故此武土敦也不愿出场。
  东海龙哈哈笑道:“二弟,你的徒弟打赢了一场,你这个做师父的也该露露面啦!”西岐凤笑道:“不错,他们是师兄弟,咱们是异姓兄弟,正好比一比谁强谁弱。”两人手挽着手,一同下场。蓬莱魔女正是想请他们二人打这一场的,见他们不待相请,自告奋勇地出来,心中很是高兴,想道:“这一场鹿死谁手,殊难逆料。不过他们二人纵不能胜,应也不会吃亏。”
  双方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比武之前,先见过礼。东海龙笑道:“你们想会中原的武林高手,我们却是来自海外与边陲的俗子凡夫,只怕要令你们失望了吧?”蒙天庇拱手说道:“东园先生的混元一气功,西门先生的太清气功,我们都是久仰的了。今日得会,何幸如之!”东海龙西岐凤的辈份、名望都与“崆峒二奇”旗鼓相当,蒙天庇对他们自是不敢摆出老前辈的架子。东海龙大笑道:“好说,好说。你们崆峒派的乱环掌法我也是久仰的了。不必客气,请进招吧!”
  劳天护也道:“不用客气,请进招吧!”双方立好“门户”
  (架式),东海龙面对蒙天庇,西岐凤则向着劳天护。东海龙、蒙夭庇是以掌对掌,西岐凤则是亮出一柄软剑,来对付劳天护的日月双环。
  双方各自说了一个“请”字。蒙天庇双掌合抱。先出一招,以太极图式的掌势,向东海龙推压。另一边,西岐凤的软剑一抖抖得笔直,也在同一时间,向劳天护点刺,武林规矩,长辈应让晚辈先行出招。若然是平辈比武,则先出招者是表示尊敬对方。如今他们两方,各有一先行出招,那就刚好是扯了个直,完全是按照平辈的身份过招了。
  蒙天庇双掌压到,东海尤一声长啸,单掌划了一道圆弧,掌心一翻,便劈出去。一掌劈出,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方圆数丈之内,沙飞石走!蒙天庇道:“混元一气功果然名不虚传!”双掌蓦地一分,左推右挽,只听得“蓬蓬”两声,已是与东海龙对了两掌。他双掌所发的力道一推一挽,方向相反,但却又是相辅而成。东海尤那一股极为猛烈的掌力竟然给他化解于无形。
  东海龙“个“盘龙绕步”,右掌未收,左掌又发,呼呼风响,前一股力道加上后一股力道,就似后浪推前浪般地猛压过去。蒙天庇身形一晃,只见掌影重重,刹那间连发四掌,把东海龙第二次的攻势又再化解。第三个回台,蒙天庇不待对方出掌,先抢攻势。只见他脚踏五行八卦方位,登时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一口气连发八掌,俨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东海龙也不禁赞了一句:“好个乱环掌法!”原来蒙天庇这连环四式,有个名堂,第一招是“太极图式”,第二招是“太极生两仪”,第三招是“两仪生四象”,第四招是“四象化八卦”。四个招式一气呵成,掌式一式比一式繁复,掌力也一浪高过一浪。四式连环发出,正是“乱环掌法”的绝妙神招,不传之秘。但东海龙却也傲然不惧,对方从四面八方进攻,他则仍是兀立如山,岿然不动。赞了一个“好”字,瞬息之间,就把对方的八掌全都挡回。
  另一边则是西岐凤先行出手主攻,西岐凤生平对敌,极少动用兵器,场中的武林群雄,还是第一次见他使剑,大家更是注目而观。
  只见他软剑一抖,抖得笔直,剑尖一点,抖起了七朵剑花,嗤嗤有声,场中的武学行家都不禁暗暗佩服。原来西岐凤是用“太清气功”来运使剑招,内力贯注剑尖,激荡气流,故而发出“嗤嗤”声响的。
  劳天护心头微凛,心道:“看来这西歧凤比东海龙更难对付。”当下使出了平生所学,不敢有丝毫大意,将日月双环迎了上去。
  劳天护双轮旋转如飞,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刹那之间,西歧凤的长剑已和他的日月双轮碰击了七下。双方各退三步,谁都没有占得便宜。
  蒙天庇突然一个“移形换位”,一掌向西吱凤打来。劳天护则补上他师兄的空档,双轮向东海龙攻去。双方都是联手对敌,临时换个对手,不算犯规。
  西岐凤喝道:“好,我也领教领教你的乱环掌法。”一剑削出,剑光如练,荡出一丈开外。蒙夭庇双掌如环,倏然抢进,只听得“铮”的一声,剑光流散,西岐风闪过一边,蒙天庇也退了三步。原来蒙天庇的指尖弹中西歧凤的剑脊,不料西岐凤的剑是把软剑,弹性极强,剑势一偏,依然向蒙天庇刺去。他这一顺势变招,出乎蒙天庇意料之外,故而给他迪退三步。不过西岐凤的软剑给他弹中在先,这一招只能算是平手。
  东海龙对付劳天护则是硬碰硬接,呼呼呼连发三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劳天护的双轮攻到他身前三尺之处,攻不过去,给他掌力震荡,双轮互相碰击,“当”的一声,震得劳天护耳鼓嗡嗡作响。蒙天庇忙抢过来,师兄弟又再换位变招。劳天护棱上了西岐凤的剑招,蒙天庇则解开了东海龙的掌式。
  “崆峒二奇”是师兄弟,数十年来形影不离,配合得自是较为紧密。东海龙与西岐凤则是各自为战,但他们都有一身精纯的武功,在配合上虽是稍有不如,却也并不吃亏。双方时不时交换对手,但东海龙仍是以对付蒙天庇为主,西岐凤则以对付劳天护为主。
  东海龙须眉怒张,越斗越勇,手脚起处,全带劲风,神态威猛之极。西岐凤则是淡定从容,身随剑转,俨如流水行云,显得十分潇洒。笑傲乾坤暗地和蓬莱魔女说道:“东园前辈火气太猛,倘若不能速战速决,只怕会要吃亏。”蓬莱魔女道:“无妨。
  蒙天庇要想消耗他的功力至少也得在百招开外,那时西岐凤已经赢了。”此时,双方正在斗到紧处,表面看来,似是东海龙占了上风,西岐凤对劳天护则只是打成平手。但在第一流的武学大行家眼中,却己是可以看得出来,西岐凤更有胜利的把握。
  果然话犹未了,只见西岐凤剑招倏变,剑光飞舞,宛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劳天护脚踏五行八卦方位,步步后退,虽然也还未露败象,但双轮的招数已是显然缓慢下来,给对方占了个七八成攻势了。西岐凤剑中夹掌,越攻越紧。东海龙则仍然是强打强攻,不过蒙天庇沉稳对付,东海龙却无可乘之机。
  原来西岐凤所练的“太清气功”乃是玄门正宗内功,与东海龙所练的“混元一气功”异曲同工。但“混元一气功”力量威猛,而“太清气功”则是一片柔和,更容易侵袭敌人。“崆峒二奇”中的老二劳天护功力较弱,西岐凤剑中夹掌,使出“太清气功”,他初时还没有什么感觉,打得久了,只觉一阵阵清风吹拂,一丝丝暖气也相继侵来。风虽不劲,气虽温和,但却有令人软绵绵、懒洋洋的感觉。劳天护的日月双轮本来是旋转如飞的,不知不觉之间,渐渐缓慢下米。
  劳天护感到下妙,暗暗吃惊,心中想道:“这厮的太清气功果是防不胜防,久战下去,只怕我要吃亏。”
  劳天护想要施展败中取胜的杀手,心念方动,招数未出,西岐凤已是制敌机先,妙着抢攻,只见他滴溜溜一个转身,顿时银光遍体,柴电飞空,剑花朵朵,恍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洒落下来!
  劳天护喝道:“好,我与你拼了!”双轮飞出,两圈金光,向西岐凤的剑光罩下。这是“乱环决”中最后一招败中取胜的绝招,名为“双环套月”,他的两个轮子里都有十二条牙形轮齿,飞出去套别人的刀剑,可以将对方的兵刃夺出手中。
  双方各出绝招,刹那间只听得一片断金碎玉之声,满空飞舞的剑花突然凝聚成一道白光,而那两圈金光陡然飞了回去。劳天护将日月双轮接回子中,只见日轮断了三条轮齿,月轮断的更多,断了五条。原来西岐凤在那一招之间,单剑刺双轮,招两式,剑尖穿轮而过,剑锋翻绞,一下子就把他这“双环套月”的招数破了,而且还断了他八条轮齿之多。出剑之快,招数之妙,当真是难以形容!
  西岐凤倏地插剑入鞘,淡淡说道:“多承让了一招,咱们可以收手了吧?”他毁了对方的兵器,插剑入鞘,“点到即止”,便即罢手,好让对方下台。劳天护嗒然若失,无话可说。要知以他的身份,双轮被毁,本来就该马上认输的,但他乃是与师兄联手,要罢手必须得他师兄同意才行,他可不能单独作主人不料西岐凤话声来了,劳天护也正在朝他师兄那边望去,就在此时,忽听得蒙天庇也哈哈笑道:“多承让了一招,不错,咱们是可以收手了!”只见蒙天庇背负双手,立在原地,东海龙却已跄跄踉踉地斜走三步,此际刚刚稳住身形。
  原来东海龙见面岐风即将得胜,他一时心急,也想立即把蒙天庇打败,好同时得胜,一齐罢手。不料蒙天庇的功大比他师弟可是老辣得多,东海龙一个躁进,反而给他所乘,轻轻地一拨一带,借力打力,赢了东海龙一招。正是:
  各逞神功施绝技,双雄恶斗正相当。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半月之后,玉罗刹和铁飞龙已驰骋在成都平原之上,两人都是黑夜玄裳,跨着枣红健马,颇惹人注目。铁飞龙曾劝玉罗刹乔装男子,玉罗刹笑道:“我要为巾帼裙钗扬眉吐气,为何要扮男人?”铁飞龙一笑作罢。幸他二人武艺高强,公门中人,纵有认识玉罗刹的,碰着她也不敢动手。
  这一日他们到了彭县,离成都只有百余里了。玉罗刹忽道:“爹,你这两日可曾发现大路上常有公人出没吗?”铁飞龙道:“人不扰我,我不扰人,咱们有自己的事情,理他们干吗?,”玉罗刹道:“不然,他们好像是追捕强盗。”铁飞龙道:“你不是洗手不干绿林了吗?官差追捕强盗,那是极寻常的事情,怎理得这么多?莫非你又手痒难熬,想找人杀了吗?”玉罗刹笑道:“爹,正是这样!”铁飞龙道:“要杀也得找个好对手,像这些稀松脓包的捕头,杀了他也没意思。”其实玉罗刹也并没意思找捕头杀,只是她见铁飞龙自女儿死后,丝是郁郁不欢,所以一路上,常常找些话逗铁飞龙说笑,好让他渐释愁怀。
  黄昏时分,两人在万县投宿,进了客店,玉罗刹忽道:“爹,我瞧见捕头们留下的暗号。”铁飞龙道:“什么暗号?”玉罗刹道:“他们追捕的好像还是重要犯人呢,客店外的墙壁上画有一只花蝴蝶,那是成都名捕甘天立的标志,他擅用毒药蝴蝶镖,见血封喉,是绿林的一个大敌,我在明月峡时,曾有黑道的朋友,请我去除他。我见到成都路远,官军势力又大,诚恐去了,山寨会给官军乘虚攻袭,所以没有答应。甘天立还有一个把兄叫做焦化,外家功夫,颇有火候,也是成都的捕头。刚才我见甘天立留下的暗记,就是留给他的把兄焦化,叫他速速赶到飞狐岭拦截犯人的,若非重要犯人,那须他们二人联同追捕。”铁飞龙道:“管他什么犯人,还是不要招惹闲事为妙。此地靠近成都,咱们若贸然出手,必惊动他们与咱们做对。咱们虽然不怕,但行程那是必然受阻的了。”
  玉罗刹抿了抿嘴,笑道:“爹,我看你越来越怕事了!”铁飞龙佯怒道:“谁说我怕事,将来到了京城,你再瞧瞧我的。”玉罗刹一笑不语,在房中坐定之后,正想吩咐店小二开饭,房门敲了两下,门开处却是掌柜走来,掩了房门,低声问道:“这位娘子可是练女侠么?”玉罗刹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掌柜的陪笑道:“小的客店招待来往客商,黑道上的朋友,有时也来借住。不瞒你老,朱寨主也曾在这里住过,提过你老的名字。”玉罗刹道:“那个朱寨主?”掌柜的道:“绰号火灵猿的那位寨主。”玉罗刹道:“哦,原来是火灵猿朱宝椿,他在这附近落草吗?”掌柜的道:“正是。”说着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
  火灵猿朱宝椿是以前川陕边境的大盗之一,曾参与过劫王熙希的金马鞍之事。玉罗刹道:“这封信是他给我的吗?”掌柜道:“不是,是另外一个客人给的。他先是提起朱寨主的名号,想送信给他,后来改了主意,留信给你。”玉罗刹奇道:“什么客人,他又怎会知道我到这里?”掌柜的笑道:“川两省黑道上的朋友,谁不认识你老人家。你还没来,风声早已播到这儿来了。这个小地方算小的客店还像个模样,这位客人料你老人家不来则巳,来了大半会住在这儿。”玉罗刹给他一捧,微微笑道:“好,我倒要看他是谁?”从掌柜手中把信接过,拆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只怪手,鲜血淋漓,并无文字。玉罗刹道:“哈,原来是他,他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说!”掌柜的道:“他没有说,小的也不敢问。他画得很匆忙,刚刚画好,门外就传来马铃之声,他把信交给了我,就翻后墙走了。”玉罗刹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连一个宇也没有写。”问道:“后来来的那位官差是不是蝴蝶镖甘天立!”掌柜的道:“正是,你老人家怎么知道?他还和另外一位官爷在一起。”玉罗刹道:“他在你的客店外面留下标志啦!”掌柜的吓了一跳,道:“什么?他知小店和黑道上有来往吗?”玉罗刹道:“不是,他是约同伴去追捕那位客人啦。”顿了一顿问道:“你知道飞狐岭在那儿?”掌柜的道:“离这儿十多里,是到川西的小路之一。”玉罗刹道:“好,你给这位老爷子烧几味小菜,就要辣子鸡丁,樟茶鸭,抓羊肉、爆三样好啦。爹,这几样小菜你挺欢喜的是不是了另外再烫一壶汾酒。”掌柜的见玉罗刹对铁飞龙甚为恭敬,还口口声声叫他做“爹”,大为惊异。玉罗刹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都叫我玉罗刹,你也叫我玉罗刹好啦。不必称什么“老人家”,对这位老爷子你才应叫老人家。”铁飞龙道:“哈,我也还不服老哩。”掌柜的道:“是。两位老人家都说的是。哎,我叫惯了嘴,改不了。”
  掌柜的告退之后,铁飞龙笑道:“你的名气倒很大,我在西北混了几十年,到了四川,就给人当成糟老头子啦。”玉罗刹也笑道:“爹是成名的老英雄,小一辈的还不配认识你呢。”铁飞龙道:“那个留信给你的是什么人?”玉罗刹道:“是罗铁臂,以前在川边境的米仓山安窑立寨,和朱宝椿他们都是同时给我收服的。后来官军大举进袭,西各路寨主都逃窜了,我也就不知他的下落了。想不到今晚他却出现在这儿。他虽然有点名气,武功也很不错,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盗,不知为什么成都的两个名捕硬都要追捕他。爹,他和我有过点香火之情,孝敬过不少东西。俗语说: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得到他的孝敬,他有难告急,我不能袖手不理。”铁飞龙笑道:“你想去打架是真。既然他是你的旧属,我不拦你。我和你同去吧。”玉罗刹道:“几个捕头,何须劳烦到你。你坐着喝酒,不到天亮,我就回来!”
  玉罗刹出了客店,施展绝顶轻功,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飞狐岭下。飞狐岭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岗,玉罗刹在岭的这边,就听得那一边的杀之声,心道:“哈,来得正是时候,他们果然动起手啦!我且看看罗铁臂的武功进境如何?”三五之夜,月光皎皎,玉罗刹上了山头,俯首下望,只见山脚小路上三个人围着罗铁臂杀,除了甘天立与焦化之外,另外一人也似在那儿见过似的,玉罗刹看了一看,记起这是在南被自己追得望风而逃的锦衣卫指挥石浩,心道:“听说石浩已升了西厂的副总桩头,怎么他也来啦。”再看清楚时,罗铁臂还背着一个小孩,在三人围攻之下,十分危急!
  玉罗刹长笑一声,拔剑冲下,石浩叫道:“不好,玉罗刹来啦!”一招“倒海翻江”,双掌急扫,罗铁臂竖臀一格,甘天立单刀从侧袭到,也是危急之极,罗铁臂转身一闪,“卡”的一声,肩上中了一刀,背上的孩子“哇”声大叫,舞动两只小手,向石浩拍去,石浩哈哈一笑,左手一伸,把小孩抢了过来。罗铁臂一声怒吼,右掌直劈,左腿横扫,焦化左腕虚勾,右拳疾吐,正中进招,他用的是伏虎拳中“横打金钟”拳式,左虚右实,拳击罗铁臂的“肩井穴”,这一招甚为阴毒,他以为罗铁臂突然闪避,那么下一招就可配合甘天立的单刀攻他下盘,那知罗铁臂拚了性命,一掌击下,两人碰个正着,罗铁臂一掌击中他的前胸,他也一拳打碎了罗铁臂肩骨,两人都是痛极惨呼,腾身倒退数丈!
  这几招急如电光流火,但就在这瞬息之间,玉罗刹已然冲到,罗铁臂叫道:“先救那个孩子!”石浩抢了孩子,已逃出十余丈之遇,玉罗刹叫声:“那里走!”足尖点地,三起三伏,急逾流星,霎忽赶到身后,石浩提起孩子,反身一挡,玉罗刹骂道:“不要脸的下流招数!”石浩突感手腕一,玉罗刹出手如电,拢指一拂,夹手将小孩抢过,月光下只见小孩面如满月,张口说道:“姑姑,多谢你。”玉罗刹怔了一怔,在这样的激斗危险之中,这小孩居然不哭,面色也并不显得怎样惊惶,还敢开口向自己招呼,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大胆孩子!
  玉罗刹稍微诧愕,停了一停,石浩拚命奔逃,又已掠出十余丈外,玉罗刹笑道:“好孩子,你看我把这恶人给你捉回来,让你打他两巴掌,消消气。”猛听得罗铁臂一声惨叫,那孩子道:“我要罗叔叔,恶人以后再打,姑姑,你去救罗叔叔。”
  玉罗刹急忙转身,只见甘天立扶着焦化,跳下山路,逃入麦地之中。罗铁臂一只手臂吊了下来,面色惨白,摇摇欲倒。玉罗刹上前一看,只见他的左臂被利刀所劈,只有一点骨头还连着肩膊,显见不能治了。而且那只吊下来的手臂,又黑又肿,好像小水桶一般!
  罗铁臂苦笑道:“我中了他的蝴蝶镖,又被他斫了一刀。正好!这反而能阻止毒气不上升啦。”玉罗刹伸手去摸金创药,罗铁臂道:“不中用啦!”右手摸出解腕尖刀,“喀嚓”一声,把左臂齐肩切下,顿时血流如注,那小孩子刚才不哭,现在却睁大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玉罗刹放下孩子,撕了一幅衣襟,涂了金创药替他包里伤口,笑道:“好男子,你不愧是我的朋友!”罗铁臂哼也不哼一声,吸了口气,低声说道:“要你老人家服侍,折煞我了。”玉罗刹道:“现在你还讲那套规矩作甚?我也洗手不干绿林啦。咱们现在是朋友。”罗铁臂“嗄”了一声,似颇诧异。额上的汗珠滴了下来,想是甚为痛楚,但他仍然忍着,低声安慰那孩子道:“骢儿,别哭,别哭“你叔叔死不了!”那孩子见两个大人都有说有笑,只当并不碍事,果然不哭了。罗铁臂道:“这位姑姑是当今天下最有本事的女英雄,你碰着她是天大的运气,还不叩头道谢。”玉罗刹笑道:“这孩子好乖,他已谢过啦!”那孩子听了罗铁臂的话,果然叩头再谢。
  玉罗刹看这孩子实在可爱,笑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多少岁啦?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跟你逃到这里来?”那孩子抢着答道:“我叫杨云骢,这个月十六刚好五岁,我的爸爸叫杨涟。”玉罗刹笑道:“啊,原来是杨涟的孩子。你父亲可没有你的胆量。”杨云骢道:“谁说没有?他常常在家里说要杀奸臣,很大很大的奸臣。罗叔叔对我说,奸臣和皇帝很要好,我爸爸不怕奸臣,也不怕皇帝,还没有胆量吗?”玉罗刹笑道:“好,算我说错,你爸爸有胆量!”这还是玉罗刹有生以来第一次认错,这孩子那里知道,还得意的笑了一笑。
  罗铁臂低声道:“三年之前,我在陕西立不住足,遣散了部属之后,流浪江湖,后来有人荐我到杨大人家中做护院,我就去啦。”玉罗刹先是面色一沉,继而问道:“你说的杨大人就是杨涟吗?”罗铁臂道:“若不是杨涟我也不会去了。”玉罗刹道:“杨涟是个好官,我不责怪你,你说下去。”杨云骢听玉罗刹说他父亲是个好官,又笑了一笑。
  罗铁臂续道:“杨大人待我很好,我也乐得托庇在他的门下,埋名隐姓,过了三年。今年正月,一天晚上,杨大人把我叫进内室,对我说他要上疏劾魏忠贤,如果参劾不倒,可能有抄家灭族之祸,因此要我把他的儿子先带出京,他等我走了十天之后,才上弹章。现在石浩甘天立焦化他们都联同来追捕我,想必他的弹章已上,事情已败了。”罗铁臂说了一阵话,又痛得汗珠直滴,吞了一颗止痛药丸,稍稍好转。玉罗刹忽问道:“你要把这孩子带到那里去?”
  罗铁臂道:“我想给他找一位师傅,若他父亲被奸臣所害……”杨云骢接着说道:“我就替他报仇。”罗铁臂笑了一笑,问道:“练女侠,你要不要徒弟?”玉罗刹道:“这孩子我极喜欢,但我现在不能收徒弟。”想了一想,忽道:“若非有降龙伏虎的本领,含江包海的胸襟,也不配做这孩子的师傅。我心目中倒有一人,只是住得太远,他住在天山之上,你不怕路途艰险吗?”罗铁臂眼睛一亮,心想什么人值得玉罗刹如此推崇了说道:“我死尚不怕,何惧艰险了请问是那位前辈英雄?”玉罗刹笑道:“他是少年英雄,比我大不了钱岁,现在大概做了和尚了。喂,岳鸣珂的名字你听过吗?”罗铁臂道:“听杨大人说过。熊经略是杨大人最好的朋友,岳鸣珂是熊经略的参赞是不是?”
  玉罗刹道:“你不要以为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幕僚,他的剑法纵不能称盖世无双,也没有谁能超出他了。你把这孩子抱去找他,就说是我玉罗刹要他收的!”罗铁臂说:“好,我就凭着一只手臂,也能把他抱上天山。”玉罗刹道:“你现在走得动吗?”罗铁臂道:“走得动!”玉罗刹削了一根树枝给他作拐杖,道:“石浩他们见我出手救你,在他们未觅得更高明的帮手之前,谅不敢回来找顷。”罗铁臂笑道:“他们见了你老人家如鼠见猫,我看他们定逃回成都去啦。”玉罗刹道:“朱宝椿就在附近落草,你是知道的了。你慢慢走去,天亮之后也总可走到他那儿。然后你叫他和你一道到广元去见李岩,就说这孩子是我要你送到天山的。西北是他们的天下,他一定有办法护送你出玉门关。”罗铁臂道了声谢,挣扎起来,扶着拐杖,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杨云骢跟在后面,连跑带跃,还不时回头向玉罗刹招招手。玉罗刹几乎忍不住要亲自抱他去找朱宝桩,但转念一想:“小孩子不多受磨练,不多经艰险,也难成大器,由他去吧!”看二人走远,也便转回客店。
  再说铁飞龙吃了晚饭之后,等了一阵,不见玉罗刹回来,心道:“那几个捕头岂是裳儿对手,我何必挂心。”正想睡觉,忽闻外面隐隐传来争吵之声,掌柜的忽然推门进来,低声说道:“火灵猿朱寨主来啦,在外面和人吃讲茶,好像是预先约定来的。现在吵翻了,你老出去劝劝。”这客店虽然是三教九流黑道白道都一律招待,但若弄出人命,总是不好。所以掌柜的急忙请人劝架。
  铁飞龙受了掌柜的殷勤招待,不好意思不管,便随着掌柜走出外面面茶厅,只见当中一张桌子,朱宝椿坐在上首,两个客人坐在两边,正在吵吵嚷嚷,铁飞龙听得左侧的少年嚷道:“我万县唐家从不与人讨镖,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朱宝椿拍台怒道:“好哇,你拿唐家的名头来唬我?我偏不给!天皇老子来我也不给!”
  铁飞龙心念一动,想道:“这少年原来是唐家的人,这事更不能不管了。”那少年一掌击桌,随着“砰”然巨响,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朱寨主既然不留情面,那么在下的不知天高地厚,便在此要请教几招!为朋友两胁插刀,朱寨主你便是将我三刀六洞,我也死而无怨。”
  朱宝椿显然也是个性急的汉子,外衣一抛,站了起来,也道:“那好极了,你要比兵刃?比拳脚了还是比暗器?哈,你们唐家的暗器天下闻名,咱们乾脆就比暗器了吧。外面地方宽敞,请到外面去。我的东西已经带来,你有本事,尽管取去!”
  两人越说越僵,俨如箭在弦上,势将即发。铁飞龙哈哈一笑,大步走来,笑声不大,座上三人都觉震耳刺心,吓了一跳。朱宝椿和那个姓唐的少年同声叫道:“你是那条线上的朋友?请留万儿!”两方都以为铁飞龙是给对方助拳的人。
  铁飞龙大步走到桌前,端了一张凳子,金刀大马的坐了下来,笑道:“这位是朱寨主吧了幸会,幸会!遣位是家璧兄吧?年少英雄,我老夫几乎不认识了。这位朋友呢?老夫眼拙,还要请教姓名。”
  这一来双方都吃了一惊,朱宝椿在绿林多年,陌生人认识他并不诧异,可是听铁飞龙称对方为“家璧兄”,显然是相熟的人,这可不能不小心在意,心道:“说过双方不另约人助掌,他却邀了横手来,以唐家的声名,居然干这种事,等下我且用说话压着他。”
  那唐家璧更是吃惊。原来他们唐家世居万县,以暗器之精,称雄武林。唐家璧今年才二十岁,还是第一次奉父亲之命出来办事,想不透铁飞龙何以一见面就能说出他的名字。
  唐家璧的那位朋友站了起来,拱手说道:“小姓杜贱号明忠,不知老先生有何指教?”他好像经过世面,态度比唐家璧镇静得多。
  铁飞龙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老夫不揣冒昧,想请两家喝一杯茶。”提起茶壶,便待斟下。朱宝椿和唐家璧都道:“且慢!”原来江湖上吃讲茶的规矩,若吃了调解人所斟的茶,那便是愿意和好了。现在双方都不认识铁飞龙,那能凭他一语释嫌。
  铁飞龙哈哈笑道:“这一杯茶大家都不肯赏面吗?”说话之间,茶已斟下,那客店所用的茶杯,是用黄杨木挖空做的,有如碗大,甚为坚实。铁飞龙随说随斟,热茶入杯,只听得“逼卜”声响,木杯顿时炸开,连斟三杯,三个杯子都碎裂了,热茶泻满桌面!这一来朱宝椿和唐家璧都大为吃惊,要知若凭掌力捏碎木杯已是难能,更何况用热茶的劲度就能将木杯炸开?这种功夫他们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顿时给铁飞龙的威势慑住!
  铁飞龙笑道:“好呀,你们不愿吃茶,这茶也吃不成啦。店家你的杯子是什么做的,怎么如此不堪,快过来揩净桌子!”
  掌柜的在旁看得又惊又喜,弓腰道:“是!”拿了桌布来抹。铁飞龙道:“好,换过杯子,我还要请诸位赏面。”
  朱宝桩和唐家璧同声说道:“老英雄请听我一言。”铁飞龙指着唐家璧道:“你先说!”
  唐家璧满面通红,说道:“这位杜兄是我家的朋友,他带有两件宝物,朱寨主劫了。家父遣我来向朱寨主求情,请他慨予发还。”铁飞龙点点头道:“唔,江湖上的义气是无价之宝,那两件宝物是什么东西,朱寨主你说,你是不是舍不得放手。”
  朱宝椿也涨红了脸,大声说道:“这位杜兄是西巡抚陈奇瑜的幕客,他带了一枝千年首乌,一件白狐裘子,要上京送给魏忠贤,这两件东西与其给魏忠贤不如给我,老英雄你若要也成。我不是觊觎宝物,就是不想便宜奸阉。”
  铁飞龙眉头一皱,问唐家璧道:“杜兄的礼物是送给谁的,事先你知道吗?”唐家璧道:“他早与家父说过。”唐家璧的父亲唐青川,威震川西,和铁飞龙甚有交情,十多年前铁飞龙还在他家住过三月,深知唐青川为人,心道:“唐老大绝不会那样糊涂,既然事先与他说过,而他又愿遣儿子来保,其中定有别情。我且细细问明,再作区处。”
  那杜明忠也站了起来,双手据桌,刚说得一句“老英雄请听我说话……”外面一阵怪笑,门开处两个人走了进来,这两人一模一样,都是一头乱发,又高又瘦,面无血色,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就如刚刚从墓里走出来的僵!
  朱宝椿跳了起来,叫道:“神老大,神老二,你们来做什么?”铁飞龙心道:“原来是神家兄弟。久闻得他们武功怪异,行事荒谬,不想今晚相逢。”这神家兄弟,老大叫神大元,老二叫神一元,是北绿林中响当当的角色。平生不肯服人。三年前王嘉胤战死未久,高迎祥听李自成的策划,在米脂召集绿林三十六路首领,他们也不肯赴会。流窜到四川之后,和张献忠气味相投,联成一气,受张献忠封为一字并肩王。
  朱宝椿在绿林中的地位,比二神差得很远,又知他们毒辣,不禁恐惧。神一元板着怪面,冷森森笑道:“听说你得了两件好东西,快交出来,八大王要!”“八大王”是张献忠的“匪号”,张献忠与李自成不同,他既贪财货,金银珠宝,多少都要,又嗜杀人,正是绿林中一个混世魔王。
  朱宝椿变了面色,交出来心有不甘,不交又为势所胁,正自委决不下,神大元道:“你不交我就自取啦!”也不见他怎样作势,一下子就到了朱宝椿眼前,将他腰间所系的包里拿去,朱宝椿醒觉之时,只见神大元的怪手已袭到胸前!
  朱宝桩吓得慌了,腾地扑到地上,向后一翻,滚了开去,幸他闪避得快,没给神大元劈中。唐家璧杜明忠见状大惊,双双跳过桌子,扑来抢那包里,铁飞龙心道:“这可要糟。”只听得两声惨叫,唐家璧和杜明七都给摔到墙根,神大元出手如电,掌伤了杜明忠,又点了唐家璧的“巨骨穴”。
  神大元哈哈大笑,携了包袱,扬长而去,铁飞龙叫道:“喂,且慢走!”身形一起,飞身拦在门前。神大元怒道:“老匹夫,你敢拦我!”一掌往铁飞龙头顶直劈下去!
  铁飞龙肩头一缩,神大元掌势迅捷无伦,劈他不中,心中一凛,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铁飞龙大吼一声,出手反击,神大元忽觉一股劲风,向腰间击到,反手往外一勾,双臂相交,竟给铁飞龙的强力迫得斜撞出去。神一元大吃一惊,双掌齐飞,掩护兄长,铁飞龙又是一声大吼,反手一掌,劈敌肩头,双掌未交,神大元反身再扑,铁飞龙一个变招,右掌拒弟,左拳击兄,三人换了一招立刻由合而分,各自封闭门户。
  铁飞龙虽然用掌力把神大元震退,肩头也是辣辣作痛。心道:这两兄弟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如此猖狂!神家兄弟圆睁怪目,伏身作势,蓦然同声怪叫,攻势骤发,铁飞龙左掌横劈,右腿直踢,把两兄弟的招数同时破开,神大元心头火起,手掌变劈为削,随势扫来,神一元也扬拳劈击,铁飞龙又是一声巨喝,拳掌齐出,神家兄弟虽然有一身横练的功夫,可也不敢挡这金刚猛扑。两兄弟身子陡然拔起,跃过桌子,铁飞龙横腿一扫,那张桌子给踢得飞到屋顶,耳隆一声震破屋瓦,桌裂瓦飞,瓦落屋中,桌飞屋外,朱宝椿闪到墙角,神家兄弟身法甚快,铁飞龙这一腿扫他们不着,双拳一立,两兄弟又已扑了上来。
  这一番斗得更是惊人!神家两兄弟一左一右,夹击强敌,和铁飞龙对抢攻势。每出一拳,骨节便格格作响,铁飞龙知道他们外家功夫已练至登峰造极,也不敢怠慢,按着五行八卦方位,刚柔并进,攻守兼施。打了一阵,神一元卖个破绽,铁飞龙心道:“你这种诱敌之技,岂能瞒我?”将计就计,从“艮”位呼的一掌劈出,迅即跳到“离”方恰恰抢人了空档,趁着神大元未曾补上,左掌惊雷骇电般向神一元手腕切下。铁飞龙所走的方位妙到毫巅,本来看准了神一元不能反击,那知神一元手臂一挥,骨节格格作响,手臂竟然暴长两寸,变掌为指,反点铁飞龙的“臂儒穴”,高手对敌,是毫之差,铁飞龙料敌不及!骤感手臂一,急将掌方外吐,腾身一闪,堪堪避过神一元的攻袭,只听得神一元哇哇怪叫,铁飞龙急忙运气活血,神大元已把弟弟拉了起来。
  铁飞龙这一掌虽然打中了神一元,但劲力发出在穴道被点之后,掌力巳弱,虽然把神一元打得痛人心脾,他的手腕总算保全了。神大元道:“碍事么!”神一元挥拳舞了一个弧形,道:“无妨?”两兄弟挥拳又上。
  铁飞龙心道:“原来他们还练过易筋缩骨的功夫!”掌法一变,呼呼风响,直如巨斧开山,铁
  凿石,神家兄弟见他被点了穴道,居然若无其事,这一惊更是非同小鄙,虽然练有怪异的“七煞掌”“铁狐拳”,也不敢欺身进逼。
  三人打得难分难解,但铁飞龙掌力沉雄,两兄弟被他掌力震汤,表面还不觉什么,呼吸已是渐来渐促。正在难支,忽听得一声娇笑:“爹,这两人让给我啦!我去打小虾,你却在这里钓大鱼,这不公平,我的手痒咯!”
  铁飞龙哈哈一笑,倏地跳出核心,道:“好,就让你捡便宜!”神家兄弟骤感压力一松,呼吸舒畅,玉罗刹声到人到,剑光一闪,又已拦在他们面前。.神大元道:“你是玉罗刹吗?”玉罗刹瞧他一眼,盈盈笑道:“瞧你们这怪模样,定是神家兄弟了。”朱宝椿在墙角叫道:“练女侠叫他们把那包里交回。”
  玉罗刹想起李自成对她说过神家兄弟不参加米脂大会之事,笑道:“以往你在北,我在南,彼此无涉。如今你和我的爹爹作对,我可要看看你们兄弟有什么能为,敢这样骄狂啦!”剑光一闪,刷刷两剑,竟然在弹指之间,分刺二人。
  神家兄弟一向横蛮,不料玉罗刹比他们更横,一打话便立即动手,两兄弟气得哇哇怪叫,“七煞掌”“飞狐拳”都用了出来,玉罗刹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一口气连攻了三十多招,这才笑道:“有点功夫,但也还不能算是一流脚色。喂,怎么你们凭这点功夫就敢称王道霸!”一面嘲笑,一面进招,把神家两兄弟逼得团团乱转。
  其实玉罗刹确是占了便宜。本来两兄弟合力进攻,玉罗刹虽然不惧,要胜他们却也不易,但他们已被铁飞龙打折了锐气,筋骨也给铁飞龙的掌方震得隐隐作痛,因此再斗玉罗刹之时,更是不济,一开首就被玉罗刹占尽攻势,三十招过后,更是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铁飞龙退下之后,将唐家璧的穴道解开,说道:“你回去拜上令尊,说是龙门铁飞龙问候。”唐家璧啊呀拜倒,说道:“原来是铁叔叔,怪不得有此功力!小侄今晚出丑罢了。”铁飞龙道:“年轻人受一点挫折算不了什么。”再看杜明忠的掌伤,只见肩头上紫黑一片,铁飞龙把一颗药丸送人他的口中,心道:“原来神家兄弟还练有毒砂掌,这可要他们本门解药。”
  唐家璧初次出道,便吃大亏,好不生气,给解了穴道之后,往暗器囊中一探,突然把手一扬,两件奇形暗器,分向神家两兄弟打去!
  神家兄弟被玉罗刹杀得手忙脚乱,蓦然听得呜呜怪叫,闪避不及,两兄弟都中了唐家的毒蒺藜。
  唐家暗器,驰名江湖,毒蒺藜尤其厉害,端的是见血封喉。神家两兄弟跑了两步,面色大变,突然只双纵起向唐家璧抓去,铁飞龙一招“铁门删”,一剪一删,两兄弟倒滚地上,破口大骂,越骂越弱。
  唐家璧甚为得意,回骂道:“你们出手伤人,如今也叫你们知道少爷的厉害!”抬头一看,忽见玉罗刹杀气满面,冷冰冰的站在自己面前,冷笑道:“好暗器,好手法!谁要你帮了快把解药拿来!”唐家璧这一惊非同小鄙,道:“这,这!”
  铁飞龙忙道:“裳儿,这位是唐贤侄。”抢着过来,催道:“把解药拿出来吧。”唐家璧无奈,拿出解药,气呼呼的道:“杜兄受了他们的毒爪子抓伤,这又怎么说?”
  玉罗刹道:“你急什么?”一把将解药拿过,抛给神大元道:“你也把解药拿来!”
  神家兄弟颇感意外,骂声顿止,吞了解药,果见舒畅,便也把解药掏出,抛给玉罗刹,玉罗刹喝道:“把包袱留下,立刻给我滚!”神大元一声不响,抛下包袱,拉起弟弟,跑出门外,回头盯了玉罗刹一眼,恨恨说道:“好哇,玉罗刹,咱们后会有期!”玉罗刹一声长笑,手摸剑柄,神家兄弟吓得飞跑,再也不敢发话。
  朱宝椿唐家璧杜明忠都扑去抢那包袱,玉罗刹脚尖一点,轻轻把那包袱踏着,杏眼一睁,朱宝椿连忙退后,说道:“这包袱里有千年何首乌与白狐裘子,他们要拿去孝敬魏忠贤,是我把它劫了,想留来孝敬你老。你老人家说一句:这东西我劫得对不对?”
  玉罗刹道:“是么?”杜明忠昂头说道:“这两样东西是想送给魏忠贤,但我是要拿它去救人的。左都御史左光斗是俺的舅舅,他和杨涟等联合上疏,给魏忠贤下了天牢,陈巡抚读了邸抄,通知我赶上京都,设法营救。我既无法与奸阅相抗,迫得忍辱求情。左光斗是东林正人,天下共知,我救他又有何不对?”
  玉罗刹怔了一怔,道:“好,包袱给你。”对朱宝椿道:“罗铁臂救了杨涟的道孤,正在找你,你赶回去吧。”朱宝桩道:“你们何不早说,既然是为了救人,我也不劫它了。”拱手告辞,赶回山寨。
  杜明忠上前叩谢,玉罗刹眼珠一转,道:“爹,咱们也上京瞧热闹去。”铁飞龙心想:杀女儿的正凶金老怪已被岳鸣珂杀了,还有两个仇人一个是慕容冲一个是应修阳都在宫中执役,下手虽难,但他们终须回京,在京城等候机会,也是办法。便也道好。
  唐家璧尴尬之态,见于辞色,对杜明思拱手道:“你有铁叔叔护送上京,小弟告退了。”铁飞龙将他送出门外,回来笑道:“裳儿,以后不准你吓初出道的雏儿!”
  三人一路同行,路上交谈,玉罗刹才知道杜明忠原来也曾在熊经略幕下作幕,管办文书,也认识岳鸣珂。玉罗刹不禁说道:“熊经略死后,后继无人,边防败坏,明朝的江山怕快要完了。”杜明忠道:“不然,不是后继无人,是怕朝廷不予重用。”玉罗刹心念一动,问道:.“你看谁可继承熊经略,重镇边关?”杜明忠道:“辽东军中的食事袁崇焕就是当世奇才!他本来是一个七品县官,为熊经略赏识,保他巡边,广宁那役,熊经略被王化负所累,大败弃城,袁崇焕单骑出关,遍阅形势,回来请兵,自顿守辽河以东,可惜那时熊经略有五千部众,朝廷又不肯派兵。后来在兵败将逃之际,熊经略叫他去经理军事,安置游民,白天敌军出没,无法活动,他就在晚上深入荆棘蒙茸虎豹潜伏之地,走遍敌后乡村,把游民百姓重组起来。所以后来才有八里铺的小捷,才有在山海关对峙之势,要不然清兵早人关了。”
  玉罗刹心道:“若然真有如此之人,熊经略的遗书倒可付托给他。只是他远在关外,如何寻找?”
  三人来到京城,已是正月下旬,这一日进了城门,便见街道乱哄哄的,数十名京官抬着魏忠贤的金身塑像,打锣打鼓在北京街道游行,市民远远的瞧热闹,低声唾骂。铁飞龙一问,才知是给魏忠贤建“生祠”。
  其时是天散四年,魏忠贤操纵朝纲,权倾中外,民间的童谣道:“委鬼当朝立,茄花满地红。”“委鬼”是“魏”字,“茄”与“客”同音,从这童谣,亦可见客魏势力之大。朝中阁臣魏广征认是他的侄子,阮大针、崔呈秀、顾秉谦、傅樾、倪文焕、杨维垣等大臣俱拜忠贤为父客氏为母,浙江巡抚潘汝桢并首先倡议为魏忠贤建立生祠,继之全国各地都纷纷建立,真是集尽人间无耻之大成,最后在北京也建起来了,自称“读孔子书”的监生陆万龄并上颂德表日:“孔子作春秋,厂臣作“要典”:“厂臣即魏忠贤。”孔子诛少正卯,厂臣诛东林党人,礼宜并尊,岁祀如孔子。”这些话也真亏他说得出来。
  玉罗刹看到那些大官的无耻模样,气得几乎要拔剑去乱杀一通,铁飞龙把她拉开道:“别看了,我的胃几乎要作呕啦!”
  到京之后铁、玉二人和杜明忠分道扬镖,铁玉二人住在长安镖局,杜明忠则投靠他的表亲兵部大员孙承宗。分手时,玉罗刹微微冷笑对杜明忠道:“你去向魏忠贤贿赂求情,我看未必有效。”杜明忠道:“我是尽力而为,将来也许还要请你们帮忙。”铁玉二人见他虽然有点糊涂也还不失为正人君子,便把长安镖局的地址给了他。
  长安镖局的总镖头龙达三是铁飞龙的好友,见铁玉二人到来,自是殷勤招待。晚饭之后,玉罗刹问起杨涟被捕下狱的事情,龙达三叹口气道:“真是一言难尽哪!”
  铁飞龙追问所以,龙达三道:“阉党兴东林党之争,你们是知道的了。阉党就是魏忠贤的党羽。魏忠贤自封“九千岁”,手下的大官也成了“千岁爷”。他门下的文臣武将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等称号。他们专反“东林”。“东林”本来是因被贬大臣高攀龙于孔谦等在无东林书院讲学而得名,到了现在,凡一切正派人物,都被冠以“东林党”的帽子,成为罪名了。魏忠贤的党羽王绍徽把东林党中重要的人物百零八人编为“点将录”,比之为“梁山泊百零八将”他们阉党自称“正人”,而把“东林党”贬为“邪派”,准备按名单一一陷害。杨涟、左光斗、袁化中等在“点将录”中都是名列前茅的人物。”
  玉罗刹怒道:“真是颠倒是非,成何世界!”龙达三续道:“熊经略被害死后,杨涟见客魏专横,愤不可遏,上疏劾魏忠贤廿四条大罪,不料上疏的第二天使有旨谴责杨涟。朝中正直的大臣都被激怒了,一面联合上疏,一面准备在皇帝坐朝时面奏。魏忠贤只手遮天,居然阻止皇帝一连三天不坐朝,在三天中他的布置已经完成,到了第四天,魏忠贤反以“和熊廷弼勾结”的罪名,把反对他的为首人物:杨涟、左光斗、魏大中、顾大章,袁化中、周朝瑞等六人逮捕下狱,关在北镇抚司大牢。魏忠贤好不阴毒,说他们曾接受熊廷弼的“赃款”,要向他们“追赃”,他们都是穷官儿,那交得出什么“赃款”!于是便五天一比,每“比”打四十棍,夹五十,今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之中,有几个熬不了刑,也曾授意叫有钱的门生亲故筹款“缴赃”,可是那“赃款”多寡任由魏忠贤开口,“缴赃”总缴不够,反给魏忠贤多辟了一条财路。”
  玉罗刹拍腿叫道:“可惜了那枝千年何首乌!”龙达三道:“什么?”玉罗刹一笑不语,道:“好呀,今晚我就瞧杨涟去。”龙达三道:“北镇抚司,非比寻常所在,姑娘不可造次。”玉罗刹大笑道:“皇宫大内,我尚自进出自如,北镇抚司算什么东西?喂,慕容冲他们回来没有?”龙达三道:“没听说,明天我替你查。”
  玉罗刹和铁飞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说干就干,当天晚上,便换了夜行衣服,直采天牢。
  牢狱墙高三丈,墙上插满铁钉,但却阻不了玉罗刹他们。铁飞龙跃上墙头,道:“你去探监,我挡敌人。”玉罗刹道:“好极!”跳人里面,真如一叶飘落,堕地无声。
  玉罗刹伏在过道暗角,不久便有狱卒提灯巡过,玉罗刹一跳而出,明晃晃的剑尖在狱卒面门一闪,低声喝道:“杨涟住在那号牢房?”狱卒吓了一跳,听了玉罗刹的话后,喜道:“你是救杨大人的吗?他在西边第六号牢房,从这里向右首转过便是。”
  玉罗刹道:“你若说假话,我就把你一剑斩了。”狱卒顿足道:“杨大人被打得奄奄一息,你要救快点去救!”玉罗刹看他神情,知他绝不会叫嚷破壤,便依着他的指点,转了个,摸到第六号牢房。
  牢房的铁门厚达五寸,门上用一把大铁锁锁着,手力多强也捏不碎,普通人休想进得。可是这却难不了玉罗刹,她在绿林多年,对开锁的技术,精熟异常。只见她在百宝囊中取出一条曲曲的铁线,插进锁孔一撩,铁锁应手便开,玉罗刹摸人牢内。
  牢房里黑黝黝的,但闻得微弱的呻吟之声,玉罗刹擦燃火石,只见杨涟披枷带锁,血肉模糊,几乎不能辨认。
  杨涟骤然见有人来,已吃了惊,到看清楚是玉罗刹时,更是吃惊非小,挣扎喝道:“你来做什么?”玉罗刹道:“来救你出去!”杨涟怒道:“我是朝廷大臣,岂能随你越狱!”玉罗刹气道:“你现在还讲这套,你不要性命了么?”杨涟道:“我纵然被杀被吊,也不关你的事。你不守王法,我岂能与你一样?”玉罗刹骂道:“王法,王法!我说你是个大蠢材?”杨涟挣扎叫道:“你再过来,我便一头碰死!”
  玉罗刹道:“你的儿子已给罗铁臂带到四川去了,你不想念他吗?”她本想以亲子之情打消他愚忠之念,岂料杨涟反哈哈笑道:“骢儿无恙,我尚何忧!”玉罗刹道:“哼,你是个大忠臣,但你们死后,朝中尽是奸臣,明朝的江山岂不是更快完蛋?”杨涟心念一动,忽又“呸”了一口说道:“忠臣岂是杀得尽的?你当我朝中无人么了你看熊廷弼死了便有袁崇焕继起,叶向高去了又有洪承畴接任。大明江山胡虏夺不去,你们流寇也抢不去?”杨涟以兵部大西升任左副都御史,做了几十年官,那正统的忠君观念已深人心肺,他把自己和朝廷视同一体,连来救他的玉罗刹,也给他当成“流寇”敌人了。他那料到明朝的江山在他死后便被满清夺去,而他所推崇的洪承畴后来也做了汉奸。玉罗刹气往上冲,道:“哼,不是看你被打成这样,我就先把你杀了!”这刹那间,她觉得杨涟既可怜,又可笑,既可恼,但亦可佩,可佩的是他不畏权势,敢劾奸阉,可怜可笑可恼的却是他至死不悟的愚忠!
  杨涟声调一低,忽道:“你去吧!你日后见了我儿,叫他不要为官,但你也不能叫他为寇。”玉罗刹笑道:“你儿子将来之事你也要管么?哼,他可比你强得多,我才不叫他学你的糟样子。”杨涟双眼一翻,痰往上涌,晕了过去。这时外面已传来脚步奔跑之声,片刻后“捉劫狱贼呀!”之声大起。
  这时玉罗刹本可伸手将杨涟救去,但她却打消这个念头了,一转身闯出牢房,便跳上瓦面。
  瓦面上铁飞龙正在以砖瓦作为武器,掷下去打那些想跳上来的锦衣卫。铁飞龙掷得又准又劲,锦衣卫一被打中便是头破血流。
  铁飞龙见她空手上来,大为失望,问道:“找不见吗?”玉罗刹道:“我决不救他了!”铁飞龙心道:这孩子脾气真怪。但机会稍纵即逝,这时锦衣卫已有数人跳上,再想劫狱,已是不能。
  铁飞龙道:“那么咱们就闯出去!”玉罗刹一口闷气,无处发,一声长笑,杀人锦衣卫群中,刷刷几剑,随意挥洒,剑尖所触,不是穴道要害,便是关节所在,那些锦衣卫,几曾见过这样的剑法,片刻之间已有数人中剑滚下瓦面,痛得狂呼惨号。
  铁飞龙道:“裳儿,不要多杀了!”双掌疾劈,将瓦面上剩下那几个卫士扫了下去,和玉罗刹腾身飞上民房,霎忽不见。
  再说自玉罗刹去后,杨涟自知过不了今夕,呆然过了一会,北镇抚司许显纯和锦衣卫指挥崔应元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狱卒,提着土袋,许显纯道:“杨大人,请怒无礼,今晚要送大人归天
  杨涟哈哈大笑,道:“你且待须臾,待我留下血书,烦你交给皇上,可不可以?”崔应元道:“大人请写。”杨涟以指蘸血,撕下白布衬衣,写道:
  “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愚直雠人,久拚七尺,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杨震仰药,欲以性命归之朝廷……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惟我身副宪臣,曾受顾命。孔子云:“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持此一念可以见先帝于天,对二祖十宗,皇天后土,天下万世矣!大笑大笑还大笑,刀斫东风,于我何有哉?”
e77乐彩线路 ,  崔应元看到“大笑大笑还大笑,刀斫东风,于我何有哉?”几句,几乎喝起采来,许显纯是魏忠贤乾儿子,瞧了一眼,阴沉沉的道:“还未写完吗?”
  杨涟以指蘸血,续写道:“……血肉淋,死生顷刻,本司追脏,限限狠打,此岂皇上如天之仁,不过仇我者迫我性命,借封疆为题,徒使枉臣子之名,归之皇上……”
  许颢纯一把抢过,道:“哼,你这直到如今还敢怨怼厂臣?”“按:魏忠贤掌管厂卫,故称厂臣。”喝道:“快动手!”两个狱卒,将盛满泥土的土袋压在杨涟的面上和胸上,不消多久,杨涟便气绝身亡。许显纯道:“把左光斗和魏大中也一并做了,免得担心劫狱。”至于周朝瑞袁化中和顾大章却因关在另一监牢,侥幸得以暂逃性命。
  杨涟的绝命书,许显纯当然不会拿给皇帝,可是崔应元巳经记熟,他是同情杨涟的人,后来弃职归隐,杨涟的绝命书也就流传开来,脍炙人口了。这绝命书既有愚忠之忱,亦有豪迈之气,真是文如其人,既令人觉得可笑可怜,亦令人觉得可钦可佩。
  再说玉罗刹和铁飞龙回到长安镖局,说起杨涟之愚,玉罗刹犹觉气闷。铁飞龙忽道:“他虽愚忠,倒底还是一条汉子。若皇上有诏放他,那就好了。”玉罗刹拍掌笑道:“是啊,我早该想到这着,我们今次来京,为的三事,一是物色可传熊经略遗书之人:二为珊瑚妹子报仇,找慕容冲和应修阳的晦气:三是救这个顽固不化的杨涟。第一件事可遇而不可求:二三两事可得人皇宫一趟,嗯,不如明晚我就单身人宫,给你看看慕容冲回来没有?”铁飞龙低首沉吟,玉罗刹道:“爹,你让我去吧,宫中路道我比你熟,而且今晚闹了天牢之后,宫中高手,必然调来,我正可乘虚而入。”铁飞龙想起她的轻功比自己高妙,几乎到了来去无踪的地步。便道:“好,你小心点!若然慕容冲已经固来,你不要惹他,待我想办法约他单打独斗。”玉罗刹点头答应,她却未料到,就在她离开天牢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杨涟已被土袋闷死了。
  玉罗刹艺高胆大,第二晚果然偷偷的溜人皇宫。但她却不知皇帝住在什么地方,心想:“那淫妇客氏的“乳娘府”我是知道的,不如先到那里,很可能小皇帝就在那儿。”主意打定,施展绝顶轻功,神不知鬼不觉的入了乳娘府,飞上客氏寝官外面的大梁,客氏正在里面和女儿谈话。
  玉罗刹心道:“听说客氏的女儿是红花鬼母的徒弟,不知她心性如何?”凝神静听。只听得客氏道:“婷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叫皇上纳你做贵妃如何!”客娉婷道:“妈,你又未老,怎么说话如此糊涂?”客氏道:“我说你才糊涂,做贵妃有什么不好?你先做贵妃,然后我设法令皇上把皇后废掉,那时你就是皇后了。”娉婷道:“我不想守寡。”客氏道:“咦,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咒我的由哥儿?”娉婷道:“谁咒他,妈,你该知道我学过武功,对人的体质强弱,只要一望便知。小皇帝表面虽没什么,但你听他说话短促,毫无遗音,身子虚浮,走路轻飘,目前不过是用补药支撑罢了。妈,我敢跟你打赌,他绝对不能再活三年!”
  客氏一想,女儿所说,确是实情。但仍然说道:“如若你所说,那就更要预早图谋了。我现在虽然有权有势,但千古以来,几曾见过有乳娘可以长霸宫中之事。除非是皇太后才可垂听政,永保繁华。女儿,你做了皇后,皇帝死后,你便是皇太后,哈,到了那时,你随心所欲,怕什么守寡
  玉罗刹心道:“这女人真是无耻之尤,我若非怕打草惊蛇,一剑就把她结束!”
  客娉婷心中也是气闷非常,她入宫之后,见母亲如此荒淫,已是极难忍受,听了此话,更是又羞又气,蓦然发脾气道:“妈,我明天要回家。”客氏道:“回家,你回什么家?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娉婷道:“我要找师父去!”
  客氏道:“你那师父武功虽然是当世第一,却是不识时务。”娉婷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找她。”客氏道:“我有你一个女儿,宫中又是危机隐伏,你别瞧我有权有势,由哥儿若然死了,我给人害死也说不定。你既会武功,我就全靠你保护了。”娉婷眼睛一湿,道:“那你就莫迫我做什么贵妃,你一迫我,我马上就走。”客氏道:“好,你不愿意,我就另给你挑一门亲事,新科状元好不好?文状元武状元随便你选。”娉婷绷脸怒道:“妈,我不准你说这个。老实说,我在这宫里住得闷透啦。妈,明天我丢西山看花,你去不去?”客氏道:“我老咯,提不起这个劲啦。你看花解解闷倒是无妨。我前天才叫巧匠做了一辆逍遥车,就在外面走廊摆着,你去可以坐逍遥车去。在车里你可以看到别人,别人看不到你,你瞧,妈多疼你。”
  娉婷面上现出一丝笑容,客氏忽道:“你替我端一碗参汤送给皇上吧!”娉婷道:“我不去!”客氏道:“又发脾气啦!好,不要去。春桂,你来!”唤过一名宫娥,叫她将参汤送给皇上。
  宫娥提了一个铁盒,盒内盛有参汤,盒底烧着酒精。玉罗刹瞧她走出宫门,身形一起,轻飘飘的跟在她的后面,宫娥竟是丝毫不觉。
  皇帝住的地方,距离乳娘府不远,宫娥走了一会就到了。玉罗刹见官外有卫士巡逻,便伏在假山转角,到那宫娥出来时,玉罗刹搓了一粒小小的泥丸,夹在两指之间,轻轻一弹,宫娥额角上着了一弹,大声叫嚷,卫士道:“什么事情?”跑过去看,宫娥道:“我给人打了一下。你看我的头发都乱啦,痛得很!”卫士笑道:“你见鬼啦,我看打着那里?”乘机揩油,抚摩宫娥的脸蛋。玉罗刹趁这时机,身形一起,掠上琉璃瓦,飘身进入内院,又跃上皇帝书房外面的横梁,外面的卫士正在飘飘然和宫娥打情骂俏,那里知道。
  书房内小皇帝由校正在批阅奏疏,大臣的奏摺都给魏忠贤截去了,他能看一些小官的奏疏解解闷。看到一本,自言自语道:“咦,这个人倒大胆,居然上疏替熊廷弼喊冤,还要朕杀魏忠贤以谢天下,我看他叫什么名字。”由校原非十分糊涂,只是受制于客氏已久,无法自拔。他现在已是二十岁的少年了,做着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也觉气闷。所以有时也找些奏疏批批,聊且过过皇帝的瘾。
  这一本奏疏他却不敢批了,又不甘心送给魏忠贤,看了奏疏后面的名字,喃喃说道:“袁崇焕,辽东大营食事,唔,我且把他记在心头。想法用他。啊,他已经来京听候差事,也好,过几天我叫大学士去召他。可是这奏疏怎样处置呢?”搔头无计,忽然窗门打开,一股劲风扑了进来!
  由校惊叫一声,书案上凭空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桌子中央,刀尖上还插有一张字条,.潦草的字迹写着:“速释杨涟,礼葬廷弼,若不依从,取你首级!”由校大叫“来人呀!”猛然想起那个奏疏,要捡起时,那奏疏已不见了?
  这自然是玉罗刹的杰作,她以闪电般的身手,寄简留刀,又取了袁崇焕的奏疏飞身便走,掠过假山,蓦地里呼呼风响,眼前像飞来一片红云,一个庞大的身影挟着两片怪兵器骤然压下,玉罗刹横剑一披,只听得一片破锣似的响声,震耳欲聋,宝剑几乎给那两片怪兵器挟出手去。定睛一看,来的是个穿着大红僧袍的喇嘛,这人叫做昌钦大喇嘛,除了一身武功之外,还精于制炼补药与房中术,由校因为无聊,纵情声色,魏忠贤投其所好,特别礼聘这个喇嘛出来,让他服侍皇上。至于皇上是否会因吃了那种“补药”而短寿,那却不放在魏忠贤心上了。
  昌钦喇咻虽然一身邪气,武功却是非同小鄙,手使两片铜钹,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他未能把玉罗刹的剑夺走,也是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玉罗刹刷刷两剑,闪电刺来,昌钦喇嘛展开两片铜钹,左右分挡,不料玉罗刹的剑法奇诡绝伦,剑锋一转,突然戮向中盘,昌钦喇嘛含胸吸腹把铜钹一缩,未能挟着宝剑,束袍的腰带却被挑断,吓得连连后退,玉罗刹飞身便走,这时宫中报警之声四起,卫士纷纷赶来,景仁官的琉璃瓦上,突然现出一条人影,大声叫道:“玉罗刹,你好大胆,这回你插冀难逃!”发话的正是慕容冲。
  慕容冲深知玉罗刹轻功高妙,擒她不易,并不跳下来拚,只是大声叫道:“不要慌乱,速闭外出的宫门,明灯放箭,守着宫墙,然后搜索,她逃不了。”慕容冲内功深厚,声音直传出官外,顿时宫墙上亮起千万盏明灯,卫士都现出身来,要想硬闯出去,那真是万万不能。
  玉罗刹人急计生,那宫墙上的灯笼虽如繁星密布,光线却并不能射到宫中内苑,玉罗刹一身黑色衣裳,穿花绕树,专拣暗路潜行,并时不时施展声东击西之技,用石块抛出去引开追近身边的卫士。居然给她走到了客氏的乳娘府外。
  客氏听得外面杀之声,早已吓得紧闭房门,遁入地窟。客娉婷仗剑守护,宫中无人,玉罗刹飘然飞人,见了那架逍遥车,微微一笑,卷起车,躲进车内。宫中卫士纷扰半夜,不见有人闯出,大为奇怪,慕容冲率卫士步步为营,仔细搜索,直闹到天明之后,闭宫大搜,仍然不见。慕容冲大为丧气,只道玉罗刹已仗着她那绝妙的轻功,不知从什么地方溜出去了。只好传令停止搜索,以后加紧戒备。谁知玉罗刹正躲在逍遥车内睡觉,舒服非常。
  第二天中午,宫中又已宁静如常。客娉婷本想早上出去,因慕容冲闭官大搜,已闷了半天,这时戒严令解,宫门开放,急急驱车出外,客娉婷时时出宫游玩,卫士司空见惯,见她驱车出宫,谁敢搜索?
  逍遥车果然舒服,坐在上面一点不觉颠簸,不久到了西山。客娉婷正想下车赏花,忽闻得车中有细细咀嚼之声,好像老鼠偷食似的。客娉婷怪道:“咦,这样华丽新造的车子怎会有鼠子躲藏?”正想揭开坐垫,忽然有一股力向上一顶,客娉婷跳了起来,坐垫掀开,在那长长的可并坐两人的狐裳为垫的靠背椅子下面,一个人突然坐了起来,笑道:“你好呀,多谢你的蜜枣和合桃脯。”
  原来是玉罗刹忍不着饿,偷她带来的东西吃,越吃越有味,以致咀嚼出声。客娉婷大吃一惊,未待拔剑,玉罗刹已一拳打碎玻璃,跳出车外去了。玉罗刹边跑边喊道:“喂,你的师傅已经死啦,你不出宫,你师傅传你的武功可就白费心血啦!”客娉婷叫道:“是谁杀的?”玉罗刹道:“谁也没有杀她。她是给她的贼汉子气死的,现在武林之中,得她真传的,有你啦!她的儿子是个脓包,不顶事。你不出去扬名立万,替师门争气,你师傅死不瞑目!”话声停后,人也不见了。
  再说铁飞龙等了一天一夜,正是忧心仲忡,见玉罗刹回来,急问经过。玉罗刹一一告诉,铁飞龙听到慕容冲回来,面色一沉,听到玉罗刹偷客娉婷的东西食,又哈哈大笑。说完之后,玉罗刹道:“慕容冲暂时难以找他晦气,以后再提。熊经略的遗书,我却觅得适当的人可以送了。”
  铁飞龙道:“你说的是袁崇焕吗?”玉罗刹道:“正是。起初我听得杜明忠说他是当世奇才,还不相信,后来杨涟说他可继承熊廷弼,我也还未尽信,现在看了他的奏疏,这人的确有胆有识,可以送书给他了。”铁飞龙道:“熊经略的遗书有关国运,不可不慎。他既然在京,我叫龙大哥打探他的住址,咱们再去试他一试。”
  再说袁崇焕从关外遣散回来,听候分发,像他这般的中级将领,在宫中数以百计,兵部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拚死上疏,也无下文,这晚闷闷无聊,泡了一壶浓茶,独坐阅读孙子兵法,刚看了几页,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走进一个老头一个少女。那少女喝道:“袁崇焕,你好大胆,居然敢与魏公公作对,你还想活吗?”
  袁崇焕道:“你们是谁?”玉罗刹道:“来杀你的!”从怀中抽出奏摺,朝桌上一掷,喝道:“这是不是你写的?”
  袁崇焕心中一凛,想道:“我来京之后,就闻说奏疏多给客氏扣下,又听说客氏有个女儿通晓武艺。莫非我的奏疏也给客氏拆去看了,叫她女儿和卫士来杀我?”却也昂然不惧,大声说道:“是我写的又怎么样?”正是:
  胸中存正气,一死又何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