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

(一)

今年的荷花、睡莲、王莲开了之后,我就一直泡在了离家不远的圆明园里。

习惯了平原生活的人,总会感到山居生活的逼仄。平原确实好,一马平川,坦荡如砥。推开门,就是平畴,就是成片的庄稼,就是潺潺的河流或者平滑如镜的池塘,就是一团团的绿树和掩映在绿树里的村庄。秋天,庄稼收割了,冬天,树叶凋零了,更是一览无余,一望无边,赤裸着的褐色的土地上,有点点的冬麦或油菜泛出的绿色,点缀着沉寂的秋冬里的生机,远处即便几只觅食的野雉或归巢的寒鸦,都能清晰地看清它们的身影。积雪覆盖原野的时候,常有猎人带着猎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那些可怜的灰毛的野兔。

一抹晨阳斜射在床的一角,我知道此刻早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但我依旧不想起来。静静地闭着眼睛,尽情地享受着一份周末带给我的慵懒。思绪依旧沉浸在那唯美的故事情节中,想象着与梅姐姐讨论的关于小说与散文的区别。散文应该是内心真实的写照,而小说却可以按着自己的意愿随便添加着可以彰显人物个性或突出事件本身而虚构的情节。对于文字,没有过深地领悟,但确实喜欢它,原因很简单,喜欢它宽容与忍耐的个性。

喜欢荷花,倒也并非是因为周敦颐的《爱莲说》。诚然,“出淤泥而不染”,这句似乎在情在理的名言,早已成了不管什么人,尤其是“八仙过海”终于做了大官小官的,只要看到荷花,甚至没看到荷花,想要掩饰什么想要告白些什么的时候,也会拽过来扯过来哇啦哇啦上半天;俨然中国到处都是“淤泥”,而他或她,就是从这淤泥中靠自己的洁身自好,靠自己的不为所惑,靠自己的坚定意志,竟然“一尘不染”,竟然“通体圣洁“,光明正大,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平原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光着脚巴满世界的乱跑。自小,生长、生活在长江边的冲积平原上,四季中,除了实在寒冷得忍不住的冬天,其余的时候,多是光着脚巴,踩在既坚实又柔软的土地上。下田干活,是光着脚巴,下河摸鱼,当然也是光着脚巴,就是到芦苇滩里采野菜,也是光着脚巴。不仅是节约了一双、两双的布鞋,那种脚踏实地的亲切感,是以后许多许多的日子里再也体味不到的温暖。再回故乡的平原,孩子们已经几乎感受不到这样的亲切与温暖了,坚硬而冰冷的石头、水泥及随处可见的玻璃瓶,把他们的双脚与养育他们的大地彻底隔绝开了。

翻身下床,那动作绝对是经过严格地训练,拉开白色的窗纱,周末的小区里格外的宁静,很多人一定和我一样,享受着周末带来的一份轻松与惬意。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与舒适,熟悉的名字显示在手机的屏幕上,有些小小的激动。电话是许晴打来的,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竟然想到给我打电话,真的很不容易。

其实,做了三十年老师,讲了半世的“周训”,如果说还算喜欢的话,我倒是更看好“濯清涟而不妖”一句。清清浅浅水一湾,盈盈娉娉数朵花,时有好风来,清漪漾若诗,应该是最美的。

好在,他们都不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

放下电话,赶紧收拾,好在不用捯饬太多时间,出门的时候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十分钟刚刚好,对着穿衣镜笑了笑,然后关门下楼。电话里许晴说找我出来坐坐,我们大约有半年没有见面了。许晴算是我的闺蜜,一起上的初中、高中,虽然大学没有在一个学校就读,但每逢寒暑假,我们都会聚到一起。后来许晴结婚了,虽然偶尔的我们还会经常聚聚,但每次的话题,她除了说老公就是她的儿子,让我感觉到我们越来越没有了共同语言。

只是圆明园里的荷花是鲜有开在“清涟”之中而仍“焕焕不妖”的,我总觉得是周老夫子的一句“出淤泥”,还有什么“不染”,纵容了许多人,至少纵容了圆明园里的当家人。反正荷花是长在淤泥里的,那就任其“淤泥”下去吧!

周末的街道比上班时宽敞了许多,一路上畅通无阻,来到静园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许晴的那辆红色的马六停在茶楼门口。茶楼上午一般生意都会很少,推开紫檀色木门,老板娘正在收拾着吧台,看我进来,笑盈盈地告诉我,许晴在9号雅间。

于是,一年一年,荷花就不得不沤在泥淖当中了,到了节令,就有趣没趣地开了起来。

以我有限的阅读,写平原的诗句当然有。杜甫的“山随平野尽,月涌大江流”意境开阔而辽远,虽然写到山,但大处入手,着墨似乎更是广阔的平野和在平野中奔流不息的河川。李清照的《如梦令》“常忆溪亭日暮,沈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写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塘,多半也是江南平原水乡最常见的景致。至于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
秋思》“古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应在天涯。”画家依此诗意,或许会轻描淡写地画上如黛的远山,但那骑着瘦马、踽踽独行的天涯归客,正是行走在太阳已经没入遥远的天际线的平畴中。想再列举一些写平野的诗句,当然还能找出不少。不过,写山的,似乎更多一些。随手拈来,就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就有“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就有“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就有“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老杜的一首《望岳》,更是写山的绝唱:“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9号雅间是我和许晴还有几个要好朋友喜欢的位置,在靠窗子的最后一间,比较幽静。或许是老板娘和我的对话惊动了许晴,她走出门口笑着问我,是不是打扰了我的清梦。于是告诉她,是的,是她的电话惊扰了我的美梦,看着办吧,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于是,我就一连几天,早上坐上特6出去,经过大约十站,到了圆明园南门,过一条连红绿灯都没有的繁忙街道,付过五元钱门票,就进园子了。进了园子,就直奔鉴碧亭。并不是要走进现在已经变成了商贩抢钱的亭子里,寻找所谓帝王的气息,或者扔点钱买个根本没用的玩意。只是因为,那有座桥,桥下的两边隐约散发着阵阵泥腥气的水中,都开着些白白黄黄紫紫的睡莲。比起荷花,我好像更喜欢睡莲似的。静静地开在油碧油碧的叶子上,一朵一朵,就像是学过美学一样,谁离谁近点,哪朵应该避开点,此处,还是彼处,该开红的,开黄的,或开紫的,开没人能准确地叫出究竟该叫什么颜色的,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随意,又那么得体,那么善解人意。这对于摄影,是一件很妙的事。只要把相机的长焦镜头或收回,一收回,几朵错错落落的花便有序有故事了一般构成了一幅绝妙的花卉工笔画;或推出去,一推出去,便会将其中最美的一朵烁烁灼灼的花就如同捧在了手里一样,就连金灿灿的花蕊,甚至花蕊上嗡嗡嗡飞着的小蜜蜂,小蜜蜂两条后腿上黏满了耀眼的黄色花粉也都纤毫毕现。当然有时一放大才会发现原来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的竟然是一只粘虫,甚至是一只苍蝇,就这,不仅会让你丢失了一个机会,而且坏了心绪。

中国画里,写平野的,也有,比如江南水乡的小桥流水,团团绿树里的一杆酒旗、几户人家,深深庭院里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但几乎都不可能表现出平野那种开阔的气象,多是截取平野的一隅、一景,多是水墨小品,多是宋代以后文人士大夫的游戏之笔,聊以寄托一下闲情逸趣而已。虽然有时也能达到咫尺千里的效果。即使是平原地区才有的景象,在画家笔下,往往也少不了以山做背景。明画家周臣以宋杨诚斋《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之二“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一诗结句诗意而作的画,其背景就是壁立千仞的高山。而梅子、芭蕉、柳树,多是江南平原及丘陵常见的景观,那突兀如斧削一样的高山,使整个画面不仅充满动感,而且更有气势。

坐在许晴的对面,第一眼的感觉,她的心情不错,玫粉色的裙装衬托出白嫩的肌肤,略施薄粉,给人以干净清爽的感觉。当她熟练地开始给我泡茶的时候,我才发觉原来她的动作是那么的优雅。我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她,她很聪明,一边温着杯子,一边告诉我说,今天她亲自为我服务,这倒让我觉得满惊奇的。很多时候,朋友出来聚聚,她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婉拒着,渐渐的,朋友间再有聚会也不叫她了。

看睡莲,拍睡莲,在圆明园里还有两处。一处是在没过残桥,就顺着所谓的“仙人承露”边上的那条小路往所谓的荷花湖去,那儿还有一座曲桥。曲桥的好处是很多的,左一弯,又一曲,路虽加长了,观赏的面积与角度却阔大了;我时常感慨中国古人的聪明。曲桥的两边开着的都是睡莲,还有我今年才刚刚认识的碗莲。还有一处是在走过“三园分界处”,有一条被也不知啥时候砌筑起的两道高墙分割成的马路,马路边上有一个豁口,过了豁口往右走,又有一座桥赭黑色带有亭子的桥。前几次去,我在这座桥上逗留的时间是最多的。拍白色的荷花,拍孕着奇胎的红蕾和娇嫩可人的绿蕾,拍桥下对着岸的一边开得十分绰约的睡莲。看睡莲,拍睡莲,不管天有多热,人,尤其是一个有着大把时间却需要打发掉的人来说,好像心一下子也都会变得安静起来,人也就进入了一种很自然很怡然也很沉浸的彻底放松下来的状态。尤其是白色的睡莲凝寂地端坐在绿叶上,叶子也不密,一束晨光穿过树缝投过来,原本并不清澈的水中便有了个更加绰约的花影,水上一朵,水下一朵,最是好看,最能惹人做开好久都不曾做过了的梦了。突然,不对了,桥,上不去了,桥头用脏兮兮的编织布挡住了。是的,我知道,早就知道,去年就知道这桥的桥面上的木板有很多都烂掉了;上去是有些危险的。可是早不修晚不修,为什么偏要赶上旅游旺季才想起来修呢?人家大老远地奔你北京来了,奔你圆明园来了,奔你圆明园里的荷花、王莲、睡莲来了,可你让人家看的竟然是几个懒散的工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铺桥板吗?行,铺桥板,不上桥了,可桥下原来开得那么好的睡莲、碗莲,遭你惹你了,干嘛非要斩草除根呢?望着桥下一片已经毫无生气了无意趣的渺茫,我仿佛看到了他们的褊狭的心,和他们在制造狼藉时的嘴脸:他妈的,老子顶着烈日在吃苦,你们却有那么多闲钱跑这来游山玩水了,来找乐了!让你们玩,玩,玩!

即便不以高山深壑占据画面,但挺拔有节的翠竹、傲雪斗霜的梅花、抱香枝头的秋菊、高洁有志的兰花……也多是山间常见的精致,多是画家们乐以一再重复的主题,其间的深意,也是可以体味的。

许晴是我们朋友圈里结婚最早的一个,那时候母亲一直说许晴的情商比我们都高,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女人嫁得好要比一份好的工作来的实惠。而她也很争气,结婚后第二年就给老公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这无疑更加奠定了她在汪家的地位。汪世铭是汪家的独子,据说汪世铭的母亲在商海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当许晴走进婚姻殿堂的时候,我还在发奋努力读书,当我毕业走入工作岗位的时候,她早已经有了房子,车子和儿子。

于是,桥下已不见了怡然,不见了沉浸,不见了梦。

所以中国画里,那些写山的,无论工笔,还是泼墨的大写意,佳构迭出,涌现了许多名家名作。尤其是元代以降,有“元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合称“明四家”的文徵明、沈周、唐寅、仇英,清代的“四僧”、“扬州八怪”、徐渭等一系列群星璀璨的大师出现。直至近代的黄宾虹、刘海粟等大家,传之于世的画作,也多是描写山水的,刘海粟曾十上黄山,将近耄耋之年还再登黄山,临山摹水,乐此不疲,也是画坛的一段佳话。而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更因其非同寻常的经历,成就了海峡两岸文化交流的一段佳话。

虽然许晴在朋友圈算是一个传奇,但我与她的关系一直没有改变。很多时候会想,或许我们俩个有太多相同的东西,只是对于情感的问题,我或许在她看来有些幼稚。当许晴把冲泡好的碧螺春递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一丝异样的变化,转瞬即逝,她轻声问我,还在挑啊?我被她的问话惊了下,差点没把含在嘴里的茶喷出来。看着我的样子,她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微妙的情绪转换让我想起了张爱玲笔下的流苏。

好在风荷楼还在,虽然也被几个很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承包了,正在搞维修,但毕竟楼还在,匾额上启功先生的三个端庄飘逸的字还在;楼的左侧的那两片葳蕤中缀满了睡莲,还有开着玉琢般被我称之为锦葩的王莲的水面还在。

或许我惊奇的目光刺痛了她,她把目光转至窗外,好像对我说,又仿佛自言自语,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玉兰都开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不远处的几株玉兰静静地伫立在早春的晨光中,洁白如雪般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抖动,似乎在轻轻吟唱。我感觉到许晴今天的情绪一定有事,但作为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如果她不想说的事情,无论你怎样问,她也不会说的,除非她想告诉你。当我把茶盏轻轻放到她的面前,她回过神来,笑了笑,一边给我斟茶,一边告诉我说,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是前天吧,我又像往常一样,走到了风荷楼就走进去了,顺着一条堆满了杂物的游廊走到了濒湖的一边,去看睡莲、王莲,还有白色红色的荷花。拍到了几幅自己很快意的作品之后,便踌躇满志般走了出来。一个小我半头的家伙也不知从哪儿拱了出来,短胳膊一拦,吼道:“谁让你进去的!”我做了一个揖。他依然不依不饶,继续吼:“谁给你的权力?”我又做了一个揖。我是真怕他如果再如此虚张声势地吼下去,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挥起已经好久没有挥舞过了的老拳“扁”他一通的。因为我不会没玩没了地再对他“揖”下去的。他用他那猾黠的小眼睛把我上上下下扫描琢磨了个遍,直到看到了我眼里的火苗,仿佛也意识到了他的咋呼会得到的报偿,于是在听到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姑娘叫了他一声什么什么“总”的时候,便借故扔下了我。

诗人墨客们不仅喜欢歌咏、临摹山水,历朝历代的隐士,也多是寻一方佳山佳水,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最早有名有姓的隐士,大约是商末的伯夷、叔齐,他们弟兄俩在商朝灭亡后,誓死不作周的臣民,也不吃周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薇而食之,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他们这种“不食周粟”的行为,成为后人心目中抱节守志、有骨气士大夫的典范。

(二)

但我最清楚的是,在我的兴致锐减的时候,常常是我灵思飞动的时刻。

像这样名气大的隐士,历朝历代多得很。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把别人求之不得的彭泽县令的乌纱帽向县衙门的桌上一丢,跑回家,在庐山脚下隐居了,过着穷得经常不名一文、无钱沽酒的日子。他也和乡邻一样种着几亩薄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样的劳动态度和水平,自然很难养活一家老小。但隐居者的本意并不在于物质生活的丰饶,在隐居劳动的过程中,他们欣赏的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田园意境,获取的是精神上的惬意与满足。他们要在僻远而贫瘠的土地上,在茅屋、柴扉里,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憩园。所以真正的隐居山林的人,已经对喧嚣的滚滚红尘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因为他们的心灵与山林已经融为一体了。也就是陶渊明的诗中所写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衮衮诸公的车马即使洋洋得意地从自己的门前驶过,也听不到车马的喧闹,因为一旦自己的心远离俗世俗物,不管住在哪儿,也觉得很偏僻了,所谓的“大隐隐于市”。

回家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许晴的话,她说她要去上海了,在那里她家的一个亲戚做生意,希望她能过去帮忙照顾。而我能听出她话里所掩藏的忧伤。我看着她问,是不是和汪世铭的感情出了问题?她笑了笑告诉我,别瞎猜,我和世铭很好的,他如今在事业上如鱼得水,顺风顺水。自己只是觉得浩浩已经五岁了,也该出去工作了,不然都被这个社会所抛弃了。

于是,当我绕着其实并不大,只是因为湖岸被弄得曲曲折折了所以才显得总也走不到头辽阔的湖堤,边走边看满湖的红的白的、高的低的荷花时,就更有一种别样的壮阔蓬勃开来。可我却怎么也看不出荷花像“哨兵“,我想,也许看上去能像”哨兵“一样的荷花只威武在白洋淀吧;我也也看不出荷花会像”明珠“会像”星星“,我又想,也许看起来能像“明珠”像“星星一样的荷花一定只是在“水木清华”那个泡子里吧。谁管它!”一千个读者的眼中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就更不要说荷花了。

隐居,是一种退守,也是一种坚守:退守并坚守自己的精神家园。现实世界,往往物欲横流、追名逐利,对心灵是一种诱惑,对思想是一种锈蚀,对精神是一种麻醉。清醒者唯有选择退守,退守山林,不仅是寻找一方远离俗务的净土,也是寻找一个让自己的精神自由驰骋的家园。“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即将荒芜的并非是种植着庄稼的田地,而是生长着精神之树的家园。精神的家园一旦杂草丛生甚至寸草不生,精神之树枯萎了,人就失去了支柱。这样就有了陶渊明、孟浩然……现实世界往往也很黑暗、险恶,一介书生,要想不与当权者同流合污,独善其身,保持节操,也唯有选择退隐山林。这样就有了“竹林七贤”、顾炎武……

当我很想知道她是不是遇到问题的时候,她总会巧妙地将话题岔开。整个一个上午我们一直聊着那些曾经的过往,如今两个人一起回忆,虽然有些青涩,但那味道却让我们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幸福与快乐。

反正,我眼前的荷花,就是荷花。

当然,物质生活的匮乏,有时候可以靠精神去抵挡一下、支撑一阵,而黑暗社会及残酷政治的迫害,却很难逃脱。“竹林七贤”中绝不与司马氏政权合作的嵇康,结果是免不了被杀,一曲“广陵散”从此成为绝响。

本来约好一起吃中饭,但许晴接到了她母亲的电话,她笑了笑对我说,看来今天想请你是没戏了,家里有事。望着她的车消失在我的视线,回想着她情绪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神情,我有些担心。在她看似风光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一种不被别人所知道的艰辛与落寂。

说大不大的水面上,凡是容得下荷株的地方,就准有荷花在。开了的,也是少有如同佛教所绘的莲花宝座那样既和谐对称又完整的,多半都是硕大的花瓣支支棱棱的,阵风过后,或者有麻雀落下后忽又被惊飞,盈盈瓣儿,鲜艳鲜艳的,就落在了大大的绿色海碗中,荷茎上只留下垂着鹅黄色蕊丝的莲蓬,微微摇了摇,便由灿烂开始了枯零。没开的,最是趣味与韵味无穷。那小如孩儿拳般的蕾,是紧紧包裹着的,底部还绿着,尖耸着的蕾却已泛出暗红。半开未开,将辟还翕的,最是让人着急。顶部裂开了个有锯齿的圆口子,层层的花瓣儿,有序地向外微微张着,张大了,不好,有些懈怠;张小了,也不好,有些幼稚;唯独半开未开,将辟还翕,是最佳的。此刻,通过长焦镜头,把聚焦点对准那个虽为锯齿状却并不生硬也不尖锐的圆口子,向里探看,里面氤氲着梦幻般的红色的暖雾,至于红雾的下面,就看不到了;可越是看不到就越让人惦记,惦记得心都有些焦了时,你便悟出了一个道理。满湖里开着的红红白白就是惹你着急让你心焦的她们的明天。

车子停到楼下,拿出电话,开始翻看电话号码本,当我把电话拨出去的时候,对方正在占线。把手机放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感觉今天的许晴真的有些反常。电话铃声响起,接通电话用责备的口吻问道。又和谁煲粥呐?电话另一端传来嬉嬉的笑声。

我的镜头下,拍得最多则是那些不再支支棱棱地张扬着某些要命的宣言的荷花,而是那些确极有“个性“的荷朵。它们或者被强烈的日光曝晒得花瓣儿不再舒展,但却依然昂扬着足够孩辈们可师可长可父可母的泰然;或者隐身在了映日初放的孩辈们其间朵儿已经开始收拢,似乎已经做好了对明天的安排;或者被大如车轮的叶子淹没于黯淡,似乎应该暴跳如雷但却恬退隐忍、孜孜矻矻地仍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我总觉得这些有”个性“的荷花前辈们是很可敬的。

平原,并非不可以成为栖息之地、隐居之所。但更多的人隐居时喜欢选择山林,应是山林有难以抵挡的魅力在。

泓媛是我和许晴共同的朋友,正在恋爱中的她绝对属于天生乐天派的那一类。听到我的问话,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绝对不是和异性,是许晴给她打电话。听到许晴给她打电话,我急忙问她,许晴和她说了什么?听到我急切的声音,泓媛不再笑,然后对我说,发现许晴有些反常,并没说啥,只是说要离开这里去外地,如果有机会回来说要聚聚。你说她这个人,每天就围着老公和儿子转了,哪还把咱姐几个放在心上啊。

这两天我本来还想再去一次乃至几次圆明园,去看看睡莲,她们还好吗?那些粘虫是不是死光了?去看看王莲,她们也还青葱如昨吗?大大的翠叶上是不是又有人把抽剩的烟头弹到了叶面上?去看看那些极有“个性“的荷朵,她们还红得那么含蓄,白得那么优雅吗?可是,北京的天却总是那么不争气!

平原因其地势平坦而便于车马交通,因其河川平缓而利于舟楫行驶,多是繁华的市井乃至名都大邑构筑的地方。即使找一个偏远的农村隐居,相对于崇山峻岭,交通还是比较方便的。倘若要造访这样的隐士,不要说高头大马,就是一匹羸弱的小毛驴往往也足矣。造访者要是隐士志同道合的知己,也最好不过,大家会“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或者围炉夜话,吟诗作赋,开心而来,尽兴而去。这样才会出现“雪夜访戴”的佳话。但更多的时候,恐怕会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谈一些不尴不尬的事,这是隐居者最不愿意遇到的。宋代范公偁在其所作的《过庭录》中记载了诗人黄庭坚的一则故事:黄庭坚寓居鄂州时,文人士大夫争相拜访这位名满天下的诗人兼书法家,其中一位经常拿着自己谬误百出的诗作来请黄庭坚评判,黄庭坚对友人讥之为“放野屁”。估计这位不识相的人骚扰诗人的次数也多了点,所以文雅的诗人不耐烦了,才会说出这样不文雅的话。

春夜宁静而凄清,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小说《雾里看花》,一遍两遍地读下来,依旧无法接上,心仿佛一直飘着,脑海中总会浮现许晴的影子。很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是难过?还是快乐?心气一直比较高的许晴,从初中到高中都是我们几个姐妹中最显眼的一个,温柔的个性与有着江南美女的那份婉约之美,一直是学校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让我们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高三的时候,她认识了已经参加工作的汪世铭。这让我们班那些对她有着太多想法的男生们伤心了好久。

所以,更多的隐居者选择山林,一方面是完全隔绝自己与繁华而喧嚣市井、都市的联系,一方面也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干扰。毕竟,附庸风雅的人很少会跋山涉水、吃辛吃苦,大老远跑来探访一位隐居者的。“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能到这样白云缭绕、人迹罕至的深山寻师访友,一定也是一位高风跨俗的贤士。

关于她与汪世铭认识的经过,每每提及,她总会笑笑对我们说,那应该是一种缘分吧。至于太多的细节她一直没有和我们说。高中毕业后她没有选择继续上学,当时很多同学不理解,都觉得这样许晴就废了,但在我心里,觉得或许她的选择是对的,从小没有父亲的许晴,无论是从性格还是心气上都比我们几个高。她结婚的时候,因为我还没有放假,所以并没有参加上她的婚礼。

这大约也是深山多古刹的原因。修炼者选择深山,是为了心无旁骛,一心修炼,避免干扰。同时,对信徒也是一个考验。虔诚的信徒即便风餐露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会不辞辛苦,朝拜自己心目中的圣地,烧香拜佛。而伪信徒,是经不住这样的考验的。武侠小说中,那些武林高手、江湖霸主,大都也选择常人想不到、很难到的深山悬崖的山洞里,作为自己苦练武功的地方,抑或也是这个道理。

忽然想起了七年之痒,难道是她真的在七年的婚姻生活中遇到了这道坎?电话拨通后,她很快接了我的电话,当我告诉她想和她呆会的时候,她迟疑了下,紧接着她问我,是你来,还是我去。我没有任何迟疑地告诉她,我去她家楼下接她。

从纯粹自然景观角度看,平原的美景自有可观处,平原也有许多诗情画意。但平原的空旷与平坦,景物一览无余而缺少了层次的变化。山间则不同,一山一景暂且不说,同一座山,景物也有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因而更加丰富多彩。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就曾精细的描写了琅琊山朝暮四时不同的美景。宋代画家郭熙在《山川训》中说过:“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入滴,秋山明净而入妆,冬山惨淡而如睡。”这确是对山的极好写真。山上茂林修竹,山涧清流飞湍,林间鸟鸣瞅瞅,树下野花丛丛,真的是一步一景。置身其中,不需要用杯中物化解胸中的块垒,很多烦恼自然烟消云散。当年郁达夫游桐君山,就曾无限感慨:“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呢?”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我想她一定在猜测我想要和她聊什么。当我把车子停到宽城的滨河大道尽头,打开车门,站在护栏旁,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山峦,她静静地站在我的身旁。看了看她,我不知道如何开口,而她把额头前被风吹落的一缕秀发掖到耳后,然后轻声对我说,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啊?

古刹多高僧,山林多贤士。高僧之高,贤士之贤,首先在于品质和操守。他们不欺世盗名,不趋炎附势,保持真本色,活出真性情,任何时候都不虚伪,不做作。在讲究礼教的魏晋时代,阮籍就是一个真性毕露的人,蒋勋先生称之为“一清如水”的男人。他的隔壁是一位漂亮的少妇,别人想去而不敢去,怕引起非议。阮籍可不管,经常去和她聊天,有时候竟能在她家的桌子上趴下睡着了。沸沸扬扬的世俗舆论和传闻,他充耳不闻。他的母亲去世,大家都来吊丧,看他怎么哭以显示他是一个大孝子。可他在整个丧礼过程中,一滴眼泪都没掉,《世说新语》里说到这件事,有个非常感人的结尾:“宾客散尽,阮籍吐血三声。”这一细节足以说明阮籍不受礼法的约束而显示真我的风范。

(三)

高与贤,还在于这些隐士们的学识、文章要高人一筹、贤人一等。隐居而不从政,可以免掉许多俗务,少看许多俗人,减少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往来,静下心来思想。何况他们多是饱学之士,甚至有经天纬地之才,有的是因为天性使然,淡泊名利,无意仕途,才隐居山林,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推杯把盏、诗来赋往,驰骋在独属自己的精神天地中,或者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青灯黄卷,与古人交谈,与宇宙神会,在孤寂中淬炼自己的品行,打磨自己的思想。有的是因为“不才明主弃”,只能“仰天大笑出门去”,行走于江湖间,追寻着“清风明月一船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诗意人生。还有的,则是身逢乱世,遭遇昏君,有才不能展,有志不能伸,只好“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但不管是哪种情况,真正的隐居者,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思想。消极避世、独善其身的思想确实不足取,但更多的隐士,都是隐居而不忘现实,内省自我而不忘众生,在不断的冥想、追问中,给自己、给人生、给社会求解。这样品质高洁、思想超迈的隐士,在魏晋有“竹林七贤”,在盛唐有孟浩然、李太白,在明季有顾炎武、王船山、黄梨洲…‥他们都给中华民族的思想、精神武库留下了宝贵的遗产。

听着许晴用舒缓的语气叙述着她那份让人羡慕的爱情,那神情,我觉得她仿佛在给我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原来,她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和汪世铭协议离婚,只是她并没有搬离汪家。三年前汪家的生意上出现了危机,那时候无论是婆婆徐锦华还是老公汪世铭都陷入了很难的境界,因为合伙人的算计,汪家公司的股份被合伙人恶意收购,为迫使汪世铭放弃手中的股权,合伙人说要出售股权希望汪家收购,如果不想收购的话,可以把汪家的所有股权卖给他。那时候汪世铭每天晚上都会喝得醉醺醺的,经常大发脾气。但许晴能够理解老公的不容易,是遇到了难事。

事情出现了转机,是徐锦华的一个好朋友从法国回来。她的女儿蔓婷是汪世铭的发小,从小就很喜欢他,这次回来后,蔓婷的母亲和徐锦华说出了此事,因为自己的女儿一直没有结婚,不接受别人。她告诉母亲,她心里一直装着汪世铭。困难中的徐锦华觉得这是一次能让自己翻身的好机会,于是,和儿子商量此事,汪世铭坚决不同意,他觉得许晴是自己的初恋,而且自己爱许晴。

对现代人而言,隐居,越来越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话题。一方面,现代社会交通及通讯工具的发达,已经很少有人所不到的地方了;另一方面,越来越物质化、功利化、形而下的追求,导致物欲横流,谁还会以古代高洁的隐士做自己追慕的对象?连那些最应该“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的专家教授们,许多也纷纷挂上董事长、总经理的头衔,被自己的学生们称作老板,搏击商海、追逐孔方兄去了。如果这个时代还有隐士,在大多数人心目中,无疑是另类,是神经病。

后来婆婆徐锦华看着儿子决绝的态度,开始装病,住进了市医院的监护室。汪世铭与许晴一样,从小失去了父亲,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喜欢许晴的原因之一。看到母亲的样子,他有些心疼,于是和许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希望她们可以假离婚,等到公司渡过难关,自己再和她复婚。

确实,这个时代也不需要什么隐士了。我们不再处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守住一亩三分田就能过好日子。我们也不再处于有了半本《论语》、几本线装古籍就能钻研学问、开创流派、甚至形成自己独特思想体系的时代了。我们的个性再落落寡合,生活理念、行事风格、人生方式等必须与时代、与社会相契合,否则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的零余人、旁观者,就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了。

许晴很难过,自己没有能力帮助老公渡过难关,但对于离婚这件事情,让她整整哭了几个晚上。她把汪世铭的心哭碎了,于是,汪世铭决定放弃公司股权,他决定和许晴一起努力从头做起。听到老公最后的决定,许晴感动得哭了,她觉得这辈子活的都值了。婆婆住在医院,老公每天用酒精麻醉自己,这让许晴感到很心疼,经过了两天地考虑,她决定和汪世铭离婚。当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汪世铭的时候,汪世铭坚决不同意,他告诉她,从决定要娶她的时候,他就下决心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但是,我们虽然不需要隐居山林,不需要青灯黄卷,不需要面壁十年,并不代表我们不需要隐士精神。相反,我们应该像西方人崇尚骑士精神一样,崇尚隐士精神。很多时候,我们还需要堂吉诃德,还需要陶渊明。隐士们注重个人品行的修养,注重个人学识的积累,注重个人思想的历练,注重民生疾苦的关注,都是给人以很深启迪的。他们的特立独行和精神世界的异常丰富,更是值得少数患有“精神软骨症”和“精神贫血症”者好好学习和仿效。俗话说,吃饱了撑着。吃饱了,靠什么撑着?靠精神,靠思想。帕斯卡尔说,人是思想的芦苇。失去了思想和精神,人这根芦苇不堪一折。

事情的最后结果,汪世铭是在许晴的苦口婆心下,同意了假离婚,但前提条件是,许晴不许离开汪家。许晴答应了汪世铭的条件,而且两个人约定,两年后一定复婚。随着时间地推移,蔓婷家的资金注入,汪家的难关很快过去,汪世铭虽然和许晴离了婚,但也总会回到家里与许晴团聚。两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但许晴期许着自己可以与汪世铭复婚的时候,却发现,汪世铭其实早已经和蔓婷住在了一起。而且定于近期结婚,这对许晴来说无疑是一个沉痛的打击,于是她决定带儿子搬出汪家,她再也不会相信汪世铭的甜言蜜语。

听着许晴的叙述,我看到她肩膀微微抖动,我有些心疼,我不知道在过去的三年里,她是怎样度过的这近一千个日日夜夜,我不想说她傻,为什么用自己的情感去做交易;我不想说她笨,为什么自己亲手毁了属于自己的爱情;我不想说她弱,因为在爱的世界里,又有多少人可以清晰,不会迷失?

看着许晴,她笑了笑,告诉我,别劝她,放心,我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因为我还有浩浩,他需要我这个妈妈来保护他,爱他。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份坚毅。那一刻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她。她一直微笑着,而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的泪光。用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了几下,她抬起头,望望深邃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在送许晴回家的路上,我告诉她,明天我去送她,她急忙回绝了我,她说,她不喜欢那别离的场景,等她在上海站稳脚,就回来把浩浩和母亲接过去。我点点头对她说,我相信她,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她都会再次拥有,然后轻声告诉她,你难过的时候,多想想我,因为有我给你垫底,你是最优秀的。听到我这样说,她哭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告诉她,她是最优秀的……

目送着许晴走进家门,一直站在那里,不想离去。早春的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清冷的味道,春天来了,带着那份追逐的渴望,那份自信的坚毅,用属于它的那份期许书写着一个又一个充满阳光的故事,含苞待放的玉兰,新蕊吐绿的樱花,在早春的夜色中,似乎在等待,那应该不仅仅是春色,更多的是一份期许,一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