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级(上)课外阅读: 28 白色鸟

◎谱

选自《人民文学》1984年第10期。

初到桑菲尔德府时,我的生活很平静,似乎预示着我未来生活会很平稳。熟悉了这个地方和居住在这里的人以后,我的预感得到了证实。菲尔菲克斯太太正如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一个性格温和,心地善良,受过良好教育,具有一般的智力水平的人。我的学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但由于过分溺爱已被宠坏,有时很任性。不过在教育计划不受来自任何方面的不良干预的我的全权教育下,她很快改掉了毛病,变得听话可教了。她没有非凡的才能,没有个性特色,没有那种稍稍超出一般儿童水平的特殊情趣,但也没有居于常人之下的缺陷与恶习。她取得了很大的进步,这使我高兴,尽管我们间或许没有很深的感情。而她单纯、快乐的话语,以及为取悦人而做的努力反而使我对她产生某种程度的依恋,从而使我们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彼此都感到满意的关系。

  【砚谱】

何立伟夏天到来,

有些人,顺便说一句,会认为这些话可能有些冷漠,他们拥护一本正经的学说,认为儿童有天使般的天性,承担教育儿童的人应该具有崇高的献身精神。可是我写这些并不是为迎合人们的自私心理,也不是去附和高谈阔论或支持骗人的空谈。我只不过说真话而已。我真诚地关心阿黛勒的幸福和进步,打心里喜欢这个小家伙,就像我对菲尔菲克斯太太的好心怀着感激之情一样,她对我默默的尊重和她那和善的性情,使我觉得与她相处是一种乐趣。

  端石出端溪,色理莹润,本以子石为上。子石者,在大石中生,盖精石也,而流俗传讹,遂以紫石为上。又以贮水不耗为佳。有鸲鹆眼为贵,眼,石病也,然惟此岩石则有之。端石非徒重于流俗,官司岁以为贡,亦在他砚上。然十无一二发墨者,但充玩好而已。

令我回忆。

谁愿责备我就责备吧,我可要继续往下说。我经常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徘徊,经常下楼到大门前朝门外的路望。当阿黛勒与她的保姆一起玩,菲尔菲克斯太太忙着在贮藏室做果冻时,我常常爬上三楼推开阁楼的天窗,到铅皮屋顶上极目远望静静的田野、山丘以及暗淡的地平线。每当这时,我多么渴望自己的视力能超过地平线,看到那繁华的世界,看到那些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的充满生气的地方和城镇啊!每当这时,我就希望拥有比现在更多的生活经历,与比这里认识的更多的人交往,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我珍惜菲尔菲克斯太太的好意,也珍惜阿黛勒的好心,但我相信在这世上还有各种各样别的好人,既然我相信这一点,我就希望能亲眼见到他们。

  歙石出于龙尾溪,其石坚劲,大抵多发墨,故前世多用之。以金星为贵,其石理微粗,以手摩之,索索有锋芒者尤佳。余少时又得金坑矿石,尤坚而发墨,然世亦罕有。

──外国民歌《夏天的回忆》

谁会责备我呢?无疑会有很多人,说我不知足,我也没办法。我天生就不安分,这有时使我很痛苦。每当这时,我惟一的安慰就是在三楼的过道里走来走去,这里寂静冷清,十分安全,可以任心灵的目光注视面前出现的每一个醒目的景象,──当然,景象很多,也光彩夺目。我任凭自己的心随着欢快的景象而跳动,时而激昂不已,时而喜气洋洋。最最美好的是,任凭自己心灵的耳朵去倾听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一个由我的想像不断创造和讲叙的故事。因为有我所祈望的但在实际生活中并不存在的事件、生活、激情和感受,这个故事变得更加生动有趣了。

  端溪以北岩为上,龙尾以深溪为上。较其优劣,龙尾远出端溪上,而端溪以后出见贵尔。

设若七月的太阳并非如此热辣,那片河滩就不会这么苍凉这么空旷。唯嘶嘶的蝉鸣充实那天空,因此就有了晴朗的寂寞。又何况还是正午,云和风,统不知踅到哪个角弯里去了。

说人类应该满足于平静的生活是徒劳的。人们必须有所作为,即使找不到机会,他们也会创造机会。千百万的人注定要承受比我更沉寂的灭亡,而千百万人都在默默地反抗他们的命运。没有人知道世上的芸芸众生除了政治反抗,还有多少反抗。一般认为,女人是非常安分的,但女人也有男人一样的感受,她们与她们的兄弟一样需要施展自己的才能,需要有用武之地。她们与男人一样,对于严厉的束缚和绝对的停滞感到痛苦。她们那些享有较多特权的同胞说女人只应该局限于做做补丁、织织袜子、弹弹钢琴和绣绣口袋,那未免有些心胸狭窄。如果她们试图超出世俗所规定的女性该做事情的范围,想做更多的事情或者学习更多的知识,就指责她们,那未免太轻率了。

  绛州角石者,其色如白牛角,其文有花浪,与牛角无异。然顽滑不发墨,世人但以研丹尔。

然而长长河滩上,不久即有了小小两个黑点;又慢慢晃动慢慢放大。在那黑点移动过的地方,迤逦了两行深深浅浅歪歪趔趔的足印,酒盅似的,盈满了阳光,盈满了从堤上飘逸过来的野花的芳香。

当我一个人这样呆着的时候,我曾多次听到格雷斯·普尔的笑声,同样的大笑,同样低沉的哈哈声。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笑声时曾毛骨悚然。我也曾听到她怪异的低语声,比她的笑声更古怪。有些时候,她很安静,但还有些时候她发出的声音简直没法描述。有时,我见她从房里出来,每次她不是拿着脸盆、盘子,就是拿着托盘到楼下的厨房,很快就回来了。常常(哦,浪漫的读者,请恕我直言!)拿着一壶黑啤酒。她的外表往往消除了由于她口头的怪癖所引起的好奇。她表情严峻,沉默寡语,没有一点令人感兴趣的地方。我曾试图与她交谈,但她似乎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往往只回答一两个字,从而使我的努力白费。

  归州大沱石,其色青黑斑斑,其文理微粗,亦颇发墨。归峡人谓江水为沱,盖江水中石也。砚止用于川峡,人世未尝有。余为夷陵县令时,尝得一枚,聊记以广闻尔。

还格格格格盈满清脆如葡萄的笑声。

这所房子的其他成员,如约翰夫妇、女佣莉娅、法国保姆索菲娅都是正派人,但并无特别之处。与索菲娅在一起时,我们通常用法语交谈,有时我问她一些有关她本国的事情,但她不大善于描述或叙述,往往回答得杂乱而乏味,仿佛有意阻止而不是鼓励我发问似的。

  青州紫金石,文理粗,亦不发墨,惟京东人用之。又有铁砚,制作颇精,然患其不发墨,往往函端石于其中,人亦罕用。惟研筒便于提携,官曹往往持之以自从尔。

却是两个少年!一个白皙,一个黝黑。疯疯癫癫走拢来。那白皙的,瘦,着了西装的短裤,和短袖海魂衫。皮带上斜斜插有一把树丫做的弹弓。那黝黑的呢,缺了一颗门牙,偏生却喜欢咧开嘴巴打哈哈,而且赤膊。夏天的太阳,连他脚趾缝都晒黑了,独晒不黑他那剩下的一颗门牙。同时脑壳上还长了一包疖子,红肿如柿子的疖子。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过去了,一月份的一个下午,菲尔菲克斯太太为阿黛勒请假,理由是她感冒了。阿黛勒热烈地附和着,这使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偶尔的假期是多么珍贵。于是便同意了,我觉得应该灵活处置这件事。那天虽有点冷但晴朗安宁,整个上午我都静静地坐在图书室里,已有些疲倦。菲尔菲克斯太太刚好写了一封信要寄出去,于是我便戴上帽子,披上斗篷主动要求替她将信送到干草村去。冬日的下午走两英里的路程一定是件快事。看到阿黛勒舒舒服服地坐在菲尔菲克斯太太客厅壁炉旁她自己的小椅子上,我把她最喜欢的蜡娃娃给她玩(平时我是把它用锡纸包着放在抽屉里的),还给了她一本故事书换着消遣。她用法语说:“早点回来,我的好朋友,亲爱的简小姐。”我吻了吻她,便出发了。

  红丝石砚者,君谟赠余,云此青州石也,得之唐彦猷。云须饮以水使足乃可用,不然渴燥,彦猷甚奇此砚,以为发墨不减端石。君谟又言,端石莹润,惟有芒者尤发墨,歙石多芒,惟腻理者特佳,盖物之奇者必异其类也。此言与余特异,故并记之。

少年边走边弯腰,汗粒晶晶莹莹种在了河滩上。

地面很硬,空气凝滞,路途寂寞。我走得很快,直到全身暖和起来才放慢脚步欣赏和品味此时景色带给我的乐趣。已是三点了,我正走在钟楼下,教堂的钟响了。这一时刻的魅力,在于天色渐暗,落日低垂,阳光惨淡。离开桑菲尔德有一里路了,我走在一条小径上。夏天,这里野玫瑰盛开,冬天到处是坚果和黑梅,即便是在现在,也可见到数个珊瑚般珍宝似的蔷薇果和山楂果。然而,这里最迷人的是冬季里的绝对的寂静和不见一片绿叶的安宁。即便有一丝风吹来,也吹不出声响,因为这里没有一棵冬青,也没有其他长青树可以发出沙沙声。光秃秃的山楂树和榛树丛如同铺在小路中间的磨损的白石头那样寂寞无声。小径的远处和两旁只有田野,没有了吃草的牛群。几只褐色的小鸟不时在树丛中跳动,就像是忘了落下的零星枯叶。

  青州、潍州石末研,皆瓦砚也。其善发墨非石砚之比,然稍粗者损笔锋。石末本用潍水石,前世已记之,故唐人惟称潍州。今二州所作皆佳,而青州尤擅名于世矣。

“哎呀,累。晒死人哪!”

这条小径顺着山坡一直通向干草村。走到半途时,我在路边一个通向田野的梯坎上坐了下来。我用斗篷把自己紧紧裹住,手捂在皮手筒里,尽管路面上覆盖着薄冰,外面冷得厉害,我却并不觉得冷。路上的薄冰大概是现在已经结冰的小溪前些日子突然解冻时漫到路上造成的。从我坐的地方,可以俯瞰桑菲尔德。建有城垛的灰色宅子是下面山谷里的主要景物。树林和林子里黑乎乎的鸦巢映衬着西边的天际。我闲荡着,直到太阳落入树丛,树后红彤彤一片后,才转身向东而去。

  相州古瓦诚佳,然少真者,盖真瓦朽腐不可用,世俗尚其名尔。今人乃以澄泥如古瓦状作瓦埋土中,久而斫以为砚。然不必真古瓦,自是凡瓦皆发墨,优于石尔。今见官府典吏以破盆瓮片研墨,作文书尤快也。虢州澄泥,唐人品砚以为第一,而今人罕用矣。《文房四谱》有造瓦砚法,人罕知其妙。向时有著作佐郎刘羲叟者,尝如其法造之,绝佳。砚作未多,士大夫家未甚有,而羲叟物故,独余尝得其二,一以赠刘原父,一余置中书阁中,尤以为宝也。今士大夫不学书,故罕事笔砚,砚之见于时者惟此尔。

“就歇歇憩吧。城里人没得用。”

我头上的山顶上挂着一轮刚刚升起的月亮,先是像云彩一样苍白,但很快就越来越亮,她俯瞰着干草村,村子半掩在树丛间,不多的烟囱里冒出缕缕蓝烟。虽然还有一英里的路程,但是由于周围很寂静,我可以清楚地听见村里轻微的动静。我的耳朵也感受到了水流声,但来自哪个溪谷和深涧则不得而知。不过干草村那边有许多山丘,无疑会有许多山溪流过隘口。黄昏的宁静也同样反衬出近处溪流的叮咚声和最远处的潺潺声。

  ◎洛阳牡丹记〈景淘年〉

在高高的河堤旁,少年坐下来歇憩。鼻翼一扇一扇。河堤上或红或黄的野花开遍了,一盏一盏如歌的灿烂!就把两只竹篮懒懒扔在了足旁。紫色的马齿苋,各各有了大半篮。这马齿苋,乡下人拿来摊在门板上晾晒干了,就炒通红通红的辣椒,嫩得很,爽口得很。城里人大约是难得一尝的。故而那白皙的少年,也就极欢喜外婆炒得喷喷香香的马齿苋干菜,咽绿豆稀饭。外婆呢自然淡淡一笑:“这伢崽!”

突然,一个粗重的声响打破了这优美动听的流水声,遥远而又清晰。那是一种很重的踩地声,一种刺耳的咯嗒咯嗒声,盖过了潺潺的流水声,就像一幅画中用浓墨重彩在前景绘出的大块的岩石或者是一棵大橡树的粗壮树干,淡化了远景中青翠的山峦、明媚的天际和绚丽的云朵。

  ◇花品序第一

“扯霸王草?”黝黑的少年提议道。

这声响是从小径深处发出的,一匹马正向这边跑来,弯弯曲曲的小径遮住了它,但它在渐渐走近。我正要离开台阶,但小径很窄,我便坐着没动,让它过去。那时候我还年轻,脑子里满是种种光明和黑暗的幻想,记忆里还存留着在育儿室听到的故事和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每当这些故事和东西重现在我的脑海中,正在成熟的青春又会给它们添上孩提时代所无法赋予的活力和真实感。马儿越来越近,我等着看它从暮色中出现,这时我想起了贝茜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英格兰北部的精灵,名叫“盖特拉西”,长成马、骡子或大狗的模样,出没在偏僻的道路上,有时会扑向迟归的路人,就像这匹马此时正向我驰来一样。

  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谓丹州花、延州红、青州红者,皆彼土之尤杰者,然来洛阳才得备众花之一种,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独立与洛花敌。而越之花以远罕识,不见齿,然虽越人,亦不敢自誉,以与洛阳争高下。是洛阳者,果天下之第一也。洛阳亦有黄芍药、绯桃、瑞莲、千叶李、红郁李之类,皆不减他出者,而洛阳人不甚惜,谓之果子花,曰某花、某花。至牡丹,则不名,直曰花,其意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其名之著,不假曰牡丹而可知也。其爱重之如此。

“要得,要得!”

它越来越近了,但还看不见。这时我除了听见咯嗒咯嗒的马蹄声外,还听见树丛下奔跑的声音,一条大狗擦着榛树干窜了出来,黑白相间的毛色在树丛间显得格外醒目。它简直就是贝茜讲的盖特拉西的化身,长长的皮毛,大大的头,像头狮子。然而,它却不动声色地从我的身边走过,并没有停下来用狗不像狗似的奇特目光盯着我的脸,这出乎我的意料。接着,马儿出现了──是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位骑手。这个男人,这个人类,一下子将恐怖的气氛驱散了。

  说者多言洛阳于二河间,古善地。昔周公以尺寸考日出没,测知寒暑风雨乖与顺于此,此盖天地之中,草木之华得中气之和者多,故独与他方异。予甚以为不然。夫洛阳于周所有之土,四方入贡,道里均,乃九州之中;在天地昆仑旁薄之间,未必中也。又况天地之和气,宜遍被四方上下,不宜限其中以自私。

“输了打手板心?”

“盖特拉西”从未被当坐骑的,它总是独来独往,并且,据我所知,尽管妖怪们会寄生在不会讲话的动物躯壳内,但很少看中普通人的身躯。这不是盖特拉西,只不过是一个要抄近道去米尔科特的行人罢了。他过去了,我继续赶路,可只走了几步,便又转过身来。因为我听见了滑倒的声音,伴着一声“怎么办?活见鬼!”的惊叫声和呼啦一下东西滚落地的声音,这引起了我的注意。男人和马都倒下了,他们在结有薄冰的路面上滑倒了。那条狗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看见它的主人陷入困境,听到马儿在呻吟,便狂吠起来,暮色中的群山响起了回声,这吠声非常深沉,与它那巨大的身躯非常相称。它围着倒在地上的人马嗅了一阵,便跑到我面前。它只能这么做,附近没有可以求救的人。我依着它,朝那赶路人走去。那人此时正从马下挣脱出来,他使了好大的劲,我想他可能伤得不厉害,但我还是问他:

  夫中与和者,有常之气,其推于物也,亦宜为有常之形,物之常者,不甚美亦不甚恶。及元气之病也,美恶鬲并而不相和入,故物有极美与极恶者,皆得于气之偏也。花之钟其美,与夫瘿木雍肿之钟其恶,丑好虽异,而得分气之偏病则均。洛阳城圆数十里,而诸县之花莫及城中者,出其境则不可植焉,岂又偏气之美者独聚此数十里之地乎?此又天地之大,不可考也已。凡物不常有而为害乎人者曰灾,不常有而徒可怪骇不为害者曰妖,语曰:“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亦草木之妖而万物之一怪也。然比夫瘿木雍肿者,窃独钟其美而见幸于人焉。

“打手板心就打手板心。”

“你受伤了吗,先生?”

  余在洛阳,四见春。天圣九年三月,始至洛,其至也晚,见其晚者。明年,会与友人梅圣俞游嵩山少室、缑氏岭、石唐山、紫云洞,既还,不及见。又明年,有悼亡之戚,不暇见。又明年,以留守推官岁满解去,只见其早者。是未尝见其极盛时,然目之所瞩,已不胜其丽焉。

便一来一去扯霸王草。输赢并不要紧的,所要的是快活。蝉声嘶嘶嘶嘶叫得紧。太阳好大。

我想他是在咒骂什么,不过我不能肯定。其实,他是在说些客气话,所以来不及回答。

  余居府中时,尝谒钱思公于双桂楼下,见一小屏立坐后,细书字满其上。思公指之曰:“欲作花品,此是牡丹名,凡九十余种。”余时不暇读之,然余所经见而今人多称者才三十许种,不知思公何从而得之多也。计其余,虽有名而不著,未必佳也。故今所录,但取其特著者而次第之:

待这游戏玩得腻了,又采马齿苋。满满的一篮子了,再也盛不下一点点了。就又坐下来歇憩。那白皙的少年解下弹弓,捡了颗石子努力一射,咚的一声,在那河心地方,就起了小小一朵洁白水花。

“我能做点什么吗?”我又问道。

  姚黄魏花

“咦呀好远!”

“你就站在一边吧。”他边说边站起身,先是跪着,然后站立起来,我照他说的做了。这时,马儿开始喘息、跺脚,马蹄嗒嗒作响,再加上狗的吠声,结果我被吓到几码以外。不过,我没被撵得很远,还看得到事情的情形。幸运的是马又站了起来,狗也因一声“闭嘴,派洛特!”的吆喝而安静下来。赶路人弯着腰摸了摸脚和腿,好像在试试它们是否安然无恙。显然什么地方有些疼痛,因为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刚刚离开的梯坎处坐了下来。

  细叶寿安醭屎臁匆嘣磺嘀莺臁

“我要射过河去。”

我想帮点忙,或者至少表示一下关心,所以再次走到他跟前。

  牛家黄潜溪绯

“吹牛皮。”

“先生,如果你伤着了,我可以从桑菲尔德或者干草村给你叫人来。”

  左花献来红

“我才不吹哪。”

“谢谢你,我能行。没伤到骨头,只是扭了一下。”他再次站起身,试了试脚,结果却不由自主地“哎哟”了一声。

  叶底紫鹤翎红

而那河水,似乎有了伤痛,就很匆遽地流。粼粼闪闪。这是南方有名的一条河,日夜地流去流来无数美丽抑或忧伤的故事,古老而新鲜。间或一页白帆,日历一样翻过去了,在陡然剩下的寂寥里,细浪于是轻轻腾起,湿津津地舔着天空舔着岸。有小鱼小虾蹦蹦跳跳。卵石好洁净。

太阳的余辉仍未褪尽,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他披着带有皮毛领、金属扣的披风,具体何模样看不清楚,但我能估摸出总的特征,中等身高,宽阔身材,脸膛很黑,神情严厉,满面愁容,双眸和紧锁的双眉看上去是刚受了挫折和恼怒的神情,他已不年轻,但也未到中年,大约三十五岁的样子。我对他不感到害怕,却有点羞怯。如果他是英俊潇洒的年轻绅士,我是不敢这样执拗地问他问题并主动要求帮忙的。我几乎从未见过漂亮男子,我一生中也从未与这样的男子说过话。我在理论上尊崇美丽、高雅、勇敢和魅力,但如果一旦真的遇到在男性身上体现这些品质时,我就会本能地觉得它们同我身上所有的一切没有共同之处,我就会像人们躲避火灾、闪电或者别的虽然耀眼但却令人讨厌的东西一样,对它们避之不迭。

  添色红倒晕檀心

“我现在要考一考你。”白皙的少年说。

如果这个陌生人与我说话时对我露出笑容,并且很和善,如果他愉快地谢绝我所提供的帮助,我准会继续赶路而不会觉得应该再向他发问。然而这赶路人的怒容和粗暴却使我坦然自若。因此,他挥手让我走时,我站着没动并且宣布:

  朱砂红九蕊真珠

“考么子?最不喜欢考试!”

“先生,在我看到你能够骑上马之前我是不会考虑离开你的,在这偏僻的小径,天又这么晚了。”

  延州红多叶紫

“你看出来左边的岸和右边的岸,有哪样不同?”

我这样说时,他一直看着我,而在此之前,他从未抬眼朝我这边看过。

  粗叶寿安丹州红

“左边有包谷地。右边没有。”

“我想你该自己回家了,”他说,“不知你的家是否在附近。你从哪儿来?”

  莲花萼一百五

“不是问这个哪!”

“就从山下来,有月光时晚些回家我不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高兴为你跑一趟干草村。其实我正打算去那儿寄封信。”

  鹿胎花甘草黄

“左边……有个排灌站。右边没有。”

“你住在山下,是不是那幢有城垛的房子?”他指着桑菲尔德府。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那幢房子上,使它在树林的背景下显得苍白而醒目,而那片树林在西边天际的衬托下,似乎成了一大片阴影。

  一ㄓ红玉板白

“不是问这个哪!”

“是的,先生。”

  ◇花释名第二

到后来那黝黑少年终于摇脑壳了。

“那是谁的房子?”

  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异者而志之。姚黄、牛黄、左花、魏花以姓著,青州、丹州、延州红以州著,细叶、粗叶寿安、潜溪绯以地著,一ㄓ红、鹤翎红、朱砂红、玉板白、多叶紫、甘草黄以色著,献来红、添色红、九蕊真珠、鹿胎花、倒晕檀心、莲花萼、一百五、叶底紫皆志其异者。

“哎呀你,看哪,左岸要平一些,右岸要高一些。还没看出来?”

“罗切斯特先生的。”

  姚黄者,千叶黄花,出于民姚氏家。此花之出,于今未十年。姚氏居白司马坡,其地属河阳,然花不传河阳,傅洛阳,洛阳亦不甚多,一岁不过数朵。牛黄亦千叶,出于民牛氏家,比姚黄差小。真宗祀汾阴,还过洛阳,留宴淑景亭,牛氏献此花,名遂著。甘草黄,单叶,色如甘草。洛人善别花,见其树知为某花云。独姚黄易识,其叶嚼之不腥。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溥家。始樵者于寿安山中见之,斫以卖魏氏。魏氏池馆甚大,传者云:此花初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其后破亡,鬻其园,今普明寺后林池乃其地,寺僧耕之以植桑麦。花传民家甚多,人有数其叶者,云至七百叶。钱思公尝曰:“人谓牡丹花王,今姚黄真可为王,而魏花乃后也。醭屎煺撸单叶深红花,出青州,亦曰青州红。故张仆射齐贤有第西京贤相坊,自青州以乇驼驮其种,遂传洛中。其色类腰带醭剩故谓之醭屎臁O桌春煺撸大,多叶,浅红花。张仆射罢相居洛阳,人有献此花者,因曰献来红。添色红者,多叶花,始开而白,经日渐红,至其落乃类深红。此造化之尤巧者。鹤翎红者,多叶花,其末白而本肉红,如鸿鹄羽色。细叶、粗叶寿安者,皆千叶肉红花,出寿安县锦屏山中,细叶者尤佳。倒晕檀心者,多叶红花。凡花近萼色深,至其末渐浅。此花自外深色,近萼反浅白,而深檀点其心,此尤可爱。一ㄓ红者,多叶,浅红花,叶杪深红一点,如人以手指ㄓ之。九蕊真珠红者,千叶红花,叶上有一白点如珠,而叶密蹙其蕊为九丛。一百五者,多叶白花。洛花以谷雨为开候,而此花常至一百五日开,最先。丹州、延州花,皆千叶红花,不知其至洛之因。莲花萼者,多叶红花,青趺三重如莲花萼。左花者,千叶紫花,〈出民左氏家。〉叶密而齐如截,亦谓之平头紫。朱砂红者,多叶红花,不知其所出。有民门氏子者,善接花以为生,买地于崇德寺前治花圃,有此花。洛阳豪家尚未有,故其名未甚著,花叶甚鲜,向日视之如猩血。叶底紫者,千叶紫花,其色如墨,亦谓之墨紫花。在丛中,旁必生一大枝,引叶覆其上,其开也,比他花可延十日之久。噫,造物者亦惜之邪!此花之出,比他花最远,传云唐末有中官为观军容使者,花出其家,亦谓之军容紫,岁久失其姓氏矣。玉板白者,单叶白花,叶细长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阳人家亦少有,余尝从思公至福严院见之,问寺僧而得其名,其后未尝见也。潜溪绯者,千叶绯花,出于潜溪寺。寺在龙门山后,本唐相李藩别墅,今寺中已无此花,而人家或有之。本是紫花,忽于丛中特出绯者,不过一二朵,明年移在他枝,洛人谓之转〈音篆〉枝花,故其接头尤难得。鹿胎花者,多叶紫花,有白点如鹿胎之纹。故苏相禹圭宅今有之。多叶紫,不知其所出。初,姚黄未出时,牛黄为第一;牛黄未出时,魏花为第一;魏花未出时,左花为第一。左花之前,唯有苏家红、贺家红、林家红之头,皆单叶花,当时为第一,自多叶、千叶花出后,此花黜矣,今人不复种也。

“,,真的咧!”

“你认识罗切斯特先生吗?”

  牡丹初不载文字,唯以药载《本草》。然于花中不为高第,大抵丹、延已西及褒斜道中尤多,与荆棘无异,土人皆取以为薪。自唐则天已后,洛阳牡丹始盛。然未闻有以名著者,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咏花草,计有若今之异者,彼必形于篇咏,四而寂无传焉。唯刘梦得有《咏鱼朝恩宅牡丹》诗,但云“一丛千万朵”而已,亦不云其美且异也。谢灵运言永嘉竹间水际多牡丹,今越花不及洛阳甚远,是洛花自古未有若今之盛也。

“这里头有道理。你晓得啵?”

“不,我从未见过他。”

  ◇风俗记第三

又把那生了疖子的脑壳摇来摇去。

“那么说他不住在这儿?”

  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竟为游遨,往往于古寺废宅有池台处,为市井,张幄,笙歌之声相闻,最盛于月陂堤、张家园、棠棣坊、长寿寺东街与郭令宅,至花落乃罢。

“讲,晓得就讲。”

“是的。”

  洛阳至东京六驿,旧不进花,自今徐州李相迪为留守时始进御,岁遣衙校一员,乘驿马,一日一夕至京师。所进不过姚黄、魏花三数朵,以菜叶实竹笼子藉覆之,使马上不动摇,以蜡封对花蒂,乃数日不落。

“我表哥,他讲这是地球自己转动造成的!”

“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大抵洛人家家有花而少大树者,盖其不接则不佳。春初时,洛人于寿安山中斫小栽子卖城中,谓之山篦子。人家治地为畦塍种之,至秋乃接。接花工尤著者,谓之门园子,〈盖本姓东门氏,或是西门,俗但云门。园子,亦由今俗呼皇甫氏多只云皇家也。〉豪家无不邀之。姚黄一接头直钱五千,秋时立契买之,至春见花乃归其直。洛人甚惜此花,不欲传,有权贵求其接头者,或以汤中蘸杀与之。魏花初出时,接头亦直钱五千,今尚直一千。

“啧,啧,你晓得好多道理。”

“不能。”

  接时须用社后重阳前,过此不堪矣。花之木去地五七寸许截之,乃接,以泥封裹,用软土拥之,以蛞蹲麾肿诱种,不令见风日,惟南向留一小户以达气,至春乃去其覆。此接花之法也。〈用瓦亦可。〉

白皙的少年于是笑了。乌黑眼瞳熠熠地亮。然而忘记了,采马齿苋却是那乡下少年教会了他的;还教会了他如何烧包谷吃,如何钓麻拐(田鸡)……人各有自己的聪明与骄傲,奈何不得的。

“你肯定不是那儿的佣人,你是──”他停了下来打量着我的穿戴。我的穿着与平时一样,很简单:一件黑色的细羊毛呢斗篷.一顶黑獭皮帽。这两样东西都没有太太身边的使女穿戴的一半那么讲究。他好像难以断定我是什么人,我帮了他。

  种花必择善地,尽去旧土,以细土用白敛末一斤和之,盖牡丹根甜,多引虫食,白敛能杀虫。此种花之法也。

蝉声稍稍有了歇止。

“我是家庭教师。”

  浇花亦自有时,或用日未出,或日西时。九月旬日一浇,十月、十一月,三日、二日一浇,正月隔日一浇,二月一日一浇。此浇花之法也。

“好安静。”

“噢,家庭教师!”他重复了一下,“见鬼,我竟把这给忘了!家庭教师!”我的服饰再次成了他打量的对象。过了两分钟,他从台阶上站起身,刚一挪动,脸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一本发数朵者,择其小者去之,只留一二朵,谓之打剥,惧分其脉也。花才落,便剪其枝,勿令结子,惧其易老也。春初既去蜮郑便以棘数枝置花丛上,棘气暖,可以辟霜,不损花芽,他大树亦然。此养花之法也。

“是咧。”

“我不能叫你喊人帮忙,”他说,“不过你自己可以帮帮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花开渐小于旧者,盖有蠹虫损之,必寻其穴,以硫黄簪之。其旁又有小穴如针孔,乃虫所藏处,花工谓之气窗,以大针点硫黄末针之,虫乃死,虫死花复盛,此医花之法也。乌贼鱼骨以针花树,入其肤,花辄死。此花之忌也。

“采了这样多马齿苋,回去外婆会高兴咧!”

“好的,先生。”

  ◇牡丹记跋尾

“当然。表扬你做得事。”

“你有没有伞,可以让我当拐杖用?”

  右蔡君谟之书,八分、散隶、正楷、行狎、大小草众体皆精。其平生手书小简、残篇断稿,时人得者甚多,惟不肯与人书石,而独喜书余文也。若《陈文惠公神道碑铭》、《薛将军碣》、《真州东园记》、《杭州有美堂记》、《相州昼锦堂记》,余家《集古录目序》,皆公之所书。最后又书此记,刻而自藏于其家。方走人于亳,以模本遗予,使者未复于闽,而凶讣已于亳矣,盖其绝笔于斯文也。於戏!君谟之笔既不可复得,而予亦老病不能文者久矣,于是可不惜哉!故书以传两家子孙。

那白皙少年,于默想中便望到外婆高兴的样子了。银发在眼前一闪一闪。怪不得,他是外婆带大的。童年浪漫如月船,泊在了外婆的臂弯里。臂弯宁静又温暖。

“没有。”

却忽然一天,外婆就打起包袱到乡下来了。竟不晓得为什么。

“想办法抓住马缰,把它牵到我这儿来,你不害怕吧?”

方才吃午饭时候,有人隔了田塍①〔田塍(chéng)〕田埂。喊外婆,声音好大。待外婆回来,就带了这黝黑的少年──他的朋友,叫他们一起去玩,远远地到河边上去玩。采马齿苋,划水,随便。总之要痛快玩它一下午。“听话,莫出事,没断黑不要回来。”一人给了一只大竹篮。其时头上太阳,正如烧红的一柄烙铁。白皙的少年好高兴,同时又讶异。因为平日的下午,外婆一定逼他睡午觉,一定不许他出来玩。然而今日全变了。外婆你几多好!

如果是独自一人,我本该会害怕的,但当他让我这样做时,我倒乐意服从了。我将皮手筒放到梯坎上,向那匹高头大马走去。我极想抓住马缰,可这匹马性子烈,不让我靠近它的头。我试了又试,都徒劳无功。我还很怕被它的前蹄踩着。赶路人等着看了一会儿,最后大笑起来。

蝉声又抑扬了起来。一只两只野蜂在头上转,嗡嗡营营。

“看来山永远不可能被弄到穆罕默德那里去,所以,你所能做的就是帮助穆罕默德到山那边去。我必须请你到我这儿来。”

黝黑的少年于是说:“划水好啵?划到对岸去。”

我走了过去。“请原谅,”他接着说,“没办法,我不得不请你帮忙了。”他把一只沉重的手搭在我肩上,吃力地倚着我,一瘸一拐地朝他的马走去。他一抓住马缰,马就服服帖帖的,然后他跳上马鞍。这一用力,他露出痛苦的表情,因为扭伤处疼得厉害。

“好的。”眯了眼睛望对面绿色的岸,和远远淡青的山。“好的,好的。”

“好啦,”他说,松开了紧咬的下唇,“把马鞭递给我,它就在树丛下面。”

“比赛?”

我找了一会儿,找到了。

“比赛。”

“谢谢你了,现在赶紧去干草村寄信吧,尽早回来。”

“输了是狗变的?”

他用靴跟上的马刺碰了碰马,那马先是一惊,后腿一跃便疾驰而去,那条狗也蹿上去紧追不舍,很快三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狗变的就狗变的。”

“像荒野里的石楠,

黝黑的少年便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很羞涩很动人。

被一阵狂风卷去。”

因此扑通地一齐扎到河里头去。河水清凉又温柔。轻轻托起一黑一白赤条条两个少年;轻轻忽开忽谢着一朵一朵漂亮水花。那城里来的少年,几乎呛水了。因为他想要笑,因为他看到他的朋友,游泳的姿势应当叫做“狗爬式”,几多滑稽。又还从那缺了牙的口里,噗噗地朝他喷水。远处一页白帆,正慢慢慢慢吻过来。真好玩,真快活。

我拿起皮手筒继续走着。对我来说,这件事已经发生并已过去了。这只是件既不浪漫也不有趣的小事。然而,它表明在我单调的生活中有了一个小时的变化。有人需要并求我帮忙,我也给了他帮助。我很高兴自己总算做了点事,尽管是件小事,而且转眼即逝,但毕竟是积极的。我已经对被动的生活方式感到厌倦。那张新面孔犹如一幅刚被送进记忆画廊的新画,同过去陈列在里面的完全不同。第一,因为他是男性,第二,他长得又黑又壮,还很严厉。当我进入干草村将信投入邮局时,这幅画仍在我眼前。当我快步下山往回赶时,我还看见它。走到梯坎时,我停了一会儿,环视了下四周,还四下听了听。心想小径上也许会再次响起马蹄声,一位身披斗篷的骑手和一条盖特拉西似的纽芬兰狗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然而,我只看到月光下悄然而立的树丛和眼前一棵没有树梢的柳树,听到的只是一英里外的桑菲尔德四周林间吹过的极其微弱的风声。当我朝微风轻拂的方向俯视时,目光掠过宅子正面,看到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光。它提醒我时候不早了。我匆匆往回赶去。

并且这边的岸,景致又不同。是泱泱的一片水草咧。水草好葳蕤。后面呢则是芦苇林。汪汪的绿着,无涯的绿着,恰如少年的梦想。

我不愿再进到桑菲尔德。踏进门槛就意味着回到死水一潭的生活中,穿过静静的大厅,登上暗暗的楼梯,找到我那孤寂的小房间,然后再去见心如止水的菲尔菲克斯太太,同她,也只有同她度过漫长的冬夜,这一切将会将我散步激起的一点点兴奋完全消除掉,并再一次用一成不变的无形的生活锁链锁住我对生活的体验。这种生活的最大好处就是安逸,可是我对这种生活已不感兴趣。以前我曾在极度不安的生活暴风雨中挣扎。那种艰辛和苦难的经历使我渴望过平静的生活。如果那时能让我过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该有多好呀!而现在我却很是不满。是啊,就像一个在安乐椅上静坐腻了的人去好好散散步准会大有益处一样,我希望能改变一下目前的状况也是自然的。

“咦呀!这地方,几多好看。”

我在大门口徘徊,在草坪上徘徊,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玻璃门上的护板已经关了,我看不见里面。我的双眼和心灵仿佛要从这阴暗的房子里,从这满是不见阳光牢房的灰色洞穴中退出来,到达展现在我面前的天空──一片不见一丝云彩的蓝色海洋。月亮正在庄严地迈向天空,从它升起的山背后离开,将山峦远远地抛在下面。它好像还在翘首仰望,一心要达到黑如子夜、深远莫测的天顶。那些闪烁的繁星尾随其后。望着它们,我的心头一阵颤栗,热血沸腾。一点小事都能使我回到现实来。这时大厅的钟响了,这就足够了。我从月亮与群星中转过身来,打开侧门走了进去。

“城里来的才讲它好看。”

大厅里不很黑,悬在厅上的惟一一盏铜灯也还没点上。暖洋洋的火光照着大厅和橡木楼梯最下面的几级阶梯。这红红的火光是从大饭厅照过来的。那里的两扇门开着,壁炉里宜人的炉火映着大理石炉壁和铜制的炉具,照在紫色的帷幔和擦得锃亮的家具上,闪烁着悦目的光辉。它还映照着壁炉边的一群人,我还没看清这些人,没等我听清欢乐而嘈杂的说笑声,不过我听出了阿黛勒的声音,门就关上了。

赤条条的少年站在岸上。一个白皙,一个黝黑。头发湿漉漉的,情绪倒比天空还要晴朗。

我匆匆赶到菲尔菲克斯太太的房间,那儿也燃着炉火,但没点蜡烛,也没见菲尔菲克斯太太,我看到了一头长着黑白相间的长毛、酷似小径上遇见的那条像盖特拉西的大狗,它孤孤单单、端端正正地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火焰。它太像那条狗了,我禁不住走过去叫了声:

然而那白皙的少年,陡然闷声一喊,就朝后面倒退数步,踉踉跄跄。

“派洛特。”这东西马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闻了闻。我抚摸它,它摇起大尾巴。不过单独和它在一起我有点害怕,再说我又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我摇了下铃,我想要支蜡烛,还想弄清楚这个不速之客。莉娅进来了。

──水草里头有条蛇!

“这是谁的狗?”

“莫怕,”黝黑少年说,“莫怕,水蛇。”

“他跟主人一起来的。”

同时猫腰下去,极快地捉住蛇尾随手一扬,那蛇便如闪电,倏忽落在了河里头。好吓人。白皙的少年出了大半身汗,立即对他的朋友生出了景仰。

“跟谁?”

朋友就又问他:“你眼睛好不好?”

“跟主人,就是罗切斯特先生,他刚到。”

“右边是一点二。”

“真的!菲尔菲克斯太太和他在一起吗?”

“莫怕。明日我捉了金环蛇银环蛇,取了胆来给你吃,包你眼睛就好!”

“是的,还有阿黛勒小姐。他们都在大餐厅,约翰请外科医生去了,主人出了点事故,他的马摔了一跤,他扭了脚踝。”

自然又平添了若干的景仰。看到那缺了的门牙像小小一眼鼠洞,便觉得又亲切,又好笑。

“那马是不是在通往干草村的小径上摔的?”

刚刚还要讲几句话,朋友忽然竖起食指止住了,耳语道:“莫做声。快看。”

“是的,下山的时候,在冰上滑了一跤。”

“什么?”

“哦,给我拿支蜡烛来好吗,莉娅?”

“那边。”

莉娅把蜡烛拿来了。她进来时,菲尔菲克斯太太也跟着进来了,她又把这消息重复了一遍,并补充说外科医生卡特先生来了,现在正与罗切斯特先生在一起。说完便匆匆出去吩咐上茶点,我则上楼脱去外出时的衣服。

“──咦呀!”

注:《邂逅》节选自《简·爱》(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范纯海、奠自佳、夏译。标题是编者加的。

在那边,白皙的少年看见了两只水鸟。雪白雪白的两只水鸟,在绿生生的水草边,轻轻梳理那晃眼耀目的羽毛。美丽,安详,而且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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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呢?

简·爱离开孤儿院,到桑菲尔德府做家庭教师。在这里,她与罗切斯特相互吸引,相互爱慕,产生了真挚的感情。这里节选的是他们初次相识的情景。从两人的对话中,你能否看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性格?

白皙的少年想:哎呀,要是把弹弓带过河来,多好!然而立即又自行取消了这法西斯主义。因为那美丽和平自由的生命,实在整个地征服了他。便连气也不敢大声地喘了。

本文景物描写也非常出色,试找出来,体会其特点和作用。

四野好静。唯河水与岸呢呢喃喃。软泥上有硬壳的甲虫在爬动,闪闪地亮。水草的绿与水鸟的白,叫人感动。

积累下列词语

“要捉住就好咧。养起它来天天看个饱。”黝黑的少年悄声道。

俯瞰    芸芸众生

“不。”

“你不喜欢?”

“比你喜欢得多!”

黝黑的一笑,也就哑默无语了。疖子隐隐地痛。

那鸟恩恩爱爱,在浅水里照自己影子。而且交喙,而且相互摩擦着长长的颈子。便同这天,同这水,同这汪汪一片静静的绿,浑然一体,简直如同一幅画图了。

赤条条的少年,于是伏到草里头觑。草好痒人,却不敢动,不敢稍稍对这画图有破坏。天蓝蓝的贴着光脊的背。

空气在燃烧。无声无息,无边无际。

忽然传来了锣声,哐哐哐哐,从河那边。

“做什么敲锣?”

“哎呀,”黝黑的少年,立即皮球似的弹起来,满肚皮都是泥巴。“开斗争会!今天下午开斗争会!”

啪啦啦啦,这锣声这喊声,惊飞了那两只水鸟。从那绿汪汪里,悠悠然悠悠然远逝了。

天好空阔。夏日的太阳陡然一片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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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小说以十年动乱为背景,但没有直接写社会的动荡。两个少年在河边尽情地嬉戏,美丽的大自然,天真纯朴的少年,自由快乐的水鸟,这一切如诗如画。直到最后,才突兀而来一声:“开斗争会”,把人拉回残酷的现实。小说不以人物、情节为重点,而是表达一种感觉、氛围。阅读时要细心体会。

小说写了哪些事件和场景,来表现少年欢快的生活?小说怎样穿插写“外婆”,这样写起什么作用?小说题为“白色鸟”,你是怎样理解的?

积累下列词语

迤逦歇憩眼瞳葳蕤歪歪趔趔

〔有关资料〕

这篇小说的象征意味非常浓厚,那片河滩象征童年,那股野花芳香象征童年,那片“汪汪的”“无涯的”的绿芦苇林象征童年,那轮“陡然一片辉煌”的夏日的太阳象征童年。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复述这篇小说,这句话就应该是:人的童年“几多好”!这些象征中,最核心的一处便是以“白色鸟”来象征两个少年、象征人的童年、象征童年的心。“雪白雪白的两只水鸟,在绿生生的水草边……美丽、安详。而且自由自在。”“那美丽和平自由的生命,实在整个的征服”了少年。“那鸟恩恩爱爱,在浅水里照自己影子。而且交喙,而且相互的摩擦着长长的颈子。便同这天这水,同这汪汪一片静静的绿,浑然的简直如一画图了。”两个少年也正如这对恩爱的白色鸟一样,与那河滩,与那芦苇林、与白色鸟“浑然的简直如一画图了。”但是,现实是残酷无情的,那锣声、那喊声便是现实与成人世界的象征,它们“惊飞了那两只水鸟”,也打破了两个纯洁少年的童年梦幻,他们的童年似乎随那白色鸟一道“悠悠然悠悠然远逝了”,等待他们的是现实,是成年人的社会,他们在一年年地长大,一年年地远离童年。小说题目起做“白色鸟”,意味也就在此吧。除此以外,“白色鸟”这一意象和人联系起来,似还有些哀愁的意味,这也是何立伟小说中一贯的情绪。(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