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第四十回等到酸心频吟梅子令何堪寓目先苦女郎身

求荣反辱

妙计突围

  杨杏园先是愣住了,及至醒悟过来,也为之失笑,原来琴声停止,花还在手上呢。梅双修笑着低声对李冬青道:“妙极,先看他们怎样说?”那边杨杏园也笑道:“这倒巧,那边桌上,绕了一个圈圈,没有人临着。一到这边,破题儿第一,我就碰上了。”何剑尘拿起酒壶,和杨杏园斟满了一杯酒,说道:“说你的令,时间只有三分钟呢。”杨杏园望着酒杯子,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了一个,凑合着罢。”便念道:《红楼梦》,清夜悠悠谁共?《九更天》,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说完,将一杯酒又喝了。说道:“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该下手的梅守素喝酒。方子安道:“这酒令好,既切人又切时呢。”小麟儿这时站在客厅门口探头探脑,见杨杏园交了卷了,又去按琴。杨杏园一听琴声,赶快就把梅花送了出去。这回是反递递到梅守素手上,就递给那边桌上去,却在梅双修手上停住了。
  梅双修笑道:“来得这快呀。”面对李冬青,“我念给你听,你看能使不能使。”
  她眼睛并不望着众人。先念酒而道:《天雨花》,不在梅边在柳边。《牡丹亭》,牡丹开,芍药放,花红一片。
  朱映霞道:“虽然少押一句韵,很有意思,你且说你的酒底。”梅双修又念了一句“黄梅时节家家雨”。第三次的令,就传到方子安手上。方子安笑道:“诸位别笑,我是瞎凑合的,我因为省得交白卷,我早就打好了腹稿,就是要我换,我也没有得换呢。”他就念道:《田家乐》,放牛於桃林之野。《战太平》,好不逍遥自在也。
  大家都说有趣味,这句戏词,集得最好。方子安道:“我肚子里没有诗,要诗也只有《千家诗》上去找,我自己喝酒,说个‘梅子黄时日日晴’罢。”这回下去,却临着江止波。江止波虽然是个大学的女学生,她是学美术的,国文很平常,要闹什么韵语韵文,她是不行,她早就预备好了。这时她说着:“我肚子里没有戏词,也没有曲词,我干脆认罚说一个笑话罢。”说完话先笑了一笑,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李冬青心里是明白的。便笑道:“你自愿罚,那有什么说的,你可别成心骂人。”江止波又咳嗽了两声,便复操着京调说道:“有一个人新到北京来。他听见人说,名流身价最高,他就一心一意的想做名流。住在会馆里面很是摆架子,有人问他到京有什么差事,他就说:”我是一个名流。‘这一天隔壁房间,有人要推牌九。打着哑谜说:“我们来吃狗肉,好不好?’广东人都吃狗肉的,这句话打动了他的心事,便问长班,北京哪里有狗肉卖?长班答说没有,那人说,不能没有呀,隔壁房间,刚才还吃狗肉呢。长班笑说:”这个你们名流还不懂吗?这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呀。‘他听在心里,走到街上,看见羊肉铺门口挂着许多羊头,他就进去买狗肉。掌柜说:“不卖狗肉。’那人说:”胡说!你怕我不知道。我是一个名流,哪样瞒得了我?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我也是内行呢!‘“江止波说完,大家一想,果然笑了起来。都说道:”笑话要这个样子含蓄,才有意思。“李冬青道:”那她就够挖苦的了。怪不得,密斯江会演说,今天看来,实在不错呢。“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行酒令,大家都说得有个平妥。到了第五转,临到了李冬青。那边桌上何太太说道:”李先生说,一定能说出好的来。不过今天是老伯母的生日,李先生要说个吉利些的才好。“李老太太也笑道:”你就说个吉利的送何太太罢。“李冬青听了这话,见她和何剑尘坐在并排,眼珠一转,微微一笑,说道:”有了。“
  便念道:《绝妙好词》,碧梧栖老凤凰枝。《闺房乐》,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
  李冬青说完问道:“这个好不好?”何剑尘笑道:“好是好,不过我们不敢当。
  倘若我们是文学家或者是艺术家,那才配呢。“何剑尘这话,本是俏皮梅守素一对未婚夫妇的。一说出口,却想起还有别的忌讳,后悔得很。偷着看看杨杏园脸上,他倒不在意。这时李冬青又说了酒底,”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方好古在那边接着说道:”怎么大家的酒底,都说的是梅子,并不是梅花。“何剑尘笑道:”这不正是黄梅时节吗?正说得切时呢。“方好古道:”你提起这个,我又想起一桩事来了。刚才的酒底,有人说‘黄梅时节家家雨’,又说‘梅子黄时日日晴’,虽都是古人的诗,他们测天气的本事,太自相矛盾了。“何剑尘笑道:”还有啦!也不承认晴,也不承认雨,他说。‘熟梅天气半晴阴。’你老先生总也记得这句诗吧?“
  方好古道:“当真的,各有各的说法不同,但是以说雨为对。我们住在江南,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最是苦不过,连阴雨,一下总是十天半月,到后来不但看见雨点,心里不痛快,睡在床上,听见屋檐下滴滴搭搭的声音,就烦恼得很。上等人家的房屋,高楼大厦,那还罢了,小住户人家,那真不了,青苔长到墙中间,床腿也是湿的。这个时候街上的水果担子,就正挑着又圆又青的梅子,在小巷里去卖啦。北京这个地方,没有梅子,也不像江南,有什么梅天,有什么青梅,那街上卖的青杏,却和青梅差不多,看见这种东西,令人想起芭蕉过墙,蔷蔽满架的境况。我们这里,大概都是南边人,说起来了,恐怕都要想家呢。”何剑尘笑道:“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体向耳边啼。”李冬青笑道:“舅舅这话诚然,江南黄梅时节的雨,虽然很讨厌,那是指在城里住家而言,若是住在乡下,就不然。有一年我住在乡下,篱笆外就是一道小河,河那边一望都是水田,在雨里头,那青秧在水里长起来,一片青色,没有界限。再远些,邻村上的树,都是模模糊糊的,那阴云厚厚的低下来,好像天压在树头上,就是画也画不出。”朱映霞道:“画也画不出来,却亏你说出来了。”
  李冬青笑道:“是啊!我说话太不留心,这儿有两位大画家啦。”方好古的地方,正对着窗户,他说道:“我们埋怨北京的天气不下雨,你瞧雨来了。”说时,用手指着窗户外头。大家抬头看时,只见后面屋顶上,隔壁人家院子里的大树,都一齐颤动起来,那绿油油的树叶子,翻了过去,瑟瑟的响个不了,天上的太阳,已没有了,一重一重的云,都被风卷得聚在一处。这屋的四周,本都是人家的院子,全是槐柳之类,那树的浓绿,和天上的乌云相映,越发显得空气阴暗。余瑞香道:“天要下雨了,怎么办?我们的路太远哩。”李冬青道:“不要紧,若是下起雨来,我叫汽车送你回去。”这时那桌上的方好古,掀髯微笑,他是最爱看《三国演义》的,提取任何一段,他都记得。他笑着对杨杏园说道:“这雨若是酝酿在天上,不下到地下来。青梅煮酒,对着要变不变的天气,和一二个胸怀磊落的人,凭栏商谈天下事,也是人生快举。”杨杏园道:“话虽如此,各人的身分不同,各人眼里看见的景致,也就不一样。譬如就我说:我看见天气阴暗,树叶乱飞,我就想起贺方回的词,‘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李冬青听了,低低的笑着对余瑞香道:“你听听,人家看见天气不好,是什么感想,惟有你是怕雨下得不能回去。”
  余瑞香听了一笑,说道:“现在不怕了,有汽车送我回去呢。”梅双修道:“我们大家只顾说话,把行令都忘了。”李冬青道:“是呀,小麟儿怎样不按琴了?”回头一看时,只见小麟儿正站在门口呢。原来他听见众人说得热闹,也站在这儿来听来了。现在一提醒了他,他赶紧跑去按琴,这花仍旧由李冬青手上传起,传到史科莲手上,她还是递给隔坐的杨杏园,花到杨杏园手里,琴声就停止了。杨杏园笑道:“在坐的人,没有轮到的还多啦,我倒轮上了两回。我真没有预备,说个什么呢。”
  他手上端着酒杯子,在嘴唇边略就了一就,将杯子放下,便说道:《凤双飞》,何姗姗其来迟?《不如归》,等到俺梅子酸心柳皱眉。
  大家都说一声“好,很有古诗意”。史科莲的上手是余瑞香。史科莲回过头去,对余瑞香道:“姐姐,这末了一句,不是密斯李已经说过吗?”杨杏园听着,明知是取瑟而歌的意思,笑道:“呵呵,这是我错了。顺口说出来,就没有想到已经由人家说过了。”便对李冬青道:“不知要怎样个罚法?”李冬青道:“这是无心之错,非有意犯酒令可比,罚一杯酒罢。”杨杏园道:“该罚该罚。”说着,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饮毕,又斟上一杯,然后念酒底道:“绿成荫青梅如豆。”他交了卷,那琴声又起。这回琴按得极慢,好久还是不歇。他们传的花,由杨杏园桌上,传到李冬青桌上,复又传回去。这时,忽然哄堂大笑,那枝梅花,由史科莲传到杨杏园手里去的时候,外面的琴声,又停止了。何剑尘轻轻的笑着对杨杏园道:“巧得很,这成了‘鸳鸯女三宣牙牌令啦。”杨杏园道:“这事可真巧啦,怎么又轮到我手上来了。”他心里想,怕有弊,冷不防,他离席走到客厅门口去,只见由窗户下,走开一个老妈子,还没有去远。小麟儿坐在风琴边下,看他来了,扯腿就跑。这不用说,显然有毛病了。杨杏园笑着回席说道:“我幸而发觉得早,我若是老不过问,也许还要轮个第四次第五次呢。”李老太太笑问道:“怎么样?小麟儿捣鬼吗?”杨杏园道:“叫他进来问一问,就明白了。”说时,小麟儿挨着门走进来了。左手的一个手指,塞在嘴里,右手指着杨杏园点了几点头说道:“我和先生闹着玩呢。”大家看见他那副神情,也都笑了。说道:“小孩儿到底不会作贼,干吗要跑?”李冬青道:“酒令不分亲疏,小麟儿作事不规矩,也应该罚。”小麟儿是不怕他姐姐的,笑道:“罚,打我吗?”李冬青道:“打是不打,人要受罚,都是喝一杯酒。你喝不了一杯酒,罚你喝一杯开水罢。”小麟儿道:“不,反正罚我吃一样,就罚我一个梨罢。”这一句话,说得大家又笑起来。
  他们这一席酒,一直吃到点灯的时候方才散席。所有的小姐们,都要洗脸梳头,一齐都拥到上面房间来,李冬青的梳头桌上,摆着玉容霜雪花粉之类。一个个洗过脸,都蹲着半截身子,对着镜子擦粉。临到了梅双修用手指头将玉容霜挑了一点在手心里,就着鼻子尖上闻了一闻,笑道:“密斯李用这个粗东西。”李冬青正在中间屋子里,陪着众人说话呢,便问道:“什么东西粗了?”梅双修道:“你这玻璃瓶子里,是什么粉膏?”李冬青笑道:“这个你还嫌粗吗?这是去年年冬,人家送我的。我平常就用一点雪花膏,润润皮肤。解了冻,我就不用了,所以还搁在这儿。
  这是上海带来的玉容霜,不算差呀。“余瑞香道:”是的,这种东西不能用,擦在脸上,只要一干,它就会起一层粉霜。北京交民洋行里,有一种巴黎来的粉膏,很好,擦在脸上,又香又白,一点痕迹没有。“梅双修伸着两只雪白的巴掌,轻轻的扑着她的两腮,笑了出来。便问道:”什么价钱?“余瑞香道:”那不一定,是按着法国佛郎算的。佛郎涨价就贵些,佛郎跌价,就便宜些。“梅双修道:”买多少佛郎一瓶呢?“余瑞香道:”好些的,值六十多个佛郎。“李冬青道:”六十多个佛郎!不是我说一句小器的话,用这种化装品,好似多做两件好衣服。“江止波笑道:”密斯李,你这句话还不彻底,衣服只要齐整洁净就得了,又何必穿好的。固然,美的观念,人人都是有的,青年人不是不可修饰。但是我主张修饰的程度,要男女一样,我们才不至于做男子的玩物。“说时,她将技到脸上的短头发,扶到耳朵背后去。笑道:”譬如剪发,有许多人反对,说是男不男,女不女,叫人观之不雅。这话就不通,难道女子定要戴着一头头发,去表示别于男子?况且我们的人格,人家观之雅不雅,何必去管呢?“杨爱珠和江止波都在学界委员会当过委员的,两个人的感情,比较又亲密些,说起话来,也就比较的不客气些,她就笑着说道:”这不是天安门,你又拿了这男女平等的大题目,在这里演说。“江止波道:”并不是我喜欢说话,我想我们要做一番事业,第一不要去做男子的玩物。要不做男子的玩物,第一要废去玩物式的装饰。“杨爱珠和杨玛丽虽和江止波的行为相同,但是都爱拾落得漂漂亮亮的,听了江止波的话,都表示反对。杨玛丽说几句话,里面夹一个英文单字,和江止波争了半天。最后,江止波满脸急得通红,却又怕人疑心她恼了,勉强放出笑容。说道:”我不能和你争了。硬要和你争,也是我失败。因为这里除主人翁和密斯史,都是反对我这种论调的。“朱映霞早就知道她的名字,绰号”女张飞“,开起联合大会,她一演说,激昂慷慨,连男学生都有些怕她。便成心去迎合她,笑着说道:”密斯江,我并没有作声,你怎样知道我也反对你的论调?“江止波眼睛瞧着朱映霞身上穿的印花绸单褂子,把手一指道:”凭这个你就应该反对我的论调。“朱映霞笑道:”我穿衣服,向来随便,今天因为来拜寿来了,不能穿得太素净了。“江止波连忙改口道:”我说着好玩呢!我这样很平常的话,谁不知道,值得反对。“说时,她圆圆的脸儿,满面春风笑起来。朱映霞想道:”凡是当学生代表,或者什么委员的人,对朋友总是二十四分客气的,这‘女张飞’也有这种手腕呢。“李冬青在一边,也怕她们说恼了。便对朱映霞道:”听说你们学校里,处处都含有美术的意味,哪一天带我们去参观一次,好不好?“朱映霞道:”可以,不用带去,约一个日子,我在学校等你得了。“余瑞香道:”我很爱美术的,也很愿瞻仰你们贵校,那末,我和密斯李一路去罢。“朱映霞昂头想了一想,口里念道:”西洋画,写生,雕刻。“然后对李冬青道:”礼拜五罢,那天下午,我没有课。“李冬青道:”是啊!我在报上看见你们是星期五开展览会啊。“朱映霞笑道:”那是上星期五的事,早过去了。“江止波道:”提起报,我想起一桩事,这前面不有两位客,是新闻记者吗?密斯李,请你替我介绍一下,我这里有两份宣言书,请这两位,在报上登一登。“说时,便将她随身老带着出门的那个皮包,由旁边一张桌上拿过来,打开皮包掏出一大卷信件,在里面找出两张油印稿子,交给李冬青。李冬青一看,是女界霹雳社成立的宣言。开头一行一句,便是”打倒蹂躏女权的强盗“,接上三个感叹符号。第二行第二句,”铲除女界无人格的蟊贼“,接上也是三个感叹符号。这一篇宣言,简直激烈得无以复加。李冬青一想,你们发油印传单,只要写得出,就到街上散去,大不了,不过被警察没收了去,那要什么紧?若是印在报上,人家报馆里,可要负法律上的责任,这不是玩的。恐怕不肯呢。
  便笑道:“你们这宣言之外,当然还有别的消息,我引密斯江和他们当面去交涉罢。”
  江止波道:“很好,一回熟了,第二回我就可以直接找他们去了。”说毕,江止波便催着李冬青和她一路到前面客厅里去。
  李冬青先和何剑尘杨杏园道:“这位密斯江,有两件稿子请二位在报上登一登。”
  这句话说完,江止波走过去,微微点了一个头,便将两张稿子,给何杨二人各一张。
  笑道:“二位是尊重女权的,一定和敝社表示同情。”何剑尘一看,心想糟了,这种稿子,怎么能登?但是人家当面来说,又不便拒绝的。便笑道:“敝社这种稿子,向来归杨君发,我交给杨君就得了。”江止波道:“二位是一家报馆吗?”何剑尘道:“杨君兼有两三家报馆的事,敝社也有他。”江止波道:“那就好极了,都请杨先生办一办罢。”杨杏园对何剑尘望了一眼,心里就在骂他给难题别人做。便对江止波道:“这当然可以的。不过报纸上登载的文字,和散的传单,比较上法律的责任重些,这词句之间,似乎……”这时,两只手捧着那油印稿,很注意的看。江止波见杨杏园这样慎重,站到杨杏园身边去,也跟着杨杏园看那稿子,意思考察杨杏园注意哪一点。她站在杨杏园并排,略为前一点。她人本比杨杏园矮些,头又微微的一偏,那剪了的短头发,直挨到杨杏园肩膀上去。在此时间,她那脖子上的胰子香,头发油香,都一阵阵袭人鼻端。杨杏园是个未婚的青年,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对这种情况,能受而又不堪受。那江止波却毫不觉得,还追着问道:“杨先生,你看这里面有不妥当的地方吗?”杨杏园离开一步,故意走到茶几边去喝一杯茶,然后说道:“原文似可不登。”李冬青在一边看见,心里明白,心想他已经是够受窘的了。便插嘴道:“若是真有什么妨碍,密斯江也不能勉强,就请斟酌办罢。”江止波是在外面办社交的人,哪里还不知道这宣言书过于激烈。就掉转口风道:“对就请杨先生斟酌办罢。”这时朱映霞和朱韵桐出来了。朱韵桐对李冬青道:“天怕要下雨,我先走一步了。谢谢!”李冬青道:“忙什么?还有比你路远的啦。”朱韵桐道:“不,我和这位密斯朱,顺道要到一个同学家去说一句话。”那朱映霞的未婚夫梅守素,却对朱映霞轻轻的说了一句“我们一块儿走”。他这句话说了不要紧,一屋子人的眼光,都射在朱映霞身上,闹得人家真不好意思,红着脸,勉强装着生气的样子说道:“你要买书,你尽管到琉璃厂买去,我的书,我自己会去买。”
  梅守素碰了这一个橡皮钉子,当着大众,驳回去,不好,不驳回去,也不好。拾讪着满屋子里找火柴。找到了,自去擦着吸烟。大家看了,脸上都带一点微微的笑容,连那老先生方好古,也伸手摸摸胡子。这样一来,朱映霞更不好意思了,拖着朱韵桐便走。江止波夹着一个皮包,也跟了上来,说道:“密斯朱,我也走,一块儿走罢。”
  三个人辞了李冬青,同出大门。约摸走过十家人家,迎面来了两个男学生,都扶帽子点头,叫了一声“密斯江”,过去了。朱映霞朱韵桐先都愕然,还以为是在招呼自己呢,走到胡同口,又听见一个人喊道:“密斯江。”抬头看时,又是一个男学生和江止波点头。朱韵桐心里想道:“真巧,怎么一出门,就碰见江止波两班男朋友,不知道的,还说是我们的朋友呢。”三个人又走了一条小胡同,便上了大街。就有一个穿蓝布长衫白皮鞋的少年迎了过来。二朱一猜,就是江止波的朋友,先就让开一步。那少年不叫“密斯江”,简直叫她的号“止波”。他问道:“止波,哪儿去?后天开干事会举代表到汉口去,你是必定要到的。”江止波道:“这事,我不管。上次推去上海的两个代表,他们开回账来,每天有八十块的汽车费,你瞧!
  这成什么话?我们女学生一毛二毛讨饭一样来的捐款,给他们这样去花,我有些不服气。许多人得了这个信,都要提出质问呢。“那人道:”我也不服,密斯江,你若到会提出抗议案,我一定附和你。“他两人说话时,面前又过去一班人,都用眼睛向这边看来。他们走过去不多路,就听见有人轻轻的说道:”你看,那个剪发戴草帽子的,就是江止波。“朱韵桐朱映霞彼此都听见,四目相视。江止波和那人说完了,又同二人走了一些路才分手走去。朱韵桐道:”一个女学生,怎么认识许多男朋友?怪不得外面议论纷纷的说她。“朱映霞道:”你要说这人,真没有人格,我可以证明你的话不确。不过她女带男性,一点不避嫌疑,做事实在太率直了。“
  朱韵桐笑道:“她有男朋友没有?”朱映霞道:“不是正在说她的男朋友吗?”朱韵桐道:“不是平常的男朋友。”朱映霞道:“啊!你说那个,还没有呢!因为差不多的人,都有些怕她。”朱韵桐道:“你怎样知道?”朱映霞道:“听见人家说的。”朱韵桐笑嘻嘻地道:“谁说的?”朱映霞被她这样一问,笑着不说。朱韵桐道:“只怕是密斯脱梅告诉你的吧?你们的感情太好了,简直无话不说呢。”朱映霞笑道:“大街上走道别嚼蛆了。雇车去罢,省得你一路罗唆了。”
  说毕,雇了车子,就同到一位女朋友家里来。这女友也是朱映霞的同学。她的名字叫乌淑芬。因为她生了一脸的疙疽麻子,人家当面称她“密斯乌”,背后却叫她“乌麻皮”。不过脸是麻,心里是很聪明的,用功的学生都喜欢和她来往。她对朱映霞道:“你两人怎样一路来了,今天下午,女生开半天的会,就是你没有到。”
  朱映霞道:“什么事?”乌淑芬道:“今天教务长在讲堂上公布,模特儿已经请好了,从明天起,无论男女学生,一律画模特儿。当时我们就反对,说女生不画模特儿。教员说:”这话太顽固了,不是艺术家应说的话。难道人体写生,女画家就废除它吗?“磋商半天,教务长总是说非画不可。后来我们让步,说画也可以,让女学生专在一个教室里画。教务长也不肯,说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办法。他知道我们不会上堂,他说画人体写生不到的,记过一次。你看这事怎样办?依我说,这事也很普通了,我们用艺术的眼光看去,好像学医的学生理学一样,那也不见奇。”
  朱映霞道:“你上堂不上堂呢?”乌淑芬道:“大大方方的去,怕什么?”朱映霞笑道:“我们班里的男生,有两个坏鬼,就怕他捣乱。”朱韵桐插嘴问道:“你们画时,真对着活人画吗?”朱映霞道:“自然对着活人画,难道模特儿是什么东西,你还不懂?”朱韵桐笑道:“懂我倒懂,不过我疑心一个女人,怎样好意思一丝不挂,让人家去画?我总怕这话,是顽固派造的谣言。”乌淑芬道:“我们也没有画过,据我们猜想,总不能一丝不挂。我们向来是画半截的人体标本,活人也许只画半截呢。”朱韵桐道:“那倒罢了,不然,莫说是画,看见也要叫人肉麻。”她说这一句话,大家心里一想,都笑起来。当学生的人,是睡得早的,她们谈了一会儿话,各自散了。朱映霞回得家去,一个人想,明天还是上学不上学?若是不上学,母亲一定问什么原故,她老人家,因为男女同学,是反对我进这个学堂的,因为有个他在里面,他要这样办,母亲才答应了。而今若是告诉母亲,说是不分男女,一齐对着一个赤着身子的女人画像,她一定说是怪事。不但不要我画,恐怕还要我退学呢。我想还是不告诉母亲的好,省得麻烦。明天到学校里去,若是女生都画,我也只好跟着。若是也有不画的,我就请两点钟假罢。这样一想,就没有作声。
  次日一早上学,恰好头一点钟,就是画模特儿。讲堂外的空场上,女同学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在那里说话。同班的男生,脸上都带一点笑容,对女生好像比往日有些希奇的样子,来来去去的,都不住的望过来,意思是侦察女生什么行动似的。
  乌淑芬早就来了,和两个女生,站在一株柳树底下说话。朱映霞看见,便也走了过去,就问乌淑芬道:“怎么样?我们都上堂吗?”乌淑芬道:“大家都是唧唧哝哝的,在私地里反对,并没有哪个肯和教务长去交涉的。那还不算了。”一句话刚说完,当当当,上课的钟,已经响起来了。那些男学生,好像上饭堂似的,一刻也不停留,全都赶上堂会了。他们这班,十多个女学生,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还在徘徊。她们的教员华醉美,那皮鞋已经在走廊上,一路响了过来。看见她们还站在教室外头。说道:“咦!还不上堂?进去进去!”一顿乱催,把她们都催进去了。偏是她们一进门,那些男学生,一大半回过头来望着,于是她们都像生了气似的,一律把面孔板得铁紧。她们一落坐,华醉美进来了,后面却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俄国花标的旗袍,梳着一条黑油油的辫子,圆圆的面孔,皮肤却也白净,她低着头,就跟在华醉美后面走。这女孩子身上,好像有什么吸眼光的吸力一样,一课堂人的眼睛,都钉在她身上。

  杨牧又惊又喜,说道:“杨某来迟,请总管大人恕罪。”乌苏台笑道:“不是你来得迟,是我来得早了一点。我挂着你的事情,只好拼着受皇上怪责,提早半个时辰出宫,不过,料想皇上也不会知道的。”
  杨牧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说道:“总管大人如此厚爱,杨某粉身碎骨亦难图报。”
  乌苏台道:“咱们老兄弟,客气话不用说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急于见你吗?”
  杨牧说道:“请大人明示。”
  乌苏台道:“你给皇上找回这封遗诏,皇上欢喜得很。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要是你能够一并办妥,皇上会更欢喜。那时不但我许给你的好处一分也不会少你的,而且我还准备保荐你当御林军的副统领,你已经简在帝心,皇上自必照谁?”
  杨牧心痒难熬,说道:“请总管吩咐,杨某赴汤蹈火,不敢推辞。”
  乌苏台道:“这件事情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我要你捉拿一个人。”
  杨牧听他这样说,不觉倒是有点惴惴不安,暗自想道:“难道他说的乃是炎儿?”问道:“不知这人是谁?”
  乌苏台道:“听说令郎是和一个女子进京的,那封遗诏本来也是那个女子的家中之物?”
  杨牧松了口气说道:“不错。总管大人要捉拿的是她吗?”
  乌苏台没有立即回答,却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杨牧说道:“我只知道她姓龙,江湖上人称小妖女。”
  乌苏台笑道:“如此说来,你知道的还没有我多。你只说对了一半。不错,她就是近年来江湖上到处惹事生非的那个小妖女。但她不是姓龙,她是姓年,是年羹尧的后代!”
  杨牧吃了一惊,说道:“年羹尧的后代?”至此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她藏有这封遗诏!”
  乌苏台缓缓说道:“当年年羹尧得罪了世宗皇帝(雍正),世宗皇帝是降旨将他满门抄斩的。不料仍然给他的个儿子逃脱了。但世宗皇帝七十年前所下的圣旨如今仍然有效。亦即是说凡是年羹尧的后人,当今皇上也还须把他拿来杀头的!”
  杨炎听到这里,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想道:“原来他们要害妹妹!事情已经过了七十年,他们还要斩草除根!真是太狠毒了!不知爹爹会不会答应他?”
  只听得杨牧说道:“听说白驼山的宇文山主和这个小妖女也有梁子。”
  乌苏台哈哈笑道:“你的消息也算灵通。不错,我这次是打算为我的好朋友公报私仇。你为皇上出力,也就是帮了我的忙!你若是嫌御林军副统领这个酬劳不够,我还可以多给你一点好处!”
  杨牧笑道:“我怎敢和总管大人讨价还价,总管大人肯差遣我,这已经是我的光荣了。何况还是替皇上办事呢?”
  乌苏台道:“好说,好说,那么你是答应了?”
  杨牧笑道:“这件事我已经做了。卫副总管尚未禀告你吗?”乌苏台道:“哦,你做了些什么?”杨牧说道:“我已经从小儿口中打听到那小妖女的下落,早已知会卫副总管,派人擒拿她了。我想天亮之后,那个小妖女就会给送到这里来的。”
  乌苏台忽地板起脸孔,冷冷说道:“小妖女是不会送到这里来的。非但她不会来,你们派去的那三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杨牧大吃一惊,说道:“他们竟然都给那小妖女打、打死了么?”乌苏台道:“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们的,总之他们是都已毙命了!”
  杨牧颤声道:“总管大人,你已经派人到过那里?看见了他们的尸体?”
  乌苏台冷笑道:“你是不是还有点不大相信?哼,卫副总管不知道那小妖女的本领也还罢了,那小妖女是令郎的好朋友,你怎的也摸不清她的底细。”
  杨牧有苦说不出来,心道:“炎儿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和我说过,我怎能知道她有多深武功?”
  乌苏台冷冷说道:“如此看来,令郎和你恐怕还不是一条心吧?似乎他还有许多事情是瞒住你的!”
  杨牧惶然说道:“请大人明鉴,小儿自幼与我分开,我不敢担保他未曾误交匪人。只是想这次事成之后,慢慢劝导他,
  乌苏台不待他说完,忽地又改过面色,笑道:“你不必向我解释,有关令郎的事情,我知道的恐怕比你更多。当然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效忠皇上,这次是骗令郎为朝廷所用的。”
  杨牧转忧为喜,连忙道谢:“多谢大人明察。”
  杨炎在外面偷听,气得浑身发抖。
  只听得乌苏台继续说道:“但你们却不该打草惊蛇,胡乱派人去捉拿那小妖女!
  “不错,我一得到卫副总管的报告,立即就加派人手,前往那个地点,结果,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派去的人,只发现三具尸体,那小妖女早已不知去向!”
  乌苏台恩威并用,杨牧给他说得不禁又是心头怦怦的跳了。
  乌苏台哼了一声,接下去说道:“杨兄,你这次本来是立功不小,可惜走了朝廷钦犯,要是那小妖女抓不回来,你的功劳恐怕要化为乌有了!没了功劳还不打紧,最怕皇上追究起来,唉、唉你是否能够将功补过,只怕、只怕也难说得很!”
  杨牧好像从黄金台上跌下冰窟,颤声说道:“小人还有补救之法。”
  乌苏台道:“怎样补救?”
  杨牧说道:“我和小儿说好与他归隐的,不妨假戏真做。一有机会,我就用酥骨散擒那小妖女。”
  乌苏台冷冷说道:“令郎肯让你这样做吗?”
  杨牧咬一咬牙,狠起心肠说道:“必要之时,我把那小畜生也一并弄得昏迷。但请大人责罚从宽,许小人将犬子领回去管教。”
  乌苏台道:“看在你的份上,我当然可以对令郎从宽发落。不过,怎样处置他现在还谈不到。依我看来,你这个办法恐怕不是很妙。”
  他顿了一顿一继续说道;“错就错在你已经打草惊蛇,那小妖女不是苯人,她岂能不想到是令郎把她的地址告诉你,这才会有人来抓她的!如今她若与令郎会面,到时她把事情揭开,只怕令郎也不会相信你了!”
  杨牧也知是有破绽,但搪塞得一时是一时,只好说道:“容小人仔细思量,或者可以编一套话骗得他们相信。”
  乌苏台冷冷说道:“你别以为他们年轻容易上当,我可不愿做毫而把握的事情!”
  杨牧在他双眼一瞪视之下,吓得直打哆嗦,说道:“那么请大人指点,大人要小的怎样做,小的就怎样做。”
  乌苏台道:“好!”说了一个好字,忽听得扬牧跟着就叫了一声“哎哟!”
  杨牧突然发出这声惊呼,在外面偷听的齐世杰和杨炎都是大感意外。
  杨炎尤其吃惊,只道他的父亲已经遭了乌苏台的毒手。
  虽然他已耻于认贼作父,但父子之情毕竟乃是天性,这刹那间,他几乎忍不住就要冲进去救人。
  齐世杰一把抓着他,在他耳边说道:“别冲动,他不会杀你爹爹的,一定是另有诡计阴谋。”
  果然给齐世杰猜对了。
  齐世杰话犹未了,只听得杨牧已在叫道:“总管大人,我对你一片忠心,即使你要处罚小儿,我也愿意将他献出。你饶了我吧!”
  乌苏台哈哈笑道:“我知道你对我忠心,我并没降罪于你的意思。令郎虽然行为不当,看在你的份上,我也放过他的。你别胡猜。”
  杨牧惊疑不定,说道:“总管大人,那你因何点了小的穴道?”
  原来他只是被乌苏台点了一处麻穴,不能动弹而已。并无性命之忧,说话也如常人。不过他突然给点了穴道,当然是难免大大吃惊了。
  乌苏台笑道:“杨兄,对不住,要你受点委屈了。我点你的穴道并无他意,只不过想令你所受的痛苦减轻一点。”
  杨牧莫名其妙,心想:“我可并没受到什么痛苦呀,他点了我的穴道难道反而是好意吗?”不过他不敢率直的去问顶头上司。
  只见乌苏台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条蟒鞭道:“抱歉得很,假戏必真做,杨兄,你忍受点儿,我可能把你打得遍体鳞伤的。不过,你已经给我点了麻穴,也不会感觉太过疼痛的。”
  杨牧这才懂得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意思。
  蟒鞭打入,可是非同小可之事,会伤及筋骨的,这个伤很难医治,纵然有大内秘制的金创药,可以免于残废,只怕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复原。何况乌苏台业已声明在先,要把他打得遍体鳞伤!
  杨牧颤声说道:“总管大人,你这样体贴小人,小人感激不尽。但不知小人犯了何罪,大人要将小的重重责打?”
  乌苏台皱眉道:“你本是聪明人,怎的胡涂起来了。我已经告诉了你,并不是因为你犯了罪将你责打的,只不过假戏真做而已。你还不懂吗?”
  杨牧已经猜到了几分,心中越发惊恐,讷讷说道:“请恕小人愚昧,望大人指点。”
  乌苏台缓缓说道:“你若真是不懂,我就告诉你吧,我是要拿你来交换那小妖女!”
  杨牧说道:“这个、这个……大人、你是要犬子把那小妖女拿来?这个、恐怕、恐怕……”心中惊恐之极,几乎话不成声。
  乌苏台说道:“你怕什么?怕我将你打成残废,还是怕令郎不顾父子之情?”
  杨牧说道:“为皇上效忠,为大人尽力,小的甘愿舍弃性命。不过小儿已经着了那小妖女的迷,恐怕他未必肯做这宗交易!”
  乌苏台冷冷说道:“总比你刚才所想的办法有把握一些。无论如何,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因此,我也必须假戏真做,让他看见你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模样。俗语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泪不流。他只要略有父子之清,相信他就不会忍心让父亲受苦。何况天下美女很多,这宗交易,令郎不见得就不肯做!你既然甘愿舍弃性命,那么即使不成,这个办法也该一试!”
  杨牧给点了穴道,动弹不得,见蟒鞭打来,大声叫道:“大人且慢,待小的再想另外更好的办法。”
  乌苏台笑道:“不必想了,我已经叫卫副总管去找令郎来了。夜长梦多,待你想好办法之时,只怕那小妖女也逃出京师了。杨兄,你别害怕,我出手自有分寸,不会将你打成残废的!”
  啪的一下,他的蟒鞭已经在杨牧身上用力一抽。
  杨牧虽然给点了麻穴,仍然感到火辣辣的作痛。而且心理的恐惧比身受的疼痛更甚,他是知道被蟒鞭打伤的后果的,登时号叫起来。
  杨炎不忍听下去,回身便走。
  他本来也曾动过念头,想冲进去制止乌苏台行凶的,但转念一想,楼上的机关他不会破,而且他的父亲既已甘为清廷鹰犬,让他吃点自己人的苦头,那也是罪有应得。
  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去找龙灵珠,这个生身之父,只能当作他早已死了。
  可惜他不知道,龙灵珠已经到了他的父亲家中。
  杨牧的住宅和乌苏台的住宅在同一条街,中间不过隔着几户人家。
  他们走出了那条胡同,齐世杰说道:“炎弟,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杨炎涩声说道:“回去,回那里去?”
  齐世杰道:“我的舅舅家里。”他不说你的父亲,而说“我的舅舅”,那是因为他懂得杨炎目前的心情,避免刺激杨炎之故。
  杨炎眉头一皱,说道:“事情已经了结,我还回去做什么?你说的这个地方是我最厌恶的地方,我是永远也不会再来的了。”
  齐世杰道:“事情恐怕尚未完全了结呢,你虽然讨厌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可能有一个人是你想要见的。”
  杨炎心神不定,一时间听不懂齐世杰的意思,只道他说的是闵成龙。
  “闵成龙的穴道用不着我替他解开,我对他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恐吓他的,那颗药丸也不过只是我在身上搓出来的老泥,当作解药来骗他的。他根本就不会死。”杨炎说道。
  齐世杰不觉笑了起来,说道:“你用这个手段惩罚他,真是妙极了!他得不到你另外一半‘解药’最少要在三个月内提心吊胆,坐卧不安了。不过……”
  杨炎说道:“不过什么?”
  齐世杰道:“不过我说的不是他。”
  杨炎正想问他是谁,忽见齐世杰已经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到他父亲家的门前,向他招手,接着竖起一只手指,示意叫他不要作声,便即逾墙而入。
  原来齐世杰已经隐隐听到里面有叱咤之声,那是搏斗的声音。但杨炎由于心神不属,到了门前,却还未曾听见。
  闵成龙被杨炎所吓,只道自己的一处穴道当真已给杨炎用上乘内功所制,解了一半。杨炎吩咐过他不能用力的,于是也吓得只能在那座凉亭之中盘膝而坐,动也不敢一动。
  忽听得有人“咦”了一声,说道:“闵成龙,你这是干什么?练内功也不必在这里练呀?”
  闵成龙睁眼一瞧,又惊又喜。来的这个人是大内侍卫的副总管卫长青。
  闵成龙连忙起立,行过了礼,说道:“大人光临,请恕失迎,家师已经到府上去了。”
  卫长青道:“我不是来找你的师父的,我是来找他的儿子的!”
  闵成龙大吃一惊,说道:“卫大人,你,你是要抓杨炎?”心想:莫非这小子已经在他的家中闹出事来,但未给当场捕获,故而卫长青追到这里。
  卫长青道:“不错。咦,你怎么知道我要抓他?我刚才说的是个‘找’字,并非‘抓’字。”
  闵成龙松了口气,想道:“听这口气他似乎尚未碰上杨炎。”连忙自圆其说:“我这师弟幼失家教,行为不端,因此我一直担心他早晚会闹出事来,现我听错了大人的言语了。”
  卫长青笑道:“你是听错,不过并没弄错。我是要抓他!嘿嘿,你先莫心慌,你这师弟虽然行为不端,我却不是抓他去治罪的。是总管大人要找他演一场戏。”
  一会儿说“找”,一会儿说“抓”,倒是把闵成龙弄胡涂了,他呆了一呆,说道:“请恕小的莫测高深,怎样叫做演一场戏?”
  卫长青知他可靠,也不瞒他,把乌苏台所定的计谋告诉了他,然后说道:“这是假戏真做,你懂不懂?戏文当然不能让杨炎知道,也不是一定要把他抓到手中。好,这件最机密的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你马上和我去找他吧。我可能要半真半假的和他打上一架,然后由你来和我唱双簧的。”
  闵成龙不能不说实话了:“大人,可惜你来迟一步,杨炎这小子……”
  卫长青喝道:“他怎么样?”
  闵成龙道:“他,他已经逃跑了。”
  卫长青吃一惊道:“他因何逃跑?按说他不应该怀疑他的父亲也会对他不利的呀!”
  闵成龙道:“他因何逃跑,我不知道。不过我已经尽了力拦阻他了,我、我给他制住了一处穴道。”他当然不敢把实话都说出来,乘机来个表功,但心里则是在患得患失。
  卫长青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坐在边里,动也不敢动了,他制住你那一处穴道?”
  闵成龙道:“小人武功低微,只知有一处穴道受他所制,三个月内,随时都会发作,发作即有性命之忧!”
  卫长青道:“哦,有这么厉害?让我瞧瞧!”当下便即给闵成龙把脉,仔细察视。诊视过后,卫长青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闵成龙心头鹿撞,问道:“卫大人,依你看小的性命可、可……”心中颤栗,“性命可能保全”这句话竟然没有勇气问出来。
  卫长青轻轻在他肩头一按,说道:“坐下来,别烦躁,你试运一口气瞧瞧。”
  闵龙依言一试,只觉小腹的“气海穴”如受针刺,而且片刻之间,上半身已觉麻木不灵。
  闵成龙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那小贼制了我的穴道,也曾叫我试运真气,那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不过穴道不同而已。刚才感觉受针刺的是璇玑穴,现在则是气海穴。”
  有几句话他不敢说出来,他心里自思:“难道杨炎这小子给我的那一半解药也是假的,否则怎的发作得这样快?”
  卫长青可在心里暗暗好笑,笑闵成龙上了杨炎的当,却也不知道。
  原来卫长青的武学造诣甚深,若然只论武学的修养,他是还在大内总管乌苏台之上的,只因他是汉人,才不得不屈为乌苏台的副手。
  制住对方一处穴道的内功是有的,这种制穴的功夫和普通点穴的功夫也确是杨炎所说不同,但决不会在三个月之后,方始发作身亡。
  他试出闵成龙是曾受人用上乘内功制穴,不过却也已经解了。由于穴道解开未久,所以他才能在脉膊中诊断出来,不过不知杨炎制的是与璇玑穴相应的穴道而已。这种制穴的功夫他也会的,但与杨炎的手法不同。
  他本来要把实情告诉闵成龙的,但转念一想,不告诉他对自己更有好处。于是故作沉吟,神色凝事。
  闵成龙心跳更加厉害,讷讷说道:“究竟怎么样,卫大人,请你实说。”
  卫长青这才说道:“唉,那小贼的制穴功夫果然厉害,三个月内,你确实是有性命之忧!不过……”
  闵成龙忙问道:“不过怎样?”
  卫长青缓缓说道:“你别心慌,我可以替你治好。不过要稍耗我的功力而已,你放心,在这几天之内是不会再发作的。待这件大事过后,我替你治吧。”
  闵成龙喜出望外,连忙下拜:“谢大人恩典。”
  卫长青心里暗暗好笑:“杨炎这小子可以骗他,我为什么不可以骗他。嘿嘿,我变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不怕他不为我所用。”
  他哈哈一笑,说道:“自己人不必客气,我帮你的忙,也要你帮我的忙。”
  闵成龙受宠若惊,说道:“大人尽管吩咐。”
  卫长青压低声音道:“目前你就有一个可以立功的机会。”
  闵成龙又是欢喜,又是担忧,不知卫长青要他做的是什么事。心想立功虽好,卖命可就不划算了。他患得患失,只好装作极为恭顺的模样说道:“请大人指点。”
  卫长青道:“杨炎这小子虽然跑了,但那小妖女……”说至此处,突然停下来,面有异色。
  闵成龙正要问他,卫长青摇了摇手,示意叫他噤声。跟着指一指凉亭中间那张摆棋盘的石桌,作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是叫他开动机关,诱使敌人中埋伏的。
  闵成龙看得懂他这手势,但他却听不到一点声息,不懂卫长青何以这样紧张的忙于为他设计,“难道他算准了扬炎这小子就要回来?”
  心念未已,只见卫长青已经躲到凉亭后面。
  卫长青刚刚藏好身形,闵成龙的面前就突然出现一个人了。
  是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
  龙灵珠闯进杨家,以为会有一场厮杀的,那知却是异样的平静。
  一路无人阻拦,她发现杨家的家丁,被点了穴道。她不知这是齐世杰所为,只道是杨炎干的,心中猜疑不定。
  一直到了这座凉亭,她才发现一个可以活动的人。
  闵成龙没有见过她,她也没见过闵成龙。
  但这一见面,彼此也都知道对方是谁了。
  龙灵珠喝道:“我知道你是杨牧的大弟子闵成龙,我也知道你这个人最坏,但我不怕你敢在我的面前耍花招,我有话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闵成龙是个大麻子,她早就从杨炎口中知道了的。
  闵成龙当然也猜想得到她就是那个“小妖女”了。不过他见龙灵珠如此年轻,却是不免有点轻视之意。
  卫长青已经答允替他医治,他想:“这小妖女乳臭未干,我只须一掌便可击倒,稍稍用点气力,谅也无妨。”主意打定,一声冷笑,突然发难:“赁你这小妖女,也敢……哎哟,哟!”
  话犹未了,他那一掌连龙灵珠的衣角也未沾上,就给龙灵珠抓着。龙灵珠只用了两分内力,已是捏得他杀猪般的号叫起来。
  龙灵珠喝道:“你是不是刚在不久之前,给杨炎制住一处穴道?”
  闵成龙想不到她抓着自己,一开口就问这件事情:“姑娘,你,你怎么知道?”他吓得慌了。
  龙灵珠没答他这句话,却冷笑道:“凭你这点功夫,也想杀我?哼,即使你不是给他制住穴道,再练十年,你也不成!”
  闵成龙道:“姑娘,我并无杀你之意……”
  龙灵珠道:“那么你是想拿我去立功?”
  闵成龙疼痛难当,呻吟道:“小人打错主意,求姑娘饶命!”
  龙灵珠道:“看在杨炎不屑杀你的分上,我也可以饶你一次。但事不过三,你必须老老实实答我所问,否则可休怪我手下无情。”说罢,这才放开闵成龙。
  闵成龙拾回一条性命,连忙说道:“小人不敢,姑娘你要问什么,小人知道的决不隐瞒。”
  龙灵珠冷笑道:“杨炎是望你洗心革面才肯饶你的,是吧?你若不知悔改,只有自己送命。哼,我也不怕你骗我。杨炎现在何处,快说!”
  龙灵珠曾与杨炎交换内功心得,杨炎的制穴功夫,龙灵珠自是熟悉。因此闵成龙虽然只和她过了一招,她已经知道闵成龙是曾给杨炎制住穴道随后又解开了的。不过时间她可未能确切判断,只能估计是未超过半个时辰的“不久之前”。
  她这番话也只是由于她要问及杨炎,故而随口说出来谴责闵成龙的。
  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闵成龙可不能不心头一凛,他本来不敢十分相信卫长青可以替他治好,此时不禁心里想道:“这小妖女既看得出我曾被杨炎制住穴道,自必也看得出我在三个月内有性命之危。”他只道龙灵珠说的这番话,一定是这个意思,对卫长青的诺言更加不敢相信。
  不过卫长青埋伏在侧,他也不敢毫无隐瞒的就对龙灵珠如实招供。
  他踌躇未决,龙灵珠已是等得不耐烦了,喝道:“闵成龙,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闵成龙暗自思量:“我若不依从卫长青的吩咐,这小妖女一走,他必定杀我。但我若帮他捉拿这小妖女,杨炎怎会还给我解药?哦,有了。”
  人急计生,闵成龙向龙灵珠打了一个眼色,说道:“杨师弟,他,他……”
  龙灵珠大感诧异:“他对我挤眉弄眼,这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龙灵珠喝道。
  “他点了我的穴道,就下去了。”闵成龙道。
  “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他在这凉亭下面。”闵成龙一面说一面按动机关,石桌移开,露出地道入口。
  龙灵珠道:“下面是……”
  闵成龙道:“下面是一条地道,我的师父在地道中的一间密室。杨师弟对他的父亲已经起了怀疑,因此点了我的穴道,逼我说出这个秘密所在,他要当面问他父亲。”
  龙灵珠暗暗吃惊,想道:“杨大哥还想最后劝一劝他的父亲,这可真是痴心妄想。但愿杨牧稍有骨肉之情,不至于立即就害了他。”闵成龙说得入情入理,她倒不能不相信几分。
  “这下面有什么机关?”她问。
  ”没、没有。当真没有!”闵成龙道。
  其实下面虽然没有暗箭、陷阱之类的机关,但机关还是有的。龙灵珠不懂开启之法,就只能进去,不能出来了。里面没有粮食,卫长青的主意就是打算饿她几天,那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手到擒来。
  不过,闵成龙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故意加重语气,引起她的疑心的。
  “你此话当真。”
  闵成龙怕她还不明白,说道:“小人怎敢骗你,你放心下去吧,一不去就可以找到杨炎了。”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指在空中虚写一个“走”字。心想,卫长青躲在凉亭后面,即使看见他的手势,也不会知道他是在写一个“走”字。多半以为是他是在指点地道的入口。
  他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不知龙灵珠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见龙灵珠并没走开,反而向地道的入口走去了。
  她作势要跳下去,却又站住,低头下望,似乎尚在踌躇。
  闵成龙患得患失,心头卜卜的跳。忍不住叫道:“请你相信我的指点,我不会骗你的。”“指点”两字,加重语气,希望龙灵珠懂得他的意思。
  话犹未了。只听得呼的一声,一条人影,疾如鹰隼,扑入凉亭。人未到,掌先发,一股刚猛之极的劈空掌力,向着站在洞口的龙灵珠扫去。
  这个突然向龙灵珠偷袭的人,正是大内侍卫的副总管卫长青。他见龙灵珠在洞口欲跳不跳,而且似是正在低头凝思,深恐失了良机,故此立即进来偷袭。
  那知龙灵珠早已有了防备,正是要诱他出来的。
  原来龙灵珠虽然尚未知道有他这样的一个高手埋伏在旁,但从闵成龙的手势与言语,却也隐隐猜想得到其中定有蹊跷的,因此她故意装作举棋不定,站在洞口,静观其变。
  变化虽然突如其来,却也在她意料之中。她一觉微风飒然,反手便即一扬,早就扣在掌心的三枚透骨钉闪电射出。
  叮叮两声,两枚透骨钉被掌风扫落,第三枚透骨钉拐了个弯,射着卫长青后肩。卫长青练有铁布衫的上乘内功,也觉火辣辣的作痛。但这枚透骨钉毕竟也还是给他的内力震飞了。
  卫长青虽然吃了一惊,但心上的一块石头却也放下来了,他暗自想道:“这小妖女果然甚为了得,不过也还不如江湖上传说的那么厉害。早知她不及我,我其实用不着这样多费周章。”
  说时迟,那时快,龙灵珠已是转过身来,手中多了一条软鞭,喝道:“你们把杨炎怎么样了,若不将他交出来,我就取你性命!”
  卫长青哈哈笑道:“你跟我走吧,我倒不想取你性命!”飞身跃起,一招“鹰击长空”,双手抓下。
  “咋嚓”一声,龙灵珠的软鞭被他双指一夹,断了一截。他的小腿也着了一鞭,虽然没有受伤,可也疼痛难当。
  卫长青大怒喝道:“我倒要看你这小妖女有多少斤两!”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对判官笔,与龙灵珠斗在一起。
  闵成龙料不到有这样结果,吓得慌了,叫道:“卫大人,你缠着这小妖女,我去替你唤人!”他是想藉故暂且避开。
  可惜他走迟了一步。
  卫长青飞身道扑龙灵珠,正好从他身边掠过。陡地喝道:“闵成龙,你少在我面前捣鬼!”虎尾脚一撑,把闵成龙踢得飞了起来。原来他虽然没有看清楚闵成龙刚才对龙灵珠所作的手势,但闵成龙的用心,已是给他识破。
  龙灵珠对闵成龙无好感,但此际却是不忍见他为自己毙命。
  几乎是与卫长青飞脚的同时,龙灵珠反手一鞭。
  本来她的轻功比卫长青略胜一筹,她是有机会可以逃跑的,这一下回身阻敌,反过来却令得自身受阻了。
  这一鞭她用的是“枯树盘根”招数,本来是想缠上他的右脚的,结果却缠上了他的判官笔。
  卫长青喝道:“回来!”龙灵珠气力远不如他,给他拉近两步。“嚓”的一声,银丝软鞭当中断了。
  不过也幸而有她这一鞭,救了闵成龙的性命。
  卫长青右腿踢出的力道减了几分,闵成龙好像皮球一般给抛了起来,刚好跌下那个地洞,虽然跌得个发昏,五脏六腑受内力所震也好像都翻了过来,但却保全了性命。
  轰隆一声,那张石桌已是回到原来位置,堵住洞口。
  卫长青不再理会闵成龙的死活,就收回右手判官笔,改用劈空掌力,转以右手的这支判官笔,登时困住龙灵珠。
  他在武学上的造诣非同小可,虽然只是过了几招,已是知己知彼。这一下改换战术,笔中夹掌,正是克制龙灵珠的最佳打法。
  掌力四方疾吐,龙灵珠尤如一叶轻舟,在狂风骇浪之中飘遥不定,他左手的判官笔便可寻塔觅隙,笔笔指向她的要害穴道。
  龙灵珠拔剑应战,但少了一根软鞭辅助,更加抵敌不住。
  剧战中龙灵珠使个险招,飞身前扑,卫长青暗暗欢喜,想道:“你不是这样硬拼,或许还可以多支撑一些时候,”那知龙灵珠是以进攻掩护道却,卫长青一抓抓空,龙灵珠已是倒纵出一丈开外。她的身形从前扑改为后跃,转换之快,轻功身法之妙,大出卫长青意料之外。
  不过,她这一招可惜也是用得较为迟了一些。

  杨牧揭开帐逢一角,看出去只见附近几个营地的军队都已出动,列成阵形,火把通明。
  杨牧久列戎行,说道:“看此请形,十九是敌人夜袭!”杨炎听得敌人二字,心中不满,但想到父亲本是清宫卫士,说惯了口头用语,一时改不过来亦无可厚非。这一点不满的心情迅即被喜出望外的心情替代,说道:“这可好了!一定是柴达木的义军来了。”
  杨牧苦笑道:“好虽是好,但如今外面正在列队备战,火把通明,你们要闯出去可就更难了。”
  原来监军营帐所在地,乃是清兵大营的中枢,附近几营士兵,都是主帅丁兆庸最精锐的亲兵。故此虽然碰上敌人偷营劫寨,队伍却还是整齐有序,并不慌乱的。
  话犹未了,只听得蹄声得得,听得出已是有两匹马,向着监军帐跑来了。
  杨牧经验丰富,料想必是丁兆庸派来传命令的人,他当机立断,说道:“快把我缚起来,卫大人,对不住,请你和我合演一出戏。”匆匆授计,杨炎、龙灵珠按计行事。
  他们二人都是清兵服饰,当下龙灵珠缚住杨牧,伪装看守他的人。杨炎则冒充卫长青的跟随,站在他的身旁。
  杨炎解开了卫长青的穴道,但用的却是一种独门手法,使得卫长青虽然可以行动如常,但功力却是不能恢复。跟着把闵成龙塞进炕底。
  “你若敢乱说乱动,休怪我手下无情。我可以令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你的部属前把你折磨够了,才把你处死!”
  杨炎在卫长青耳边说了这几句话,不久那两个人就进来了。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天山铩羽而归的那两个大内卫士——贺铸和陶炼。
  这两个人在天山虽然见过杨炎,但此时杨炎已经改容易貌,且又换了清兵眼饰,他们怎认得出来。只不过稍为有点奇怪,何以卫长青的身边不是闵成龙而已换人,但这一点怀疑,迅即亦告冰消,两人俱是想道:“闵成龙是杨牧的徒弟,他缚了杨牧,自不能再用闵成龙了。”
  “卫大人你办事真是迅速,原来早已把这奸细捉来了。”贺铸说道。”
  卫长青道:“我正要亲自把这奸细送去给丁大帅审问。”
  陶炼说道:“丁大人哪里还有闲功夫审这奸细,他已经交待我们将这奸细暂时收押,你移交给我们就是。”
  卫长青道:“对啦,我还没有请问两位此来,有何公干?”
  贺铸说道:“一来是提取奸细;二来是向你禀报军情。”
  卫长青道:“外面金鼓声敲得这详急,不知是有甚紧急军情?”
  贺铸说道:“那还用问,当然是有敌人夜袭了!”
  陶炼接下去说道:“黑夜中不知敌人多寡,但似乎是来得不少。如今已是在下面山谷展开混战,而且已经杀向山上来了。”
  贺铸跟着说道:“据前营负伤的将士回来报道,业己发现的敌人,有柴达木的贼人,还有回疆几个部落的叛军。柴达木匪首孟元超已经在贼人之中发现!”
  侍立在卫长青身边的杨炎,虽然极力抑制自己,但心中的狂喜,还是禁不住稍稍在脸色上显出来。
  陶炼说道:“丁大人如今正在帅营前面的平台调兵遣将,他说本来应该亲自来知会监军大人的。但逼于军情紧急,如今只好请卫监军屈驾前去与他共商对敌之策了。我们不多说啦,这就告辞!”
  说罢,贺陶二人就准备把杨牧带走。
  卫长青忽道:“我这个随从武功很好,押解要犯,恐防有失,你和他们一起去吧。”说话之间,暗暗使了一个眼色。杨炎站在旁边,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贺陶二人本已对杨炎起了一点疑心,一听此言,登时警觉,唰的就拔出剑来,去抢杨牧。两人同声喝道:“用不着,把奸细交给我就是!”
  他们话犹未了,只听得杨炎已是哈哈一笑说道:“太迟啦!”一个飞身,挡住两个大内高手,闪电出招!
  只见冷电精芒,耀眼生辉,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两名大内高手同时倒了下去。
  贺铸的神情古怪,在倒下去的时候突然叫道:“胡茄十八拍!”声音充满惊骇,好像是碰上绝对难以置信的事情!
  原来杨炎用正是丹丘生那日用来刺伤这两个人的这一招“胡笳十八拍”!
  他悟性极高,那日看了丹丘生和孟华先后使这一招,对其中奥秘早已是豁然贯通。论造诣虽然还比不上哥哥,却已有了自创的剑法。
  贺铸、陶炼本是大内侍卫中有数的剑术高手,若在平时,杨炎以一敌一,恐怕也难轻易言胜。但一来由于这两个人曾伤在此招之下,惊弓之鸟,心中犹有余悸;二来他们做梦也料想不到,除了丹丘生和孟华之外,居然还有人会使出此招,使得如此神妙,而且是出于一个“貌不惊人”的少年之手!待他们知道是杨炎之时,已经迟了!
  卫长青惊得目瞪口呆,半晌叹口气道:“杨炎,请你用这招胡笳十八拍杀了我吧。我死在这一招之下,还算值得。”
  杨炎没功夫理会他,上去替父亲解绑。
  杨牧怒道:“不要解!”杨炎怔了一怔,说道:“为什么?”杨牧缓缓说道:“你叫卫长青押我去见丁兆庸!”
  杨炎急道:“爹,你就束手待毙?好歹也要冲出去!”杨牧说道:“解了缚就能够冲出去吗?我这办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当然不是由卫长青一个人将我押解,你们仍然扮作他的随从。炎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炎猛然一省,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懂得了!”心里想道:“唯今之计,也只有这样才能接近丁兆庸了。到时出其不意,把丁兆庸拿作人质,说不定还可死里逃生!”其实他还没有完全懂得杨牧的心思,原来杨牧自知命不久长,这是决意牺牲自己,以求能够给儿子带来一线生机!他作了这样的决定,肉体虽然还有疼痛,心情却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舒畅。想道:“我盼了这许多年,今天才盼到他叫我一声爹爹,我已是可以死而无憾了!”
  杨炎回过头来,对卫长青冷笑道:“你想死得痛快,那有这样便宜的事?”指头在他身上一戳,卫长青登时感觉好像有千百根利针在刺他的关节要害,这痛苦胜过世上任何毒刑。更惨的是,他的功力已经消失,想要自断经脉而亡亦不可能。他只能哀求:“你要我干什么,我依你就是,饶了我吧!”
  杨炎说道:“按照我的吩咐去见丁兆庸!哼,你若敢再弄花招,我有十八种酷刑让你一一消受!”说罢,把贺陶二人尸体缓入炕底,便即令卫长青依计行事。
  杀声震大,风云变色。
  本来是星月交辉的夜空,突破乌云掩盖,而且刮起狂风。
  丁兆庸调兵遣将已毕,此时正在率领一队亲兵,巡视后防阵地,作第三道防线的部署。他皱了皱眉头,说!”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看情形恐怕会有场大雨。”要知若是夜间“变天”,风雨之夜,那就更有利于敌人的夜袭了。
  亲兵队长成天德道:“大帅万安,草寇劫寨,谅它也只是骚扰性质,纵能得逞一时,绝不能冲破咱们的三重防线,杀到这里来的!”
  话犹未了,忽见前面一座山头,火光冲天,厮杀的声音由于距离较近,听得份外惊心,杀声中夹着此起彼落的伤兵惨叫。
  这座山头距主帅帐不到三里路,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之内的要地了。
  丁兆庸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贼人怎的会来得这样快!赶快派人去探军情!”
  成天德执行命令,说道:“其他三面都没事发生,看来只是小股草寇来偷袭黑虎岗吧。”黑虎岗是那座山头的清兵营地。
  丁兆庸皱眉道:“黑虎岗地形险峻,对方纵是奇兵突袭,亦难冲破重重防线,那有突然就来到黑虎岗之理,除非他是插翼飞来!”他想不通其中道理,心头更增忧惧。
  狂风已经刮了起来了,忽地听得“蓬”的一声,大营前面的旗杆忽被狂风吹倒,帅旗飘落。这是“不吉之兆”,丁兆庸心中越发不快,喝道:“黑虎岗为何尚未有人来报军情,快马再催!”
  武毅随侍在侧,他定睛一瞧,说道:“有几个人来了!”丁兆庸回头一望,问道:“在那里?”武毅说道:“不是望虎岗来的,是在前方那面山坡。”丁兆庸这才看见山坡上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
  成天德“咦”了一声道:“这几个人似乎轻功不弱!”丁兆庸起了疑心,喝道:“问他们是谁?”要知倘若是从前方回来禀告军情的士兵,按理应该是骑马的。
  武毅内功造诣比成天德高明得多,当下便即由他用传音入密的内功向山下喝问。丁兆庸竖起耳朵来听,说道:“听不清楚,好像是卫监军。你再喝问!”
  武毅又再喝问,方始清清楚楚听得见对方回答!”是卫监军来会大帅,大帅要提审的那个犯人,卫监军亦已将他押解来了!”但说话的却不是卫长青本人。
  原来卫长青因为功力已失,声音不能及远。这几句话是杨炎代答的。
  本来监军这样高的身分,由随从代他传话,事情亦属寻常。但破绽在于:杨炎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替他传话,而是在对方再次喝问时才传话的。
  杨炎一时疏忽,没有注意及这个小节,这就不能不引起武毅的思疑了。
  武毅暗自思疑:“卫长青的内功造诣绝不在我之下,他何以不用传音入密的功夫?”
  杨炎这一行人又来得近了一些,他性子急,在跑上山时,是拉着卫长青的手跑的。走了差不多一半路程,方始放开。但武毅已经瞧在眼内了。
  武毅又再想道:“军情紧急,按常理说,卫长青是应该骑马先赶来的。押解奸细,交给随从慢一步押来也还不迟。他这随从紧紧靠在地的身边,轻功似乎比他还好,亦是可疑!”好在他不曾想到,是卫长青要靠杨炎拉着他跑,才能跑得这样快的。
  丁兆庸正要下马上前迎接,武毅在他耳边说道:“大帅请别下马,待我上去答话。”
  武毅和成天德二人刚刚跳下马背,杨炎这一行人亦已来到了。
  丁兆庸勒住马头问道:“我刚刚差遣贺铸和陶炼二人去你那儿提解犯人,你见到他没有?”
  卫长青按照杨牧早已吩咐他的说话回道:“我因知道军情紧急,叫他们上前方督战去了。奸细我亲自解来,免得浪费人力。”
  丁兆庸道:“我正要去巡视阵地,无暇审问犯人。请卫大人恕我失礼。”
  监身的地位与主帅平行,但由于卫长青是皇帝身边的人来作监军,丁兆庸一向是巴结他的。他没下马迎接,卫长青已经猜到几分。当下立即恭恭敬敬的说道:“卑职如何敢劳大帅下马相迎,大帅不必客气!”
  这话更露“破绽”了,以监军的身份,岂有自称“卑职”之理?杨炎不懂官场规矩,并不在意。杨牧听了可是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不是卫长青故意自露破绽么?”但他以犯人身分,可不能出言提醒杨炎。
  待到杨炎省觉之时,已经迟了。
  丁兆庸没有下马,武毅和成天德代表他上前迎接监军。杨炎刚在踌躇未决,不知是先对付他们好,还是逞自扑向丁兆庸的好。这两人武功不弱,他生怕一击不中就会打草惊蛇。就在此时,忽听得丁兆庸喝道:“我无暇审问奸细,把他毙了吧!”
  成天德一声:“遵命”,立即一刀向双手反缚的杨牧斩下。
  与此同时,武毅也突然一掌向卫长青击去。
  龙灵珠是伪装卫长青的亲兵,负责押解杨牧的,好在她亦已早有准备,立即出剑挡住成天德的钢刀。
  但武毅这一击,却是完全出乎杨炎意料之外!他站在卫长青背后,虽然立即出手抓住卫长青,但已是着了道儿了。他的手一接触卫长青身体,只觉一股大力反震回来。卫长青跌过一旁,武毅接着一掌,就向他当头劈下。
  原来武毅打向卫长青身上的力道完全传到了卫长青背后的杨炎身上。若非杨炎近来内功大进,这突然其来的一掌只怕他就接受不起。
  不过,事情的变化固然是大出杨炎意料之外,也大出武毅的意料之外,他所能猜想得到的只是,卫长青这个随从必定是“小奸细”,但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奸细”的武功竟然如此的高强,只有在他之上,绝不在他之下。
  他的第一掌收到了效果,第二掌则落了空。杨炎轻功本来就比他好,一闪闪开。他是和杨炎交过手的,但仅此一招,他还未曾看得出是杨炎。陡然间,只见冷电精芒,耀眼生缬,杨炎避招出剑,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剑锋已是削到了他的手腕,饶他缩手得快,也给削掉了两根指头。
  追风剑式,连环三招,武毅大惊之下,慌忙伏地一滚,这才能够避开杨炎的杀着。但他在地上急急滚动之时,刚刚跌倒的卫长青也给他冲下了斜坡。
  卫长青功力已失,“隔物传功”的力道虽然不是用在他的身上,那一震他亦已禁受不起,如今又再加上给武毅一撞,骨碌碌的滚下斜坡,终于还是一命呜呼。
  成天德的武功不及龙灵珠,但也相差不远。本来他只要能够抵敌几招,后援就会来到的。却想不到武毅败得这样快。卫长青绝命之际那一声惨叫,吓得成天德也不禁慌了。龙灵珠左手的银丝鞭一挥,登时卷住他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丁兆庸的两名卫士已是向着龙灵珠扑来。
  他们来得快,杨炎来得更快。龙灵珠尚未腾出手来,只见剑光连闪,那两名卫士已是伤在杨炎的追风剑式之下。
  龙灵珠软鞭一抖,把成天德摔下山谷。立即迎战其他卫士。
  杨炎说道:“灵珠,你先冲杀出去!”说话之时,一根长矛正在向他刺来,杨炎身形平地拔起,脚尖在矛头一点,借对方的猛力,“呼”的一声,从几头名卫士头顶掠过,直扑骑在马上的丁兆庸。
  丁兆庸那曾见过如此骇人的轻功,饶他身经百战,也给吓得慌了,还未来得及施展镫里藏身,杨炎已是从半空中扑下!
  杨炎生怕不能一击成功,一出手就是新练成的“胡茄十八拍”绝招,一招之内刺丁兆庸身上的十八处要害穴道!
  丐帮有数的高手武毅都抵敌不了他这一招胡茄十八拍,何况是早已养尊处优的丁兆庸?丁兆庸虽然懂得打仗,却是不懂深奥武功的?杨炎这一剑刺出,料想要取他性命也易如反掌。
  哪知又是一个出乎扬炎意料之外的结果。就在此时,一条黑影也突然向他扑来,杨炎的脚尖未踏着马鞍,两人都是身子悬空,就碰个正着!
  那人抖开披在身上的斗蓬,当作一面软盾牌,接下了杨炎这一招胡茄十八拍。
  了兆庸滚下雕鞍,杨炎与那人也都落在地上。那人百忙中抵头一看,只见斗蓬上已是布满蜂巢似的一个小小窟窿,不由得心里大惊:“这人的剑法委实不在当年的孟华之下。”
  他吃惊,杨炎也是吃惊:“想不到丁兆庸身边还有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卫士,卫长青与武毅恐怕都还及不上他!”
  杨炎不知这个人的来头甚大,不但武功比卫长青高,论“资历”也比卫长青高的。他是十多年前号称大内第一高手的卫托平。只因有一次不能完成朝廷交给他的任务,败在孟华剑下,以致不能在官场得意,只能以普通大内卫土的身分“外放”,调至丁兆庸的军前效力。
  卫托平急于立功赎罪,立即又狠狠扑向杨炎。
  杨炎与他缆身游斗,瞬息之间,接连变换三种剑法。第一招剑势画圈,用萧逸客所传的扫叶掌法化为剑招;第二招长剑抡圆,把剑当作大刀来使,用的是龙灵珠爷爷所传龙形十八剑的绝招;第三招突然变为轻灵翔动,快如闪电,是本门天山剑法中的追风剑式。三大绝招,曲尽其妙,那知仍然是给卫托平一一化解。那件穿了十八个窟窿的斗蓬,被他挥舞起来,竟似胜过钢铁铸造的盾牌,遮拦得风雨不透。
  龙灵珠杀伤几名卫士,正要杀过来与杨炎会合。倒在地上的武毅忽又跳了起来,抢过一名士兵的长矛,堵住龙灵珠的去路,原来他只是给杨炎削掉左手的两根指头,伤势并无大碍,他的功力远在龙灵珠之上,龙灵珠杀不过去,登时只能自保。
  乌云蔽天,月亮早已不见。突然打了几个焦雷,大雨骤降。丁兆庸这队亲兵,本来是有十几个人持着火把的,大雨一降,火把熄灭了十之八九,还有两盏风灯,虽然不怕雨淋,灯光也甚为暗淡,只能照亮方圆数丈之地。
  卫托平忽地想起丁兆庸刚刚落马,不知是否受伤,连忙叫道:“你们快去找寻大帅!”
  丁兆庸叫道:“我在这儿!”他跌断一根肋骨,痛得几乎晕了过去,此时正在挣扎着爬起身来。那两个打着风灯的亲兵,连忙跑过去扶他。另外有几名帮武毅围攻龙灵珠的卫士也跑回来了。这几名卫士都是军中有数的武功高手,丁兆庸忍着疼痛道:“我没有事,你们赶快捉贼人要紧!”
  就在此时,黑绰绰的只见一队人马从黑虎岗那个方向驰来,亲兵副队长于万山松了口气,说道:“好,咱们的援军来了,谅那两个小贼插翼难逃。”
  丁兆庸身经百战,阅历极丰,心念一动,说道:“不对,黑虎岗被敌人偷袭,逃出来的亲兵应该是蹄声杂乱的,这一队人马却并无溃败迹象。”
  那两名亲兵高举风灯,凝神望去,那队人马亦已来得更加近了,他们看得清楚,大喜说道:“大帅不用担忧,的确是咱们的兵士!”
  忽地一阵狂风卷来,风中夹着沙石,两盏风灯同时熄灭。军中所用的风灯,是在玻璃灯罩的外面还围着一圈丝网的,按说不会被狂风卷来的小粒沙石打碎,丁兆庸一想有点不对,正要下令随从戒备,忽然双肩剧痛,给人紧紧抓着了他的琵琶骨了!
  那人十指如钩,抓得他痛彻心肺。尽管丁兆庸极力要顾住大帅身分,剧痛之下也顾不住了,杀猪般的号叫起来,奇变突来,丁兆庸的亲兵在黑暗中却是不敢妄动。
  卫托平听得主帅的呼号,不敢恋战,忙跑回去。龙灵珠在黑暗中也摆脱了武毅的缠斗,与杨炎会合。狂风暴雨,火把都己熄灭,本来正是他们逃跑的最好机会。但杨牧尚未找到,他们又怎能逃跑?杨炎悄悄与龙灵珠说道:“丁兆庸杀猪般的号叫,好像是被人所擒,咱们过去看看。”
  话犹未了,那边丁兆庸的亲兵副队长于万山已是点燃随身携带的火熠,火熠一晃,看清楚抓着丁兆庸的那个人是谁了,只听得于万山又惊又怒的声音。”杨牧,你好大胆,竟敢劫持主帅!”
  原来抓着丁兆庸这个人正是杨牧。缚在他身上的绳索本来是打着活结的,早已解开。黑暗中谁也没留意他,他趁着那两盏风灯刚被打灭之际,一抓就抓着了丁兆庸的琵琶骨。
  杨家的六阳手乃是武林一绝,非同小可。杨牧虽然业已受了重伤,但拚死偷袭,气力竟是不逊平时,一抓抓着了丁兆庸,立即把他当作盾牌。
  杨牧喝道:“你们不顾丁兆庸的性命,那就来吧,哼,反正他要杀我,我拼着与他同归于尽就是!”丁兆庸的一众亲兵,刀枪纷举,但谁也不敢真的动手,僵持不过片刻,那一队清兵亦已来了。为首的军官忽地“咦”了一声,亮起火把,对着杨牧就冲过来。杨炎早已混在人丛之中,只道这个军官要不顾一切救主帅,他生怕这个军官伤了他的父亲,不假思索,抢先一剑刺过去,第三次使出了“胡笳十八拍”的绝招!
  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杨炎这一招“胡茄十八拍”竟然被他横刀一挡化解开去,十几个剑点没有一个剑点落在他的身上。金铁交鸣声中杨牧尖声惊呼:“孟元超,是你!”孟元超也在同时叫道:“炎儿,原来是你!”原来刚才偷袭黑虎岗的那队人马正是盂元超率领的精兵,他们穿上清兵的服饰穿过险峻的山道,骗过敌人的眼睛,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那两盏风灯也是孟元超飞石打灭的。他对杨牧的所为,也是惊奇不已!盂元超与杨炎交了一招,连忙止手。但在杨炎的背后,却有一个人也在向杨炎偷袭了。这个人是卫托平!
  卫托平倒是很会利用时机,趁着杨炎与孟元超交手的时候,突然就扑上来,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大穴。卫托平练的是大鹰爪功,这一掌有开碑裂石之能!
  杨炎那一招“胡茄十八拍”被孟元超以天下无双的快刀化解,不但长剑荡开,虎口也给震得酸麻。此时他刚刚收剑,如何能够抵挡卫托平这雷霆万钧的一掌,而且是在他的背后偷袭。
  眼看杨炎就要毙在他的掌下,间不容发之际,孟元超已是扑了上来,把杨炎撞开,接了卫托平这掌。
  两人功力悉敌,双方都是用上全力,卫托平震退数步,盂元超身形不动,但却“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表面看来,是孟元超吃亏更大,但卫托平那一口冒上喉头的鲜血是咽下去的。他是为了顾全面子,没吐出来而已。没吐出来,内伤更重。
  孟元超把杨炎撞开,用的是一股巧劲,杨炎斜跃数步,虽然也觉胸中气血翻涌,但那是受了卫托平劈空掌力的震动所致,并没受伤。他脚步一稳,立即退而复上,第四次使出“胡茄十八拍”的绝招!
  说时迟,那时快,孟元超的宝刀亦已再度出鞘,向卫托平劈下。
  卫托平背腹受敌,本来就难抵敌,他正在扑向杨炎,意欲与杨炎同归于尽,龙灵珠的银丝软鞭亦已卷上他的右腿。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孟元超快刀如电,已是将他劈为两截,杨炎的“胡茄十八拍”中途转向,恰好迎上了丁兆庸的亲兵副队长于万山,在他的身上刺了十八个窟窿。
  狂风暴雨来得快去得快,躲在乌云里的半轮明月又露出来了。
  杨牧一松手。身形似是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杨炎抓住了身向前倾的丁兆庸,孟元超把杨牧扶稳,只见他已是气喘吁吁,面无人色。
  孟元超道:“你歇会儿吧。”正待施救,杨牧苦笑道:“元超,不用费心了。我、我对你不起,但愿你把炎儿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我就放心了!”
  杨炎大吃一惊,将丁兆庸推开,由孟元超的手下将他看管,急忙回过头来,叫道:“爹爹你、你不能……”
  一个“死”字尚未吐出,杨牧已是死了。他是在说出“放心”两个字之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用不着孟元超答覆,他也知道孟元超一定会这样做的,是以他的确是放心而去,脸上留下笑容。

将计就计

杨牧身亡

  要是她早点用这一招,她还有气力可以逃跑。现在,她已是强弩之末,轻功也胜不过卫长青了。
  卫长青喝道:“小妖女,你还想逃吗?”飞身追过一座假山,几个起落,已是到了龙灵珠背后。
  眼看龙灵珠就要给抓着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个人也是喝道:“小妖女,往哪里跑!”
  龙灵珠听得此言,不觉一呆。
  太出她的意外了!你道这个人是谁,竟然是杨炎!
  龙灵珠当然绝对不会相信杨炎也要与她为敌,但“小妖女”这三个字却确确实实是从杨炎的口中骂出来的,是以她虽然绝对相信杨炎、也不禁一呆。
  说时迟,那时快,卫长青已是一把将她抓着。
  杨炎飞快跑过来,叫道“你是何人,快快把这小妖女给我!”
  卫长青道:“为什么我要给你?”
  杨炎气呼呼的道:“我要用她救我爹爹的性命!你在我的爹爹家里捉她,想必是我爹爹的朋友。求你把她让给我吧!”
  卫长青松了口气,心里想道:“原来这小子已经中了总管大人之计。想必他刚从我的家里回来,他的父亲身受蟒鞭的毒刑,他也看见了。”乌苏台计划用杨牧来威胁杨炎交出“小妖女”,这条计策本来就是和卫长青一同想出来的。
  卫长青哈哈笑道:“贤侄,用不着你代劳了。我就是大内侍卫的副总管卫长青,这个小妖女我会交给总管大人的!”
  杨炎摇了摇头,说道:“不管你是谁人,这小妖女总须由我亲手送去和总管大人交换,我才能放心!”
  卫长青道:“贤侄,你有这个孝心我很欣赏,不过……”话犹未了,杨炎已是倏的向他扑来。
  “废话少说,你不放人,我就和你拼命!”杨炎喝道。
  卫长青喝道:“别乱来,你不要小妖女的性命么?”
  杨炎喝道:“活的要不成,死的我也要!总管大人并没指定我非交出活的不可!”
  龙灵珠乃是皇帝所要审问的钦犯,卫长青想立大功,当然是活的好。他倒是不能不有点害怕杨炎伤了这“小妖女”了。
  卫长青喝道:“你别胡来!”一手抱着龙灵珠,单臂迎敌。
  他的武功与杨炎在伯仲之间,此时他要“保护”龙灵珠,如何再是杨炎的对手。
  龙灵珠叫道:“对,炎哥,我宁愿死在你的掌下,也不愿落在敌人手中。但求你父子团圆,我死也甘心了!”这几句话其实是她的气苦之言。
  卫长青给杨炎攻得透不过气来,听得龙灵珠的呼叫,忽地心中一动:“我且试他一试。”当下将龙灵珠当作盾牌,往前一挡。
  不料杨炎真的一掌就打在龙灵珠身上。
  卫长青虎口一震,心头也是一震,不由自己的把龙灵珠抛了出去。
  杨炎哈哈笑道:“你中计啦!”一个转身,疾如鹰隼的追上龙灵珠,刚好将她接下,立即解开她的穴道。
  龙灵珠毫发无伤,喜出望外的偎着杨炎说道:“炎哥,这手功夫你可得教我。”
  原来杨炎用的是一门上乘武学,名为“隔物传功”。
  隔物传功可以通过隔在中间的物体,把功力传到对手身上。这种功夫练到深时,即使隔着的是人体亦可无妨,因此杨炎那一掌虽然是打在龙灵珠身上,却等于是打着了卫长青。
  要知处在刚才的形势,龙灵珠已是决计难以逃脱卫长青的魔掌,杨炎刚刚来到,和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要救也来不及。因此他只能将计就计,假意是要把龙灵珠拿去交换他的父亲甚至声言不惜取龙灵珠的性命了。
  假如他不是这样说,卫长青一定会把龙灵珠当作人质来要胁他,他的“隔物传功”虽然可以不伤及龙灵珠,但却无法阻止卫长青取龙灵珠的性命。
  卫长青不敢伤害龙灵珠,他才有机会施展隔物传功。
  卫长青此时方始知道中计,气得七窍生烟,喝道:“小贼,我与你拼了!你想和小妖女逃跑,那是做梦!”
  此时杨炎刚刚替龙灵珠解开穴道,龙灵珠的功力还是未曾恢复的。卫长青自忖足可与杨炎打成平手,在杨家附近,都是他的人,只要他发出讯号,定会有人来援。
  那知他的援兵未到,杨炎的援兵先来。
  齐世杰早已进了花园,此时方始现身。
  卫长青正向杨炎那边跑去,齐世杰忽地从花木丛中跃出,也是一声喝道:“你还想害人,那是做梦!”
  卫长青怒道:“何方小子,胆敢猖狂!”斜身上步,左掌横挡,右掌一挥,同时使出了大摔碑手和绵掌的功夫。大摔碑手用的力道极为刚猛,招数一发,掌风呼呼;绵掌用的却是一股阴柔的力道,无声无息。但内功更胜外功,他的绵掌已是练到击石成粉的境界,威力实是在大摔碑手之上。他同时使出两种不同的掌力,以绵掌为主,以大摔碑手为辅,武功见识稍差的人一定会受他迷惑,着重于抵御他右掌所发的大摔碑功夫,那就必将受到他的绵掌所伤,而且是严重内伤,即使是武学深湛之士,能够分清主次,要同时抵御他刚柔兼济的掌力,也是极难做到的事。
  卫长官的心目只把杨炎当作劲敌,对齐世杰可不怎样放在心上。要不是为了急于追赶杨炎,他绝不会对一个“无名小卒”,一见面就使出杀手绝招。
  不料这个“无名小卒”一出手就把他震慑了。
  齐世杰小臂划了一道圆弧,双掌缓缓推出,看似轻描淡写,内力之强,竟是沛然莫之能御,而且招里藏招,式中套式,这掌势划成的弧形,竟然蕴藏着六种不同的变化!
  双掌相交,声现郁雷。齐世杰只是身形一幌,卫长青却给他震得退了两步,而且齐世杰那一式变化,掌锋斜削而过,把他的衣襟也削去一幅。
  卫长青认得他这一招乃是杨家六阳手,不禁大吃一惊,喝道:“杨大姑是你的什么人?”
  齐世杰见他已然认出,也不瞒他,说道:“正是家母!”
  卫长青更是吃惊,说道:“原来你这小子就是齐世杰!”心想:“原来他就是那个曾经和尉迟炯打成平手的齐世杰,怪不得如此厉害。他的六阳手比杨牧高明得多,那是不必说了,以功力而论,似乎甚至比杨炎还胜几分。”其实齐世杰与杨炎的功力乃是在伯仲之间,只因卫长青与杨炎先斗了一杨,以强弩之末来对新锐,自是觉得齐世杰更难对付。
  齐世杰道:“不错,我就是齐世杰,怎么样?”
  卫长青喝道:“杨牧是你的舅舅,你的舅舅被这小妖女连累,要是捉不到小妖女,你的舅舅就丧命,你到底是帮你的舅舅还是帮这小妖女?”
  齐世杰冷笑道:“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绝不会帮你这种鹰爪孙!”冷笑声中,又是一掌,这一掌使出了第八重的龙象功!
  这一掌双方都是全力施为,登时见了高下。
  只听得“蓬”的一声,卫长青退出了七八步,方始稳得住身形。齐世杰也觉胸中气血翻涌,运气三转方能呼吸如常。不过比较起来,还是卫长青吃的亏更大。
  卫长青心头一凛,暗自想道:“齐世杰似乎比杨炎更强,一个杨炎,我都未必对付得了,岂能对付他们联手?再不走只怕要变成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了。”
  他一声长啸,夺路便逃。
  杨炎替龙灵珠推血过宫,此时龙灵珠已是血脉畅通,恢复了几分功力。
  龙灵珠不忿刚才所受之辱,叫道:“炎哥,这鹰爪孙要逃,你替我出一口气!”
  杨炎笑道:“好,我绊住他,你喜欢拿他怎样出气随你的便。”
  声到人到,卫长青使出绵掌功夫,杨炎凌空抓下,用的是龙灵珠的爷爷传给他的龙爪手功夫上
  这两样功夫都是武林绝学,两人功力本来亦是难分高下的,但卫长青由于刚刚硬接了齐世杰第八重的龙象功,这次三度交手,吃亏可更大了。
  杨炎一抓之下,不但破解了他的绵掌,而且硬生生的将他拉了回来。杨炎的指头还没碰着他的身体,只是凌空一抓所发的无形气功,已是令他举步难艰。
  卫长青心头一凉,又惊又怒,喝道:“小子,我与你拼了!”强弩之末,全力施为,居然也还能够勉强抵挡。但他连发三掌,却是仍然冲不出去。
  龙灵珠拾起了银丝软鞭,跑上来冷笑道:“看你这厮还敢欺侮我么?”劈头照面,唰唰唰狠狠的抽了他三鞭。
  但卫长青捱这三鞭,倒也值得,因为杨炎要让龙灵珠亲手报复,龙灵珠只能网开一面,卫长青忍着疼痛,一个鹞子翻身,就冲了出去。
  龙灵珠道:“炎哥,你还有未了的事么?”
  杨炎心里一酸,说道:“没有了,灵珠,我和你回去伴你爷爷吧,这个地方我是不会再来了。”
  他们无意追赶卫长青,不过卫长青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却是给吓得魂飞魄散了。一面拼命奔逃,一面大呼小叫。杨家左邻右舍户都是和杨牧差不多身分的人,有两个人出来了。一个是御林军的军官,名叫鲁弘,一个是大内侍卫,名叫周霸。他们见卫长青似是被人追赶,逃得如此狼狈,不禁都是一惊。
  周霸是尉迟鞭的传人,天生神力,使的铁鞭有三十多斤,本来是个带兵的军官,曾经屡立军功,后来给皇帝看中,亲自挑选他做大内侍卫的。
  由于他有这样辉煌的资历,一向甚为自负,除了佩服御林军的统领萨天横和大内总管乌苏台这两个人之外,其他同僚,他都不放在眼内。卫长青的武功其实高过他许多,但由于未曾经过较量,在他的心目之中,也只道是和自己差不多而已。
  他一惊之后,定睛一瞧:见“追来”的两男一女,年纪都不过二十岁左右,登时起了轻敌之心,一声大喝,立即挥铁鞭,上去拦截。
  齐世杰不想滥杀,喝道:“滚开!”周霸不知好歹,铁鞭已是当头扫出。齐世杰只使第六重的龙象功,肉掌击他铁鞭。
  周霸虽然是天生神力,却怎挡得住他的龙象功,鞭掌相交,周霸虎口震裂,三十多斤重的铁鞭,脱手飞上半空。
  鲁弘是练过内功的高手,为人却比较谨慎,连忙停止脚步。
  杨炎不愿和他们纠缠,见他意似踌躇,陡地喝道:“你回去吧!”大喝声中,龙爪功亦已使出来了。不过他改抓为推,一股无形的劲力把鲁弘抛了起来,刚好跌落到自己的家门。
  此时卫长青也刚好跑到鲁家的门口,他受了第八重龙象功的内伤,此时已是熬不住了,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鲁弘倒是没有受伤,一爬起来,连忙扶起卫长青跑回家里。
  还有几户人家本来已经打开大门的,一见周霸和鲁弘吃了大亏,连忙又再关上大门。
  杨炎哈哈大笑,说道:“对啦,你们最好做缩头乌龟。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笑声未已,忽听得有人喝道:“好狂的口气,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一条人影,倏的出现在杨炎的面前,杨炎使出龙爪功,竟然拦阻不住,那人欺身直进,同样的也是凌空一抓。
  扬炎身形一晃,还不怎样吃亏,在他身边的龙灵珠却是不禁脚步踉跄,斜跃数步,方能稳住身形。
  此时杨炎方始看得清楚,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个,原来正是大内总管乌苏台。
  杨炎知搭他是劲敌,冷笑说道:“这是你先犯我,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说时迟,那时快,杨炎一声叱咤,已是拔剑出鞘,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向着乌苏台疾刺。
  乌苏台哼道:“不知死活的小子!”双掌齐出,左掌画圈,右掌五指弯曲如钩,竟来硬抢杨炎的宝剑。
  他用小天星掌力使出大擒拿手的功夫,意欲生擒杨炎。他已经试出杨炎虽然不弱,功力仍是在他之不。这一招空手入白刃是他最得意的武功,自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境界,只道此招一出,纵然不能立的把杨炎生擒,最少也可以将他的兵刃夺出手去。
  那知并不如他想像的这样容易。
  他本来已经算好了杨炎的各种后着,不论如何变化,他都可以得手的。不料杨炎的剑势中途一变,偏偏就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
  掌风剑影之中,只听得“篷”的一声,随即人影翻腾,剑光流散,两个人倏的由合而分。杨炎虎口酸麻,乌苏台则感到头皮一片沁凉。
  在这危机瞬息之间,双方都使出了平生绝学。乌苏台应变得宜,以弹指神通的上乘内功,刚好弹中了杨炎的剑脊。但致命的一剑虽然给他弹开,剑气仍然削去了他头上一络头发。
  如此结果,双方都是始料之所不及。
  杨炎使出天山剑法的追内剑式,结果只能削掉对方几绺头发,自己却连宝剑都几乎掌握不牢,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惭愧。
  乌苏台吃惊更甚,心里想道:“怪不得白驼山主对这小子也忌惮几分,这小子的武功比他的父亲高明了不知多少倍!卫长青已经受了伤,我失了最得力的帮手,只怕是奈何不了这小子了。如今只能寄望于杨牧的苦肉计能否生效了。”他险些给削去了头皮,不但心中惭愧,颜面也觉无光。
  他心念未已,齐世杰亦已冲了上来。
  乌苏台喝道:“好呀,你这小子也敢来欺我!”双掌一交,乌苏台用个“卸”字诀,意欲借力打力,那知齐世杰第八重的龙象功实是非同小可,他只能化解齐世杰的一半掌力,借力打力那更是谈不到了。他给齐世杰这一半掌力冲得倒退两步,齐世杰身体失去平稳,也是不由自己的在原地打了几个盘旋,方才稳得住身形。
  乌苏台趁他们未来得及反击之际,倒跃出数丈开外,喝道:“杨炎,你要不要你爹爹的性命?留下这小妖女与我,我可以放你走,你的爹爹我也不会将他为难!”
  就在此时,只见有两名武士,押着杨牧,已是走出街头。
  杨牧嘶声叫道:“炎儿,你救救我!炎儿,你救救我!”他衣裳破裂,背上现出一条条鞭打的血痕!
  杨炎咬紧牙根,转过头去,不看父亲。
  乌苏台冷笑道:“人非禽兽,杨炎,你连父亲都不要了么?”
  杨炎怒火中烧,喝道:“你才是禽兽!”
  乌苏台面色一沉,喝道:“打!”押解杨牧的一名武士,又狠狠的打了他几鞭,杨牧给打得像受伤的野兽的嚎叫:“炎儿,你忍心见爹爹受苦吗?炎儿,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龙灵珠于心不忍,说道:“炎哥,都是我不好,累你爹爹……”杨炎道:“不关你的事!”龙灵珠道:“咱们拼了一死救他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小,乌苏台已听见了,冷笑道:“想从我的手里抢人,别做你们的梦!你们敢动一动,我就杀了杨牧!不过,你们要我放人,那也不难,留下小妖女与我交换!”
  龙灵珠道:“炎哥,你打算怎样?”
  杨炎喝道:“乌苏台,你听着!我不会救人,只会杀人!你要打死你的手下,是你的事。但倘若你这样做了,我一定杀你替他报仇!”
  这番话他是说给乌苏台听的,也是说给杨牧听的。他已经不愿意叫杨牧做爹爹了,只用一个“他”字替代,但这番话说得沉痛之极,显然还有几分父子之清。杨牧心头一凉,暗自想道:“总算他还愿意替我报仇。只可惜他所说的‘报仇’和我所要的报仇,是两回事。”
  杨炎说罢,立即拉着龙灵珠的手,咬着牙沉声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们曾练过一招名叫“比翼双飞”的轻功,两人手牵着手,合力施展,可以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杨炎是由于顾虑龙灵珠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故此要和她“比翼双飞”的。
  他们跳上了民居的屋顶,眨一眨眼,已是越过几重瓦面。齐世杰当然也是跟着他们走了。
  乌苏台一来是轻功比不上他们,二来是没有得力的助手,孤掌难鸣,纵然能够追得上,亦是无济于事,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逃跑。
  不知不觉,他们已是逃到没人的地方,天色尚未大亮。
  龙灵珠松了口气,放缓脚步,笑靥如花的对杨炎说道:“炎哥,我真高兴,你对我这样好!”她心无渣滓,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杨炎怔了一怔,说道:“我对你有什么好?你这样帮我的话,我却几乎连累了你,我正自惭愧呢!”
  龙灵珠道:“你不肯拿我去交换父亲,你说,我还能不感激你么?”
  杨炎苦笑道:“请你别提今日之事了,是我对你不起,天下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值得令我将你拿命交换的。”他的悲痛还没过去,说着说着,不觉有点哽咽了。
  龙灵珠道:“你说得对,咱们都是苦命人,过去的苦痛也太多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杨炎心灰意冷,说道:“我答应过你的,不会更改,你答应过我的,也盼你守诺言,爷爷正等待咱们回去,咱们这就回去伴他老人家吧?”
  龙灵珠笑道:“不是现在就要马上回去吧?”
  杨炎道:“你还有什么事?”
  龙灵珠道:“你不要去见见你的姑姑么?齐大哥恐怕也不能说走就走吧?”
  杨炎霍然一省,心想!”冷姊姊说过我的这个毛病始终未改,我总是想着自己的事情,想到别人的时候很少。”
  齐世杰低声说道:“你要是不愿意见我的母亲,你和龙姑娘先走一步。”
  龙灵珠笑道:“他愿不愿意回去震远镖局我不知道,我倒是想去镖局拜见伯母的。”
  齐世杰是知道母亲和龙灵珠之间的过节的,听得她这样说倒是不禁一愕,说道:“龙姑娘,家母这几年的脾气不大好,你不记前嫌,愿去见她,我代家母多谢了。”
  龙灵珠格格笑道:“你大概还没见着你的母亲吧?”
  齐世杰道:“你怎么知道?”
  龙灵珠道:“我是全靠你的母亲指点,才找得到炎哥的所在的。说老实话,以往我对你的母亲殊无好感,现在我才知道她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那样不好。过去的误会,其实我也有不是之处的!”
  杨炎说道:“好,趁乌苏台未有空暇到镖局道查,咱们这就赶快去吧。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也应该通知韩总镖头的。”
  此时他稍稍冷静下来,才想起要问齐世杰:“听说你到过柴达木?你是不是从柴达本来的?”齐世杰道:“不错。”杨炎禁不住再问:“你见到了冷姊姊没有?”
  齐世杰道:“见过了。”
  前尘如梦,杨炎一片迷茫。他渴望知道更多有关冷冰儿的事情,却不知怎样把话头说下去。
  眼光一瞥,发觉龙灵珠似乎也正在注视着他。杨炎脸上发热,心里叹了口气,继续问齐世杰道:“冷姊姊?她,她好吗?”
  齐世杰淡淡说道:“好,很好!”
  杨炎说道,“表哥,你应该留在柴达木陪她的,怎的你也跑来京师?”
  齐世杰道:“我此来京师,正是为了她的缘故。
  杨炎怔了一怔道:“此话怎说?”
  齐世杰道:“今日之事,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她非常担心你在京师受骗,可是她又不能前来京师。”
  杨炎默然不语,龙灵珠扑嗤笑道:“傻大哥,你还不懂吗?齐大哥是替冷姊姊来照顾你的。”其实用不着龙灵珠画蛇添足,杨炎早已懂得。
  不过,由于她这“画蛇添足”,有一些话杨炎和齐世杰都是不方便说了。齐世杰暗自想道:“炎弟,你以为我们已经相爱,其实冰儿心里爱的还是你啊!”不过杨炎已经决定了要和龙灵珠回去陪伴她的爷爷,齐世杰藏在心中的话自是不能说出来了。
  但有件事情,齐世杰仍是不能不说的,他想了一想,继续说道:“而且她也已经不在柴达木了。”
  杨炎不觉又是一怔,说道:“她去了那儿?”
  齐世杰道:“我走的那天,她说她将在短期内回天山去。”
  杨炎吃了一惊,失声叫道:“冷姊姊,她,她要回天山。”
  齐世杰道:“不错,她要为你辩诬。”
  杨炎说道:“只怕那些人不肯相信她的话。嗯,石天行那些人把我当作十恶不赦的叛徒,她为我分辩,不怕受连累吗?”
  齐世杰道:“这一层她也想到,她是甘心为你而受委屈的!”
  杨炎急了起来,说道:“但我不能连累她呀!”
  齐世杰道:“好在有你的义父缀大侠和她一起回去,料想不至于闹得不可收拾。”
  龙灵珠道:“炎哥,你是不是想先回去天山?”
  杨炎未曾回答,齐世杰已是说道:“炎弟,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并不是想你回天山去自行了结的!”
  齐世杰继续说道:“石天行父子虽然可恶,但你也做得的确是过分了些,怎么说你也不该打伤本门长辈,还割了石天行儿子的舌头的!”
  杨炎哼了一声,说道:“不做也做出来了,多大的过错,我都愿意承担!”
  齐世杰道:“你此时回去,只有把事情闹得更加不可收拾,所以你义父的意思,也是主张你暂时不可回转天山。”
  杨炎心乱如麻,低下头不说话。
  龙灵珠则是脸上消失了笑容,心上蒙上一层阴影。
  他们加快脚步,天刚亮就回到了震远镖局。
  杨大姑看见儿子和杨炎一起回来,又是欢喜,又是惊奇。
  杨炎叫了一声“姑姑”,姑侄二人,不觉都是流下了眼泪。
  杨大姑替他抹去了腮边的眼泪,说道:“乖侄儿,你见到了你的亲爹了么?”
  杨炎面色倏的沉暗下来,说道:“我自小无父无母,现在也是一样,我没有父亲!”
  杨大姑心痛如绞,苦笑说道:“杨牧是不配做你的父亲,我,我也对不起你!”她听见杨炎说的“自小无父无母”这一句话,想起杨炎的母亲虽然不是她杀害的,但也可说是因她而死,最少她也承担部分的过错,自是不禁内疚于心。
  杨炎咽下眼泪,说道:“不,不,我虽然没有父亲,但我还是姓杨的!”
  杨大姑最大的心事,就是怕杨家绝了承继香烟的人,她松了口气,不待侄儿说完便道:“炎儿,只要你承认是我杨家的子孙,那么即使你不认我这个姑姑,我也可以安心了。”
  杨炎说道:“不,不,姑姑,你对我好,我也知道。人谁无错,过去我也有对不住姑姑之处,姑姑,只要你肯认我做侄儿,我岂能不认你做姑姑!”
  杨大姑热泪盈眶,但却是从心底笑了出来,握着杨炎的手说道:“乖侄儿,多谢你。你告诉我,这、这两天你在那里,这次你怎样见着表哥?发、发生了什么事情吧?”其实她早已知道杨炎是在父亲家里,但为了避免刺激侄儿,只好绕着弯儿发问,避免提及他的父亲。
  杨炎说道:“表哥,还是你来说吧。”
  齐世杰把事情的经过禀告母亲之后,说道:“娘,请恕孩儿不孝,不听你的吩咐,替你惹了祸了!”
  杨大姑黯然说道:“我不怪你,你们都没有错。有错,只是我的错。噢,我真后悔!”是后悔她过去不该太溺爱弟弟呢,还是后悔她处理这次的事情,全盘都错了呢?她没有说出来,但沉重的心情,已是从一声长叹之中表露无遗!
  齐世杰道:“娘,咱们一起走吧!”
  杨大姑道:“走往那儿?”
  齐世杰道:“天地之大,岂无容身之处?”他本来是想劝母亲和他一起到柴达木的,但知道母亲对孟元超的宿怨尚未消除,要说服她与孟元超和解,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故此但求母亲愿意和他先离开京师。
  杨大姑一副茫然的神气,忽地斩针截铁的说道:“你们走吧,我要留在这儿!”
  齐世杰吃了一惊,说道:“娘,你为何不走?”
  杨大姑道:“你的舅舅是由我姊兼母职,一手抚养成人的。不管他变得怎么样,他还是我的弟弟,我对他仍然要尽最后一点责任!”
  齐世杰道:“娘,你己经为舅舅苦了一生,就只怕舅舅未必还有骨肉之情!”
  杨大姑毅然说道:“要是他忍心害我,那也是我应得的报应!”
  杨炎心情激动,说道:“姑姑,这是我的罪孽,你要做的事情,让我替你做吧!”
  杨大姑道:“不,你并无菲孽,你是未出娘胎就,就离开杨家的。你爹的过错,我的过错,不能由你承担。”
  她歇了一歇,继续说道:“再者,我虽然封刀多年,但好歹也是江湖中的一号人物!江湖人物最重然诺,我已经答应了韩总镖头,要为他保全震远镖局尽一点力。我岂能言而无信!”
  恰好说到这里,韩威武走了进来。
  “老大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还是避开吧,震远镖局能否保全,我都认命了!”韩威武道。
  杨大姑忽地哈哈一笑,说道:“我知道江湖上的朋友送给我的外号是辣手观音,就凭我这辣手观音的外号,岂能怕事。但老韩,是不是你怕我连累了你?”
  韩威武给她激起了豪气,说道,“好,老大姐不怕事,我韩某又岂能畏首畏尾?我就豁出去和他们干嘛。老大姐,咱们合计合计!”
  韩威武道:“俗语说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小小一间震远镖局,自是斗不过他们。不过凡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要是他们存心陷害,给我乱加罪名,也未必就没有敢说公道话的人。”
  杨大姑霍然一省,说道:“对,镖局是打开大门,做八方生意的。绝不能查明客人的底细,才给他保镖,若使真的有反清义士来过镖局,给他们抓去,他们也不能据为口实、按告镖局谋反的。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什么证据。要是他们胆敢胡来,老韩,你大可撒下英雄帖,请京师的武林同道和他们评理。谅他们也多少有点顾忌。”
  韩威武道:“后天是我闭门封刀的日子,我早已发出请帖,广邀武林同道来观礼了。这请帖就可以当作英雄贴了。”
  杨大姑道:“按理说,即使杰儿和炎儿有与叛逆来往的嫌疑,也不至于累及亲朋的。不过,当然还是小心一点为妙。杰儿、炎儿,你们和龙姑娘这两天不要住在镖局,请老韩找一个可靠的人家给你们暂且寄居吧。”
  齐世杰道:“不用韩老镖头操心,我已经有个可靠的去处。”
  韩威武是老江湖,见他没有说出来,便也不问。
  杨大姑道:“老韩,有一件事情你未知道,对你的镖局倒是颇为有利。”
  韩威武道:“什么事情?”
  杨大姑道:“闵成龙已经给卫长青打得重伤,我那不肖的弟弟,也给乌苏合打了十几鞭,后天料想尚未能把伤养好。”
  韩威武诧道:“这是怎么回事,乌、卫二人是大内正副总管,正是令弟的顶头上司,令弟是忠于他们的,闵成龙更不用说了。何以自己人打伤了自己人?”
  杨大姑道:“说起来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当下把儿子刚才告诉她的,简单复述出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大亮,齐世杰道:“我们也该走了,娘,你多保重。”
  杨大姑道:“你不用来镖局打听消息,不过,到了后天,你们倒可以和宾客一起混进来。当然若能改容易貌,那就更好一此。”
  齐世杰道:“不劳吩咐,孩儿懂得。”跟着韩威武把联络人的地址给了他们,他们便告辞了。
  韩威武道:“我送你们出去。”
  齐世杰想起一事,问道:“宋师兄伤得怎样?”他回到镖局,一直未见过宋鹏举与胡联奎,是以有此一问。
  韩威武道:“鹏举伤得很重,不过好在尚未至于有性命之忧。联奎给闵成龙打了几鞭,也受了点皮肉之伤,如今联奎正在照料他的师兄。”
  齐世杰叹道:“有一句俗语说得当真不错:恶人自有恶人磨。闵成龙狠心打伤师弟,如今他也受到应得的报应了。”
  韩威武也想起一事,低声说道:“听说你舅舅另外两个徒弟方亮和范魁也已到了京师,不过他们可从没有来过镖局。”
  齐世杰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韩威武从后门送走他们,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街上也开始有行人了。
  韩威武松了口气,说道:“假如他们要来搜查,此时也早该来了,街上没见兵丁,看来似乎他们未敢太过胡作非为。”
  齐世杰走在前头,带领他们从西门出城。杨炎有点纳罕,但在行人众多的街道上却是不便问他。
  到了城外没人之处,杨炎松了口气,这才问道:“表哥,你的朋友住在郊外吗?”
  齐世杰道:“我也不知道他们确实的地址。不过,我知道到哪里去找他们。”
  杨炎道:“你的朋友是谁,靠得住吗?”
  齐世杰道:“靠得住之至!说起来,你也认识他们的,不但认识他们,而且对他们有过救命之思。”
  杨炎恍然大悟,说道:“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敢清是方亮和范魁这两个人?”
  齐世杰道:“不错,还有一个解洪。”
  龙灵珠知道方亮和范魁都是杨炎父亲的徒弟,问道:“那解洪又是什么人?”
  齐世杰道:“解洪是替柴达木的义军来京师秘密购买药材的人。我那两个师兄方亮和范魁是他的助手。”当下将两个多月前解洪在保定失事被捉,后来怎样救了他们的经过,简略的说给龙灵珠知道。(事详拙著《弹指惊雷》)
  杨炎说道:“你别把功劳都放在我的身上。其实,那一次要不是有你暗中帮忙,我一个也救不出他们。”
  龙灵珠道:“如此说来,是可靠之至了。炎哥,这件事你怎么从未对我说?”
  杨炎笑道:“我怕你责我多管闲事。”
  龙灵珠道:“我自己就是最喜欢管闲事的人!”
  杨炎微笑道:“但我管的这件闲事多少有点与别人不同。”
  龙灵珠七窍玲瑰,一听就懂得了他的弦外之音。这件“闹事”,是涉及柴达木义军的,一惹上了,可能“后患”无穷。她心里想道:“炎哥已经答应了我,在今后几年,暂且抛开一切人间恩怨,和我到大吉岭去陪伴爷爷的。能够与他过几年与世无争的日子,这也正是我心愿,但此去寻找解洪,说不定只怕又会卷入旋涡了。”
  杨炎就是心乱如麻,在父子绝裂之后,他本来已经心灰意冷的,但想到孟元超对他的好处,不禁暗自思量:“他虽然不是我的父亲,对我和先母却是有恩。解洪为义军买药之事,关系重大,要是我能够帮得上他的忙,这也未尝不是对孟元超间接报恩的法子,只不知灵珠心意如何?”
  龙灵珠却似已经知道他的心思,笑道:“炎哥,记得你曾经因为人家叫我做小妖女,而为我打抱不平,其实我倒不讨厌人家这样叫我。”
  扬炎怔了一怔,说道:“为什么你忽然说起这件事情?
  龙灵珠笑道:“第一,坏人叫我做小妖女那有什么不好,难道我还能希望那些人叫我做侠女?不过,齐大哥,你可别要多心,你以前也当我是小妖女,那只是出于彼此误会,我可没有把你当做坏人。”
  杨炎笑道:“我以前误解你的为人,确是我的不对。我不会多心的。你说下去吧,第二是什么?”
  龙灵珠道:“我既然是那些人心目中的小妖女,那么我也不能叫那些人失望。”
  杨炎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龙灵珠道:“那就是我决定我行我素,不会因为讨好那些人而改变“妖气”因此,不管是怎样与别人不同的闲事,炎哥,你敢伸手去管的,我也跟你去管。”
  杨炎笑道:“千里来龙,到此结穴。你绕了这么个大弯,原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彼此都没明言,但杨炎心头的结,却已在这一笑之中解开了。
  “表哥,咱们应该回到刚才的话题啦。”杨炎说道:“你没有告诉我,解洪和方亮、范魁是在什么地方呢。”
  齐世杰道:“我只能告诉你,在什么地方可以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什么地方?”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齐世杰道。
  杨炎道:“哦,就是这座西山吗?”
  齐世杰道:“不错。丐帮的北京分舵在西山中一座名为卢师山的秘魔崖下。他们纵然不是在丐帮分舵,丐帮也一定会知道他们的下落的。”
  杨炎大喜道:“你怎么知道的?”
  齐世杰笑道:“你忘记我也是曾经到柴达木的吗,是冷冰儿的叔叔、柴达木义军的首领冷铁樵告诉我的。不过,西山我没来过,虽然冷铁樵把该处的地形说得很仔细,只怕也还要费一些力气找寻呢。”
  杨炎说道:“那就赶快去找吧。”
  西山,其实是北京西面三座山峰的合称,这三座山峰是:翠微山、卢师山和平坡山。三面环抱,像把座椅,卢师山正在当中。说话之间,他们已经攀登上翠微山。翠微山风景秀丽,有一座长安寺是京郊的名胜之一,可惜他们有事在身,却是无心游览。

  杨炎抱起父亲的尸体,尸体开始僵冷,他的心中也才开始感到亲情的温暖。他欲哭无泪,只是喃喃说道:“爹爹,爹爹,可惜你来迟了。”
  大家都懂得“来迟了”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不知怎样安慰他才好。半晌孟元超说道:“也还不算太迟,他如今已经是活在你的心中了!听了孟元超这一句话,杨炎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孟元超缓缓说道:“炎儿,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需要你帮忙突围。你的爹爹交给我吧。”从杨炎手中接过杨牧的尸体,立即吩咐亲兵就地掩埋,安上标记,说道:“炎儿,待打胜了这一仗,咱们再来替你的爹爹迁葬。如今你必须重振精神,跟我杀敌。”杨炎抹干眼泪,说道:“爹爹说得是,孩儿遵命!”这是他第一次叫孟元超做“爹爹”,从孟元超那里感受到的父爱,减轻了他的悲痛,心里想道:“我已经比别人幸福得多了,死了一个爹爹,还有一个爹爹。眼泪刚刚抹干,不觉又流出来了。
  孟元超把丁兆庸抓了起来,说道:“丁大帅,让我们这些‘草寇’伺候你去督战吧!”丁兆庸折断一根肋骨,忍着疼痛,破口大骂:“我身为大帅,宁死不辱!孟元超,你杀了我吧,我绝不能任你摆布!”
  孟元超哈哈大笑,说道,“丁大帅,事到如今,恐怕不能由你作主了!”点了丁兆庸的穴道,说道:“咱们正用得着这个大帅,就让他继续做大帅吧。对大帅应该优待一些,把我的坐骑给他坐。”
  盂元超点穴功夫甚为奇巧,丁兆庸着了他的重手法点穴,全身肌肉僵硬,放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若然不是来到他的身前,很难看出异状。
  龙灵珠笑道:“他这副模样,倒是很像个神气威严的大将军,就只怕他坐不稳雕鞍。孟元超道“我自有办法摆布他。”取出一卷钢丝,把丁兆庸缚在马上。钢丝和普通的缝衣棉线一般粗细,灯火下肉眼都几乎看不出来,这卷钢丝拉开来有七八丈长,孟元超拿着钢丝的另一头,笑道:“如今这位大帅已是变成了我手中的傀儡,不怕他不任由我的摆布了。”
  当下孟元超这队人马,扮作丁兆庸的亲兵,俞呼后拥,奔向战场。孟元超换了一匹坐骑,与他并辔驱驰。他原来那匹坐骑是经他亲自训练出来的战马,他在旁边,一样可以指挥如意。
  战场已经向山上推移,万马德军,正在展开混战。
  大部份清兵都已投入战杨,但按照丁兆庸的部署,还有三个最精锐的骑兵营是留下来保护他的。这三个营只有在两种情况之下,方准开动,一是在敌人已经杀到来的时候;一是有主帅亲临发出号令,才能出战。
  战场虽然已经扩展到了山上,但还未杀到帅帐的附近。亦即是说第一种情况还未出现。
  孟元超在高处望下去,新的情况又出现了。只见附近山头,烽烟四起,对着鲁特安旗城门那一面,火把婉蜒,人马如潮。
  看这情形,孟元超立即可以作出判断。回疆的十八个部落,虽然不知道有多少部落出去,但确信已是有援兵四面来到。
  但援兵来到,坚守鲁特安旗的罗海部队,亦已开城杀出来了。
  战斗越来越激烈,援兵亦已投入战杨了。火光中可以看见刀枪如雪,战乌奔驰,黎明前的山谷也仿佛给惨烈的喊杀声撼动了,当真是地动山摇。
  孟元超知道,清兵有五万之多,援兵加上罗海原来的部队再加上柴达木来的义军,数量上恐怕还是比不上清兵的。而且各个部落的回人兵士,未经兵法部勒,只凭气血之勇,严格说来,乃是乌合之众,战斗力恐怕也未必比得久经训练的清军。
  孟元超当机立断,押着丁兆庸在留守最后一道防线的三个大营的营门驰过,大声喝道:“大帅有令,三大营速向后山撤退!留守部队,改作前头部队,天明之前!必须离开成场三十里地,不得有误!”他用深厚的内功传令,三营清兵,听得清清楚楚。
  士兵谁想真个卖命?一听此令,都是喜出望外,当然是立即执行了,其中虽然有几个比较细心的长官有点怀疑,疑点之一,这个传令的“中军”他们从未见过,疑点之二,丁兆庸没传他们进见,按常理说,他们是统兵的将领,纵然是在紧急关头,丁兆庸也该接见他们,吩咐几句;三来丁兆庸叫他们撤退,他自己反而率领亲兵奔赶战场。
  但疑点虽多,他们亲眼看见丁兆庸骑在马上,也绝计不敢疑心命令是假。他们只能如此想道:丁兆庸是主帅身分,为了要表示他是尽忠朝廷,他必须亲临阵地,指挥余部突围。如此一想,他们倒是不能不佩服丁兆庸了。而且,可以避开惨烈的战斗,兵和官都是人同此心的,又有谁愿意“多事”去问主帅呢?
  孟元超这队人马踏入战场,已是拂晓时分。
  战场在扩展,战斗更激烈!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到处是一群一簇滚动的人潮。有捉对的厮杀,有小队的混战,有骑兵的冲锋,有步兵的搏斗,甚至还有赤手空拳的扭打……没有保持完整的队形,双方亦没有固定的阵地。
  在这样情形底下,根本不可能像两军对阵那样鸣金收兵,也不可能把官兵召集来传达撤退的命令。杀声震天,孟元超多好的内功,他的声音亦已不能及远。
  不过,骑在马背上的丁兆庸还是很快就给发现了。有义军方面的乱箭射未,也有尚未陷入包围的清军军官,为了保护主帅,带领他们的卫士跑来。孟元超一面拨打乱箭,一面向这些要来效忠主帅的军官传达撤退命令。可惜战地太过广阔,消息虽在迅速传开,战斗还未能阻抑。
  忽地有一队骑兵奔来,为首的少年军官叫道:“爹爹,咱们并没打败仗,为何你要撤退?”这个少年军官是丁兆庸的儿子丁显武。他对撤退的命令半信半疑,特地来向父亲问个明白的。
  他是丁兆庸的儿子,孟元超当然不能阻止他和父亲面谈,只要给他跑到丁兆庸面前,破绽立即就显露,不过,孟元超亦早已有了主意。待他走近,孟元超陡地一声大喝,杨炎立即把他活捉过来。
  丁显武这队清兵大惊失色,还未弄清楚是什么事情,已是给孟元超人马冲得七零八落,人人只顾逃命!天色已经大亮,这个“奇峰突起”的变化,两边的兵士,都有许多人看见了。
  从柴达木来的义军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各个部落的援军,看了“清兵”斩杀清兵这幕,虽然莫名其妙,但也知道孟元超这队‘鞑子兵”不是他们的敌人了,乱箭登时停止向他们射来。
  但孟元超仍然是在和丁兆庸并辔驱驰,附近的清兵思疑不定,纵然想得到他们可能是被敌人挟侍,也不敢上前拦阻。
  不远处有个山岗,山岗上有个平滑如镜的大石台,石台上有三五十名清兵正在围攻十多名义军。
  孟元超杀散清兵,笑道:“咱们可以恢复本来面目啦!”一声令下,手下几百多人立即脱下清兵的号衣,恢复义军装束。
  他驻马山头,把丁兆庸高高举起。
  天色已经大亮,朝阳遍照大地。昨夜一杨大雨,今朝分外气朗天青!
  孟元超站在高处,山下方圆数里之内的士兵都看得见。
  这件意外事情来得太过突兀,双方的士兵不知不觉都停止了战斗,注视着事情的变化!
  孟元超把手中的人质作了个旋风急舞,大声喝道:“这个人是清兵的主帅丁兆庸!如今他已是被我们活捉了!”
  “清军兄弟,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不杀俘虏!不愿意投降的,也可以立即回家,我以义军统帅的身分,保证绝不伤害你们!”
  俗语说蛇无头而不行,何况绝大部份的官兵都是不愿意替皇帝卖命的。一看,主帅果然已是被敌方所擒,谁人还肯应战?孟元超语音刚落,地上的兵器已是堆积如山,一部份清兵投降,不肯投降的,也都立即离开战场。
  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好像插上翅膀,迅即传遍整个战场,不到半个时辰,战事全部结束!
  回疆各个部落的总“格老”(酋长)和他的亲兵队长沙辽迎上前来,向孟元超致谢。
  “孟大侠,多亏你抓着了敌人的主帅,否则这一仗胜败实是难料!”罗海说道。
  孟元超微笑道:“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他的爹爹活擒丁兆庸的。”他指着杨炎说。
  罗海已知道杨炎的父亲就是清廷大内卫士杨牧,闻言不觉一愕。
  孟元超继续说道:“他的爹爹也是我的旧日一位朋友,我们分手十多年刚才方始重逢,只可惜他为我们建此大功,却是不能和找一起喝一杯庆功酒了。”
  罗海不便问其中原由,说道:“这位杨大侠是我们的大恩人,战事结束,我们必定替他建筑新坟,在他的坟前浇下庆功酒!杨少侠,请你节哀。并请你代表令尊受我一拜!””
  杨炎心情激动,与他相对一拜,说道:“不敢当。我爹爹得你认他为友,相信他亦可以死而无憾了。”
  罗海留下部份士兵清理战场,便即和孟元超这一行人回鲁特安旗的城中。
  途中沙辽方始有空与龙灵珠说话,原来昨日龙灵珠来到之时,是沙辽把杨炎夜探敌营的消息告诉她的。
  杨炎也是此时方始有空向龙灵珠发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龙灵珠未曾回答,沙辽却已哈哈一笑说道:“杨少侠,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胡涂?她当然是为了你的缘故,才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赶来这里的啊!”
  龙灵珠面上一红,小嘴儿一撅,说道:“我才不是为了他呢。”
  沙辽哈哈笑道:“还说不是为了他,你一来到,就问他来了没有。你一听说他已经私自离城,夜探清营,你席未暇暖,立即也跟着走了。我拦阻你都拦阻不住,还说不是为他?”
  杨炎则是半信半疑,心里想道:“当日她在山上混乱之际,不辞而别,我只道她是恨我无情,不愿再见了,怎的又会再找我?莫非她是为找寻冷姊姊而来?但冷妹妹失踪是在她走了之后,除非她又上山,否则她焉能知道这个消息?”
  他不便在沙辽面前谈及他们三人之间的私事,心中存着疑团,只能如此发问:“但你怎么又知道我是来了这里呢?”
  这次是龙灵珠亲自答他了:“我下山之时,碰见你的哥哥。”
  杨炎怔了一怔,说道:“哦,你碰见我的哥哥吗,怎的我不知道。”
  龙录珠道:“因为那个时候,你早已与哥哥分手,独自下山了。”
  杨炎还是觉得奇怪,说道:“你是在我之前离山的,哥哥不过送我一程,就回山了。怎的你又会碰上他?难道当时你尚未离开天山?”
  龙灵珠若有所思,半晌说道:“你问得太多了,我也不知从何说起。不如待喝过庆功酒之后,我再和你说吧。”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已是回到城中了。
  当晚罗海大排筵席,全军上下都在兴高采烈的喝庆功酒。杨炎当然也很高兴,但他记挂着与龙灵珠的约会,恐防喝醉,却是不敢开怀畅饮。筵席未散,他就悄悄的把龙灵珠拉走。众人正在闹酒,且又把他们当作一对小情人看待,虽然发现他们中途退席,也没人拦阻。
  走到外面,杨炎一看四下无人,问道:“灵珠,你好像有许多事情要告诉我,是吗?”
  龙灵珠道:“不错,我先问你,你惦不惦记你的冷姊姊?”
  杨炎说道:“哦,原来你已经知道冷妹妹失踪的事了。我正是来找寻她的。她并没来过此地。至如今,我还未知她身在何处?”
  龙灵珠道:“那你打算怎样?”
  杨炎说道:“当然是继续找寻她了,啊,不,我应该先送你回去。”
  龙灵珠道:“送我回去?回那里去?”
  杨炎方始发觉自己这句话有“语病”,笑道:“我的意思是送你回到爷爷那儿,他住在大吉岭的灵鹫峰上,那个地方,你虽然从来没有去过,但他是你的爷爷,你去和他作伴,也等于是回家一样。”
  龙灵珠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
  杨炎说道:“你还在恨他吗?他当年虽然做错了事,对不起你的爹娘。但他也为这件事情悔恨了大半生,受苦也受够了。如今他已是个孤苦无依的老人。你还不能谅解他吗?你已经答应过我回去安慰他的晚年的。”
  龙灵珠道:“我并没悔约,我是要回去陪伴他的,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杨炎说道:“你是想帮我找寻冷姊姊吗?但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得着她,爷爷又这样老了,恐怕也不能再活几年了。因此不如我先送你回去,你留下来陪伴爷爷,我去找冷姊姊。”
  龙灵珠道:“我想先去一个地方,最多是一个月工夫,用不了几年的。”
  杨炎道:“什么地方?”
  龙灵珠道:“白驼山!”
  杨炎吃了一惊,说道:“你要单独去找白驼山主报仇?这可使不得!白驼山主不过五十左右年纪,不会这样快死的,不如再等几年。”
  龙灵珠道:“我并不是仅仅为了自己报仇,也绝不能再等几年!”
  杨炎道:“不是为了报仇,那你去白驼山做什么?”
  龙灵珠尚未回答,忽地有两个人向他们走来,是桑达儿和罗曼娜这对夫妻。
  桑达儿道:“杨小侠,我还没有和你喝酒呢。难得今天打了胜仗,我要借庆功酒敬你一杯,谢你上次救命之思。到处找不见你,原来你们小俩口躲在这儿。”
  杨炎道:“些许小事怎值得一提。你拿酒来,我和你干一杯。但只是为了庆功,可不许再提一个‘谢’字。”
  桑达儿夫妇和他们干了一杯,罗曼娜头道:“其实我们并不是只为了要和你喝一杯酒来的,你们中途退席,我早已看见了。这个时候,来找你们,我知道你们心里一定要骂我不识相的。”
  杨炎心头一动,说道:“罗姊姊,你别拿我取笑了,你们肯来和我喝酒,我欢迎都来不及呢。但听你这样说,想必是还有别的事情?”
  罗曼娜道:“齐世杰是你的表哥,对吧?我记得你一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向我打听两人,其中之一就是齐世杰。”
  杨炎连忙问道:“可是有了他的消息?”
  罗曼娜道:“不错,我刚刚听到一个关于他的消息。刚才席间手下人说起,可惜今晚的庆功酒齐世杰不能参加,他是曾经帮过我们许多忙的。我告诉他们,齐世杰是去天山。但神鹰族的格老跟着便告诉我,他在天山南路上碰上齐世杰,齐世杰不打算去天山了。”
  杨炎道:“可知道他是去那里吗?”
  罗曼娜道:“他告诉神鹰族的格老,是要去什么白驼山,白驼山好像是在藏边的。
  杨炎吃了一惊,道:“他,他也去白驼山?”
  罗曼娜道:“有什么不对吗?”
  杨炎道:“没什么,不过我想知道他因何要去白驼山?”
  罗曼娜道:“他走得很匆忙,没有和神鹰族的格老详言。”
  杨炎起了疑心,兀自心神不定。罗曼娜道:“对啦,他还有几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杨炎道:“他怎样说?”
  罗曼娜道:“他说他知道龙姑娘要来鲁特安旗,是以托神鹰族的格老传话,假如你也来了此地的话,叫你就在这里等龙姑娘,不必为他担心,你要做的事情,他可以替你做。就这么几句话,说完,他匆匆就走了。他想不到龙姑娘来得比神鹰族的格老还快,口信还未捎到,你们已经会面了。”
  杨炎心情混乱之极,呆呆出神。
  罗曼娜道:“我不打扰你们了,桑达儿,咱们回去和大家喝酒吧。”她转过身子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系在腰间的一串锁匙摇得叮当作响。
  杨炎懂得她的意思,一把锁匙只配一把锁,她是要他只能选择一个终身伴侣,不能再有三心两意了。
  罗曼娜一走,杨炎颤声问道:“为,为什么你们都要去白鸵山?”
  龙灵珠叹口气道:“你还不明白吗?因为冷姊妹正是在白鸵山上。”
  冷冰儿不会无缘无故上白驼山的,用不着画蛇添足,杨炎从这句话中,已经知道冷冰儿是被白驼山主所擒了。
  尽管他早已猜到几分,此时从龙灵珠的口中得到证实,还是不禁呆若木鸡。
  龙灵珠把那日她目睹冷冰儿被擒的经过告诉杨炎之后,安慰他道:“你的哥哥已经去了,如今又有齐世杰赶去白驼山帮他的忙,相信总有办法可以把冷姊姊救出来的。”
  杨炎稍稍宽心,抬头一看天空,只见玉兔西沉,残星明灭,估量已是四更时分。杨炎说道:“好,天一亮咱们就动身。”说到咱们二字,顿了一顿,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又说道:“不如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吧。你先回去见你的爷爷好不好?”
  龙灵珠道:“这是什么话,你别忘了白驼山主乃是害死我父亲的仇人。”
  杨炎说道:“我知道。不过你的武功,你的武功……”
  龙灵珠道,“我知道我的武功和他相差太远,但杀父之仇不能不报,我纵然帮不上你们的忙,也好尽我的力才能心安。”
  杨炎说道,“你听我说,我不是阻拦你去报仇。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白驼山主武功实在太强,此次又是在他的老巢,哥哥和我再加上齐世杰,恐怕也未能够一举除他。我们此次是以救冷姊姊为主,至于报仇,留待你见了爷爷之后,练好你的家传武功,那时我再从旁报仇,也还不迟。”龙灵珠望着杨炎,似笑非笑的说道:“何必要分两次,你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见冷姊妹吧?”
  杨炎给他说中心事,不觉脸上一红,正想砌辞回答,龙灵珠已是接下说道:“你、你放心。我不会妒忌你和冷姊姊要好的。我们三人都是苦命人,但冷姊妹比我还更可怜;我和你一样,都是希望她得到幸福的,她是你的冷姊妹,也是我的冷姊妹啊,我只盼你们永远把我当作你们的妹妹,我就心愿已足了。”说得极为诚恳,说罢,两人的眼眶都有泪珠。
  杨炎热泪盈眶,紧握着她的手道:“珠妹,你真好!”一个“好”字,包含了许多方面的意思,正因他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他也只能用一个“好”字,来表达他对龙灵珠的感激了。

寻找丐帮

恶战白驼山

  正当他们经过长安寺之际,忽见有几个僧人追出来,大声吆喝:“岂有此理,你这小贼居然敢偷到和尚的庙里来,也不怕得罪了菩萨!”“这小子贼眉贼眼,我早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哼,还假装香客呢,莫要给他香油钱也偷去了。”
  扬炎把眼一看,只见他们追的那个人跑得飞快,此时已经跑到离开寺门约有半里之遥的一个山坳了。
  杨炎本来无心理会这种小事的,但见这个“小贼”跑得飞快,却是不禁心中一动:“此人似乎是练过轻功的,怎能是一个偷香油钱的小贼。”
  果然便听得那“小贼”反唇相讥:“胡说八道,谁偷了你们的香油钱?你们这几个秃驴也没看清楚就血口喷人,惹恼了我,我拆了你们的破庙!”
  那些和尚纷纷骂道:“好,你不是做贼,那为什么偷偷跑到后堂来,连我们庙中列为禁地的藏经楼都进去了。”
  其中一个和尚轻功比那“小贼”更好,此时已将追近。那“小贼”突然反手扔出一块石头,喝道:“你的庙里又没有窝藏妇女,为什么怕我偷看?”这和尚武功不弱,但却毫无对敌经验,给这块石头打个正着,登时摔了一跤,伤得虽然不重,急切间却是爬不起来。
  那“小贼”哈哈笑道:“看你这秃驴还敢胡乱赖人!”笑声未已,忽地一条人影快如闪电的落在他的面前,一抓就抓着了他的琵琶骨。
  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个,正是杨炎。
  那“小贼”大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我真的没有做贼。你们出家人理当慈悲为怀,怎的竟要非法拷打我吗?”原来杨炎来得太快,在背后将他抓住,他根本还没看清楚杨炎的面目。
  杨炎忍俊不禁,笑道:“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和尚,但我不值你的所为,这闲事我非管不可。”
  那人说道:“你怎知是我不对?”
  杨炎说道:“好吧,假如你认为你并没做错,那也可以把道理摊出来,大家评评。他们说你偷入后堂,偷入藏经楼,有这事吗?”
  那人说道:“你是法官吗?我不能受你审问!
  杨炎说道:“你做错了事,就该解释。你却对事主反而口出恶言,还打伤了事主,无论如何,总是你的不对。你不说个明白,哼,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他轻轻一扭,把那人扭得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说道:“我佛慈悲,施主,你就饶了他吧。”
  杨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和尚正在向他走来。
  杨炎说道:“这位大师是……”
  那老和尚道:“老衲正是此寺方丈。”
  杨炎说道:“这个人到你的庙望偷东西,你反而替他求饶。”
  那老和尚道:“我已经查过了,侥幸并没什么东西失窃。”
  那人冷笑道:“这可是主持方丈亲口说的,你们应该相信我不是贼人了吧?”
  杨炎疑团莫释,问那主持:“这人偷偷跑进贵寺不许外人擅自闯入的内院,有这事吧?”
  那老和尚道:“不错,他是不告擅入。不过他也确实没有偷盗的行为,老衲也不想追究了。”
  杨炎说道:“总得问明他是何等样人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吧?”
  那老和尚道:“此人行为不当,施主亦已给了他薄惩了。他既然不愿意说,我看也就算了吧。”
  若依杨炎的脾气,他是要问个水落石出的。但此际日色已是西斜,他们还要到卢师山去找寻丐帮分舵,有事在身,却是无暇查根问底了。
  “老和尚,你是事主,既然你不愿意追究,好,那倒是我多事了。小贼,便宜了你,滚罢!”杨炎放开那人,便即走路。
  那老和尚道:“施主,你见义勇为,老袖还是感激你的。请和贵友进小寺喝杯茶吧。”
  杨炎说道:“多谢好意,他日再来打扰。不过,请老和尚恕我直言,出家人慈悲为怀虽然不错,可也得小心执迷不悟、难以点化的阴诈小人!”
  那老和尚道:“是,老衲承教了。”
  杨炎发过了脾气,加快脚步,追上早已走在前面的齐世杰和龙灵珠。
  龙灵珠笑道:“炎哥,想不到你比我还更喜欢多管闲事,其实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管它作甚。”
  杨炎说道:“那小贼可不是普通的小贼,他偷入庙里却又没有偷取任何东西,更是可疑,哼,那老和尚也真是不识好歹。”
  齐世杰道:“你想得到的那老和尚也一定想到了。我看就因为那人不是普通小贼,因此老和尚才不愿意惹事上身。”
  杨炎说道:“表哥,你的江湖经验比我丰富,依你看那小贼……”
  齐世杰道:“他跑来西山的目的,恐怕也是和咱们相同。”
  杨炎恍然大悟,说道:“你是说,那小贼跑到和尚寺去;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物藏在这个庙里?”
  齐世杰道:“这是我的猜想,但愿猜得不对。”
  杨炎笑道:“我倒宁愿你猜得一点差。”龙灵珠道:“为什么?”杨炎说道:“说明白点,如果表哥猜得不错的话,他要找的可疑人物自是解洪和方范两位师兄了。既然鹰爪还要寻找他们,那不是说他们现在尚平安没事吗?”
  龙灵珠笑道:“咱们也不必胡乱猜测,反正到了卢师山就会分晓。”
  过了翠微山,已是沓无人迹,他们可以无须顾忌,施展轻功,没多久就到了卢师山了。
  齐世杰虽然知道丐帮分舵是在卢师山的秘魔崖下,秘魔崖的地形孟元超亦曾对他描述,不过他从未来过,要在丛山峻岭之中找寻这座秘魔崖,可还得费一番气力。
  正在他们留心寻找之际,忽听得有两个人说话。
  一个说道:“他们说丐帮的秘密分舵在西山上,西山有三座山,却怎知是在何方?不过,连平坡山的顶峰咱们都上去过了,一个叫化子都没见着,那个消息恐怕未必是真。”
  另一个道:“乌总管可是责成咱们务必要打听到一个消息的。虽说三座山头咱们都曾上过,但也不过是跑马看花而已。”
  这两个人隔着一个山坳说话,根本就没防备在这荒山上有人
  杨炎心道:“表哥料得果然一点不差,乌苏台派来查探解洪的人还不止一批哩。”
  先前那个人冷冷说道:“你倒是对总管大人忠心得很,不过,你可曾想到一件事?”
  他那伙伴道:“何事?”
  那人说道:“第一,丐帮的秘密分舵,未必是在西山;第二,即使当真是在西山,咱们打探到了,又怎么样?万一引起他们的怀疑,老兄,你的武功虽然比我好,恐怕也对付不了那些叫化子吧?”
  他那伙伴道:“当然最好不让他们发现,万一已给发现的话,嗯、嗯,那还是有办法应付的。”
  那人道:“什么办法?”
  他的伙伴道:“表明身分!谅那些叫化子也不敢公然和咱们大内侍卫作对。”
  那人冷笑道:“我道你有什么高明办法,原来打的是这个吓唬人家的主意。不错,那些叫化子可能给你吓退,但你却先犯了禁了。乌总管怎么吩咐咱们的?”
  他的伙伴道:“乌总管是曾吩咐咱们只能暗访,不可明查……”
  那人道:“着呀,连明查都不可,那还能许你表明身分?”
  他的伙伴道:“我说过,这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说明白些,这道护身符是必要时才拿出救命的。”
  那人道:“只怕你保得了命,却掉了官。”
  他的伙伴道:“好,那我倒听听你的,你又有什么好主意?”
  那人道:“依我说,咱们不如就这样回京算了。”
  他的伙伴道:“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就这样回京?而且总管大人给咱们的限期是五天,还有两天未满期哩。”
  那人说道:“你怎的这样老实,随便到什么地方玩两天不行吗?待到后天,咱们回去禀报,就说在西山连一个叫化子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也是实在的情形,并非咱们说谎呀。不错,咱们空手而回是难免要受总管责骂,但总比冒着被那些叫化子大爷打一顿的危险好些。”
  他那伙伴过了片刻方始叹自气道,“好吧,不必有功,但求无过,这本来是做官的法门。”听口气,他似乎仍然不大甘心。
  龙灵珠小声说道:“炎哥,你听见这两个家伙的说话没有?”
  杨炎道:“听见了。”龙灵珠道:“咱们过去把这两个鹰爪生擒吧。”
  杨炎说道:“不要多事,你没听见他们已经打了回京城去敷衍塞责的主意?”
  此时那两个人已经走出山坳,距离虽然还在百步开外,但他们亦已开始发现杨炎这一行了。
  一个低声说道:“咦,你看那边那三个人,还有一个小姑娘呢!这三个人跑来此地纵然不是疑犯,也不是什么好路道,叫比子你既然不敢惹,不如捉这三个人回去如何?”
  另一个就是那主张敷衍塞责的人,听他这样说却皱起了眉头。
  那人眉头一皱,说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给自己惹麻烦?”他的伙伴笑道:“这小娘儿可长得不错啊!老大,你又何必假正经,前几天你还调戏过良家妇女。”
  那人哼了一声道:“老三,你真是胡涂,这小娘儿岂是寻常的良家妇女可比,只怕……”话犹未了,忽见面前已经多了个人,可不正是那“小娘儿”是谁?
  原来龙灵珠听得心头火起,不理杨炎劝告,就来找他们的麻烦。
  那个”老三”此时当然亦已知道这个“小娘儿”不是“寻常的良家妇女”了,但他自恃武艺高强,仍然嘻皮笑脸的对着龙灵珠说道:“太阳快要落山了,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怎的还跑到荒山上来?”龙灵珠道:“你怎的又跑到这荒山上来?”
  那“老三”道:“我的说来话长……”
  龙灵珠道:“我的也是说来话长,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如何?”说罢,嫣然一笑,而且向那人招一招手。
  那人魂飞魄荡,正要说声“好呀!”不料话到口边,变成了“哎哟”的一声尖叫。“
  与此同时,那个“老大”也忽地大叫一声“不好!”原来他们已是同时着了龙灵珠的暗算。
  那个“老三”只觉膝盖一麻,“咕咚”一声,登时跌倒,那个“老大”稍为好些,但也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却不知道中了什么暗器。
  “老三”已是不能动弹,那个“老大”情知这个小姑娘的本领比他们高明得多,不敢还手,逃命要紧,慌忙抱住同伴,骨碌碌的就滚下山去。他有一身横练功夫,倒是不怕被石子擦伤。
  龙灵珠格格笑道:“喂,你们不是要和我谈心么,怎的这样快就跑了?”
  杨炎走过来道:“何必和这些小鹰爪孙为难?”
  龙灵珠双眼一翻,说道:“我气不过他们胡说八道,他们偷偷跑来侦查丐帮,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杨炎说道:“不是不应该,不过……”
  龙灵珠道:“不过什么?我也没有取他们性命,已经算是便宜他们了。那个老三,中了我三支梅花针,我用的是独门手法,大概他是非残废不可了。那个老大,为人似乎较好,我只送给他一根梅花针。炎哥,你说我暗器的手法妙不妙?嘿、嘿,我虽然是“小妖女”,暗器可也是因人而施呢!”她好像孩子要大人赞美她的“得意杰作”,说得兴高采烈。
  正在她说得兴高采烈之时,茅草丛中,忽然有人哈哈一笑。
  杨炎喝道:“朋友请出来吧!”
  那个人同时发话:“姑娘好暗器功夫,可否让在下也见识见识?”
  这刹那间,杨炎与龙灵珠同时出手。
  杨炎使出“龙爪手”,向声音来处,凌空一抓。
  龙灵珠则是飞出了三枚透骨钉。
  只听得“叮叮”声响,三枚透骨钉都飞了回来,几乎是擦着龙灵珠鬓边飞过。
  那人倏地现出身形,向山上跑去,口里却在叫道:“好功夫,有胆的请上这座山峰和我较量较量。”他跑得很快,从背影看来,似乎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
  杨炎心念一动,喝道:“朋友,你是何人?”
  那人笑道:“有胆的你追来,我自然会告诉你。”
  杨炎猜疑不定,心里自思:“我使那招龙爪手之时,距离不过十步之内,这人丝毫不受影响,立即便能反身逃跑。他的武功纵然未必能够胜我,似平也不在我之下。再者,他反打回来的三枚透骨钉,以他所显露的功力,要伤灵珠似乎亦非难事,何以他手下留情?”
  龙灵珠吃了一点小亏,又羞又气,已经先追上去了。
  她的轻功倒是比那人高明少许,不久就追上了。
  “你要较量,就在这里较量吧!姑娘没工夫和你比赛轻功!你不停步,可休说我从背后偷袭!”龙灵珠唰的抓出剑来,喝道。
  那人哈哈一笑,果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但他的回答却是颇出龙灵珠意料之外。
  “唔,这个地方也可以了。不过,我却并不是要和你较量!”
  龙灵珠怒道:“你不屑和我动手吗?好,你若看不起我,和我的朋友较量也行。”
  那人说道:“那里,那里,姑娘的暗器功夫我十分佩服,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至于你这位朋友,他的武功更是在我之上,我又怎敢和他较量。”
  龙灵珠虽然怀疑他说的乃是“反话”,但别人这样称赞她,她倒也不好意思发怒了,说道:“你不是说要和我们上山较量吗?”怎的说过的话又不算数了?”
  那人笑道:“我就是想在山上和你们说可以‘算数’的话啊!”龙灵珠一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炎和齐世杰亦已来到。
  杨炎忽地笑道:“灵珠,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吗?踏破铁鞍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灵珠,咱们这次可都是走了眼了。”
  龙灵珠怔了一怔,道:“他,他是……”
  齐世杰已是向那人发问:“请问阁下是丐帮那位香主?”
  龙灵珠道:“咦,你们怎么知道他是丐帮的香主?”
  杨炎一指,说道:“你仔细瞧瞧!”
  龙灵珠定睛看去,这才发现那人的衣衫上有几个补钉。丐帮规矩,无论职位多高,都是必须穿破农的,即使是新衣,也须打上补钉。那人已自向齐世杰道:“好眼力,你是从那里来的?来此作甚?”
  齐世杰道:“我是从柴达木来的,奉孟元超大侠之命,前来拜访支舵主。”
  那人说道:“如此说来,咱们是朋友了。”伸出手来与齐世杰一握。
  只见两人身形一晃,同时把手放开,哈哈大笑。
  那人说道:“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诸,你是曾经和尉迟大侠打成平手的齐世杰!”
  齐世杰道:“不敢。其实那次只是勉强接了尉迟大侠的一百招,还是他故意让我的。”
  龙灵珠道:“你也好眼力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说道:“齐少侠的六阳手当世第一,我虽然孤陋寡闻,六阳手的奥妙还略知一二。”
  杨炎喜道:“方亮和范魁想必是在贵帮了?”
  这次龙灵珠可是一听就懂得杨炎为何这样发问了,要知方亮和范魁乃是杨牧的徒弟,此人识得六阳手的功夫,自是从方范二人那里得以略窥一斑的。
  果然那人说道:“不错,解洪也在敝帮。”
  杨炎正想请教他的姓名,齐世杰已在说道:“要是我猜得不错的话,阁下想必是北京丐帮分舵的香主皇甫嵩!”
  原来齐世杰早已听得孟而超说过,北京丐帮分舵有两位香主,一个叫皇甫嵩,是少林派弟子,金刚手的功夫在江湖上无可匹敌;一个叫司马玄,是六合刀法的传人。这两个人虽然不过是丐帮分舵的香主,年纪亦未到四十,但武功已是足以挤进一流高手之列。齐世杰一想丐帮分舵的支剑峰年龄已过六旬,故此一猜就猜个正着。
  皇甫嵩道:“齐少侠好眼力,佩服、佩服。怒我眼拙,这两位是……”
  齐世杰道:“他是我的表弟杨炎,这位龙姑娘是他的朋友。”
  皇甫嵩吃了一惊,接着哈哈笑道:“原来你们两位,就是不久之前,曾在祁连山上大显身手,震惊各派的那两位年少英雄,怪不得本领如此高强!”
  龙灵珠笑道:“我一向被人家称为小妖女,多谢香主给我脸上贴金,但这年少英雄四字我可愧不敢当。”
  杨炎笑道:“灵珠,你固然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称你为年少英雄,我也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话这样谦虚。”
  龙灵珠笑道:“你别把我说得只是一味狂妄无知,别人本事比我高明,我还是心服口服的,对啦,皇甫香主,我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皇甫嵩道:“龙姑娘不必客气,请说!”
  龙灵珠道:“我不是和人客气,你的本领确实是比我高强。我也正是因此而有疑问,请问你为什么不对付那两个鹰爪孙?你埋伏在旁,不是在暗中跟踪他们的吗?”
  皇甫嵩道:“不错,我是在暗中监视他们。不过他们既然未曾发现敝帮的分舵,我也无须打草惊蛇了。你说是吗?”
  龙灵珠恍然大悟,说道:“你把我们引开,想必也是因为恐怕他们尚未走远,怕给他们听见?”
  皇甫嵩道:“小心一点,总是好些。姑娘不会怪我刚才故弄玄虚吧?”
  杨炎接着说道:“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我阻止你惩戒那两个鹰爪孙了吧?”
  龙灵珠好生后悔,说道:“我明白了,我这次多管闲事,倒是替贵帮添上麻烦了。”
  皇甫嵩道:“这两天我们正想转移分舵,早一点搬家也好,姑娘不必自咎。”
  他说得虽然平淡,但龙灵珠从他的语气之中,亦已知道,她给丐帮添上的恐怕不仅是“一点麻烦”了。
  “这次我真是做错事了。不过,那两个鹰爪孙中了我的梅花针,伤得较轻那个,下山之后,最少也得卧床三日,才能动弹。”她只能这样安慰皇甫嵩,同时也是自我安慰了。要知那两个人既然不能立即回京报讯,那个乌苏台即使仍然怀疑丐帮分舵设在西山,最少也得在三日之后,方始会派另外的人来的。
  他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是来到秘魔崖下。正是:
  喜在西山会豪杰,请看龙虎斗京华。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白驼山上,白驼山主宇文博正在绕室彷徨。
  他回到白驼山已经一个月有多了,武功早已恢复如初。但恢复不了的是他的自信心。
  他练成了寒冰掌与火焰刀,本以为凭着这两大奇功足以纵横天下的,但如今经过天山一战,这信心却不能不动摇了。不仅仅是因为他败给孟华的缘故,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了“克星”,这个“克星”并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可以克他那个奇功的“物事”,具体来说,就是冰魄寒光剑、冰魄神弹和冰川剑法,尤其是冰川剑法。
  孟华之所以能够打败他,固然是因为他曾有两场恶斗在前,那两个对手——天山派的长老钟展和天山派的掌门唐嘉源都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角色;但即使如此,假如当日孟华手中没有冰魄寒光剑的话,他相信自己也未必就会输给孟华。
  更令他顾忌的是冰川剑法,不错,冷冰儿曾经用上了冰魄神弹和冰川剑法,也还是被他所擒,但先后两次交手,冷冰儿给他的威胁却已是令他大大震惊。冷冰儿的功力和他相差太远而能令他感到威胁,自是冰川剑法之功了。还好,孟华不会冰川剑法,当日他还可以侥幸逃生;假如有个功力和孟华相等的人,会使冰川剑法,用的兵器又是冰魄寒光剑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因此,他把冷冰儿捉回来,目的就是要迫她献出冰川剑法。然后设法再夺那把冰魄寒光剑,他已知道冰魄寒光剑目前是在杨炎手中。识得冰川剑法的奥妙之后,他自信凭着自己的武学道诣,当可补足自己那两大奇功的缺点,最不济也可知道如何防御了。
  但冷冰儿却似知道他的用心,她被囚一个多月了,仍是宁死也不肯把冰川剑法写出来给他。
  冷冰儿还总算是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另一个令他恨得牙痒痒的女子如今尚未知下落。这个女子就是比冷冰儿更年轻的龙灵珠。
  对龙灵珠,他是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不但是为了斩草除根,另外还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为了取得龙灵珠祖父的宝藏。
  龙灵珠祖父展南冥是四十年前纵横东海的大盗,他的父亲是展南冥部下!他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和展南冥在一次与官军的交战中,同时被官军的炮火打伤,伤重而亡。他曾听得父亲说过,展南冥有一笔巨大的财富埋藏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岛名虽然不知,这笔财富却是令他念念不忘。他认定宝藏的秘密展南冥的后人必然知道,多半还会有一张藏宝的地图。因此在十多年前,他一打听到展南冥的儿子,“玉龙太子”展灵锟匿居在某一山村的消息,就跑去暗杀展灵锟。但结果偷袭虽然得手,他也受了重伤,展灵锟的妻子带了女儿逃了。那张藏宝图他搜不到,也认定了必然是给她们母女带走了。母亲死后,藏宝图当然留给女儿。
  第二个原因则是为了恐惧。那次他虽然杀了展灵锟,但是偷袭成功的,展灵锟的武功远胜于他,他自己心里明白。他练火焰刀与寒冰掌就是为了对付展家武功的。但是否能够胜过展家的武功,他可没有把握。因此他要趁着龙灵珠目前的武功还最远不及他之际,将她擒来,像对待冷冰儿一样,迫她交出家传的武功秘笈。若不肯交出,就将她杀掉。(在武功方面,他对龙灵珠的顾忌不如对冷冰儿的顾忌。因为他已经知道冰川剑法最他的克星,而展家的武学是否能够胜过他现今的武功,对他还是个谜。所以他把取得冰川剑法放在第一位,非到必要关头,不会杀掉冷冰儿)。
  为了这两个原因,他对龙灵珠是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但目前他最害怕的还是孟华。想起孟华,他是又气又恨,“要不是败给孟华,这女娃儿已经落在我的手上了!”
  他知道他捉了冷冰儿,孟华迟早都会跑来找他算帐的。尽管他武功已经恢复,他可没有把握再战就必定能胜孟华。
  正在他绕室彷徨,忽有一个弟子进来呈递拜帖,拜帖上的具名正是“孟华”二字!
  不错,他是早有准备,准备孟华来找他,但还是想不到孟华会来得这样快!他不由得勃然变色!
  这弟子嗫嗫嚅嚅说道:“是挡驾还是接见,请师父示下。”
  宇文博定了定神,接下拜帖,说道:“带他进来!”立即按照即定计划布置。
  布置刚刚停妥,孟华大踏步的进来了!
  奇怪的是,只见孟华笑吟吟的走进来,满面春风,那里像是前来寻仇的模样?
  白驼山主按照原定的计划部署,他自己端坐堂上,八名得力弟子,分列两旁,肃立迎宾。这八名弟子都是擅于使用喂毒暗器的,倘若孟华一有异动,白驼山主只须使个眼色,八名弟子便将与他同时出手,那时喂毒的暗器从四面八方打未,孟华本领再高,也难逃避!这些喂毒暗器,却是要有白驼山主的独门解药才能救治的。
  孟华哈哈一笑,说道:“老朋友了,何须这样客气。”他一面和白鸵山主打招呼,一面对迎宾的弟子点首为礼。突然拍向左手第一名弟子的肩头,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大家随便点好,别这样拘礼!”这八名弟子本来都是心怀戒慎,恐防孟华突然发难的。但孟华出手实在太快,不但身受者无法闪避、另外那七名弟子直待孟华拍中了那名弟子的肩头,也还不是立时发觉。
  那七名弟子正要射出暗器,但未得师父暗示,不约而同都抬头看师父面色,暗器捏在手心,已是“如箭在弦”,就在这紧张的刹那间,只见那名被孟华拍着肩头的弟子已是面露笑容,侧身拱手,口里也在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白驼山主松了口气,心里想道:“以孟华的身分,只能和我交手。我未出手,他是绝无向我的弟子偷袭之理。”当下笑道:“孟大侠,你才是太过客气呢。你是贵宾,小徒自当以礼相待。”
  原来孟华拍那名弟子的肩头,丝毫没有使上内力。那名弟子只是吓了一跳,立即就知道孟华并无恶意了。江湖人物,大都豪放,拍拍肩头,那也是表示亲热的一种方式。事情虽然出乎白驼山主意料之外——孟华并不是属于“江湖好汉”一类人物,他的性格,据白驼山主所知,亦非放荡不羁的。但白驼山主见这名弟子平安无事,他也只道这是孟华尊重主人的一种表示,他自觉有了面子,也就不能不对孟华表示一点客气了。
  孟华哈哈笑道:“礼尚往来,请容我也向令高足表示一点谢意。”一面说,一面和其他七名弟子或拉拉手,或拍拍肩头,不住笑道:“武林规矩,一向讲究各交各的,我和你们的师父是朋友,和你们也是朋友!”这七名弟子虽然心里把孟华当作敌人,但亦感觉得到孟华认为“朋友”,实在一件光荣的事,也就争先恐后与他拉手了。
  宇文博本来是大马金刀坐在堂上的,但见孟华对他的弟子都这样有礼,心想“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自觉面上有了光彩,因此也就不能不改变态度,前倔而后恭了。
  他不待孟华走近,便即离座相迎,长揖为礼。
  他不敢和孟华握手行礼,那是因为他对孟华尚存顾忌之故。要知他的身分与弟子辈不同,孟华不会暗算他的弟子,但却很有可能以握手行礼为名与他较量内功。他没有取胜的把握,只怕一被缠上,就不得脱身。双方作揖,虽然也可使用劈空掌力,但最少不至被对方缠上。当前的情况是孟华“深入虎穴”,而白驼山主则是早有布置的。一来白驼山主自问在内功造诣上未必比得上孟华,二来他早有布置,也无须先行发难。因此他当然不会先发劈空掌力,只是像拉紧了的弓弦一样,全神戒备,蓄力不发。若然孟华先发劈空掌力攻他,他采取守势,比较容易对付。了
  两人相对一揖,双方都放下了心上的石头。宇文博想道:“莫非他真的是想来与我讲和,倒是我多疑了。”原来孟华那一揖真的只是寻常行礼的作揖,丝毫也不带掌风。
  孟华则在心里暗笑:“好在他给我唬住,不敢使用劈空掌力,否则只怕我的马脚就要露出来了。”
  “请问盂大侠是因何事屈驾前来敝山?”宇文博惴惴不安的问道。
  孟华哈哈一笑,说道:“不打不成相识,乞嗤,乞嗤,我是特地前来拜候的,乞嗤,乞嗤……”他说了两句话,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宇文博怔了一怔,看了看孟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便开口。
  孟华则好似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不知我是否不适应贵山的气候,上山后忽然患了伤风。”
  宇文博道:“孟大侠内功深厚,想来不至于是因气候不适而患伤风。”
  孟华说道:“对啦,我正想向你请教一桩事情,乞嗤,乞嗤,对不住,我已经极力忍住了,喷嚏还是打了出来。”他说罢,深深吸了口气,装作运功强忍的模样。
  宇文博道:“你是否在白驼山上见到在别处未见过的什么奇花异草?”
  孟华说道:“对了,对了。我看见一种花瓣金色,茎有芒刺的花,十分可爱。那知我尚未摘下,只是沾上花粉,就觉鼻孔奇痒,忍不住要打喷嚏。”
  宇文博道:“这花名叫金芒花,它的花粉有一样奇特之处,有些人沾上了鼻子会堵塞不通,忍不住要常打喷嚏。但有些人沾上了又完全没事。”
  孟华苦笑道,“如此说来,这妖异奇花倒是看上我了。”
  宇文博心道:“怪不得他的口音好像与前有点不同,鼻音特重,原来是这个缘故。”笑道:“这种花粉其实对人体也并无大碍的,不过是不舒服罢了。我倒有对这花粉的解药,要是孟大侠信得我……”
  孟华说道,“我是专程来和你交朋友的,要是信不过你,岂敢独自来此拜山。就请山主赐予解药,解我疾苦吧。”
  宇文博取出一个小小的筒子,说道:“你只须挤出一点药膏,送进鼻孔,喷嚏立止。但鼻子还不能完全畅通,要每日用三次药,两天之后,方可根治。”
  孟华说声“多谢”,在他手中接过药筒,当面挤出一点药膏,塞入鼻孔,说道:“果然舒服多了。”声音仍比常人较为重浊,但这是应有的现象,白驼山主根本就没想到,药膏一到孟华之手已经给他以极快极巧的手法掉换。
  白鸵山主暗暗得意:“终于你着了我的道儿。”原来这药膏不单是解金花芒病毒的解药,他在药膏中又渗了另一种毒药,这种毒药不会立即发作,但只要他洒出另一种药粉,孟华一闻到这种药粉的气味,这种毒药就会发生作用,令他中毒昏迷。这是白驼山主一种独门的使毒功夫,名叫连锁性药物反应。假如孟华真的与他修好,他不用第二种药物,第一种药物也就不会发生作用。
  孟华也在心里暗暗得意:“好在我知道有一种金芒花,骗得他相信。否则我模仿孟华的口音,恐怕还是不免要露出一点破绽的。”
  两人互斗心机,坐下之后,白驼山主再次问孟华来意。
  孟华笑道:“我早已说过,我和山主乃是不打不成相识。特来拜候的。”白驼山主亦连称“不敢”,他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孟华闲聊,孟华称赞白驼山的风景,称赞他的武功,就是不说“正经事”。
  宇文博忍耐不住,第三次问道:“孟大侠,你是真的为了和我结交朋友而来?”
  孟华装作怔了一征,然后肃容说道:“我当然是有此心,但交不交得成朋友,那可就得看山主你了!”
  字文傅道:“孟大侠肯折节下交,我是深感荣宠,掉句书袋:是所愿也,不敢请耳。就只怕孟大侠不是真心!”
  孟华说道:“哦,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宇文博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和贵派多少有点过节。我想孟大侠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和我谈风花雪月而来的吧?”
  孟华笑道:“原来你是怀疑我未说真话?”
  宇文博说道:“不错,要是你不肯说真话,那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了。”
  孟华说道:“我称赞贵山风景幽美,称赞山主武功了得,这都不是假话啊!不过,我当然不只是要来和你谈论风景、武功,顺便也有两件事情,想与山主商榷商榷。”
  宇文博心道:“来了,来了。”便即亢声说道:“要是这两件事情,咱们意见不合,那么孟大侠想必就不会把我当作朋友了?”
  孟华说道:“那也要看咱们到底是多大距离。”心想,“我虽然是在骗他,但这句倒也适合孟华身分。”
  宇文博道:“好,那么请说吧,是那两件事情?”
  孟华说道:“第一件事是神仙丸事情。神仙丸毒害甚大,希望山主不要再炼制神仙丸来害人了。”
  宇文博道:“盂大侠,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神仙丸也可以用来作药,治病救人的。”
  孟华说道:“山主刚才说得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神仙丸没病的人吃了也会上瘾,一上了瘾就会变成废人。害处比好处是大得太多吧?”
  字文傅心想:“这件事情我可以让步,反正只是口头让步。”便道:“好,那我答应孟大侠,此后我制炼的神仙丸只能用来治病,不再让门下弟子会它出售图利就是,第二件又是什么?”
  孟华说道:“我听到一个消息,我们天山派门下的一个女弟子冷冰儿是被山主所擒,不知否属实?若然属实,请山主高抬贵手,让我带她回去。”他故意说成只是“风闻”,那是有心让白驼山主狡赖的,因为他明知白驼山主不可能轻易放回冷冰儿,此际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拖延时间!
  宇文博却怎知他有这心思,心想:“好,你来讲和,便得答应我的条件。”眼珠一转,已是打好主意。
  出乎孟华意料之外,宇文博并不“狡赖”,哈哈一笑,说道:“孟大侠,你的消息可真灵通,一点不错,贵派的冷冰儿是在我的手上,你要我放她不难,不过……”
  孟华道:“不过怎样?”
  宇文博道:“你只须叫冷冰儿把冰川剑法抄一份给我,我就放她!”
  孟华故作诧异,说道:“为什么你要她的冰川剑法?”
  宇文博冷冷说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吧?”
  孟华摊开双手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呀!”
  宇文博冷笑道:“好,就算你不知道,但总而言之,这是我的交换条件,我也用不着向你解释了。”
  孟华正想假装“讨价还价”,与他胡扯一通,就在此时,宇文博的一个部下,忽地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嘶哑着声音叫道:“不,不好,有……有人劫囚,少山主已受伤了!”
  这人口中的“少山主”即是白驼山主的侄儿宇文雷。宇文雷的武功在白驼山是第三把好手,奉命看守冷冰儿的。
  宇文博闻言大惊,这刹那间已是无暇顾及外人在座,连忙喝问:“那人是谁?”
  那部下喘口气,说道:“听说那人正是孟华!”他是在后山协助宇文雷看守冷冰儿的,尚未知道孟华已来“拜山”的事,如今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个来“拜山”的孟华。
  字义搏登时恍然大悟,喝道:“好呀,你原来是冒牌货!”
  “孟华”也在同时哈哈大笑道:“对不住,真的来了,那我可要失陪啦。”
  宇文博一声大喝,呼的一掌就打过去,喝道:“快,快放暗器!”
  那知假孟华的轻功比真孟华更高明,一飘一闪已是避过了宇文博的劈空掌,那八名弟子竟然截他不住。
  八名弟子同时伸手去掏暗器,也同时呆若木鸡!原来他们身上所藏的诸般暗器都不见了!
  假孟华哈哈大笑,“还给你们!”双手一扬,暗器犹如雨落。宇文博吐以劈空掌力扫荡暗器,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两名弟子受了伤!
  宇文博大怒喝道:“你,你,原来就是骗了我那份纸片的快活张!”
  一点不错,这个假孟华正是快活张,他是和孟华一起来到白驼山,然后分头办事的。
  宇文博曾经给快活张冒充武毅从他的手上骗取了石清泉那份认罪书,如今这个假孟华假得如此逼真,自是一想就想得到他是谁。他一再被决活张愚弄,当真是暴怒如雷!
  决活张哈哈笑道:“那份认罪书你也是抢来的,你抢我骗,彼此,彼此,嘿,嘿,你现在知道老子是谁,已是太迟了!我劝你还是赶快为自己准备一份认罪书吧!”
  宇文博大怒喝道:“你以为你逃得快我就难奈你何吗?哼,给我躺下!”
  他身上的暗器也已给快活张刚才在接他那筒解药之际,施展妙手空空绝技偷了去,但那可以引起“连锁反应”的药散是用一张很薄的锡箔包裹,藏在他的指甲缝中的,快活张就不知道这个秘密了。他飞步道来,距离七八文外,施展弹指神通功夫弹出。
  快活张已经跃下石阶,迎面又来了宇文博的两个弟子,他们一见快活张,不觉都是一呆,同声叫道:“见鬼啦,怎的又有一个孟华?”
  这两个人正是曾经跟随师父前往天山闹事的司空照与慕容垂。那日他们伤在孟华剑下,要不是后来得到师父不惜用珍贵的药物替他们驳骨续筋,武功几乎全部丧失。如今也不过才恢复两三成,见了“孟华”当真是如惊弓之鸟,明知是假,也吓得双腿都不听使唤了。
  快活张取出那筒药膏,以闪电股的手法在他们的鼻孔一塞,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波”的一声,那枚用锡箔包裹成的丸形物事已是他的面前炸开,药粉登时化作一片薄雾迷漫。
  司空照与墓容垂被药物引起了连锁反应,不约而同的闷哼一声,登时晕倒地上!
  快活张哈哈大笑:“你的手段果然厉害,一声喝令,立即就有人躺下。只可惜你的手段只能对付自己人。”大笑声中,把白鸵山主远远甩在后面。
  钟声大鸣,白驼山主的门人与部属合群而出。
  忽见孟华在一队人群之中飞跑,人群四散流窜,有的在飞跑之际就倒在地上。原来他们本是要追捕孟华的,但一碰孟华,就给孟华以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摔得人仰马翻,变成不是他们追逐孟毕,而是孟华追逐他们了。其实孟华也没工夫理会他们。只因他要赶来与快活张会合,无暇绕道避开追兵,只能在人群之中穿过。
  快活张碰上了孟华,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冷冰儿呢?”
  他只道孟华已经把冷冰儿救了出来,冷冰儿已经先行下山去了。若然如此,他们就不必恋战。
  那知孟华也在向他发问:“宇文博这魔头呢?只有抓着这个魔头,咱们才能救冷冰儿?”
  原来他虽然伤了看守冷冰儿的宇文雷,却尚未知道冷冰儿被囚何处。
  他本是想抓着宇文雷逼出他的口供的,但宇文雷武功不弱,见面一招,他只能够令宇文雷受伤,未能把宇文雷活捉,宇文雷立即爆开一枚“烈焰金针毒雾弹”,烈焰、金针、毒雾虽然都伤不了孟华,但宇文雷却借着烟雾的掩护遁逃了。
  他抓着另外一个看守,这人知冷冰儿被囚在山腹中的地穴,但地穴是有机关的,如何才能踏入山腹,开启地牢,只有宇文博与字文雷方知。
  孟华无昭与快活张细说,只催快活张赶快带领他回去去找宇文博。
  快活张也还未来得及说话,只所得宇文博暴怒如雷的吼声,已是震得他们的耳鼓嗡嗡作响。
  孟华喝道,“宇文博,你亲口说过的忘记了么?”宇文博那日与孟华在天山比武,是曾经亲口说过倘若输给孟华就任由孟华处置的。
  宇文博最怕在一众弟子面前给孟华说出这件丑事,登时满面通红,大怒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且看今日你处置我还是我处置你?”大喝声中,飞身扑上,双掌齐发。
  孟华有心一试自己的功力,也是双掌齐出,硬接散招。四掌相交,声如响雷。孟华倒退三步,宇文博身影一晃。
  表面看来,是宇文博稍稍占了一点上风,但要知宇文博左手是“寒冰掌”,右手是“火焰刀”,这两大奇功一发,登时就能使对方受到寒热交侵之苦,而孟华只是凭着精纯的内功就能够把这两大奇功化解,若然只比功力,他纵然不在白驼山主之上,也绝不会在白驼山主之下。试了这招,白驼山主固然暗暗吃惊,心里想道:“如此看来,那日我即使没有先打两场,只怕也是胜他不得。”孟华亦是暗暗叫苦,心里想道:“今日我没有冰魄寒光剑在手,要想擒他,只怕非斗到一千招开外不得!”
  心念未已,白驼山主已是又扑上来。孟华拔剑出鞘,一个盘旋,左右并发。左一招“龙门鼓浪”,右一招“大漠飞砂”,织成一片光网,挡住了白驼山主的“火焰刀”,剑势绵绵不绝,显然尚有余力反击,白驼山主虽然不是剑术高手,却也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看孟华剑势,就知他是在伺机刺穴。但却苦于不知他要刺那一处穴道。自己的身形已在对方的剑势笼罩之下,若然稍有疏失,任何一处穴道,都有被他刺中的可能。
  白驼山主即恐防有失,赶忙双掌齐发,以浑厚的掌力,化作一面无形的盾牌。忽听得“哎哟、哎哟”两声尖叫。原来是两名和他们距离较近的弟子,也不知是给白驼山主的掌力所震,还是被孟华的无形剑气所伤,就在这一刹那间,不约而同的负伤倒地,幸而还不是伤得太重,赶忙在地上打滚,滚出六七丈外,方始脱离有可能受到波及的范围。
  孟华疾攻数招,抢回先手。陡地剑法一变,剑尖上好像悬了沉重的铅块一般,缓缓的在画圈圈,大圈圈、小圈圈,斜圈圈、正圈圈。圈里套圈,每一个圈圈都是罩着白驼山主的身形,白驼山主的面色也越发沉重了。
  原来孟华已是用上了“重拙大”的三字剑诀,来施展天山派镇山之宝的大须弥剑式,举重若轻,以拙胜巧,大而化之,这是剑术的最高境界。孟华内力贯注剑尖,别看他只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指,一股无形的劲力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饶是白驼山主功力深湛,也感到压力的沉重。
  白驼山主暗暗吃惊,这才知道孟华手上即使没有冰魄寒光剑自己也是胜他不得。他只好抱着不求有功,先求无过的打算,攻守兼施,全神应付,步步为营,但求不至于在众弟子之前失了面子于愿已足。
  孟华剑圈渐渐扩大,宇文博的脚步也在不住后退。但虽然如此,他仍是未露败象。他把寒冰掌与火焰刀这两大奇功发挥得淋璃尽致,左掌一起,寒飚卷地,右掌一起,热浪逼人。他的门下弟子,莫说插不上手,在距离五丈之内,亦已立足不稳。
  白驼山主的弟子插不进手,便来围捕快活张,快活张使出绝顶轻功和他们戏耍,在人丛中穿来插去,忽地捏一下这一个人的面庞,忽地址一下那个的耳朵,其中施展神偷妙手,把许多人口袋里的值钱东西掏出来,随地乱抛,他本来大有机会可以逃跑的,他却偏偏不逃。
  快活张正在得意,忽觉劲风飒然!一个人从他背后袭到,大声喝道:“小贼,你别目中无人,叫你识得我的厉害!”
  快活张心头一凛,“想不到白驼山上还有如此高手!”百忙中身形一闪,只听得“乓乓”两声,两名白驼山弟子被那人的掌力波及,倒在地上。快活张虽然闪得快,背脊给掌风拂过,也有点火辣辣的感觉。
  原来此人乃是白驼山上的第二把手,副山主司马铁。他是白驼山主的师弟,寒冰掌没练成,火焰刀则已练成功了一半。
  快活张的轻功天下第一,偷东西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但真实的武功则还不能挤人一流高手之列,若然单打独斗,比起司马铁来,他还是略有不如的。不过他仗着超妙的轻功,也可立于不败之地。
  司马铁紧紧逼着他,同时向白驼山弟子喝道:“不许慌乱,布阵困敌!”转眼之间,白驼山的弟子已是每七个人一组,布成了二十八个‘七星阵’,七星阵可以合七人之力为一,快活张要闯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快活张给他逼得紧,忽地跃入孟华与白驼山主交手的圈子。司马铁收势不及,不觉也踏进了那个圈子。
  虽然和这两大高手的距离还在三丈开外,但那寒热交侵的掌力和那股无形剑气已是人所难受。
  快活张仗着闪电般的身法,如蜻蜓点水,所受的压力自是不如司马铁所受之大。司马铁饶是功力已差不多可及师兄的一半,一踏进这个圈子还是立感呼吸不舒。
  孟华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司马铁一踏进圈子,他左手立即反手一掌,右手的长剑仍然毫不放松的向白驼山主刺过去。
  孟华这一反手一掌,用的不到三成功力,司马铁已是难以禁受,登时给震得接连退了七八步,幸而尚未至于摔倒,但胸口如受巨石所压,五脏六腑都好像要翻转起来,他亦已是吓得大惊失色了
  快活张不敢在圈子久留,跟着也退出来,但他不肯逃走,仍然用这个办法,一给逼得紧时就飞身跃入圈子暂避一时。
  不知不觉白驼山主与孟华已经斗了三百多招,兀是未分胜负。忽地又有一个白驼山的弟子匆匆跑来。
  这名弟子见师父正在和强敌恶斗,情知来得不合时宜,但兹事体大,还是不能不向师父禀告。
  他不敢靠近斗场,远远的就扬声说道:“禀师父,有外人闯入地道,地道我们进不去,大师兄虽然在里面,但恐怕、恐怕,……”
  他口中的大师兄即是宇文雷,白驼山主是早已知道宇文雷受了伤的,用不着这名弟子说下去,他已经知道他是恐怕什么了。
  地道的机关只有他和侄儿会开,按说外人绝难知晓这个秘密的。但此际又焉有余暇向徒弟查问,他只能查问:“敌人来了多少,是些什么人物?”那徒弟答道:“敌人只有一个,是个不知来历的少年。”
  只一个少年就能闯进他的极为秘密的地道,更是令他吃惊了。
  高手搏斗,那容稍有分神,孟华陡地使出追风剑式,只听得嗤嗤声响,白驼山主的衣裳开了三道裂缝,要不是他及时回掌防身,恐怕已伤在孟华剑下。他正在担忧久战下去终会输给孟华,这个不利的消息时他来说倒也不是全无好处了。因为他可以抓着这个借口,摆脱孟华,这样就不至于在徒弟面前失了面子了。
  不但可以保住面子,甚至还可以化不利面为有利。他心思转得极快,那青年闯入地道,当然是为了救冷冰儿,即使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也必定是和孟华有关系的人。只要他抓着了这个人,就多了一个可以威胁孟华的人质。
  思念及此,心意立决。白驼山主转身就跑。
  孟华喝道:“往哪里跑?白驼山主反手一扬,指甲缝中弹出一道黑烟,这是他留为防身之用的五毒散,药散藏在指甲缝中,弹出便即化为惆雾。
  孟华功力深湛,立即以劈空掌力荡开烟雾,吸进一点毒烟,对他亦无大碍,但这片刻的阻延,白驼山主已经逃出去了。
  “同马师弟,你用阵法困住敌人。我捉住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贼马上回来!”宇文博交代这了两句场面的话,一溜烟跑了。
  虽然是场面的话,倒也不是全无实质的效果。他对付不听话弟子,手段一向极为毒辣,众弟子怕受他的惩罚,唯有拼力阻拦孟华。二十八个七星包围得铁桶一般,可也不是立即就能冲破的。
  白驼山主想得到的,孟华自也想到了。
  那个闯进地道的少年是谁?白驼山主想到的是:这个纵然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也必定是和孟冷二人大有关系的人。
  孟华则更进一步,心目中认定了一个人。
  “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炎弟无疑!”他心里想道。
  杨炎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脾气,这点,孟华早已“领教”过了。
  为了冷冰儿,杨炎曾经做出惊世骇俗的事,不管“礼法”,不畏人言,甚至不惜与本门长老为敌,不怕被当作“叛徒”!
  除了他,还有谁甘愿为冷冰儿冒这样大的危险!孟华既然认定了这个人是他的弟弟,心情的焦急自是可想而知,白驼山主的武功他已深知,杨炎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杨炎怎的会知道进入地道的秘密,孟华不知;地道中有没有别的机关,孟华也不知。但根据常理推测。杨炎即使懂得开启进入地道的机关,地道里别的秘密机关他决不可能全都知晓。
  孟华脑海中出现了一幅虚构的图景,杨炎被困在地道,终于被擒,此际正在受着白驼山主的酷刑。
  必须以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冲破重围,才来得及救他的弟弟。二十八个“七星阵”如潮水般卷来,急切间孟华又焉得能破阵。
  他目光一瞥,看见快活张已被卷入一个七星阵中,司马铁正在向他扑攻,逼得那么紧,叫快活张无法腾出来应付别的敌人。只能仗着小巧腾挪的身法在阵中东闪西躲,但圈子亦是越来越收紧了。
  孟华蓦地一场大喝,飞身闯阵,一个鸳鸯连环腿把两名白驼山弟子踢比阵去。说时迟,那时快,第二个七星阵已是卷上来困住快活张,司马铁则转过身来对付孟华。
  “休得猖狂,待我……”他以为孟华经过一场恶斗,自己最不济也可应付十招八招,只要缠住孟华片刻,第一个的七星阵便将合围。那知说到“猖狂”二字,只见白光一闪,司马铁心头一凉,说到一个“我”字,已然倒下地了。原来他已是被孟华以一招“胡茄十八拍”在他身上穿了几个透明的窟隆,不过说了六个字便已气绝!
  副山主一招被杀,白驼山众弟子不禁都是大吃一惊。按照阵法,第一圈的七个七星阵本来是应该逐步推进,收紧圈子的,第一个七星阵已给孟华打乱,第二个七星阵是在包围快活张,司马铁一死,他们慌不迭的立即退下,快活张之围不攻自破。余下的五个七星阵,三十五名白驼山弟子,也都在这一霎那间,不约而同的都是呆若木鸡,停下了脚步。
  快活张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孟大侠,待我替你打发他们吧,不必有劳你的神剑了!
  笑声中只见双手连扬,登时金芒闪烁,烟雾迷漫。原来他刚才因为孟华与白驼山主尚在相持不下,他不敢乱发有毒的暗器,此时已是无须有这顾忌。
  神仙丸、毒雾弹、定形针、透骨钉、……各种各式的白驼山独门暗器在他手中发出,好像冰雹乱落。不错,这些弟子身上都有解药,但中了暗器,总得有一段时间才能解毒,吸进毒雾而功力又稍弱的,更是立即就昏迷了。
  快活张口中虽含了解药,也不敢在大雾中久留,白驼山弟子大约倒下过半的时候,他已是施展绝顶轻功冲了出去。
  孟华哈哈大笑道:“以其人道还治其人之身,妙极,妙极!”笑声未已,他亦是追上了快活张。
  但前面还有阻拦。他们必须通过一条狭窄的山路才能到达后山,这座山峰上有二三十名白驼山弟子把守,他们乱箭射下来,石头滚下来。弓箭石头也还罢了,最厉害的是他们手中的喷火筒,毒火可以喷出十余丈外,十儿条火龙交叉扫射,阻挡孟华上山。
  孟华人急智生,说道:“张大叔,你还有毒雾金针烈焰弹吗?”
  快活张道:“还有两枚。”孟华道:“好,给我!”接过两枚毒弹。立即用弹指神通功夫弹出。
  小小一枚弹子本来是打不到这么远的,但经孟华以弹指神通的功夫发出,就好像是从枪筒里射出来的子弹似的两枚毒雾金针烈焰弹直射到山上,在那些人的头顶上空爆炸。
  快活张夹道:“以火攻火,以毒攻毒,这叫做来而不往非礼也,妙极,妙极!”说话之间,已有几个人骨碌碌的滚下山坡,喷火筒当然也不能喷火了。
  冲过这道防线,前面已是无人拦阻,但压在孟华心上的石头还是未能放下。
  耽搁了这许多时候,如今赶去,还来得及吗?
  孟华心中好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只怕弟弟业已遭了白驼山主的毒手。
  何况杨炎是被困在地道之中的,即使未遭毒手,以他的武功而论,也绝不能摆脱白驼山主的缠斗,杨炎腾不出手来开门,孟华也无法进入地道。
  如今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快活张身上,快活张是天下第一神偷,穿堂入室,有如探囊取物,重门深锁都难不倒他。说不定他能够探索出地道的秘密,凭他丰富的经验,打得开封闭地道的机关、
  当然首先还是希望扬炎未遭毒手,这第二个希望方始不至成泡影。两一个毫无把握的希望加起来,这个加数的和只能是“负数”,亦即是说,成功的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

冰窟恩仇未了情

  白驼山主宇文博早已进入地道,也早已和那胆大包天的少年交上手了。
  这少年并不是杨炎。
  他已经抓住了躲在地道的宇文雷。白驼山主踏入地道之时,他正在威胁宇文雷,要宇文雷带他去救冷冰儿。
  白驼山主是曾经和杨炎交过手的,一见这个少年不是杨炎,他更加放心了。要知他在和孟华剧斗之后,功力少说也减三分。他心里在想:“倘若是杨炎的话,我恐怕还要多费许多气力,只要不是杨炎,小一辈的人物,还有谁能堪我一击?”他这样的想法倒并非自负,像杨炎那般的少年,甚至即使比杨炎大上十岁八岁的少年,能够有杨炎这般武功的,当今之世的确是寥寥无几。
  那少年正在恐吓宇文雷:“要死还是要活,要活的快给我带路……”话犹未了,白驼山主已是旋风也似扑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白驼山主哈哈一笑道,说道:“我给你带路,带你入鬼门关!”
  大笑声中,呼的一掌拍在宇文雷的身上!
  他用的是“隔物传功”的上乘武学,打在宇文雷身上,受到他这股真力冲击的却是那个少年,不怕侄儿遭受内伤。
  他只道这一掌便能令那少年不死也受伤,那知结果却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白驼山主的手掌刚刚碰着侄儿的背心,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道,好似暗流汹涌,猛地扑来。只听得“蓬”的一声,宇文雷跌在地上,那少年“登、登、登”的接连退出六七步,白驼山主亦是立足不稳,禁不住在原地打了两个盘旋,方能稳住身形。
  大出白驼山主意料之外,这少年也会隔物传功,而且功力足以和他相抗!
  他们的隔物传功是借宇文雷的身体作为媒介的,本来隔物传功不会损坏隔在他们中间的物体,但人体到底不是一般的物体可比,物体受到震撼毫无知觉,人体受到震撼可就痛楚难当了。宇文雷虽不至于毙命,亦已奄奄一息!
  白驼山主是个识货的人,受到对方这股真力的震撼,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这似乎是天竺佛门的龙象功,中土得到龙象功真传的据我所知只有段剑青一人,怎的这少年居然也会运用龙象功,而且似乎不在段剑青之下。”
  他大惊之下,立即喝道:“你是何人?和段剑青是否有同门关系?倘若你是受他所托,来此要人,大可与我好言相商,岂能擅闯山门!你知不知道,段剑青在我的面前,也是执晚辈之礼的!”那日段剑青被龙灵珠的暗器所伤,白驼山主在他受伤之后,抢走了冷冰儿,不理段剑青的死活,便即弃他而去。他只道段剑青记此仇恨,委托同门来和他捣乱。
  那少年退了六七步,心里也暗暗吃惊:“我的第八重龙象功居然奈他不何,看来今日只有拼死一战了!”他唰的拔出剑来,冷笑说道:“我早已知道你和段剑青这小贼是狼狈为奸了,用不着你自己招供,看剑!”少年剑招一出,白驼山主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了!
  幽暗的地道中只见冷电精芒,耀眼生缬。少年抖起几朵剑花,顿然就像天上的繁星,千点万点洒落下来。
  他用的竟然是冰川剑法!手上拿的虽然不是冰魄寒光剑,白驼山主也感到寒意森然。
  白驼山主忙于应付他的冰川剑法!已是顾不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侄儿了。
  他先出右掌,“火焰刀”劈将出去,热风呼呼。那少年道:“好,好舒服!”剑招丝毫不缓,第二招,第三招……俨似冰河解冻,滚滚而来!
  白驼山主再发冰掌,狂陷卷地,寒意便浓。这少年忽地打了个寒噤,剑招方始暂缓。
  白驼山主心中想道:“原来这小子虽然懂得冰川剑法,却尚未练成足以抵挡奇寒的纯阳内功。如此看来,即使他有冰魄寒光剑,他也是不能使用的了。”当下立即催紧掌力,不便火焰刀,把真力都集中左掌,发挥寒掌的威力。
  不过那少年虽然给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却还未露败象。
  白驼山主心中烦躁,暗自思量:“不知怎的他懂得开启这秘道的机关,他既然懂得开,那就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同党跟着进来。我要胜他,恐怕也非得数百招不行,怎么是好?”人急生智,“我的寒冰掌可以克他,何不引他到冰窟去,他没能练成抵挡寒潮的本领,那就容易擒他了。”主意打定,白驼山主转身就走。少年喝道:“往哪里跑!”白驼山主冷笑道:“你也应有自知之明,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当然不是怕你而逃,我只是怕你见不到冷冰儿你死不甘心。你冒这样大危险来此,我就送给你一个人情,让你见上冷冰儿方始送你归西吧!”
  少年哼了一声,说道:“谁相信你的鬼话,你真有这样好心带引我去见冷冰儿?”
  白驼山主冷笑道:“你本来打不过我,我何必骗你?你没有胆量,那就不必跟来!”
  少年喝道:“我怕你什么,你逃上天我也要追!”他果然追来了。
  忽听得一个少女声音叫道:“世杰,你别上他的当。我被困在冰窟之中,你救不了我的。别多赔一条性命,你赶快走吧!”
  原来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杨炎表兄齐世杰。
  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郁闷异常,但齐世杰当然还是听得出冷冰儿的声音的。
  齐世杰心中暗笑:“白驼山主用诱敌之计,我正好将计就计。不过冷姊姊是知道我的本领的,白驼山主诱我进入冰窟,她应该为我高兴才对,为何拦阻我呢?哦,对了,她大概是怕对方武功太强,倘若我和他相差太远,在冰窟里我会死得更惨吧?其实,我虽然是比不上他,也还不至于相差太远。只可惜我此刻还是不能明白的告诉冷妹妹。”他紧追不舍,跟着白驼山主踏进一个地底的山洞。说也奇怪,踏进山洞,眼睛反而明亮了。
  原来这个山洞乃是亿万年前一条冰川的河床,由于地壳变化,这条古冰川早已消失活力,成为“死冰川”了,正如死火山不会喷火一样,死冰川是永远不会解冻的,冰川变化为冰窟,有的是亘古不化的冰层。眼前的光亮,乃是冰壁的反光。
  一踏入冰窟,寒气立即扑面卷来,奇寒刺骨,血液都似乎冷凝了。冰窟日夜两次寒潮,这个时候正是第一次寒潮来到的时候。
  白驼山主喝道:“你要见冷冰儿,先得自废武功!”
  齐世杰冷笑道:“我早知道你言而无信,你有本领,你就来废我的武功吧!”
  白驼山主哈哈大笑:“好小子,这是你自己说的,你死了可别怨我!”大笑声中,寒冰掌力已是有如狂涛一般向齐世杰猛扫过去!
  又一次大出白驼山主意料之外,齐世杰并没如他所料那样冷僵,反而更显精神了。冰川剑法使将出来,也比刚才更加有力!
  杨炎和龙灵珠骑了罗海所赠的骏马,兼程赶路,来到了白驼山,他们怕坐骑抵受不了山顶的奇寒,到了半山,便即下马步行。
  正在他们攀登山峰之际,忽见一个丐妇,低头弓背,披头散发,衣裳污秽破烂,一人独行。
  白驼山上竟有丐妇出现,已是一奇;这个丐妇又好像是躲避他们的神态,更加令他们起疑了。
  龙灵珠喝道:“你抬起头来,我施舍食物与你,否则可有苦头你吃!”
  那丐妇浑身直打哆嗦,抬起头来,脸上满是血污!
  龙灵珠“咦”了一声,说道:“这个女人我好似在那里见过似的。”
  杨炎定眼一瞧,陡地喝道:“姓穆的妖妇,你以为扮成这个样子,我就认不出你么?”
  这个丐妇是白驼山主的宠妾穆欣欣。穆欣欣一向是喜欢打扮得十分妖艳的,杨炎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
  穆欣欣退后两步,突然跪下,说道:“求你们高抬贵手吧,你看我已经给白驼山主治成这个样子了!”
  杨炎大奇,问道:“你是给丈夫赶出来的吗?为什么?”
  穆欣欣泪流满面,说道:“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暴君,我是他的女奴。他喜欢的时候把我当金丝雀,不喜欢的时候把我当脚底泥。我怎知……呜,呜……”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了,却未说出被逐的原因。
  原来白驼山主恨她与人私通,对他背叛,故此派人将她捉了回去,废了她的武功,毁了她的容貌,这才放她下山,让她自生自灭。
  龙灵珠虽曾吃过她的亏,此时倒是不禁有点同情她了,当下便即将她扶了起来,说道,“那你今后打算怎样?”
  穆欣欣拭去眼泪,幽幽说道:“我也不知还能够活几天,谈得上什么打算了唉,我自知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杀我我也死而无怨。但求你们给我一个痛快!”
  龙灵珠道:“我们不会杀你,只盼你能帮忙我们一件事情。”
  穆欣欣道:“什么事情?”
  杨炎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救冷冰儿的,你可知道她关在那里?”
  穆欣欣道:“就,就只你们两人?”
  杨炎知她害怕,把冰魄寒光剑一扬,说道,“我的哥哥也会来的。即使哥哥不来,我有这把剑也可以和他一拼了,这把剑的威力你是知道的。”
  穆欣欣沉吟不语,似乎尚在患得患失之间。
  杨炎说道:“你若害怕,我也不勉强你。但请你告诉我她被囚处,让我们自己去找。”
  穆欣欣恨火中烧,心里想道,老贼害得我这洋惨,我拼了一死,也得报这个仇!”
  她的抬起头来,毅然说道:“那个地方外人是无法进入的,我带你们去!”
  白驼山上,除了宇文博叔侄之外,知道如何打开地道入口的人,就只有她了。白驼山主驱逐她时,可没想到这点。
  他更想不到的是,他以前的宠妾,如今竟然变作了敌方的带路人。
  穆欣欣走的虽然是一条秘道,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脸,生怕给人发现。那知竟是浪静风平,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顺利,就给她来到了地道的入口处了,原来白驼山的弟子此时正在前山列阵,帮助师父,围困孟华。
  她在一面石壁之前停下脚步,石壁乍看也和别的山石一般,并无异状,但仔细一看,就发现一块古怪的石头了。
  那是一块状如莲座的石头,六面突出的棱角,好像莲花的花瓣。
  龙灵珠道:“咦,我好像在那里见过这种石头。”穆欣欣道:“这是用人工凿成的,你怎能见过这种石头?”
  龙灵珠道:“对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魔鬼城中一座古庙见过的,是佛像下面的金莲宝座,佛像早已倒塌了,金莲宝座还在那里。那金莲宝座是用石头雕刻成的,形状和这块石头一样。”
  穆欣欣道:“哦,真的吗?但这块石头可正是进入地道的机关呀!”一面说,一面在“花瓣”上左扳右扳,但石头还未见移动。
  杨炎想起一事,问道,“你几时去过魔鬼城?”
  龙灵珠道:“小时候和母亲到过那里,那时我大约只有七八岁。”
  说话之时,忽听得“轧轧”声响,莲座形的石头两面分开。洞口出现了。
  穆欣欣道:“我只听得老贼说过,地道里有个冰窟,是用来囚禁犯了门规的弟子的,我可没有进去过,冷姑娘多半是被囚在那儿。你们自己去找吧,恕我不泰陪了。”她走得匆忙,忘记把机关夫闭。
  冰窟的寒潮已经来了,冰窟虽然是地道的尽头,与入口处距离甚远,但他们踏进了地道,亦已感到异样的寒冷。
  杨炎说道:“珠妹,你冷不冷?”龙灵珠笑道:“我是在冰天雪地长大的,再冷我也禁受得起,我倒是担心你受不了呢。”
  杨炎笑道:“我这点内功虽然微不足道,倒还不怕冷坏。对啦,魔鬼城的事我还没有说完,你知不知道,齐世杰也曾到过魔鬼城?”
  龙灵珠道:“早就听你说过了,魔鬼城下面也有一个冰窟,他在冰窟被困三年,后来碰上地震,震坍了魔鬼城,他是在千钩一发之际逃出生还的。”
  杨炎说道:“有一点我还未告诉你,你知道他是因何坠入冰窟的吗,原来你曾经见过的那座金莲宝座也正是可以进入冰窟的机关。当时他和一个番僧在古庙打斗,番僧开动机关,将他推下去的。”
  龙灵珠道,“因何你想这件事?”
  杨炎说道:“齐世杰是已经知道打开机关的办法,假如魔鬼城那个机关和这个机关一样……”
  龙灵珠笑道:“哦,原来你是希望齐世杰也来救你的冷姊姊。”
  杨炎说道:“我的冷姊姊也是他的冷姊姊啊!我在鲁特安旗的时候,已经知道他要来白驼山了。他会冰川剑法,我有冰魄寒光剑,我正好可以把这把剑给他使用,那么咱们对付白驼山主就可以多几分胜算了。”
  龙灵珠笑道:“齐世杰虽说要来,但那有来得这样巧的事。”
  偏偏就有这样巧的事,龙灵珠话犹未了,就已听见了冰窟里传出来的声音了。
  齐世杰与白驼山主正在高呼酣斗!
  白驼山主暗暗叫苦,想不到已经斗到一百招开外,虽然自己大占上风,却还是未能把齐世杰击败。
  齐世杰好像越打越精神,反而是他,渐渐开始有点力不从心之感了。
  原来齐世杰正是巴不得在冰窟中和他们恶斗。
  齐世杰曾在魔鬼城下的冰窟练功三年,天竺高僧伽象法师传给他的神功比天山派的内功更能抵卸奇寒。魔鬼城的冰窟也是子午两次寒潮,寒潮的威力比起此处的寒潮有过而无不及!他在魔鬼城的冰窟受过二千多次寒潮的冲击,哪里会怕这里寒潮。
  杨炎冲进来了,跟着龙灵珠也冲进来了。
  可是杨炎却没法把冰魄寒光剑交到齐世杰的手中,他们正在冰窟中心的石台上恶斗,而且是白驼山主占着上风的恶斗。那个地方也正是寒潮的“潮眼”!杨炎不能把冰魄寒光剑抛过去,这样做的话,冰魄寒光剑多半是会给白驼山主接去,不会落在齐世杰手中。
  要帮助齐世杰,唯有他亲自上前助战。饶是杨炎练有少阳神功,接近“潮眼”之时,也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战。
  他必须运功抵抗寒潮,他又是不懂得冰川剑法的,能够帮得齐世杰多少忙呢?
  就在此时,忽又听得地道彼端有脚步声传来了。
  孟华叫道,“炎弟,是你在里面吗?”
  龙灵珠大喜叫道:“你的哥哥来了,你快答应他呀!”底下没说出来的话是,你的哥哥来了,你就无须这样冒险了。
  但杨炎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此际正是齐世杰与白驼山主生死相关的时刻!
  白驼山主陡地咬破舌尖,向齐世杰猛扑过去。
  原来他见到杨炎来到,已知不妙,唯有拼着两败俱伤,作最后一击,他咬破舌尖,是在施展威力最强的邪派内功,天魔解体大法。
  天魔解体大法,可使本身的功力骤增一倍,但也最伤元气。两个月前,天山之战,他就是凭着这种邪派内功,在孟华剑下侥幸逃生的。本来他的功力刚恢复未久,极不适宜再用此法,但在这生死关头,性命尚且难保,他自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打的如意算盘是,趁着孟华未曾来到,先把齐世杰毙于掌下,自己纵然元气大伤,杨炎龙灵珠二人料想也还拦他不住。他还可以从秘道逃生。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正当他作最后一击之时,孟华已经进入冰窟,一声大吼,喝道:“宇文博,休得逞凶!”
  孟华用的是狮子吼功,练邪派内功的人,最易受这佛门狮子吼的感应,孟华刚刚踏入冰窟,距离冰窟中心的石台还有百步之遥,他要救齐世杰已来不及,只能尝试用这狮子吼功来震撼白驼山主的心灵。
  双掌相交,“篷”的一声,齐世杰口喷鲜血,倒在石台上,白驼山主却似断了线的风筝,在石台上摔下来!
  全神贯注,窥伺一旁的杨炎正在等候这最后的一击。说时迟,那时快,一招“胡茄十八拍”立即闪电也似的刺了出去。
  白驼山主身子悬空,那能抵御,身上中了七剑,方始脚落实地。但杨炎的剑给他的中指弹了三下,他残余的功力,也仍是非同小可,杨炎接连退了几步,兀是稳不住身形,“咚”的一声,坐在地上。
  白驼山主在地上翻滚,龙灵珠软鞭挥出,勒住他的喉咙,登时气绝。
  孟华赶到,含笑说道:“龙姑娘,恭喜你报了父仇!”
  龙灵珠道:“这是炎哥的功劳,啊,他不知怎么样了。你快去看!”
  孟华无暇问冷冰儿下落,赶忙把手掌贴在弟弟背心,助他凝聚真气,抵御寒流。
  冷冰儿的声音从石台后面那座囚房里传出来,“齐大哥怎么样?”齐世杰是为她拼死的,杨炎是否受伤,她不知道,齐世杰身受重伤,她则是凭着声音也听得出来的。故此,龙灵珠第一个关心的是杨炎,她第一个关心的却不能不是齐世杰了。
  齐世杰已经坐了起来,说道:“我没事。”口中虽说“没事”,声音却是异样的颤抖,牙关也在格格作响。要知他业已受了内伤,虽无性命之优,但功力大耗,自是不能抵御寒潮的冲击了。
  冷冰儿“噫”了一声,显然的表露了她心里的不安。过了片刻,又再问道:“炎弟呢?”
  杨炎从她这一声亲切的呼唤,不知怎的,却兴起奇怪的感触。他是个顽皮的孩子,从小就喜欢蹦蹦跳跳,偶然跌了一跤,只要冷冰儿在旁,冷冰儿必然跑来扶他起立;用又是疼爱又是责备的旧吻说他。此际他虽然不是“跌跤”,但这一声“炎弟”,却唤起了他童年的回忆,就像他小时候跌倒,冷冰儿在呼唤他一样,令他感受到的,只是姊弟的关怀。
  杨炎不觉一片茫然,忘了回答。孟华代答道:“他也没事,宇文博这大魔头已经给他杀了。”
  杨炎此时方始如梦初醒,说道:“哥哥,你去帮忙世杰表哥,我真的没事了。”孟华亦已试出他的真气业已凝聚,便道:“好,你去打开牢门,接冷姊姊出来。”
  那座牢房是窟中之窟,白驼山主将洞口改建加上厚厚的铁门,杨炎无法打开。
  忽听得有人说道:“让我试试。”杨炎回头一看,原来是快活张来了。快活张开锁的手法果然了得,不过片刻,牢门打开。
  牢门打开,杨炎却看得傻了。不错,出来的是冷冰儿,但已经不是从前的“冷姊姊”模祥了。
  冷冰儿变成了一个尼姑!
  原来她在冰窟里,用坚逾精钢的冰块磨尖当作冰刀,早已将头发削得干干净净,身穿的衣裳也改样裁作道袍了。
  杨炎失声惊呼!”冷姊姊,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
  冷冰儿没答他,眼睛朝齐世杰看去。齐世杰的面目已经有了血色,身体还在发抖。
  冷冰儿道:“孟大哥,你歇一歇。”走上石台’与齐世杰双手相握,过了一会,齐世杰不再抖颤了。他吁了口气。说道:“行啦!”冷冰儿放开手,扶他站了起来。齐世杰说声“多谢”,自己缓缓走下石台。原来冷冰儿由于得到唐夫人传授他的冰川剑法,又把冰魄寒光剑给她,故而她练的少阳神功在同门中造诣最高。
  冷冰儿跟着走下石台,杨炎呆呆的望着她,万语千言,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冷冰儿微笑道:“炎弟,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模样,我是自愿出家的,我的第一个师父本来就是居姑,小时候我也曾戴发修行,如今不过自行剃度罢了。”冷冰儿本是青城派慧心师太的弟子,后来才改投天山派的。
  孟华说道:“你跟我们回山吗?”冷冰儿道:“我已经做了尼姑,不打算和你们回天山了!”
  扬炎心情激动,忍不住大叫道:“冷姊姊,你为什么要做尼姑?为什么要做尼姑?”
  冷冰儿反问他道:“做尼姑有什么不好?”接着说道:“炎弟,你不遵守七年的禁约,我本来要责备你的。但如今我已经是出家人了,过去种种,比如昨日死。这个禁约,也可以取消了。”弦外之音,禁约取消,七年后准许杨炎求婚之约当然也取消了。
  龙灵珠道:“冷姊姊,你年纪还轻,难道就此甘心遁迹空门,过那凄凉岁月?”杨炎大叫道:“是啊,你受的苦还未受够吗?我也正是要这样问你!”
  冷冰儿笑道:“你们怎知我从此就是过凄凉岁月?我做了尼姑也未必就是遁迹空门呀!”
  孟华听她话中有话,问道:“那你打算今后如何?”
  冷冰儿道:“叔叔告诉我,当年他们撤离小金川的时候,曾留下一支义军。如今这支义军由李光夏率领,又已逐渐壮大了。我打算回小金川帮他们建立女营,并兼训练女兵,我以尼姑的身分,可以更便于接近一般的民间妇女。我相信我今后过的将是火热的日子,绝对不会孤独,更不会凄凉!”
  这是杨炎都未曾想到过的境界,他更不知如何说了。
  冷冰儿微微一笑,又再说道:“你不是说过,希望我得到幸福吗?什么是幸福,各人感受不同,我觉得我这样做就是找到了幸福,此外我已别无他求了!”
  杨炎无话可说,孟华点了点了头,说道:“道路是自己走的。冰儿,你喜欢这样做就这样做吧,我不勉强你回山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世杰尚未复原,请你顺道送他回家,据我所知,他的母亲也很想见你一见,炎弟,你呢?你可打算怎样?”
  杨炎心乱如麻,讷讷说道:“我,我,……”冷冰儿微笑道:“据我所知,他和龙姑娘也是有约的。如今龙姑娘大仇已报,他是应该和龙姑娘一起回去与她爷爷团聚了。”杨炎想起爷爷对地的恩情,亦无异议了。
  景物依然人事改,江湖浪子又重来,一别三年,杨炎终于又回到灵鹫峰了。冰川映日,景色一如当年;异草奇花,开得更加繁盛。不同的是:三年前他孤伶伶一个人下山,如今他的身边则多了一个伴侣。
  龙灵珠驰目骋怀,只见冰川交错,遍布山头,在阳光照射下泛起千百道霞辉丽彩,还有许许多多冰块堆成的“冰塔群”,像是蔚蓝色的水晶宝塔,平地涌起,“成群结队”的连成一大片,耀眼生缬。景物的壮丽。更是难画难描!碗口大的雪莲迎风摇曳,淘气的小熊猫在雪地跳跃,见了人也不知道躲避。触目所及,说不尽的珍禽异兽,摇草奇花,龙灵珠心神如醉,啧啧赞赏:“真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杨炎笑道:“爷爷等着你呢,不要贪看风景了。”
  他带引龙灵珠回到旧居,未入门就大叫。”爷爷,爷爷!我回来啦!我给你报喜来了!”奇怪的是,不见爷爷跑出来,也没听见他回答。
  杨炎赶忙冲入石室,方始听听见爷爷低沉的声音说道:“炎儿,是你回来了吗?”
  他的爷爷躺在床上,像是给杨炎从梦中惊醒,正在有气没力的坐起来。杨炎叫道“爷爷,你瞧是谁来了?”
  他揉揉眼睛,蓦地叫道:“明明,明明,你,你终于回来了!”明明是他的女儿的乳名。
  杨炎说道:“她不是明明,爷爷,她是你孙女儿,她叫龙灵珠!”
  龙则灵这才想起女儿女婿都己死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说道:“珠儿,你过来让我瞧瞧。啊,你长得真像你妈!”
  龙灵珠眼泪满眶,扑进他的怀中说道:“爷爷,我妈已是没福气回来陪伴你了。”
  龙则灵喃喃道:“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珠儿,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当年我做错了事,对不起你的母亲,不知她可肯原谅我这个狠心的老父?”
  龙灵珠以袖试泪,说道:“妈临终时曾一再叮嘱,叫我回来看你。妈是一直惦记着你的。我跟你一个姓,这也是妈的意思。”无须再加解释,龙则灵已是体会得到女儿是怎样爱他了,岂仅只是原谅!
  心头的结解开,龙则灵的眼泪虽未抹干,已是含笑说道。“现在我只剩下一桩心事了……”他把杨炎的手拉过去与龙灵珠的手相握,说道:“你们来了,我恐怕也要走了,炎儿我求你一件事情!”
  杨炎见他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已知不妙,说道:“爷爷,你歇一歇再说吧。”龙则灵道:“不,时间无多了,人总是要回老家的,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活得也够长了。只为着等待你们回来,我才撑到今天。”杨炎忍泪道:“爷爷,那你说吧,你要我做刊么,我都答应你。”
  龙则灵缓缓说道:“我要把孙女儿的终身付托与你,你要替我照顾她一生!你答应吗?”杨炎心乱如麻,但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对他恩重如山的爷爷,他又怎能拒绝?
  “爷爷,我答应你。不过还要问问珠妹?”杨炎说道:“龙则灵显然已是没有气力多说,只把目光移到龙灵珠身上。龙灵珠默默的点了点头。
  干枯的脸上绽出笑容,说道:“好、好、……那、那我放心去了!”龙灵珠扑上来叫道:“爷爷!”龙则灵断断续续说道:“别、别哭,别哭……我死无遗憾,你、你该为我高兴才对。真、真的,我真的很快乐啊!”他真的是含笑而逝的。
  杨炎和龙灵珠本是两小无猜,谁也不会隐瞒心里的话。但说也奇怪,在他们的“爷爷”逝世之后,他们却似乎“生疏”了许多,虽然天天相对,但却避免提起“爷爷”临终的遗嘱。
  直到这一天——这一天,孟华和天山三老——丁兆鸣、白坚城、甘武维——联袂来灵鹫峰上。
  杨炎大感意外,孟华不待他询问来意,便造,“弟弟,你忘记了吗?你杀了白驼山主,应当做本派的掌门弟子。我们是奉掌门之前,接你回山的。希望你和龙姑娘一起回去。”
  这天晚上,杨炎和龙灵珠在冰河旁并肩漫步,龙灵珠忽道:“我不打算跟你去天山。你答应爷爷的那件事情可以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安慰他……”杨炎心情激动,说道:“不,我并不是为哄爷爷安心的。不过,我们还年轻,你只有十八岁,我也未满一个……”
  龙灵珠抢着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也并不是害怕。害怕你不肯娶我,我才不和你回天山的。”说至此处,她忽然地恢复了昔日顽皮女孩神态,眨眨眼道:“炎哥,我也要和你订一个约!”“订什么约?”“七年之后,你倘若还是喜欢我,那时咱们再一起去爷爷的坟前,告诉爷爷。”说罢,她噗嗤一笑,就跑了。
  杨炎可笑不出来,这是他第二次“七年之约”了,七年之后的变化谁能预料?他呆呆的看着冰河里月亮的倒影,谁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正是:
  旧梦尘封休再启,此心如水只东流。
  请续看《剑网尘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