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花的女孩

木棉花是岭南的特色花,也是广州的市花。一般在二月中旬左右始开,三月初达到极盛。也许今年地气偏暖。正月初六坐车过一个河道的桥头,眼前突然一亮——三两朵木棉花灼灼于未落尽黄叶的枝头。过不了几天,满树的花蕾就会你争我抢地次第绽放;要不了多久,南国的天空将再一次被一树树红棉点燃。刚迈步走出新年就与红木棉撞个满怀,心里盛满了欢喜。

一夜台风,似乎把北方的凉一路裹挟着直奔小城而来。早上开窗,凉风习习,落叶飕飕,似乎耳边有稼轩“识尽愁滋味”后的一声喟叹:却道天凉好个秋!

初秋的风吹开门前几株芍药花开,紫红色的花瓣徐徐展开,像少女羞红低头的脸庞。一只蝴蝶花蕊倾吐情意,久久不愿在秋老虎的炙热下离去。站在大门口阴凉处凝望她们,爱与被爱的幸福荡漾感动间,自然袒露的情怀温馨中游走,生命旅程芳香诱惑着美丽心情的怒放。

木棉花也叫红棉花,又称为英雄花,是因为它开得红艳却不媚俗,它壮硕的躯干,顶天立地的姿态,英雄般的壮观。花朵的颜色犹如壮士的风骨,色彩好似英雄的鲜血染红了树梢,染红了天空。热烈豪放,铮铮傲骨。五个花瓣有着桃形的曲线,包围一束绵密的黄色花蕊,收束于紧实的花托。花朵硕大,大如一个个小茶盅。花瓣毫无娇柔之态,摸在手里厚重有质地。木棉树随处可见,或路的转角,或江畔桥头,或人家房前屋后。突兀拔地而起,头顶一方天,扎根一方土,几十年、上百年树龄的木棉也不稀奇。木棉花总是跟在年后,元宵节前后睁开忪醒的眉眼。紧接着“咣当”一声打开了春的大门,把一轮轮春阳迎进来。一树树艳若云霞,红的喜庆,红的凝重,一团团火苗在空中燃烧,一只只鸟儿在枝头喧闹。没有身临其境,你绝不能领略到一种花也居然开得豪情万丈,不能不对一棵树、一树红棉肃然起敬:花开,如英雄!

是啊,秋在四季的流转中是个忽略不得的角色,虽不能青葱得能掐下一把绿稠的汁液,但是还有成熟的金黄衬着底子,所以总是让人心生豪情和惬意:春夏里奔忙和耕耘,终于换得一季的五谷丰登,可以稳稳当当歇口气,过余下的漫漫时光。宛若刚到中年的女子,脱了嫁时的羞涩和初为人母的张皇,被岁月历练得处变不惊,端庄、丰满而知足。

一位身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西边走来,花前停足,久久凝视,伸出的小手几次缩回,我在猜想这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一定像我一样是个爱花的主。

花开得热烈,花落也悲壮。没有萎靡的前兆,没有色泽的颓废,在空中始终灿然仰面,笑傲春风。当木棉完成了它燃烧的使命,在某一个瞬间,似乎听到土地的召唤,蓦然脱离枝头,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转,如完美的跳水动作,“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听到这沉重的叹息,不由你不投去注目礼。开放时如火如荼,辞别枝头也不褪色,不憔悴。就这样,落红铺地,悲壮的辞别尘世——花落,亦如英雄!

黄昏散步,出了门,总爱在楼下小院逗留一会。

她左顾右盼看看两旁没人,最终没忍住还是豁一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摘下一朵来闻了又轻轻抚摸,似乎陶醉其中,根本没有身后我的存在。“小妹妹,你为什么要摘下花花让她母亲流泪呢?”小女孩看到站在身后说话的我慌张地把花藏在身后,眼睛满是胆怯紧张。

我一直忽略着木棉的香气,以为它的不媚俗,连香气也是不屑释放的。其实并不是这样。木棉花也不例外地释放香气,只是花枝太高,细密的花香散发于高空里。不同于桃红李白,因为其植株娇小,人们经过花的枝枝桠桠间,花香濡染沾衣,拂之不去。木棉花,要红就红得如火如荼,来不得半点娇柔暧昧;要落就得义无反顾,来不得半点犹豫徘徊;要香就香薰云朵,来不得半点缠绵悱恻。从木棉花的隐喻里,总能看到自身存在的那些薄弱。

院子很小,但是一年四季总有花开。布谷鸟一亮喉,俏生生的粉桃、白梨就急不可待的晃人眼;入夏的樟树才撑起浓荫,栀子和玉兰就争相怒放;雪花中,一树腊梅清洌洌的在寒风中吐蕊,熏得梦都是香甜香甜的。而秋天,月季呀,合欢呀,桂呀,你追我赶,互相比着谁更美谁更香。

“阿……姨,我……我……花儿好看,我想拿回家里放着,看着她就能看到我妈妈的笑,看到妈妈的笑日子就开心。”小女孩紧张中口语结巴的回答。稚嫩的童音,小小的年纪就深邃花开生活的快乐,懂得思念的美好,我摸了摸女孩的头笑了,“阿姨,我错了,不该没有经过您允许就摘了花,还让花妈妈哭了,以后我再也不摘花了,让她开在街边让路人一起欣赏她美丽带给人的好心情。”

木棉花,让我目光跌落的花。它以花的姿态,树的形象,在岭南的阳光里挥笔泼墨,谱写一曲曲激情飞扬的歌。南国之行,它是我春天的期盼;北归故园,它也将成为我对南疆热土永远的怀念。

楼下看门人在靠墙的地方种了一排高粱和芝麻,一高一矮,俯仰之间,颇有情趣:一阵风来,高粱红红的火把弯下去,跟一杆杆挺拔的芝麻耳鬓厮磨。那芝麻,满身是将熟未熟的荚。装满籽实的荚,像古时的鼎,暗藏乾坤。偶有几只麻雀穿丛飞过,叽叽喳喳,好像在炫耀偷嘴的快乐。

时光一下倒转回童年我和伙伴去偷花的往事中。三峡腹地的川东夏日中午,火辣辣的阳光晒得肌肤发痛,我和勇妹按照事先勘查好的路线直接走到她大姥家的地坝坎坎下,谷穗扬花,边上的月季粉红的惹眼,脱下凉鞋沿着秧田旁放不下脚板的“路”走去,一个踩空跌倒秧田里,两个人吸住气一动不动的站着,生怕上面的狗儿旺旺叫开引来主人。手势中两人东张西望的向前,捡大的长的根拔啊拔啊,刺伤了手,顾不上疼,继续拔,大的不成小的,汗水洗了脸,狗儿听到动静只是朝下叫唤,匆忙中两人折断几枝月季枝条拿起凉鞋躲在稻田里不敢做声,蚊子嗡嗡地叮着皮肤咬,又惊又怕中弯着腰走出稻田。两个人拿着折断的枝条,挖坑,倒水,插上,培土,每一天上学前放学后第一件事就跑到屋后给月季浇水,没料想月季在我们两个精心照料下一个多月后又长出了新枝。和伙伴分别二十寒霜,2013年冬天我们在故乡相遇,老屋后面的月季枝条繁多,朵朵绽放,两人同时扑哧的笑出了声,那年那月你我偷的花花,笑声那么的甜,只是人生旅途,南北各方的我们,依然在那份美好向往的人生旅途牵念彼此,无论风雨,我们向着各自的梦想在风雨旅途艰辛的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就像当时偷花前的聊天:“我们要让自己活得像花一样的美丽。”

院子转角处,洗澡花也在暮色里开得热闹。玫红的隐在翠绿的叶里,像藏在大襟袖子里的红唢呐,怯怯地吹出了一点声响,转瞬又淹没在亮眼的绿丛中。其实洗澡花有个好听的名字“紫茉莉”,但我仍是沿袭故世祖母的叫法。一伺太阳西沉,满院子的洗澡花就齐刷刷的打开花瓣。该洗澡乘凉了!祖母这个时候必是拐着小脚,拖来笨重的木澡盆,舀上几葫芦瓢热水,摘一捧洗澡花泡在水里。人坐进澡盆,香气氤氲,片刻就昏昏睡去。如今一闻到有着温暖阳光和清凉雨水的花香,似乎童年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今天想来,人的思想多少是一致的,起码对生活的向往,人生的追求中,都各自有着自己的梦在童年时滋生。如今,皱纹上的沧海桑田,诠释和解读这岁月的故事,而在这一个个成长的故事里,有着我们曾经的梦支撑着我们一路向前行走。

出了院子门,沿南边的龙眠河走上三、五里,就到了一个叫孙庄的城中村。秋凉,每次散步路过这个村子,我都是要忍不住瞄枣树、柿树,它们要是红了,季节就熬出了秋的声、色、味。抬头看枣,小铃铛似的,在细碎的叶子里窜来窜去,有几分天真;柿也在枝上挂起了红灯笼,那么招摇,撩动着你的味蕾;攀缠在柿子树上的丝瓜有点老态了,疲惫地挂在藤上。在这个时候,老家的门前屋后,也都能寻到秋的影子——野姜花霸道的把香气恣意泼洒,雏菊是开了一拨又开一拨。橘子、石榴、枣,熟是熟了,可是悄悄的把香味收敛再收敛,生怕馋嘴的小鸟觊觎:那个爱吃酸桃甜杏的馋嘴丫头还没回来呢,到时枝头空空,拿什么去抚慰她离开故乡后空落落的心?

晚行的路上,偶尔出现的萤火虫,让人有种莫名的惊喜。于是儿时的光阴瞬间从褪色的记忆里翻腾,甚至连那时的一个浅笑都随着旧时月光一道端出来,洒了一地:池塘边,高高的举着蒲扇,扑那流星一样闪烁的萤火虫,扇底能闻到水田里稻禾的香,能闻到池塘里荷叶的香,甚至还能闻到瓜果成熟后那甜腻腻的香。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抬头看天,一弯月牙在云层里若隐若现。缓缓地走,缓缓的把中年的叹一步一步拉长,把尘世的烦扰在凉凉的秋风里,一层层剥落,过滤得月光一样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