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麦子

风,很轻柔地吹着;月,很清亮地照着;叶,很温柔地舞着。

种植了数千年,养活了几亿人的麦子,突然间就受伤了!

当下,时光像一抹被熬炼成溪的金属流质,通透着时节的温度和本我的质感,热气腾腾地涌动着流苏般的质体潜入八月的腹地。

每每到月半的时候我总喜欢仰头望天,在烟雾弥漫的夜空里去寻觅那一轮月儿。遥望那份清冷那份皎洁让我有种心若浮尘,身若浮萍的怅然与落漠。

“旋黄旋割”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顾炎炎烈日,一声又一声地提醒着、催促着,生怕人们的懈怠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八月必然与酷暑炎炎脱不了干系。所以行走在八月,人们自然要避暑就凉,为自己寻找一席舒适地,恣意汪洋地放牧心绪。海,与天齐休,与地共吟,奔腾不息,沁凉透脾,时刻在魅惑着人心。尤其这样一个热气酽酽的盛夏,人们自然难以拒绝海的感召,与其开始了亲而不腻的熙攘往来。

那时,我倚立于长廊,在夜色中慰抚自己的苍茫。那时,那月在高高的天穹,而我在这寂寂的一隅。犄角处的一方清静。月在远天,人在天涯,水在潺唱,风在轻飘,叶在轻舞。

可是,广袤的田野上几乎看不见麦田的金黄,哪里有麦子可供收割呢?

或许从有了人类,开天辟地将陆海割裂的那个时候,八月与海,便已缘缘相接。今天,八月去看海,更成为一种时尚人生的象征。一个暑期,人们总会利用歇伏或双休日,携亲带友走向海域,去感受人生路上不可错失的旖旎风情和人文情暖。

八月的月儿很圆很亮很清。远远的看着娇小冷冽,在苍穹上散发着皎洁的光辉,只是它遥倚在城市的夜空,不然,在原野上遥望定会一种别样的飘缈而高旷的情趣。

小麦这个外来物种,数百年来一直是西北粮食作物里的老大,它的营养成分和口感以绝对的优势赢得了北方人的青睐,从种植面积到收割打碾的阵势,都是无与伦比的喧闹和显赫。不仅平原川区大面积种植小麦,就是在我的老家关山林海之中,小麦的种植收割都是不能有半点疏忽的头等大事。生产队的时候,那向阳的二百多亩山洼地全是小麦,虽然亩产只有二百来斤甚至不足二百斤,但是小麦面柔韧爽滑的口感以及高能量的营养成分,奠定了它在北方人心中坚如磐石的基础,更重要的是,如果不种些小麦,全村六七十户人家老老少少二百多口人,过年的时候到哪里去找点麦面改顿呢?

曾几何时,也曾涉笔一篇“八月,去看海”的文字,那时正值女儿高考中的,传以捷报的良辰,携上父母,全家出动,奔赴某海域。投入海的怀抱的那一刻,方洞彻一切:人类的胸怀再怎么宽广博爱,终抵不过不拒细流有容乃大的海的长阔高远之气度;人类的胸怀再怎么无私圣洁,仍避免不了灵魂的藏垢纳污,终逊色于海在大浪淘沙后的激浊扬清之神圣。

天穹有如一方幽蓝的湖泊,波光鳞鳞,层层叠映。又似那片片淡绿的浮萍,一朵朵的飘浮其上。而月便照在那鳞鳞波光里,映在那片片浮萍上。似在水心深处,却又遥隔得迢迢之远。皓皓皎皎的清辉便如水般的倾泻,挥洒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夜便显得那么深远,天地便显得那么无边无垠,物便显得那么温柔迷离,心便突然的有种苍茫和感动。

每年中秋时节,种植小麦的时候,老天爷好像故意和人作对,阴雨连绵十多天,眼看着就要错过时令种不上了,老天爷依然是不紧不慢的阴雨,情急之下,农人们披上装过尿素的蛇皮袋子(里层有塑料纸),戴上草帽,冒着阴雨播种。种子撒到地里,牛拉犁犁起长长的泥条,人踏牛踩,土地面目全非,人们说这样种小麦怕是自己哄自己,了心意呢,难得有麦子吃!谁料来年的小麦竟然是大大的丰收,人们踏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割麦子,不由得连声慨叹:这养活人的粮食就是命牢啊,去年那样的天气日鬼着种上的,心想怕连草都没得收,没料想竟然有这样的好收成,养活人的东西,命牢啊!我刚回家种地那年秋天,差不多下了一个多月的阴雨,地里人都进不去了,人们都说今年的小麦是种不成了。老农德胜大爷说了一个法子,说把小麦种子撒到地里,再把羊赶到地里,让羊把种子踩进泥里。人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半信半疑,有的人干脆说这是叫花子吃草乌呢——瞎胡闹。可是再没有啥办法把麦子种进地里,好歹试活一回,权当打耍耍呢!出乎人们意料的是,第二年的小麦好于任何一年。

海,不专属于八月,它却因为人类而与八月结下了不解之缘。正如人类尽力想逃避八月的炙热,而要与海投缘,休戚与共地踱量属于八月的每一个日程。由此可鉴,世上没有谁是谁的主,谁是谁的客,谁是谁的怨,谁是谁的缘。正可谓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云转,云不转风转,风不转心转。因心能转境,必会转客为主,化怨为缘。

转身四望。眼前,是那挺拔俊雅的棕榈,叶叶芯芯摇曳婆娑,苍翠荫绿。地沟水在潺潺倾流,如诉如泣的夜夜不停。眼下是那灼灼耀耀的淡黄路灯。地上路灯披洒下来的昏黄的光韵,是那寂寂的斑驳的影。极目四望,那鳞次栉比的楼房从一扇扇的窗户里折射出来的光泽将这夜映照得灯火通明。夜空中,远远传来欢娱的喧嚣,那浮游在城市上空的烟云与繁喧弥漫扩散开来。彰显城市的魑魅魍魉,彰显城市的寂寞和乌烟瘴气。

在我的印象中,小麦是一种很皮实的粮食,不仅能够熬过一个寒冬,就是播种时候的坎坷,就足以证明小麦的硬气。人们对小麦的偏爱,不仅仅是因为它的面粉可口,还来自于小麦生长的艰难坎坷:中秋阴冷的天气里它开始发芽生长,到土地封冻它的幼苗干枯,一个漫长的冬季,它经受了三九严寒的蹂躏,好不容易盼来了春天,麦苗开始返青,可是每年这个时候就是持续的干旱,西北的麦田很少有浇水的条件,只能依赖苍天的恩赐,眼看着麦苗被烈日炙烤得近乎枯萎,一个晚上的歇息,经过晨露的滋润,奄奄一息的麦苗又顽强的昂起了头。在我知道的庄稼里面,小麦的硬气无与伦比!

在八月里徜徉,免不了要深入“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意境里怅惘流年,却难于“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情境中观瞻即景。因为那不属于八月篇章里的诗句。或许它只属于“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如此磅礴沧远的海的诗情。

夜下,静静的。月的柔情款款又能为几许人儿所独享。或许有那失意的人儿在哪一间楼台上对月举杯弄影,或许有那失落的人儿在哪一犄角处遥月垂泪挥洒,又或许有那意气相激的热血人儿照月海天神侃,又或许有那伶伶凄凄人儿倚月相思。独倚月的清辉在清浅中怀一方游思,那又是怎样的灵魂呢?是月下孤魂?是野外游魂?

早些年的麦收时节,那场面真是令人振奋啊!辽阔的田野上,金色的麦浪翻滚,麦香醉人。每一块麦田里都是很雄性的场面,男人们光着上身,银镰翻飞,麦捆子一个挨着一个,割得兴起的女人也脱了上衣,只留一个肚兜,汗水落在滚烫的土地上“吱吱”作响。麦趟子里时不时响起几声粗狂沙哑的花儿:“想你想你实想你,想的涎水长淌呢!……”令婆娘们哈哈大笑,使姑娘们脸红心跳。娃娃们在田埂上,麦地里搜寻着蚂蚱,有时候还能逮到一只小兔子或者野鸡儿子呢。割麦子的欢天喜地,运麦子喜笑颜开,到了碾麦子的时候,更是全村人的大聚会了。一家碾场,全村帮忙。一家一家挨着碾,主人家无须操心场里的,摊场、挑场都有帮忙的乡邻操心,主人家全力准备好午饭就行。起了场,堆起堆,男主人在场里等风,帮忙的乡邻们,趁热闹的娃娃们,一律到主人家去吃午饭,不管是腊肉炒洋芋粉还是油饼子加米汤,都尽管吃尽管喝,男人们围坐几桌,娃娃们另坐一桌,婆娘们自然聚集在灶屋里连吃带说,笑语喧天。老爷们对喝米汤不感兴趣,因为树荫下还凉着几捆啤酒呢!

湮浸在这段与海休戚相关的诗般的八月篇章里,人们会像心驰神往海的清新和凉爽一样为它终身一跃,打捞属于它的每一枚斐然诗情和精美画意。即便是一掬欲退欲进,跅弢不羁的潮汐,我们也要循迹它欢快的脚踪,探知它的流向。感怀着它不甘海的圈囿执念不息,嗟叹着它争取自我坚贞不渝的信念。

如是的,便羡慕起那月下孤魂,野外游魂。那时,那月,那人是相融为一体,月便是那抹幽魂,清冷孤寂,淡漠悲悯,纯真沧桑。在那清风逸云的呼唤里,在那月袅人袅的相依里。夜,才会更显一份深厚绵远,月,才更显那一方澹泊与宁静,魂,才更显那一份孤独而又饱满,身,才更显那一方缥缈和恬逸,情,才更显那一片细腻和柔媚。

短短的几年时间,田野里突然间就少了小麦的身影。我几乎走遍了学校周围数十里的田野,数千亩肥沃的山塬地和滩涂地上,差不多都是玉米和洋芋,小麦的身影寥若晨星,如不仔细搜寻,很难看到那一星半点的金黄色。要知道,这些山塬地和滩涂地,在以前可全是小麦的领地啊,在旋黄旋割鸟的叫声首次响起时,数千亩等待收割的小麦,金黄耀眼,麦浪翻滚,一浪赶着一浪,极为壮观,刺激着多少农人的心啊!可为什么在很短的时间里,小麦就放弃了自己的领地呢?

但逃离了海的浩渺,你或许只是一条失去流向的小溪,没有海的推波助澜,你终究会如沽辙之鲋被荒滩吞噬。空有澎湃激情,却心怀渺茫,安能“与有荣焉”这份波澜壮阔?

无羁的是月下苍穹下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神魂。那时,明月在天,人在地,物在外。天清地廓,心逸身飘。沉重亦成为一种慵懒,忧伤亦成为一种恬静,失意亦成为一种惬意,愉悦亦成一种宁静。岚霭葳蕤,万物杳匿,情思悱恻,神游四海。做那月个孤魂也是一种惟美,又何不做那一回聊斋里的月狐幽魂呢?

六月的一个清晨,我随意游走到田野深处,在层层叠叠的玉米林里,突然就看见了一块开始收割的麦田,一个两鬓斑白的老汉正在收割小麦。

谁都明白,一滴水落入荒漠与落入大海会有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等量齐观,一条溪流融入哪里,就会殊获不同的生命回馈。

心总是在那远远的城市之外,心总是在那远远的荒山野岭之中,情总是在那柔情似水的山水云霭之间,情总是在那旷远无边的天涯外。我问自己,我的人生,我的生命,我的生活究竟要如何行进下去。没有生命的根基似乎便是一株毫无生息的干枯的植株,没有那份无羁的情怀似乎便是那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而在我跌跌撞撞的孤独情怀里,又有何是值得我所执着追寻的呢?问遍天穹,倚遍苍月,我都只能怅然又惘然。

“老人家,麦子好吗?”

可以想象,当万泉成溪,万溪汇入海时,海会因江河溪流的逆源溯流,相忘江湖,一路纵情,云集他处而琉璃万顷,波恬浪静。但海亦会因江河溪流的自我满溢,狂妄肆恣,不甘雌伏而在某一时刻借助山呼海啸,掀起巨涛骇浪而离析出千万条溪流,使其纵横在苍茫大地间,自取其辱。世间万物就这么平常而神奇,相悖又相融,相生又相克。

迢迢皎月,浩浩苍天,幽幽我心于夜的深处叩问着苍天,轻吟着不是忧伤的忧伤,那抹情丝又有多旖旎呢?有时真的想啊,就让那轻风,就那让那明月将我带走,带离这个世间,带离这个突兀而又错乱的世间。那时,或许我再也不会有这些神魂缥缈,神魂皆惧的惨怛之情,也或许我再也不是那个月下幽幽依依的男子,也再不是那个静夜里唉唉怜怜的男子。

“唉,长得好的很,你看半人高呢么,可是一半叫雨下倒了么,倒了的就成烂柴了。”

八月,你去看海了吗?时下,又开始了一轮八月看海的人生漫行。八月属于海,就让我们借助八月的海打捞过往流年中被我们经常忽视并遗失掉的曾执手相携的亲情、友情和爱情,还有那个正经历岁月浪涛涤濯淘洗,披沙拣金,时常复而又失的自我。

相望着月,擒着那份有的轻柔与皓远洒我一腔的情怀。似乎那才是最为真实的我。而在世间的各个角落里,亦有着那几多的可怜又可爱的人儿邀月舒怀呢?

“这山塬地是种小麦的好地啊,咋就都不种小麦种成玉米了呢?”

月在远方,远远的照耀,人在月下,伶伶的伫望。

“唉,你是不知道啊,早先这上千亩山塬地都是小麦,亩产都要五六百斤呢!可这几年天象不好,年年到了割麦的时候,不是下冰雹就是连阴雨,麦子倒的倒芽的芽,割开了又费事,再加上年轻人都出去了,割麦成了难肠事,叫人割,一亩地一百多块,叫机子来割,人家嫌少化不来。麦子种的时候费事,收的时候又难肠,还不如种成玉米,效益远比小麦好,换成钱再买麦面,省事的多,种麦的人就越来越少了么!”

月是清幽孤独的,人亦是清幽孤独的。

“您不是还种小麦么!”

“说实话,粮食还是自家种的好!自家种的小麦磨的面,虽然没有买哈的面白,但是吃起来劲道爽口,不像买的面吃到嘴里寡不唧唧的没味道。我想着自家种点麦子吃,可是老天爷搅和的弄不成么,年年割麦的时候就是十来天的阴雨,麦子下芽了天也就晴了,种不成了,今年一收再不种了,费事的很!”

我置身在麦黄六月天,突然间感到一阵阵发冷:社会的飞速发展,已经遗弃了许多东西,我们的乡村在快速地消失,养活人的粮食物种也在逐年减少,就连一大半中国人的主食小麦都开始受伤、萎缩,再过数十年上百年,我们的子孙难道真的就不吃小麦面了吗?如果吃,哪里还有小麦可供食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