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茶园

踌躇不得志,于家闲醉,卧床静思,偶得愚悟——人就如同一坛酒,需要陈酿。

朋友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在淮阴区。

炎夏,我们一行三人来到桂平市的西山风景区,住进“功德山庄”。这是一个环境幽雅的宾馆,绿树扶疏,宁谧宜人。尽管正值“七月流火”,庄内却颇为清凉。

你说你家的酒酿得再好,只要是刚出炉的,和那三流的作坊出的酒却是没有太多差别的,故而古人喝新酒是不常关心这酒是出自哪家的。

下班后,已经是6点多了,到北京路上打车。交接班时间点,车虽很多,却很少是空车,即使遇到空车,司机因忙着交班,也不愿停。等了好一会,心里未免有些着急。

次日早晨,姚董事长引领我们走进大堂,参观“碧水茶园”。这个茶庄轩朗,陈列架上摆满了各种品牌的西山茶,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说的定是陈年佳酿。其香,必定令人神情陶醉,忍不住要来一个深呼吸。即便是从未沾过酒的,也得寻了香味去,让酒家给你来上一杯。抿上一口,那醇厚绵柔的口感,让你忍不住要往下咽。咽下肚后,余香缭绕,回味悠长。如若打个嗝,那回转的香味,保管你三月不知肉味。从此,你便就爱上这酒了。

一丝丝小雨飘了下来,幸好是不会打湿衣衫的雨,否则的话,站在路边等车也是一件尴尬的事。

我早有所知,西山茶已有千年历史,素有“山有好景,茶有佳味”之誉。它产自山上的棋盘石下,旁有乳泉的清流滋养,茶叶条索匀称,苗锋分明,色泽青黛,茶汤碧绿,被公认为绿茶中的上乘佳品,扬名海内外,是历代进献宫廷的“贡茶”。如今,它更成为了“国家地理标志”的保护产品。

如是新酒,或是陈酿时间不足的酒,其味虽也香,但香稀,更冲。喝的时候就不能用抿,而要用咂或呷。下肚之后还要长哈一口气,以便舒缓胃里的灼烧感和口中的辛辣感。如若打个嗝,那回转的味就直辣入口,再冲入鼻,最后直蹿入大脑。那感觉,就如吸了一股洋葱味。喝上几口,恐怕就身心俱苦了——胃里翻江倒海一般,自不必说,头脑昏胀之类就更难耐了。若是用这酒消愁,恐只会如那“酒仙”一般——“举杯销愁愁更愁”。解乏之类就更谈不上了,只会越喝越乏。

初夏的淮安,不是太热,也没有凉意,这样的湿润空气,倒是挺宜人的。

说起西山茶,姚董如数家珍。他在年轻时开始栽植茶树,革新品种,至今已浸淫四十年。尽管其间也有过挫折,但他矢志不渝,培育出几十个品种,不光有绿茶,红茶,还有黑茶,白茶,青茶,黄茶,甚至“冰茶”。着名的“碧水茶园”就是他创立的西山茶生产企业,名牌茶叶有“大藤峡”、“金田红”、“棋盘茶”等。

喝上几杯陈年佳酿就大不一样了,保管你直想入梦,总觉那梦也会如这酒一般香甜。至于那烦愁、疲乏之类,怕是早已随着酒香飘散得无影无踪。梦醒之后还不住地回味,可谓是余香绕舌,三日不绝。你就更爱这酒了。

一辆载人三轮车停到了我边上,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露了出来,坐三轮吧,大哥,比出租车便宜呢!

西山坐落着名头很响的佛寺——龙华寺,洗石庵等。茶与寺偕,寺扬茶名。寺院前一任的住持龙姑,是全国佛教界的名僧,与周恩来总理有深厚的交情。姚董恰是龙姑的俗家弟子。他说,过去周恩来曾将西山茶推荐给毛泽东,后来西山茶就成为了毛泽东特别爱喝的茶。

再说这酒的相。新酒,浊,如水和了面粉样。陈酒,清,若风拂过山泉般。

我很少坐三轮车,有时候情愿骑公共自行车,或者步行。这是一种经济环保的选择,还兼有健身的效果。

——姚董至今还珍藏着毛泽东当年写给西山茶的亲笔信呢!

那么,酒的陈酿与否,差别因何如此之大呢?

女人的三轮车比较简易,红色的主色调。女人自己也是比较简易的那种,三十多岁的样子,衣服是地摊购来的便宜货,头发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结,脸上没有化妆,几颗小小的雀斑散乱地窝在其上,添了一些小小的俏皮。

我们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茶道小姐沏茶。她先沏绿茶,滤过开水,倒茶进杯,在氤氲的热气中,我闻到了淡淡的清香。可是仔细一看,怪了!这种茶竟是无色的,与我以往见过的绿茶完全不同,茶汤在玻璃杯子里显得清澈透明,强似纯净的泉水,让人疑为雪碧。慢慢品啜,一股清甘入喉,再加回味,真个齿舌留香!

究其原因,不过是新酒里面含有糟粕,且发酵不足。故而需要陈酿。如此说来,这酒的陈酿则是二次发酵,并且排除其中糟粕。其目的为美其相,增其香,醇其味。

她见我望着她,又望了望车来车往的马路,一脸焦急,知道我是动了心思,又跟上一句:大哥,就算是帮个忙吧!我吃了晚饭刚出来,你要是坐的话就是我的第一笔生意呢!说不定因为你今天晚上坐我车我的生意一直会很好呢!

小姐再沏红茶。这回茶汤是有色的,金黄透红,色似琥珀。舌头试舔,但感沉甜,茶汤入嘴,浓醇厚味。

人大概也是这样吧,需要“陈酿”,以美其相貌,增其名誉,醇其品行。如若不然,再有本事者,给人的感觉都如一坛新酒,经不起品味。如是“陈酿”者,其貌端而自威,庄而不俗;其语轻而有力,响而不噪;其行正而少过,直而不骄。此种人,必居高而不烈,处低而不寡。

真是一个会说话的女人。我上了她的车,问,到淮阴区的大润发要多少钱?

姚董介绍说,绿茶名叫“棋盘茶”;红茶叫做“金田红”。

当然,再好的酒也不能贪杯。如同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否则,贪者自醉也。

7块吧,出租车的起步价,怎么样?她一脸讨好。

好茶!好名字!

酒香十里因其陈酿,人声自远因其修为。如陈酿酒般“陈酿”自己,终会“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亦能“酒香不怕巷子深”。

好的,走吧。我坐好,她帮我把两侧的车门拉好,就开始出发了。

我在心里喝彩,忍不住饮了一杯,接着又一杯。不怕暑天热浪,得此清茶润喉,但感凉意,实在爽心!

唉,真不容易呢,要是家里的不要脸的好好的,哪个女人想来拉三轮车啊?她说。

姚董看着我,不禁笑了。也许,他在暗中笑话我呢——这哪是品茶呀,简直就是“牛饮”,“灌瓶”哩!我可顾不了那许多,管自喝了个痛快。

我一听,心想,这个女人真有意思,跟一个陌生人怎么能说家里不愉快的事情呢?

为了表达我的谢意,我给碧水茶园写了几张字幅。又作了一副对联——

每天什么事不做,喝酒赌钱,就指望我一个女人赚钱养家,哪容易啊?

碧水澄莹泽润送千里;

除了拉三轮,你还做什么?我来了兴趣,这完全是多年文学创作养成的习惯。

茶园郁翳馨香飘万家。

白天在汇通市场替人家老板看门市,晚上还要出来搭车苦钱。

我从包里摸出了7块钱,放在手心,准备下车时给她。一边想着,这个女人真不容易,这么辛苦地养家。

去年和他离了,孩子跟着我,已经上小学4年级了,他是一分钱也不给,一个绝和尚租一间房子住。

我心生恻隐,又从包里摸出一块钱,凑成8块,准备多给她1块。

也真是太不像话了。我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刚开始你不了解他吗?

人家介绍的,小狗日的刚开始能装呢,一结婚,完全换了一个人,什么事不问,也不出去苦钱,就指望我一个人。她回头望了我一眼,伸手捋了下滑下来的碎头发,因为说了一句粗话而有点不好意思。不一会,又说,大哥,我真是受够了,没办法,就跟他离了,本来不想要孩子的,他也不要,小孩他爷爷也没有能力要,你说我命够不够苦?

我又摸出两块钱,凑成了10块了,准备下车时都给她。多给3块钱,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但对于她这样靠一块钱一块钱辛苦赚着过日子的女人,是不是有些珍贵呢?

不管怎么说,我要多赚钱,把孩子要养大呢,你说是不是,大哥?

是的,你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你的命运会慢慢好起来的。

有时候,都不想活了,这么七死八活地苦,哪天会是出头的日子呢!

这样的想法可不好,我不赞同,你要眼睛朝前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

唉,大哥,你真是个好人,能听我诉诉苦,我心里好受多了。

大妹子,我到了,你靠边停下来吧。其实我也是挺感动的,感动她把我这个陌生人当成可以信赖的倾诉对象。有时候,能把自己的不幸说给别人听,也要有很大的勇气的。

她回头望了望我,说,还没注意呢,你都到了,拉到你这样的客人,心情就是好呢。

我掏出准备好的10块钱硬币,都给了她,她急忙推辞,大哥,不能这样,我不能多收你的钱!

我态度坚决,收下吧,我希望你好好珍惜生活,好好活下去,不要有一丝的不好的想法!

她接了钱,抹了一下眼角,点了点头。

小雨停了,碧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匆匆的人流,满眼的绿树,这样一个有着无限生机的夜晚,在淮安,我精神愉悦,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