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 我的田园 第一章

北大的各个班级,都在学生们爱国热情的冲击下,纷纷改选或成立了新的学生自治会。这一场斗争是顺利的,然而又是激烈的。现在且看历史系的学生们是怎样从反动学生的手里把领导权争夺过来的吧。
  午后,一间大课室里,坐满了一百多个历史系四个年级的学生。由于侯瑞他们的酝酿活动,历史系决定在一起开会,先成立一个统一的系的学生自治会。
  侯瑞是四年级的学生,他又是四年级临时推出来的代表,所以他先起立发言:“同学们,今天历史系四个班级在一起开会,是三年来的第一次。这是个大好的事情……好事情……”开始,他讲话总是有点儿结巴,但是说下去,却越来越流畅,“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历史系的全体同学在中华民族亡国灭种的生死关头,觉醒了,忍耐不住了,我们要团结起来,我们要抱成一个团体行动起来。过去我们没有自己的组织,有的班有有名无实的学生会;有的班什么也没有。我们像一盘散沙。同学们,这种情况我们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要选举、成立我们历史系自己的学生自治会,要成立能代表大多数同学愿望的学生自治会,要成立能领导我们大家进行神圣抗日救亡活动的学生自治会!……”
  一阵热烈的掌声掩盖了侯瑞最后高亢的呼声。但是掌声未完,王忠已经以三年级代表的资格跳上了讲台。今天,他穿戴得整齐而又朴素,瘦瘦的猴子脸也刮得白白净净。他上了讲台先把手一挥,制止了同学们兴奋的掌声,接着就有条有理地讲道:“诸位同学,我站在讲台上是如此地高兴、兴奋,看见诸位同学满腹的爱国之心,我更是感动不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有知识的青年更谁能袖手旁观?可是……”同学们一个个正把眼睛对准这个瘦小的人儿和他嚅动着的嘴巴,并为他的话所吸引的时候,他忽然话题一转,这样说道:“可是我们爱国、救国要有正确的方法和正确的途径,我们的热血是清白的,我们的时间是宝贵的,我们的行动,我们的组织绝不能叫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反动分子、投机分子所欺骗。大家知道么?有一些被国民党收买的分子,他们在我们青年学生当中大肆活动,他们高唱什么‘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他们还喊着什么‘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这是可耻的投降论调!是向反动统治者拍卖自己的娼妓行为!所以,我们不成立自治会则已,要成立自治会就绝不能受那些被收买分子的愚弄,不能被他们高喊着抗日救亡的口号所欺骗!我代表三年级的全体同学表示我们坚定的立场:我们绝不参加反动的学生自治会!也绝不承认这种学生自治会!”
  他的话完了,台下有几个人拚命地高声鼓掌,而更多的人却噤若寒蝉、面面相觑。看得出来,这时仿佛在炎热的天气,突然有一股寒流袭过,立刻满天阴云。课堂里刚才侯瑞讲完话时的热烈情绪,一霎间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却像延长了几个世纪般的难耐。正在这个时候,忽然那个有张娃娃脸,好像孩子般的李绍桐跳到了台上。在没有讲话以前,他先用眼睛向坐在课室里所有的人那么奇异地一扫——这双眼睛是这样明澈、这样激动,又是这样地勇敢,以致所有在座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也把眼睛朝他瞬也不瞬地望着。连那个洋洋得意的王忠和坐在他后面神情忧郁的王晓燕,也都不禁睁大眼睛看着这个有点儿奇怪的李绍桐。等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了,李绍桐这才不慌不忙地、用和他那孩子模样毫不相称的、沉重有力的声调讲起话来:“同学们,老王麻子的剪刀有真有假,考古学家也常为出土文物的真伪而煞费苦心。今天,很明显地,主张抗日救亡的人也有了真假两派不同的货色。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全心全意为着民族国家而日夜奔波?谁又是享着高官厚禄、鱼肉人民,而在一块块拍卖自己祖宗世世代代居住的国土?这个不用我多讲,同学们可以从最近几年的历史中得到非常明显的证实。‘九一八’时是谁丢掉了大好河山,坚决不许抵抗敌人的?上海淞沪抗战,又是谁出卖了英勇抗战的十九路军而与日寇签订了卖国的‘上海停战协定’?是谁眼看日寇汉奸又在华北横行,是谁眼看‘自治’运动像一股毒气弥漫在华北,却偷偷地去和敌人谈什么睦邻、友善?……可是这些卖国的老爷们不是也在鱼目混珠,也在自称为爱国忧民的志士吗?远的说够了,现在再看看我们的历史系,咱们也有这么几位披着画皮的美人儿……”李绍桐口若悬河,一气说到这里,忽然从后面的座位上发出了嘘嘘的怪声:“胡说八道!……”
  “别卖膏药啦!……”
  可是李绍桐仍然不慌不忙的,他看同学们都向那几个嘴里发出嘘嘘之声的同学望去,他也用那火样热情的眼睛望着那几个人,然后激动地把手一摆继续说下去:“大概那几位对我嘘嘘的同学也就是我要说的那些披着画皮的美人。他们在我们正直的、关心国家命运的同学面前也哭丧着脸,悲伤地喊着什么爱国、救国……可是,背地里呢,他们奔走于国民党、特务、汉奸的门下,做着出卖同学、也是出卖中华民族的勾当……”
  “污蔑好人!胡说八道!”
  “拿出证据来!乱造谣言!”
  像开了锅的水,屋子里顷刻之间大乱起来了。几个特务分子一喊叫,一般的同学也乱嚷嚷起来。眼看这个会议就要吵散。正当这时,李绍桐拿着一张纸头在讲台上的空中,用力地晃了几晃,然后高声喊道:“有人叫嚷要拿出证据来,同学们请来看吧!这就是咱们历史系三年级的同学王忠,代表他那几个喽罗收到特务经费的收据!”
  晴天一个霹雳,整个课堂突然一下子静悄无声了!人们惊诧得还没有完全弄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接着又发生一件突然的事:一块坚硬的石头子一下子飞到了李绍桐的头上。李绍桐早就留着神,他眼看从课堂门外飞来了这种武器,自然地把头一歪,石头子就砰地一声打到侧面的玻璃窗上。玻璃粉碎了,玻璃碴四处飞溅,课堂里即刻大哗起来:“无耻怯懦的家伙!有本事出来讲理,干么暗箭伤人啊?”
  “不理那些小丑,快念这收条!”
  愤怒的同学们高声喊了两句,屋子里即刻静了下来。连那几个特务学生也装做十分老实的样子,有的要解手,有的蹑手蹑脚准备向外溜。
  李绍桐站在台上举着小条高声念道:“收到我党部特种经费三百元,由王忠分配与以下各人……”
  以下的人名还没有念,屋子里又是一阵愤怒的呼喊:“打倒特务走狗王忠!”
  “赶走害群之马的走狗!”
  “被国民党收买的特务,反咬别人一口,太无耻啦!”
  “………”
  多少只臂膀举得那么高,多少只拳头挥舞得那么有力,多少只眼睛也都向王忠的座位搜寻的时候,却见这个小人儿的座位早已空空如也。为了怕挨打,这个机警的家伙已经趁群众激忿乱喊的时候,悄悄地溜走了。但是坐在他身后的王晓燕却没有走。她坐在座位上面无血色,两眼呆呆地直视着黑板一动不动。她仿佛不是在人声鼎沸、充满激烈斗争的场所,却像在一个孤零零的地方,一个人深深沉湎在自己的忧伤中。
  而对这现实的一切,都像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底下进行选举就简单而顺利了。有孩子般的脸,但又聪睿、沉着的李绍桐当选为历史系各班的学生代表和学生自治会的主席。侯瑞和其他进步学生也都被选到新成立的学生自治会中。
  这个夜晚,当侯瑞兴冲冲地找到道静向她汇报这场斗争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禁为当时特务学生的狼狈样儿失声笑了。
  最后,道静问起侯瑞这个小条的来龙去脉的时候,侯瑞又向道静讲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原来吴禹平和王忠都是山西老乡,两人住的宿舍又紧挨着。另外有一个中国大学的女学生也是山西人,常常来找吴禹平。王忠一看见这个女学生,就爱上了她。缠着吴禹平把这个女学生介绍给他。为此,王忠还几次三番地要请吴禹平吃饭。吴禹平把这情况汇报给侯瑞,问他怎么办。为了麻痹敌人,或者还可以从王忠那儿得到些消息,侯瑞就叫吴禹平去和王忠稍稍接近一下。于是有一天,吴禹平就带着那位女老乡一同和王忠吃了一顿饭。王忠一高兴,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当他掏出皮包会钞的时候,不留神就把这个收到特务经费的收条给带了出来。吴禹平顺手拾到它,而王忠却毫不知晓。此后,吴禹平把它给了侯瑞,侯瑞就把它交到李绍桐的手里,并布置由这个积极的群众出面把王忠的丑事传扬开,用收条做武器打了一个大胜仗。这一来,不仅在历史系,而且在全校都给了特务学生一个大大的打击。
  道静听罢了这个叙述,又笑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侯瑞,我现在有一个奇异的感觉。”
  “什么感觉?”侯瑞两只离得远远的眼睛惊奇地睁得那么大。
  “好像入了宝山,到处都发现奇异的珍宝。是党的教育、党的力量、党的影响所造成的人的珍宝。可是,我刚到北大的那些天,却什么也没看见。其实,宝山是早就存在的。”
  侯瑞点点头笑了:“对。我看随着斗争的展开,咱们的珍宝会越挖越多。真没想到,咱们北大的地下矿藏会是这样的丰富!”
  “挖出来,还要爱护,还要培养、锻炼是不是?”道静也笑着说。“李绍桐是一个英俊有为的青年,党应当十分爱惜和培养他成为后备军才对。”
  现在,侯瑞和道静谈话总是十分融洽、和谐。他们又商量了一下今后工作的步骤和做法,就在愉快的心情中分开了
  (第二部第三十八章完)

  

白开元  译

  滨海之秋

  地 球

  1

  夕阳西坠,黄昏的祭坛下,地球,接受我双手合十最后的顶礼!

  来此地定居的决定是三年前作出的。那时这里不过是东部平原上的一处残破园子,葡萄架东倒西歪,稀稀落落的几棵树也即将埋入荒野流沙。可是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记住了,并且再也没能忘记。那几年正是我在东部山地和平原上游荡的日子,就像一粒种子渴望落地。而这里恰是我的出生地,记忆中儿时的那幢小茅屋离这片园子也不过近在咫尺——它们的直线距离只有十华里。静下来想一想,好像几十年的游走都在自觉不自觉地环绕着它、走向了它。这里仿佛就深埋了一块生命的磁石。站在园边放眼四望,满眼都是记忆中的景致:沙原和海岸,无边的灌木,被风雨洗白了海草屋顶的小房……这片园子在一处国营园艺场的附近,它与大海之间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沙丘链,是一株株碧绿的钻杨。

  女中俊杰,你历来受到英雄的尊崇。

  当时我心底渐渐泛动起一个奢望:如果能拥有一片葡萄园多好啊,哪怕它只伴我十年二十年,也都是一件足以安慰下半生的事情啊!要知道当年我就是从这里走开的,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背井离乡,意味着漂泊。怪不得我要一次次归来,在这里前后左右地徘徊,原来这里真的埋了一块生命的磁石——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到了它那绵绵不绝的、长久而强韧的吸引力。

  你温柔而刚烈,秉性中揉合着男性、女性的迥异气质;以不堪忍受的冲突摇撼人们的生活。

  一个念想就像一粒种子,那次牢牢地植入了心头。最后我终于获得了这片园子。

  你右手擎着斟满琼浆的金钟,左手将其击碎。

  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我就把这里变了个模样。接着就是我所经历的最好的一个秋天了。那个秋天令我终生难忘——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有忍不住的感动。我生来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季节。真的,这种强烈而美好的感觉可能一生里只有一次。那时我觉得自己与秋天贴在了一块儿,亲昵得掰也掰不开。

  你的游乐场响彻尖刻的讥嘲。你剥夺英雄们享受高尚生活的权力。你赋于“至善”以无上价值,你不怜悯可怜虫。

  整个葡萄园都在风中陶醉,原野上全是葡萄的香味。夜晚,我安憩在园子当心的那座小茅屋中,倾听露滴洒落的声音,别提多么惬意。多么好的秋天,我每天都在葡萄的香息中睡去。我的梦做得好长,我大概进入了几十年来最好的睡眠……这里让我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工作节奏,过得那么充实。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不算迟,我实在是一个幸运的人。我多年来设想或预计的那个未来,似乎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你在繁茂的枝叶间隐藏了无休无止的拼搏,果实里准备胜利花环。

  说起来可能有些巧合,离我的园子十余里外——穿过或绕过那个国营园艺场还有一个葡萄园,一个海草小屋就坐落在那个凋零的园子里,里面有不多的几株葡萄树和果树。所不同的是所有那些树木都老苍苍的,比如说葡萄树,藤蔓足有碗口粗——我努力回忆着,朦胧中记得小时候见过这样一片园子:它从几十年前就像无人过问似的,所有的葡萄树都无精打采;小屋门窗紧闭,偶尔出来一个眼睛都懒得睁一下的中年妇女……现在的主人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婆,不知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女人。她长得怪模怪样,看人时总是一副冷脸。

  海洋,陆地,是你惨烈的战场——面对死亡宣布战胜者的胜利消息。

  那一次我听说这个女人会算命,就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请她算了一回。令我吃惊的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基本上都与她的预言吻合;至于更遥远的未来,那还需要时间去证明。

  在你“冷酷”的地基上,建起文明的凯旋门,稍有纰漏,付出的最高代价是倾覆。

  老太婆叫毛玉,人与名字相距甚远:粗胖健壮,说话粗鲁,有时能在生人面前毫无忌讳地吐出一串串脏字。她当时说,我会得到那片园子,并在里面过上三年安稳日子。

  你历史上鸿蒙初碎的时期,颟顸、野蛮、酷虐的恶魔,拥有不可抵御的权势。

  后来果然一切如她所言,我得到了那个园子并在里面安顿下来,过得充实而幸福。好时光总是很快,仿佛一晃就是三年。扳指算来,到眼下这个秋天正好是三周年整。预言的期限一到,好像什么都有点儿不对劲儿,中年人紊乱的梦境、时睡时醒的漫长午夜,都一股脑儿追到了这片园子里。而开始那三年除了香甜的夜晚还有幸福的午睡:中午醒来往窗外瞥一眼特别舒服,那些葡萄树好像正在冲着我微笑。不过今天,这一切可能真的过去了。我睁开眼睛,再也看不到葡萄树的笑容。许久没有看到城里的朋友了,我在荒原上独身一人——这天下午一觉醒来,突然心底泛起了一阵阵凄凉。在这片清冷的海滨葡萄园里,我听不见喧闹,看不到往昔的伙伴。我一直躺在那儿,思忖着,倾听着,心里空空荡荡。直过了许久我才听到斑虎在远处吠叫,有人扣响了他的猎枪——是拐子四哥。远处还有人在呼喊,那是谁?一会儿又响起了呵斥的声音,我听出是大老婆万蕙。鸡格格叫着。有人响亮地打着口哨。

  恶魔的手指粗硕,不加修饰;挥舞铁杵捣弄沧海、群山。

  一切如旧,这个葡萄园不过像往常一样,正在度过它的又一个秋天。

  它的烈焰毒雾,噩梦般地混沌了青天。

  2

  它是无生命世界的太上皇,对生灵怀有盲目的忌恨。

  我虽然在这儿待了三年,因为忙碌也因为其他原因,与那个到处算命的毛玉见面并不多。我其实并不喜欢装神弄鬼的人,也不喜欢说话粗鲁的人。我后来知道她是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凭借一身绝技或其他一些谁也说不清的原因,成为海边上一个万事不求人的“自在人家”。所谓的“人家”,即指她有一处自己的园子,园子当中还有一座房子;“自在”,是说她过得无忧无虑。人这一辈子无论是居住在城里还是乡下,要想活得“自在”可不容易。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难处,人人都有一堆烦心事。而这个老太太却能在海边一座独屋中一生安居,吃穿不愁,心满意足,有时难免让人有点儿羡慕和好奇。她与我相同的是,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园子,都住在离大海不远的海草茅屋中。不同的是她比我闲适了许多:对那几棵葡萄树和果树几乎不管不问,实在需要干点儿什么了,就往小村里打声招呼,那时就会来人到她的园子里拾掇一番。余下的时间全是她自己打发:抽烟,酿酒,熬补药,做各种好吃的东西。如果有人转到茅屋那儿,她就给人看看相算算命,拉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一张大嘴不停地蹦出一些粗话,把荤故事讲得流畅自如。有人说她的好日子多少也来自这些故事和算命的特长:不少人喜欢她需要她。

  此后出现了天神,喃喃诵念降伏恶魔的咒文——无感觉物的气焰大为收敛;孕育生物者危坐在铺展的绿茵上,朝霞伫立在东方的山巅;西方海滨降临的黄昏,头顶着安靖的金罍。

  我的园子除了拐子四哥夫妇,再就是从周围村子里找来的帮工,最忙的季节还要加人。闲着的时候拐子四哥偶尔也到毛玉那里去,他有一次从那儿归来就想纠正我一个错误,说那女人不叫什么“毛玉”,大半是“猫玉”。也许吧,因为她屋里的确养了一只肥胖油亮的黑白花大猫,像她一样有了一把年纪,也同样是狡黠,生气勃勃。四哥对毛玉的评价是:这个女人能为大了。

  太初的带镣的野蛮的恶魔,变得略为驯顺,但兀自死死抓住你的历史;出其不备地把“骚乱”,塞进太平盛世;它盘纡地从你本性的、黝黑的洞穴里钻出来。你的脉管里残留着它的癫狂。

  他并没有解释她有什么“能为”,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我想那是指她坐享其成的本事吧。

  白天,黑夜,天神以高亢、雄浑的声音诵念,诵念的经文传遍苍穹、空气、丛林。

  我身上沉沉的,有些乏力。这种倦怠在过去是让我厌恶的。我一个人走在葡萄树阴下,尽可能不去惊动他人。在下午三四点钟的这段时光里,我透过一行行葡萄树往南遥望——那是园艺场西南边一点儿,就在那个地方,几十年前也有一片不大的园子,园子当心也有一座茅屋,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多么不可思议啊,我现在正不知不觉地复制着自己的童年……一遍遍想着母亲和外祖母,还有父亲和外祖父。他们的命运起伏坎坷,构成了一部悲惨的传奇。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悲惨的男人——父亲直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不,直到今天,沉冤仍然未能昭雪。

  从你胸膛的深处,恶性未绝的蛇妖不时吐舞信子——逼迫你鞭打你的物象,破坏你自己的创造。

  我的思绪长时间停留在一棵巨大的李子树上,它就在当年的茅屋旁,让我一遍遍攀爬依偎。在树上,我会久久遥望南边的山影;下了树,我就缠着外祖母讲一个个故事……一切如在眼前,时光轻轻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如今那个攀爬大李子树的人四十岁了,在这个秋天的下午正一阵阵莫名的惶悚,急于寻找依恋、爱护和关照。如果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妈妈迎面走过来,哪怕她不说一句话,只把手扶在我的肩头,静静地望我一眼,我也会涌出满心的感激。

  为着你生气勃勃的美好名声,在你善恶皆有的足前,我献上伤痕累累、备受凌辱的生命的敬意,以全部的身心,我感觉了、接触了你沃土下,隐秘的博大的生与死。

  葡萄马上全部成熟了。第一批葡萄就要采收。那些紫黑的颗粒真正是圆润如珠,我的那个朋友——酒厂工程师又要朝它们竖起拇指了……可是这个秋天好像太长了一点儿,这是个迟迟走不到尽头的秋天。

  千秋万代,无数人的骨殖腐化在泥土里,我也将遗留几掬黄土,把我一切悲欢的总和,羼入吞噬姓氏、形态、身世的无语的泥土里。

  一只鹰正从空中俯视我的葡萄园。它会看到什么?一片宽阔的原野上有一片不大的、挺好的绿洲。它那么规整,茂盛,四周围了篱笆,白色的石桩葡萄架井然有序,像一排排站立的士兵。它的中间是一座古旧茅屋。茅屋四周是香椿树,是马尾松。它在荒原上显得这么孤单和高傲。那只鹰也许在心底发出了嘲笑——它嘲笑一个中年人走在自己的人生之旅上,一不小心就陷入了一个古老的圈套。

  禁锢于不可撼动的樊笼里的地球,从星云团中逃遁的地球,在山岳的神圣的冥想中入定的地球,海涛不眠的喧豗的地球,饱饮,你妩媚丰腴,饥馑,你瘦骨嶙峋。

  如果真是一个圈套,那么设置它的又是谁?是这片荒原上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吗?我摇摇头。真是荒唐。我在这个下午竟然变得焦灼起来,老想找一个埋怨的对象。小茅屋里就放了我的行李,它使我看上去就像个匆匆过客,好像我随时都可以拎起来就走。

  有的地方,是稻穗垂首的丰饶的田野,喜悦的旭日,每天以金色的罗绡拂拭晶莹的露珠。

  直到今天下午我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我在这个茅屋里生活了整整三年。这三年好像一闪而过,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甚至也没有留下我期待的那种欣慰感和满足感。我当年从遥远的那座城市来到这里时,到处还是一片新鲜和陌生;可是今天我对此已经无动于衷。我想极力追溯三年前的那种激动、那种深深的眷恋……我从头仔细回顾这一切,从头咀嚼。

  绿浪起伏的稼穑上,夕阳无声地说:“我非常欣慰。”

  当年啊,一棵棵葡萄树为什么微笑?

  有的地方,是无水无果、可怖、阴惨的荒漠,蜃景中的幽灵在禽兽的骷髅上乱舞。

  阳光从葡萄叶隙里零零散散飘落到身上。我迎着叶隙望去,刺眼的阳光又让我闭上双目。“三四点钟,三四点钟,下午……”我自语着,品咂着这一刻若有若无的领悟。

  初夏,我看见你的风暴像黑鹰,争夺电光之鸟啄住的地极,天空像雄狮振鬃嘶叫,尾巴扫过片片林野,树神呻吟着跌落尘埃;破屋的茅草随风飞扬,像一群敲碎铁链越狱的囚犯。

  我在一棵葡萄树下放慢了步子,离它越来越近。好像我第一次看到这棵葡萄树一样。多好的葡萄藤蔓,多么结实的藤蔓,粗壮有力,在春天和冬天被精心地修剪过,经过一个温暖的夏天,它饱含汁水;从暴起的褐色斑皮上,一根根细小的绿枝又抽出来,正沿着支架上的铁丝攀援。它的样子让我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一对对叶片相互眺望,流露出顽皮的神色:它们下边就是肥大的葡萄串穗,沉甸甸饱胀胀,往下坠着,像乳房饱含了甘甜的汁水,这会儿正急着哺育。它们哺育谁呢?我眼前闪现出一对水灵灵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遥远、遥远的一个人……又一个人……一个稚嫩的、纯洁的永远牵挂着我的人。是她和他的眼睛吗?

  春天,我看见温煦的南风,把离合时的歔欷散布于芒果花香;天宫醍醐的泡沫溢出月亮的玉觞;一阵聒噪的夜风搅扰得飒飒的秀木丧失心境的宁静。

  所有的葡萄串穗都饱胀着,向着一个方向垂挂。它们的乳汁仿佛会在一瞬间喷射出来,溅你满身满脸。我不知怎么抬起了双手——我的手在阳光下清晰起来,它筋脉暴起,汗毛稀疏,粗糙不堪。手指像芋头皮。这双手如果按在城里人的脸上,他们会大声尖叫:“像砂纸一样!”我这会儿就用这“砂纸”打磨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把一个枯败的葡萄叶掐下来。我看到叶梗上汁水晶莹。我小心翼翼地揩掉了,像揩掉一滴泪水。

  地球,你温存而凶狠,古老而年轻,你诞生于无从推算的往昔的早晨太古创造的祭火中。

  这个季节里竟然还有那么多葡萄花,它们小得像米粒一样,一串一串。它们慢慢也会鼓胀起来。当这个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它们将变成紫黑色的颗粒:这是一棵葡萄树所能结下的最后一批果实了,它们甘甜中透着微微的酸涩……

  你驾舆前去朝觐,沿途撒下陈旧历史的无谓的残骸;毫不痛惜地把过时的创造物掷弃于无数遗忘的渊薮。

  3

  万物的滋育者,你养育我们在短暂时光的小笼里。

  几年前的那个秋天宛如眼前。也许就是面前的这棵葡萄树,就是它,与我在这荒滩平原上结识了。那时这棵植物的精灵急于告诉我一些故事,尽管我当时正急匆匆路过,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停留下来。我们攀谈起来……那一次准确点儿说我是要到旁边的那个园艺场,老葡萄树半路拦住了我,然后诉说起自己的故事。在它的指点下,我看到了荒原上一棵棵无家可归的葡萄树,风沙日夜抽打它们的躯体,霉烂的葡萄在支架上发出一股酸臭,成群成群的灰喜鹊扑过去叮啄。它们正在度过残生。

  里面,限制着一切的游戏,湮灭着一切的功业。

  “谁是你的主人呢?”我问。

  今日我站在你面前,不抱任何的奢望;虽说我平常日夜编织花环,却无意在你门口提出不朽的要求。

  “谁都是我的主人,谁都不是。”

  你亿万年围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上,无量的瞬息忽闭忽合,它的一个微小的瞬息里,假若我提供了一个席位的真实价值,在一生的某个富有成果的阶段中,假若我战胜了巨大悲痛,那么,愿你在我的额头点个吉祥如意的泥痣。

  “为什么?”

  它将隐逝在所有遗迹化为迷团的夜里。

  “因为都顾不得,他们太穷了。”

  呵,冷峻的地球,被你彻底忘却之前,此刻,让我匍匐在你冷淡的足下,稽首施礼。

  “你的主人太穷了?”

  非 洲

  “大家都一样。我们都太穷了。”

  太古的混沌时期,自轻的造物主一回回砸毁自己塑造的物象。

  ……

  他烦躁不安、频频摇头的时刻,凶猛的大海伸手从东方的怀里攫走了你——非洲,把你幽禁在密林守卫、阳光吝啬的内宅。

  我那时就在心里盘算起来。如果我足够富有,我能够收留和挽救它们吗?还有,我可以当它新的主人吗?那时候我的心里一阵发烫,紧紧挽住了眼前这棵又粗又老的葡萄树……

  孤寂的时刻,你收集莫测的奥秘,识读水、土、太空的不可理解的符号。

  从这儿往西,穿过园艺场就看到了那幢孤零零的海草茅屋,它在另一个小小的园子中。它被风雨洗得灰白的屋顶强烈地吸引了我。那里我想,自己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样的一处居所吗?我于是径直走了进去,结果也就结识了毛玉,有了她的那次预言。说到我刚刚见过的那片破败不堪的园子,她说:“那不是别人的,它呀,就是你的。”

  造化的看不见的魔术,在你意识寡少的脑际激发诵经的欲念。

  恍惚间我还以为她记错了地方,在说我的少年时代,说我们一家呢。这让我身上有些战栗。

  你装成丑陋的模样冷嘲“恐怖”,急骤地擂击鼓鼙,以磅礴的气势为自己壮胆,借此战胜心头的惶恐。

  从她那儿出来,我就一直往南,踏入了那个让人心口灼烫之地。这儿已没有了那棵巨大的李子树,也没有了茅屋。我蹲下来,伸手抚摸着一片片泥土,觉得它就像有脉动似的。我在心中念叨:是的,这就是命运啊,转了一大圈,还是要回来,回到我的出发之地。

  唉,以浓荫遮面的女人,昏浊的鄙夷的目光下,你那黑色面纱后的容貌鲜为人知。

  不久我就回到了城里。可是我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已经被葡萄的精灵给缠住了,再也不会有一刻的安宁。在城里,身边的一切都好像在向我暗示什么,让我不安而烦腻;内心深处有什么被摇动了,我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待在这里了。当然,我明白这绝不仅仅是一次远足的结果。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摇动我的根了。

  他们来了,拎着铁链手铐,指甲的锋利甚于你森林里的豹齿,他们是来逮人的。

  我开始连夜失眠,夜间常常不由自主地发出叹息。梅子看出了什么,那双眼睛在角落里注视我。我无暇顾及,越来越深地陷入了思念;我沉入了自己的内心,常常走神。梅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她睁大了一双眼睛。

  他们的骄横比不见天日的丛林还要昏黑。

  小宁比母亲要聪慧。他有一次问我:“爸爸,你又要出远门去吗?”

  “文明”的野蛮的贪婪,暴裸了无耻的灭绝人性。

  我点点头。

  惨雾笼罩的林径上荡着你无声的涕泣,你的血泪浸浊了尘土。

  “妈妈,爸爸又要出差了!”

  强盗们的钉靴蹂躏的荒凉的土地,在你受辱的历史上留下永久的痕迹。

  梅子没有做声。

  可是大海的彼岸,他们村落的教堂里,早晚响着礼拜的钟声,对慈悲的上帝祈福。

  我在这座城市有点待不住,总想走开。可是工作又缠着我,使我没有更多的机会走出去。这儿无头无尾的街巷、蜂拥的人流和车辆,都成了阻止我飞翔的蛛网。谁来帮帮我呢?我需要回到一个角落里,在那里修复某些创伤——有什么破损了,有了深深的划痕,它在悄悄渗流……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隐秘,它们无从诉说。可是只要待在这座城市里,危机就会日益逼近。急死也没用,一切都是茫然。我的处境,我的内心,它们形成了多么深刻的、永远也不可调和的矛盾。我知道这种不安,这种无时不在的冲突将会毁掉我。渗流,悄悄地渗流……远处有一只手在摇动,一个声音在召唤。我会迎着它走过去。这是迟早的事。

  婴孩在母亲的怀中嬉笑,诗人的歌声抒发对美的追求。

  直到那些夜晚我才明白,这个时刻来临了。我原来要寻找一个葡萄的精灵。

  当席卷西方地平线的风尘窒息了黄昏,当野兽爬出秘窟,用不祥的怪叫宣告一天的死期,脱颖而出吧,划时代的诗人!

  深夜我听着梅子均匀的呼吸。她闭着眼睛。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了她整齐的睫毛。旁边的小宁睡着了。梅子并没有入睡。她大概感到了我目光的压力,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

  披一身夕阳的余辉,站在失却贞操的女人的门口,恳求说:“请你宽恕。”

  “……想走吗?”

  让此话在充满杀气的叫嚣声中,成为你文明的最后的祝福。

  她问得多么突然。我摇头又点头。

  登 山

  “怎么?”

  我处于生活中错杂地聚集的苦乐里,身边忽然跑来了一小段美好的时光,像在出道上的乱石堆里,意外地捡到一颗宝石。

  我叹了一口气:“只想去试一下。在这个年头儿里,梅子,你知道,”我挠挠头说下去,“你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做各种各样的尝试。他们有的胆子相当大……”

  我多次起过为婆婆蒂①编一串项链的念头,可是鼓不起动手的勇气,我是担心语言的贫乏,担心匆忙草率,必然置质朴自然而不顾。

  梅子坐起来听着。

  那时我住在大吉岭公路下面一幢幽静的别墅里,游伴兴致勃勃地提议登临兴吉尔峰,在那儿过夜。

  “我的胆子太小……可我不想再做胆小鬼了。我是说,我终究还应该像一个男人吧。”

  可我对进入修行的雪山之王肃静的宫殿信心不足——脚夫背起我们的行囊和消闲的物品。

  梅子转了转头。我不知道她是否在一边苦笑。

  我只带一把琴、一盒点心。朝气蓬勃嬉笑不绝的年轻人簇拥着我。

  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又该怎样呢?在这个夜晚微弱的月光里,真正的男人该作出一个什么样的决定呢?我在内心深处探问着……

  骑术不精的那格古帕尔骑在马上,年轻人一路上拿他取乐。羊肠小道上,飘绕着豪爽的笑声。

  那个夜晚之后,不久就有了一次出差的机会,正好是去东部!我开始急急地打点行装。

  我们自信:我们几个人能以生活的乐趣填补丘壑之室的空寂。

  契约

  黄昏将临,山路断绝,我以为将出现激动人心的场面,大家情不自禁地雀跃欢呼,使苍茫暮色似泛沫的美酒。

  1

  登上支撑寥廓青空的高峰,骋目远望,河川似线,夕阳坠入迢遥的西山峡谷。

  一块陌生的平原正开始改变着什么。这种改变既可怕又撩拨人心。好像从泥土中一下子涌出了一群贪婪而又热情的生灵,令人惊惧。不过大多数人仍然漫不经心——村落街道上的人稀稀落落,他们懒散地晒着太阳。就像很早以前有神灵做了巧妙的安排一样,在这偏远之地仍然有等待我的一个归宿,那是预留给我的一个角落。在那个国营园艺场里,一个朋友简陋的家成为我长途跋涉的驿站。那天我们喝了许多瓜干烈酒,交谈中语气变得越来越急促。我们谈到了远远近近发生的一些事情,特别是越来越多的平原人去城里打工、到南部大山参加包工队等等。后来谈到了有人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迷恋土地、纷纷弃土而去的时候,我有点儿忍不住了。他告诉我,海边的那片葡萄园现在已经成了村里人的一个心病:没有人敢去当它的主人,因为无论怎样也没办法服侍这块园子了。这年头葡萄像人一样娇气,爱闹各种疾患,总有一天他们要用嬐放倭怂们……

  西方的极乐宫里,仙童不慎打翻斟满金色琼浆的玉觞,汪洋的霞光陶然着大地。

  他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过了这几年向葡萄园伸过手的村里人,他们差不多都蚀了本。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里已经完全不适合种葡萄了。我有些不解,问:

  说笑的游伴们静了下来。

  “可是园艺场呢?这里的葡萄长得就蛮好。”

  我默然伫立。七弦琴静卧地上,世界仿佛停止喧哗,专注地仰首观察。

  “那是土好。这边的水土好,要不当年国家能在这儿建一处园艺场?可能是因为靠河近吧……”

  我们没有出生在写经咒的时代,无人闭目诵咒,不管是高亢的还是低沉的。

  我无言以对。对这种事儿我实在弄不明白。

  蓦然回首。但见前方一轮圆月,好似友人爆发的朗笑,又像天宫诗人一挥而就的一首颇耐咀嚼的朦胧诗。

  “再说,这里主要是苹果树……”

  通晓古乐的乐师日日弹唱。有一天四下里无人,金弦、银弦同时弹出旷古未闻的相同的乐章。

  可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甘心了。我踌躇了一会儿,问道:

  那天他与乐音一道沉入无限的静寂,琴弦也许已经被他毁坏。

  “如果我接手来做那片园子呢?”

  弹奏那妙乐的日子,我降生人间,得以发出赞叹:美哉,大千世界。

  他笑了:“你?你不要说侍弄它了,你就是一个月来看一眼,路费也花不起呀。”

  ——–

  “不,我是说把家也搬过来,就住到葡萄园里。我觉得从头开始,会让它像个样子的。到时候背上一杆猎枪,再养一条狗……”

  ①艺术女神。

  “玩笑哩!”

  假 期

  他一个劲儿说我玩笑,说这事儿不靠谱。我不得不严肃起来。

  卡里达斯·那加①先生台鉴:

  我为自己找了不少理由,最后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让他相信这种盘算的认真与可行。后来我们总算进入了真正的筹划。我设计这园子由自己承包下来——十年?二十年?我不知关于这方面的具体规定,想实打实地算一笔账。

  而今我悠闲的情状,如同水稻割完的空荡荡的稻田。

  他说:“在这个地方,早没那么多规矩了。你要能出一个价码,他们说不定会把园子卖给你哩。”

  阿斯温月②人们回家过节;他们假日的远遁的江河,在漫长的赭色土路的尽头与我闲暇的广阔的海滨汇合。

  “土地可以买卖吗?”

  我的闲情散布于漫无边际的孤凄的离别;那里的德邦达尔平原③上,虚构的王子骑飞马风驰电掣地奔向死海紫雾缥绕的回忆之岛。

  “管他哩,前一段工区里有一个工人就想买下这片园子,没成。他出的价码太少,村头儿不愿意。”

  岛上幻影之宫的凄清的寝室里,公主终年受苦恋的折磨。

  “他是买葡萄园的种植权还是所有权?我想土地的租用期最多几十年,这是有法律规定的……”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我不停地移位。

  “卖了就是卖了,什么种植、所有,庄稼人不懂这些。你如果买走了,它就成了你的,那会儿园子烂掉了也没人管;你把葡萄全毁掉种植别的也没人管。”

  降临我心田的憩息,好似荷花上暮秋的静谧。外面风平浪静,变化尽在里面。与两岸一起酝酿荣枯的热情消失殆尽。恬淡的心潮中,漂浮的不连贯的思绪,形成极小的旋涡,漆黑的夜里,它胸前的衣襟兜满繁星的暗影。

  可我记得土地最多租用七十年……不过,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方,也许一切都可以变通。感谢神灵,我将要与这个小村做一笔挺好的交易——如果长期租下来,他们会让我出多少钱呢?我心里暗暗盘算,一声不吭了。我这会儿想起了前一天那个毛玉的预言,一阵激动。

  我依然记得儿时的情况:换空气意味着从卧室爬上屋顶;偷越苦读的铁栅的休息,在无垠的蓝天铺设离愁的浓密的空虚。

  这个夜晚我满脑子都是葡萄。怎么办呢?让我回到城里?回到梅子身旁?跟他们讲我蓄谋已久的一个计划吗?这也许会让他们一家大吃一惊的,他们会觉得我疯了。不过我不会妥协的……可同时我又怀疑起自己的权利——我自己有权决定这么大的一件事吗?半夜里我询问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满天繁星。“我如果没有这个权利,”我喃喃自语——“那么谁有呢?梅子?小宁?或许小宁有这个权利……”孩子还小,我的决定也许太突兀。这个决定不能不影响到他的未来。我想起了出发前的半夜里,我攥住他柔嫩的小手捏弄时的感觉:那时他正睡着,把小手弯过母亲的颈部伸过来。我无意中碰到了这只软绵绵的小手。我抚摸着,捏弄着,不知怎么两眼潮湿起来。奇怪,当时我什么也没有想。没有什么悲哀的事情,没什么让人难过的事情。但我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小小的巴掌上,就小心地给他擦拭了。这小手掌那么软,像棉花,可是比棉花更滑腻、比棉花更有弹性。这圆圆的小指顶、小指甲,真是完美极了。多么好的小手掌。夜色里我把它按在长满了胡碴的脸上,亲吻着,又把它按在我的胸口上,让咚咚心跳敲击着它。多么小的手掌,多么好的一只小手掌。我把它小心地从梅子头上绕过,放到了他自己身侧……

  强大的引力在血管里气势磅礴地演奏着不可得、不可懂的愁恼和回避失败的音乐。

  我在这个星夜里久久沉默——小宁将来会向父亲说些什么呢?他知道父亲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已经走过了人生的一半吗?这以后可能是更加艰难的里程,难道这会儿不该抓住机会来一个转折吗?要知道人生并没有太多的机会,你的父亲已经不敢再犹豫了。

  青翠的美感有时倏地摒弃窥视中未露的心迹,沿着离歌荡漾的小径远去,像春林里牝鹿喘息着,茫然地朝天边奔跑。

  2

  在充满莫名的孤独的无限幽静中,我就这样一天天熟悉了观赏藏匿的美景的假日。

  那个夜晚我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抽了很多烟。我想起了学生时代,还有城里的那帮朋友。我和朋友们无数次地设想未来,没有一个安生于这座城市。我们曾因为怎样离开它而进行了激烈的争辩……后来一部分人真的发誓顿足,到远方去了。可是弄到最后,他们为此受尽了苦楚,最后还是要重新返回。他们的那一次出走连一次长久的滞留都算不上——那不过成了一次纯粹的远足。不过经历了那一次之后他们当中有人也算安定下来,开始认命。而更多的人却仍旧在幻想,在寻找新的机会——只要是真正切实可能的计划,随时都可以拿来实施。

  需要换换空气——这想法今日突然喘着气,在家家户户无数人心头升起。

  眼下我所要决定的,似乎就是一次真正的行动……

  仔细查阅火车时刻表,打点行装,腰里钱袋瘪了。

  那个夜晚我没有想出个结果就回到了屋子里,天亮以后随便吃点儿东西,差不多没跟朋友说一句话,就一个人走向了那个村子。我向人打听村头儿的名字。他们问:“你是找老驼吗?”

  为欲望套笼头的,在高空望着他们微笑。

  “对,我找老驼。”

  我发现了他,所以搬张椅子,静坐在庭院里。

  那个老乡伸手往一边指了指。

  我看见雨季扛着卷捆的黑毯归去。北风迟疑地撞击九月瓷实的闷热。绍塔尔族少年卖完了一束束露兜花。旷野里游荡的黄牛,在斯拉万月、帕德拉月饱餐芳草,行动迟缓,不知它们的满足,是在没脸的丰茂的碧草里,还是在脊背上暖阳酿造的松快里。

  一所比较体面的房子,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有了应声。一个慈祥的老人迎接了我。他大约有五十多岁,非常温和。我介绍了自己,他连连点头:

  我没有接受换空气责任:承担此任的是雷罗耶车站外面,司方向的八位神仙。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就是那个、那个城里人?”

  他们是创造人世度假乐趣的技师。他们的新笔饱蘸奇妙的光的色彩,涂抹夕阳冉落的西天。

  “是。”我应着,对他灵动的消息感到多少有点儿吃惊。

  阳光照耀的缀满花朵的达迦尔枝桠上,他们遣差的一群蝴蝶,纤翼翩翩跳着缤纷的舞蹈,引起枝叶一阵阵喝彩。

  他开始倒茶让烟。我谢了他。他让我到暖烘烘的炕上去坐。在这海边的村子里,找不到一张床。除了炎热的夏天之外,所有时间里到暖烘烘的大炕上卧坐都是人生的一大乐趣。我抚摸着热乎乎的炕席子,看着苇席上美丽的纹路。我说:

  最近的光阴伴着花园里几株玉兰花开放、凋落的节奏,迹象表明它们将隐退幕后;素馨花急于上台;茉莉花尚未告辞。

  “我想跟您商量商量葡萄园的事。”

  初七的月光照临雪白的芦花。拜神的吉期,明月蒙一方雨水新涤的绡纱。

  老驼眼里闪过了一丝什么。

  今日河流陆地上不花钱可换空气,顾客躲避它,走进商店市场。

  我这会儿才觉得他比我刚刚感觉到的要精明得多。

  天帝珍贵的赐予藏在不标价的景观里,易得的面幕下面,是难得的珍宝。

  “我想承包下那片葡萄园。”

  今天他把许多清贫的假日,从人群撤回到几位固执的野夫的茅屋。

  老驼看了看破烂的屋顶,摇摇头。

  亲自为他们安排的娱乐的价值在天庭,数量无法确定。

  “怎么?”

  他俯视着他们,从无数个年代之前,早已派来节日的乐师。

  “承包是村里人的事情。”

  情笛吹奏,我的双目加入了轻云的行列,飘向“隐逝”的渡口。

  “我也同样可以和你们签订合同。你们同样可以得到应有的收入……”

  我的神魂弃家前往安置了席位的宁馨的幽会之地,一切的实有踏上了“超脱”的旅程。

  老驼把眼睛瞪圆了,奇怪地看着自己的两个拇指,嗯嗯几声,说:

  假期度完时,我清静的旅行结束了。

  “包下么,不如另一个方法痛快哩。”

  换空气的人成群地归返,又会来催我完成剩余的工作。

  我屏住呼吸。

  我的回程票已经到期,离开此地回到彼地,中间是无边的海洋。

  “你把它买去算啦!你是个有钱的主儿,村里人也不蒙你,不会让你吃大亏。你不过是多交几个钱,买走了它,死掉烂掉都由你,俺也不去一次次麻烦你。”

  ——–

  “可是土地……不准买卖的。”

  ①孟加拉教育家、学者。

  “我们准,”老驼说,“我们自己说了算,你买去就是了。只要我老驼按了手印,神仙也治不了。有人以前也跟我商量过,没成。”

  ②印历六月,公历九月至十月,印度教徒这月欢度杜尔迦大祭节。

  我满脸的惶惑,可是只有我心里知道自己这时候隐藏了多大的欣喜。我从此将有一片自己的葡萄园,这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片土地啊。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我心底鸣响,我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出现在自己面前。我将拥有一片土地了,这可非同小可啊。不过我故作平静,只问:

  ③印度神话中的平原。

  “你准备卖多少钱呢?”

  时令之环

  “以前我们几个做主的商量过,十五万怎么样?”

  雨季的一天

  我的心噗噗跳起来。这个巨大的数字吓了我一跳。我没有这么多钱,大概朋友当中也没人会有这么多钱。

  修竹飒飒颤动的柔枝上,降下雨丝软化的紫云的浓影。

  老驼说:“告诉你一个底细,这片葡萄园十来年没收成了。可是以前它在兴旺时候,一次就收入过几万哩!”

  禾苗光洁的嫩叶上,拉开了田野生命力孕育的序幕。

  这又是一个大数,我的心里活动起来。

  雨季是那样丰富,那样充实,那样欢乐,天界,人间,空气,阳光里,它的形象无比广大,岁月狭小的范围难以将它限制;它不可胜数的青藤充盈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那种“无限”的恒久的亢奋。

  我不是一个吝啬鬼,也没有过多地考虑到钱。可当我真的与人讨论起钱的问题,就变得小心翼翼了。钱有时候它能毁掉也能赐予我一份挺好的东西,比如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眼下我可不能由于一时的冲动而失去了什么。如果从此失去了一份安宁,那我将后悔一生。我没有做声,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

  一个月之后。

  “十五万,再也不能少了,这是最低价码了。如果再少,几年以后村里人会把我吃了。”

  落下斯拉万月外表肆虐的慈爱,胜利的征途艰险而无尽头,碧绿的新叶肩负渐萌的稻穗,一刻不停地行进。

  老驼说到这里,伸手按了按发黄的胡子。

  在它青春的豪放之上,太阳普洒含笑,灿亮的好奇,夜星倾注恬静的惊异。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我实在认为,要买走那么大一片土地,这些钱的确不能算多。因为我可以临时筹集这个大数,买到的却是永久的权利。试想我们如果在这偏远的海滨村落里偷偷制定一个契约,那么它即便不太合法也会是很权威的一份文件。我极有可能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在这里度过一年又一年——不,在自己的土地上过完一辈子。我会在这片园子里投入劳动,尽心尽意地打扮它,会在这里做成一点儿梦寐以求的事情。我可不想做一个旧式庄园主,也没有那样的野心。我只想经营一片挺好的自己的园子。我一定要说服梅子,带上我们的小宁来这里过日子。我会辞去公职——也许仅仅是停止我的公职。反正这是一次由来已久的、小心翼翼和徘徊不前的尝试。这种尝试的意义不仅仅属于自己。我觉得我在替很多城里朋友找出一条新路。我有很多朋友,大家年龄相仿,从事着大体相近的工作。他们都有自己的一份不甜不酸的小日子。伙计们,也许这次我真的要先走一步了。

  一个月之后。

  我最后对老驼说:“你让我再想一想,你们也想一想。你看怎么样?”

  风中停息了疯狂的骚动,从宁静澄明的秋空,传来法螺吹出的无声号召——作好准备!

  “怎么不行?这是件大事哩,怎么不行呢?”

  露水沐浴的仪式宣告结束。

  3

  一个月之后。

  我从老驼家出来,直接向着村落以北的那片荒凉走去。

  从喜马拉雅山吹来的凛冽的秋风,在“葱绿”身上镌刻“枯黄”的预兆,光照赐予的颜色中变幻着大地赐予的色泽。

  春天的沙土旋成一个又一个小丘,凡是有草的地方,凡是生长了丛林的地方,沙丘都堆起很高。这儿地处东部半岛的边缘,属于滨海平原。几百年前,我脚踏的这一片还是封闭的泻湖。眼下,那像小山一样的远远近近的隆起,就是最古老的沙丘链了。满地都是刚刚泛青的百蕊草、结缕草、,还有死去的风轮菜、荚莲……旱柳和枫杨长得特别短小,桴栎只长成了灌木棵。一两只麻雀蹲在枯枝上叫着。

  一群鸿雁飞落河岸,沙滩泥路上飘散着芦苇的花絮。

  我爬过几道沙坡,这才看到了那片葡萄园。

  一个月之后。

  它的四周还留有残破的篱笆,篱笆根上围满了沙土,所以就像挡了矮矮的沙墙。园子当心的茅屋已经破败不堪,不过在我眼里它还算挺好的四间茅屋呢。大片大片的葡萄树都死去了,很多葡萄树虽然活着,但因为好久没有修剪,枝条在地上爬着长蔓。一个冬天的风雪还没有吹掉架子上干结的葡萄串穗。这是一些自生自灭的葡萄树,它们遭到了遗弃。看上去,这片葡萄园的规模还可以,如果它真的成了我的葡萄园,那我一定会是一个挺好的主人。我相信自己,我会让这些植物感到幸福,让它们过上挺好的生活。真的是这样,我们——我和葡萄树之间,彼此会相处得很好。

  黄昏将斜阳推入暮霭,金色的稼穑隐入黑暗的包围。

  夜晚老驼家里点起了蜡烛,很多人围过来。我的那个朋友也来了。从这天下午开始,这个家就一直是热热闹闹的,连村里的长辈老经叔也来了。屋子里满是酒肉的气味。很多人都知道了这里正在做一件不凡的大事:俺村子要与一个城里怪人签订一份契约了。契约是由老驼找一个最老的小学教师拟定的。在我听来,它的措辞古气拗口,以至于因为极其文雅而变得难以理解;但大致的情形还是能够说得清楚。那契约上主要说明了某年某月、因何原因、这片园子要交到何人手里、证明人是谁、做约人是谁,等等。

  之后,空旷的田野里,往日的痕迹抓住死根苟延数日,末了被火舌舔成黑灰。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契约在描述葡萄园四边的标界之后使用了这样的四个字:四至分明。这是多么规范多么简洁的字眼啊。我立即想起了那片方方的葡萄园,心里美滋滋的。

  又过了一个月。

  老驼身边的人一边咳嗽一边喝水,提高声音念那份契约。念过之后,由一个人主持,我和老驼分别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用力按了一下食指。两个红印留在了纸上,均匀地相对:我发现老驼的指印整整比我的大一倍。奇怪的是这个时刻我心里反倒轻松了。我和老驼为首的一方将各自保存一份契约。这是我生来第一次面对这么庄严的事情。好像我整个儿在那一刻都给押在了契约上。我绝不仅仅是指这张淡黄色的契约上面画着十五万元的字样;我发现有什么难以辨析的东西正在这张契约上蜿蜒蠕动,它引诱我迷惑我,让我慌促起来——以至于没有来得及与家里人商量,就匆匆地把一切都做了。我害怕失去——不仅是失去土地,而更主要的是失去那份决心。这张纸片显然预示和决定了未来的什么。我从小黄木桌旁边站了起来。

  田塍上走过赶牛的牧童——没有任何损失,没有丝毫悲哀。

  我按了自己血红的手印,只能是义无反顾了。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时我才发现这间小屋里已经充满了呛人的浓烟:十几支长长的烟锅在一刻不停地往外喷吐烟雾。我看见那个叫老经叔的人坐在一个角落里,两手扶膝,一声不吭,一直在看着我。怪不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我注视着黑影里的老人,不知怎么站起来朝他弯了弯腰。老经叔还是没有吭声,仍像刚才那样两手扶膝,腰板坐得笔直。他原来是坐在一把大圈椅子上。那把椅子大约是老驼家里最体面的一件家具了。圈椅的扶手被磨得油渍渍的,所有的红漆都剥落了。我想这件器具至少使用了一百年。

  地边一棵孤独的菩提树,沉浸在自己的凉阴中,像面对朝阳拨珠诵咒的隐士。

  “喝酒,喝酒。”老驼满面红光地吆喝着。

  晌午,牧童在树下吹笛,古老的乡曲,在青铜般温和的晴空萦绕。

  另一间屋里有人急匆匆地跑进跑出,他们搬弄桌子,收拾碗筷,嚷着:

  浩荡的长风,是旧岁的落潮中漂游的悠悠时空的一声长叹。

  “好了,好了,快入席。老经叔……”

  流年,旅人,一日也不会踅回身后过夜的驿馆。

  我很快明白,整个的事情到了欢愉的末尾。但它的主角是谁我却越来越模糊了。是老驼,是我,还是老经叔?人们搀扶着那个老人走向主座,我和老驼分坐在他的两边。菜肴很简单,是地瓜丝蘸了面粉又被油炸过的什么;还有虾和鱼。

  还原本相

  这些海产品在城里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了,在这里却不太被人重视,还比不上白菜和韭菜,比不上萝卜条。大家客客气气祝酒,小心翼翼夹菜,都说:“真是一件好事情。”我喝得很痛快。这些瓜干烈酒在往常我是不敢多沾的,可是这个夜晚,不知怎么,不用别人规劝我就喝得半醉了。老驼和村里人都认为遇到了一个“海量”。他们拍手赞扬我,竖起了拇指。到后来我不想喝了,他们反而劝起酒来。我索性大喝一场,喝得好不痛快!后来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也不知怎样,这场酒宴就结束了。我糊糊涂涂地被一个人扶着,顺着街巷往前走。当我后来发现扶我的是园艺场的朋友时,就说:

  好客的主人哟,招呼羁旅的行客,进入你的厅堂,打消他的顾虑!

  “去——那个茅屋!”

  他徘徊在“昏暗”的贫民窟,自己的黑影与他相随,时而在前,时而在后,误认为黑影是真实,他满心悲苦、忧悒。

  他没有阻拦,就扶着我径直向那片残败荒凉的葡萄园走去。

  站在门口高举你的明灯,驱散他的暗影,止住他的惊悸。

  夜里起了风,细细的沙末打在脸上,渗进眼里;我不断揉着眼睛。咳嗽着,说:

  年复一年,他在你楼宇外面逡巡,没有勇气进去,是怕丢失外面的财物。

  “好冷的天儿。”

  在你的神庙,展现属于他的天地,那儿廓清了“过于熟识”的螟黑,清除了“陋习”的残骸,绽放着隽永的美色。

  我踉踉跄跄,吐着嘴里的沙末。四周好像飞舞着一些粉色的花瓣,它们柔软极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粉色的花瓣簇拥了我,扑在我脸上、手上。一只软软的小手掌伸过来,伸过来……我捏住了它。多么圆的小指顶啊,还有小指甲。我亲吻着这只小手掌。微弱的月光下我没法看清掌心里的纹路……我说:

  他住在旅舍,胸前抱着他的座位他的卧榻,唯恐随时失去为之付出租金借以度日的东西,他建造物质的屏障。

  “我们走,我们往前走,别停下,我们往前走。”

  让他在樊笼外面,品尝一回家庭安恬的趣味!

  我觉得迈过了一道门槛,接着坐在了一个土炕上。我抚摸了一下,炕上没有席子。这就是园子当心的那个茅屋了。有什么野物在屋角里蹿了起来,接着从破败的窗子上蹦出去。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屋顶和窗户上响着呜呜的风,扑进一股股的沙子。朋友不停地吐着,说:

  他不曾赢得认识自己的时间,他被厚韧的泥幔覆盖;揭开泥幔,展示阳光、欢乐、展示他与你形象有相同之处。

  “吓人!吓人!”

  召唤他生活的甘苦跃入你祭坛的圣火,点燃勇敢的火焰,让该成为灰烬的成为灰烬!

  我没有吭声。我一直坐着。

  哦,好客的主人,招呼他进入你的厅堂,让以旁人面貌出现的他,还原他的本相!

  多么好的一个茅屋,我倒觉得这儿才像一个家……后来我呕吐起来,呕吐着还在笑。

  今 昔

  今晚的一切简直太妙了,太好了。我把胃里翻腾着的全部东西都呕吐干净,吐得一点儿不剩……

  西海里沐浴完毕,黄昏被散着湿发来临。

  我在黑影里实实在在地丈量了我的葡萄园。它的四周都印满了我歪歪斜斜的脚印。夜色里我看见了那棵老葡萄树在向我微笑。

  痴梦的一缕轻烟,升向神秘的星空。

  我走到了园角的一口水井边。这是一口坍塌的水井,井里已经没有水了。我明白,要侍弄这片葡萄园,第一件事也许就是要把井里的淤土掏出来,让它重新涌出清水;接下去还要修理我们的茅屋,再找一条精明强干的狗。当然还要有一支枪。这片荒野上什么东西都有,甚至会有狼,有各种狡诈的野兽。从此我要在这里过起日子来了。

  迷离、沉寂的时刻——我不提她的姓名。

  我不知道要留给那个绵软的小巴掌什么东西,我只渴望着把什么至为重要的东西交给他。我得交给他点儿什么。

  她刚刚梳妆,身着天蓝色纱丽,独坐在凄冷的露台上唱歌,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我立在她身后。

  4

  她唱的兴库调的歌词是:你若颖悟你将归去,我不会,决不会挽留你,一似我不挽留启明星。

  那个夜晚我想起了一个人——他是我平原上一个了不起的朋友。他就是拐子四哥。我今夜急着要告诉他:我发了一次疯,我的病根很深很深,就是那个病根把我引到了这片荒凉的葡萄园里。

  聆听间,世俗的帷幔不翼而飞,好似异卉奇葩的看不清的美妙的舒展;淡淡的芳香弥漫天际,不可获取之物的慨叹,是历经磨难的未赍之愿的微语。

  我相信拐子四哥会帮助我,还有他的老婆万蕙。因为长期以来他们差不多算是一对流浪人了——而如今我和他们算是一样了。我们今后要走在一起,一拐一拐地踏遍这片荒原。我知道跟上拐子四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他会和我把这里的日子拨弄得红红火火。还有胖乎乎的大老婆万蕙,她的头发上总是扑满了土末。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

  超度亡灵的吠陀经咒,曾揭开世界的幕布说:人世的尘土是甜蜜的。

  拐子四哥不会对我追根问底。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这个人什么都明白,他的目光可以射入我的心里——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流浪汉,曾经在南南北北的一片阔土上游荡过。我如果成为一个歌手,哪怕是一个蹩脚的歌手,就要为他写一首长歌,那歌的名字就叫《四哥游荡》……

  我的心用同一种声音说,人世的尘土是乐曲。死亡,哦,甜美的死亡,展开你歌的翅膀,携我飞往来世!

  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什么结束了,又有什么开始了。

  我眼里的她,像是坐在幽暗石阶上的仙女,绯红的纤足浸在黄昏黝黑的水里,无岸的湖里荡起乐音的漪澜,我起伏的胸膛震颤的微风,抚摸着她的周身。

  那个夜晚我久久地蹲在地上,两手攥满了沙土。我觉得它们像金粒一样,滑润光洁,沉甸甸的。我把这片沙土攥得紧紧的,久久不想松开。后来,是一阵风把我吹醒了,我突然想起了离这儿不远的另一个人——我想起了她。一颗心立刻噗噗地跳起来——怎么跟四哥讲起这个人呢?也许他会因她而误解了我,以为我又陷入一个嚼烂了的庸俗故事。

  我眼里的她,像花烛熄灭的洞房里的新娘,企盼的缱绻在即,脉管里热血沸腾。

  我所要做的那一切当然远比这个故事深奥难解得多。

  北斗星凌空不瞬地俯视,柔风送来宛转动听的情曲。

  不错,在这个夜晚里,在这个非常重要的时刻里,我想起了她。她就在离这儿很近的那个园艺场里。我有一段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奇异的导师,一想到她就感到有些奇怪的自卑。这会儿,这个夜晚,我真想即刻就跑到那儿,把刚刚发生的一切全告诉她。

  我眼里的她,仿佛已返回前世似曾相识的迷惑之中。

  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抑了这种冲动。虽然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欲念,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只把这个夜晚里的激动留给了自己……

  她撒开一张歌曲之网,捕捉遁逸今时的信息,以乐音探触,反复搜寻失落已久的交往的细节。

  几十年之后,我一定还会想起这个荒凉而又温煦的春天,想起今夜、它的无情的风沙、它偷偷藏起的美意!

  超过露台的胡桃树梢上面,升起了下弦月。

  那个国营园艺场离我的葡萄园仅一箭之遥。我像一个狡黠的猎人一样小心翼翼四下观望。我想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在那个夜晚之前并没有把这一切细节告诉梅子,她什么也不知道。当然了,小宁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自己签下的契约里并没有掺杂其他东西。我心里清清楚楚:我把全家,也把我的一份滚烫烫的东西,一块儿抵押在这片葡萄园里了。

  我叫了她一声,她霍地站起,转身瞅着我,皱着蛾眉说:

  春天过去风沙就会稀落,那时候我们就要利用这段时光栽树固沙;我们要把残破的枝条重新修剪,让它长得像梅子的浓发……

  “讨厌,干吗偷偷摸摸?”

  第二天我就匆匆返城。一脚踏上市区的那会儿,我突然有些胆怯了。我想自己也许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多么莽撞!

  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一场争执在等待着我们。

  我不曾说“不要无谓地责怪”,不曾说:“你可以亲昵地说声‘来呀,见了你我特别高兴’”。甜情蜜意蒙上灰尘。

  我开始只跟最好的几个朋友传递了这一消息——连他们都有点儿惊讶。再后来就是大家伸手帮忙,一声不响地帮我筹集资金。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容易一点。可我搞到了这笔钱时,却又一次犹豫了。必须告诉梅子了。我没有权利再隐瞒这一切。好在我会非常坦然地告诉她到底为了什么——只怕我讲不清……

  第二天有集市。

  记得我筹到了最后的一笔款子,满怀心事又是浑身放松地在拥挤的人流里往前挪动的时候,真想唱上喊上几句什么。我知道这都是那棵老葡萄树向我一笑的结果。

  我坐在窗口眺望。烈日烤灼着毗邻的空阳台,以澄清的光荡涤昔年春夜的痴醉。

  阳光贵贱不分地照耀平畴,照耀高利贷者的铁皮屋顶,照耀可装蔬菜的一摞摞竹篮、一捆捆稻草、一堆堆铁锅,照耀样式新颖的陶罐。

  太阳的点金棒触点着树冠圆大的苦楝树的花蕾。

  路边的菩提树枝缠绕棕榈树干,失明的托钵僧在树阴下击钵吟唱:今日归去,明朝复来,我瞻望未来的岁月。

  贸易的杂乱有趣的背景上,民间谣曲绣上了凡世热切的心语:瞻望未来。

  两只水牛眼神阴郁地拉着货车,脖上的铜铃当当响,从木轮的转动,抽出凄凉的声响。

  今日天光仿佛展布着泥土的笛音。一切令人心旷神怡。

  我的心又以吠陀经文的韵律唱道:甜蜜呀,人世的尘土。

  煤油店门口当今的一位行脚僧,映入我的眼帘。他穿着缀补的道袍,腰间系一只手鼓。

  四周聚了不少人。

  望着形态古怪的僧人唱歌,我哑然失笑,他也来完美集市的景观。

  我把他叫到窗前,他继续唱道:“我赶集寻觅不可把握的东西,众人将我硬拽到这里。”

  世界在我中间

  眼眶里盈满睡意,却一再地苏醒。

  好像烟湿泥土的第一阵新雨,渗入林木的根须,雾季新鲜的光束贯透睡意,直抵我朦胧的心底。

  下午三时。

  阳光映照的洁白的云片,缓缓移动,有如幼神的纸船。从西方吹来的疾风,摇晃罗望子树的枝条。

  北面牧牛人村落的路上,一辆牛车扬起的灰黄的尘土,在淡蓝的天空扩散。

  正午宁静的时刻,我的心魂驾着无虑的扁舟,在清闲之河里漂流。

  人世的码头这扯断缆绳的日子,不受任何琐事的束缚,渡过彩色之河,黄昏消失在微波不起的睡眠的黑海。

  在光阴之叶上,用淡墨写的日子的笔迹,渐渐漫漶。

  人的命运之书上的日子,用粗重的字母记载,两者之间有巨大的空隙。

  树木的枯叶落地,偿还泥土的债务。

  我疏懒的时日的落叶,未将任何东西归还人群之林。

  然而我的心儿说:受纳是偿还的一种形式。

  我的身心承受空中降落的创造之霖,一似稻田,一似林莽,一似轻纱般漂泊的秋云,我的生活,被彩色雨丝染得五彩缤纷。

  它们共同丰满了今日的世界肖像。

  我的心里交射着多种光束,雾季暖融融的烟雾触动我恒河、朱木那河交汇般的半睡半醒。这难道不曾融入世界肖像的背景?水、土、天的“情味”的祭坛上,与菩提树鲜灵的新叶一首闪光的我的莫名的欢愉,在世界历史上不留下印记,但世界的表演包含它的艺术。

  这充盈“情味”的时刻,是我心湖的红莲的果实。

  在时令的殿堂,莲子编成我欢乐的永恒生活的一串项链。

  清闲的默默无闻的今日,并未造成莲子项链的缝隙——

  相反,它是新缀的一颗。

  昨夜窗前独度。

  下弦月挂在青林的额际。

  同样的人世,但通晓古典音乐的艺术家,以朦胧月色的韵律,改换它的曲调。

  途中奔波的世界,此刻呈现为花苑里铺裙安卧的沉静。不理会近处的家庭,它在倾听星光中讲的神话,回忆鸿蒙时代的童年。

  林木肃立,全身仿佛凝聚夜的静寂。

  斑驳的树荫落在草丛的暗绿上。

  白日的生活之路旁边,树荫是殷勤的侍者,炎炎的晌午送来安谧,为牧童提供憩息的场所。

  月夜他们无事可做,兄弟姐妹一齐在月色的身上,随心所欲地挥毫作画。

  我白昼的魂魄,改变自身的弦琴之幕。

  我仿佛飞至与地球相邻的行星,用望远镜方能看见。

  我将充实心灵的深沉的情愫,注入万物创造的中心。

  在我的感知里,那明月,那繁星,那黑黝黝的树林,浑然一体,完整,阔大。

  世界获得了我,在我的中间发现了它自己,这是倦怠的诗人莫大的欣慰。

  杯形花

  赠给我的一种花,叶子是草绿色,紫花似精巧的盈光杯。

  我询问花名,得不到答复。

  它是容涵无名星星的无量数未知的宇宙家族的成员。

  我在幽秘的私人知识库内,为它起名为“杯形花”。

  应邀在花园就座的还有天竺、牡丹、晚樱花、金盏草。

  它享有不被考证、围观的自由,未戴上种姓的枷锁,是脱离社会的游方僧。

  “杯形花”眼看着凋谢了,风儿不曾把凋谢的声音送进耳朵。

  分子般密集的瞬息,组成它的星相,它胸中的蜜凝成微粒。

  短暂的时光里有它完整的旅程,它单一的意象中现映太阳舒张火焰的花瓣的历史。

  司节令的神明用极细的笔触,在纤小的叶片的一角记述它的身世。

  与此同时揭示宏伟的历程,目光却不从一页移向另一页。

  世纪的流水,像一个拖长的音节之波。

  汪洋中沉浮一座座丘岗。大海沙漠发生沧桑变化,岁月的长河中,创造的冲突锤炼这小花的初始的信念。

  亿万年来走在盛开、凋残的路上,“杯形花”古朴的信念,变得新颖、鲜活、生动,它最终的形象尚未显露。

  它无形的信念,不用线条勾画的肖像,存在于哪种不可目睹的冥想之中?看不见的情景,富于无穷想象,融和了我,也记录了一切人的过去和将来的历史。

  暴风雨

  暴风呼啸着寻衅滋事,乌黑的云团翻越落日的彩墙,须臾间冲到外面。

  仿佛天宫的象厩着火,那头因陀罗①的坐骑生的黧黑的幼象,甩着象鼻嘶叫着奔驰。

  黑云映射的红光,像它伤口涌流的鲜血。

  闪电在云间跳跃,挥动寒光闪闪的巨钺;地平线喷发着雷鸣。

  西北边的芒果园里传来粗重的喘息。

  接踵而来的是昏暗和呛人的尘土,枯枝败叶满天飞舞。

  坚硬的沙粒打得脸生疼。

  天空像着了魔。

  行人趴在地上,浓密的暝暗中失散的黄牛在哀哞,远处河埠上人声鼎沸。

  弄不清哪个方向遭到怎样的灾祸。

  心里怦怦直跳,猜想着出了什么事。

  乌鸦匍匐在地,喙咬住青草,双翼扑扇,拼命地挣扎着。

  翠竹被暴风摁在水面上,竹梢左右摇晃,似在忿恨地咒骂。

  凌厉的暴风磨刀霍霍,刀刺透“幽暗”的胸膛。

  天空、水中、田野上旋转着恐怖。

  突然,平原发出泥土味的叹息,随即大雨倾注,斜风把雨滴劈碎,轻薄的雨雾覆盖树林,遮掩神庙的尖顶,捂住铜铃当当的声音之口。

  后半夜风敛雨止,夜色像黑糊糊的试金石;只有蛙噪与蛩鸣遥相呼应,点点流萤忽明忽灭,从梦中惊醒的夜风中,树上的水滴淅淅沥沥的垂落。

  ——–

  ①雷神。

  我是太阳的真实

  肉体长期载负几许卑微时刻的气恼、忧虑和欲望的垃圾。

  污染的表皮遮盖心灵自由的面貌。

  戴着真实的面幕掩盖着真实;用死的泥团塑模自身的偶像,从中发见死的征兆,立即惶悚地央告。

  它为诓骗自己而做游戏、又竭力忘却游戏。

  以费尽心机储存的财富,生产死亡的祭品;贬褒的泡沫浮荡,啼笑的旋涡急转。

  它把哀号的火焰喷出胸腔,从虚空回收灰烬——一天天累积成堆。

  每日清晓,地球以元古初创时不倦、纯洁的神的面目出现,循着它睁眼射出的阳光,我寻觅我的内心世界。

  心灵是无数瞬息的错杂的脏网缠裹的躯体放逐的所在,那儿已麋集黑夜各种徒劳、多余的愁闷和遗忘的日子不经意攒积的拙作——它们的邀请是无声的,但已作出答复。

  那时浮想联翩,哦,太阳神,隐居的骚人曾对你祈祷:

  “呵,太阳,你的金觞里隐藏着真实,揭去罩盖吧!”

  我每日也从东方地极放射的霞光中播布我的苏醒;呵,太阳神,摒弃我的肉身和躯壳,在你光体的火的微粒里制造的我那肢体看不见的原子里,有你吉祥的容貌,让它显露吧,显露在我明净的视野里。

  我最深邃的真实,与太初时代未成形的地球一起融化在你的恢弘里,那真实是你的。

  世世代代,时而在碧波荡漾的河畔,时而在波斯海湾,时而在喜马拉雅山麓,在你光华的稳定的中心,人们目睹自己高尚的形象,快慰地说:“我们明白了我们是‘不朽’的后裔,看见了黑暗的彼岸出现的太阳般灿烂的伟人。”

  如今你是冷月

  如同帕尔衮月①林野缤纷的旖旎一天天退化为维沙克月②贫困的干枯,呵,娇柔的丽人,你毫不怜惜地舍弃了荡人魂魄的魅力。

  你曾亲手把痴迷注入我的双目,把奋跳注入我的血液。

  而今,你神奇的甘浆倾倒在地上。

  你漠视我的赞扬,忘记呼出我瞳仁里的惊诧;你的服怖不泄露激情,听不见钏镯文静的琤琮——它曾赋予我的姓名以韵律。

  我听说云雾曾环绕月亮,那时它有五彩的艺术、乐音的神秘和崭新的丰采,此后为何渐渐失意落寞,自身的娱乐之流趋于干涸?

  她的情姿为何慵倦?她身上爆发丧失友谊的光影的矛盾——从此花儿不再开放,清涧不再流动。

  对于我,如今你就是默默无言的冷月,心里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你曾用我爱的色彩,将你装饰成令人销魂的新奇的女性,可你今日蒙上亘古的黑幕,无色也无语。

  你越是忘记奉献你自己,你越是显得奇妙。

  你欺哄我,等于剥夺你的成功。

  你鲜妍的时日的碎片,一层层堆积我的心头——昔日的牌楼、楼宇的基石,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径。

  我居住在你倾圮的富丽之厦的废墟里,在泥土下的黑暗中寻觅,聚集手触到的一切。你住在吝啬的灰暗的沙漠,那里没有解渴的水,也没有诱惑干渴的海市蜃楼。

  ——–

  ①印历十一月,公历二月至三月。

  ②维沙克月:印历一月,公历四月至五月。

  大地的震颤溶入我的心律

  下午我坐在码头最后一级石阶上,碧澄的河水漫过我的赤足,潺湲地流去。

  多年生活的残羹剩饭狼藉的餐厅远远落在后面。

  记得消费安排常常欠妥。手头有钱的时光,市场上生意萧条,货船泊在河边,散集的钟声可恶地敲响。

  早到的春晓唤醒了杜鹃;那天调理好弦索,我弹起一支歌曲。

  我的听众已梳妆停当,桔黄的纱丽边缘掖在胸前。

  那是炎热的下午,乐曲分外倦乏、凄婉。

  灰白的光照出现了黑色锈斑。停奏的歌曲像熄灯的小舟,沉没在一个人的心底,勾起一声叹息。

  灯再没点亮。

  为此我并不悔恨。

  饥饿的离愁的黑洞里,日夜流出激越的乐曲之泉。白天的阳光下它舞蹈的广袖里,嬉戏着七色光带。

  淙淙流淌的碧清的泉水,溶和子夜诵咒的音律。

  从我灼热的正午的虚空,传来古曲的低语。

  今日我说被播弄的生活富有成果——盛放死亡的供品的器皿里,凝积的痛楚已经挥发,它的奖赏置于光阴的祭坛上。

  人在生活旅途上跋涉,是为寻找自己。

  歌手在我心里闪现,奉献心灵的尚未露面。

  我望见绿荫中,我隐藏的形象,似山脚下微波不漾的一泓碧水。

  暮春池畔的鲜花凋败,孩童漂放纸船,少女用陶罐汩汩地汲水。

  新雨滋润的绿原庄重、广袤、荣耀,胸前簇拥活泼的游伴。

  年初的飓风猛扇巨翅,如镜的水面不安地翻腾,烦躁地撞击环围的宁谧——兴许它蓦然省悟:从山巅疯狂飞落的瀑布已在山底哑默的水中屈服——囚徒忘掉了以往的豪放——跃过巉岩,冲出自身的界限,在歧路被未知轰击得懵头懵脑,不再倾吐压抑的心声,不再急旋甩抛隐私。

  我衰弱、憔悴,对从死亡的捆绑中夺回生命的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无所知,头顶着糊涂的坏名声踽踽独行。

  在险象环生的彼岸,知识的赐予者在黑暗中等待;太阳升起的路上,耸入云际的人的牢狱,高昂着黑石砌成的暴虐的尖顶;一个个世纪用受伤的剧痛的拳头,在牢门上留下血红的叛逆的印记;历史的主宰拥有的珍奇,被盗藏在魔鬼的钢铁城堡里。

  长空回荡着神王的呼吁:“起来,战胜死亡者!”

  擂响了鼓鼙,但安分的无所作为的生活中,未苏醒搏杀的犷悍;协助天神的战斗中,我未能突破鹿砦占领阵地。

  在梦中听见战鼓咚咚,奋进的战士的脚下道路的震颤,从外面传来,溶入我的心律。

  世世代代的毁灭的战场上,在焚尸场巡回进行创造的人的光环,在我的心幕上黯淡了下来;我谨向征服人心、以牺牲的代价和痛苦的光华建造人间天堂的英雄躬身施礼!

  心的绿叶

  心的无数无形的绿叶,千年万代一簇簇在我的周围舒展。

  我隐附于林木,它们是渴饮阳光的执着的化缘僧,每日从青天舀来光的甘汁,把贮存的看不见的不燃的火焰,注入生命最深的骨髓;从繁华,从百鸟歌唱,从情人的摩挲,从深爱的承诺,从噙泪献身的急切,提炼淳香的美的结晶。

  被遗忘的或被铭记的美质的众多形态,在我的条条血管里留下“不朽”的真味。

  各种冲突促发的苦乐的爆风,摇撼散发我情愫的叶片,加添密集的喜颤,带来羞辱的喝斥、忐忑不安的窘迫、污染的苦恼和承受生活重压的抗议。

  是非对抗的奇特的运动,澎湃了心灵的情趣的波澜,激情把一切贪婪的意念,送往奉献的祭殿。

  这千古可感而不可见的绿叶的絮语,使我清醒的痴梦幻灭,在苍鹰盘旋的天边那杳无人烟、蜜蜂嗡鸣的正午的闲暇里,在泪花晶莹、握手并坐的恋人无言的缠绵上,落下它们绿荫的同情,它们轻拂着卧眠床榻的情女起伏的柔胸上的纱丽边缘。

  它们的摇曳把激动的抖颤带往情侣期待的心慌的吉日良辰。

  由于心之胸上追求旨趣的绿叶的关怀,我与世界所有的财富连在一起。

  它们捕捉到细微末节,捕捉到事物的往昔;把节奏赋予听不见的歌韵。

  它们从女性的心里给我的心送来元古时代心灵最初奇妙的娱乐,送来一对对新人的表情中亘古如斯的甜蜜的欢愉。

  它们在男子胜利的螺号中搏动;男子临凡具有一往无前的气概,以死的光辉扩展自己的不朽,在水域、陆地、天空,勇猛而坚毅地战胜艰难险阻。

  我晓得今天是我的叶簇凋枯的日子。

  我仰天发问:“何处是创造的乐园的主宰?生活的幽茫的深处,日日夜夜我绿叶的使者所携的不可估量的至珍的积蓄完整精细地凝成我的形象,我将古往今来大千世界上这独一无二的形象,置于何处何时哪位高超的乐师哪位鉴赏家的眼前?

  谁的右手的妙影下,它被认为是不可详析的?

  你往世的挚友

  妙龄女郎啊,悠远的古代与当今的新时代相仿。

  南风习习的时节,曾有我这样一个人。

  是林花的清芬引导我沿着烟雾迷蒙的路径跨入你的新时代。

  可能的话,把我当作你的良朋。

  我别无他长,只能在你与心上人幽会的夜里奉献几首恋歌——杳远的无眠之夜写下的歌曲。

  你会从中得到你喜爱的遥远的新奇,发现自己处于躯壳之外的昔时的河边。

  今日,我携来了那时春天的竹笛、吹奏赞美恋人的古曲。

  将它收藏在你微闭的媚眼和细绵的呼吸里吧!

  我的情义的印迹将被遗忘,如落花的一缕残香溶入你新春的和风里。

  古时的幽怨将奇怪地在你的心胸骚动,于是你便省悟,那时并非没有你,你躲在广阔的青春舞台的帷幔后面。

  啊,永生的女郎,我的竹笛今日特来相告——你告别人世之后将永远生活在我的歌里。

  我此行的目的,是用寻觅到的新名字呼唤我那逝去了的过去。

  啊,美貌的女郎,视我为你的知音——你往世的挚友。

  我的礼拜今日结束

  他们是密咒驱逐的下等人,被经营礼拜的商贾拒之于神殿之外。

  他们在神住的地方——一切樊篱外面质朴的虔诚的阳光下,繁星闪烁的夜空,鲜花怒放的林野,亲人离别、团圆的深沉的情感里,寻找着神。

  建造高墙重门,因袭的模具浇铸的瞻仰神明的仪程不容他们掌握。

  多少年我望见他们的苦修者,独自披着晨光立在莲河畔。

  莲河毫不犹豫地冲毁坚固的神庙的墙基。

  我望着他弹单弦琴,泛舟民谣之河,行进在寻觅心中人的幽静的路上。

  我是他们中间的诗人,我不懂经咒,不遵守种姓法规,我的祭品送不进神的监狱。

  拜神的信徒出庙含笑问我:“你见到了你的神?”我说:“没有。”他觉得奇怪:“你不认识路?”“是的。”他又问:“你没有种姓?”“是这样。”我答道。

  一年年过去;今日我扪心自问,“谁是我的神?我膜拜了谁?”

  我在别人的口中听见他的名字,我在各种语言的经典中读他的故事,我想象我皈依了他。

  我之所以一直膜拜他,是因为我将证实他可以为我接受。

  可我发现生活中无法证实。因为我不懂经咒,不遵守种姓法规。

  行至关闭的庙门口,我的礼拜飘向地极——一切樊篱之外,繁星闪烁的夜空,鲜花怒放的林野,亲人离别、团圆的情感的崎岖道路。

  孩提时我在欣喜的心中,获得地球诞生的原始经咒——

  光咒。

  我独坐在我花园的苔藓斑斑的残垣上,抚弄椰子树枝的缨络。

  从太初生命的火泉溅起的荧荧浪花,给予我的脉管无可言喻的搏跳。

  元古模糊不清的信息,暗暗撼动我的知觉,太阳古老的浩大的气体中包含我躯体放射的难以描绘的光线。

  注望庄稼割尽的田野,我在我血液的流动中,听见光的无声的足音,在前世旧岁的旅途中随我而来。

  当我想到在光的创造的圣地,那亿万年前我曾酣睡过的光焰中,我如今清醒地生存着,我的心惊喜地扩向无限时空,在那苏醒的喜悦中日日自行完成我的祭拜。

  我不懂经咒,我不遵守种姓法规,我不晓得礼仪之外,自然而然遗忘的祭拜对着哪个方向。

  童年时我没有游伴,我出神地遥望远方消度时日。

  我出生在悖违习俗、不受称道的家庭,抹掉了陈规的标志,推倒了陈规的壁垒。

  街坊的房屋有重重围墙,我是外面一个姓名无人知道的孩子。

  他们造了稠密的房子——我从远处观望他们的路上人来人往,我不接受种姓,种姓的行列里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囿于礼教的人不承认我是人,所以我无友的游戏在数条路的交叉处进行。

  他们撩起长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走过。

  他们按照教典的规定,采集拜神的鲜花——把同一轮太阳的照耀下,世代繁衍的万国的花卉,留给了我的神。

  我在团体中受到怠慢,在无墙无人守卫的客房里,我怀着万民欢聚的渴望日夜徘徊。

  住宅区外面我结识的恬静的友人,来自伟大的历史时代,带着光华、武器和崇高的信条。

  他们是苦修者,是战胜死亡的英雄,与我同姓,与我同族,与我亲密无间,在他们的圣洁中我得以圣洁。

  他们是真理之路的旅人,光明的探索者,他们拥有不朽。

  越过所有的国界,我遇见在窄圈里丢失的人。

  我合掌对他说:“呵,永生的人,万民的人,从烙上差别的印记的狭隘的狂妄中,拯救我吧!

  “呵,伟人,你无比光荣,从黑暗的彼岸望着你,我没有种姓,不遵守种姓的法规。”

  春天,娇美的情人般的女性,走进我无伴的花林,为我的歌配曲,给我的韵律以舞姿,把琼浆注满我的梦。

  心海涌腾起的洪波漫过沙滩,淹没一切情话,口中说不出她的名字。

  她站在树底下,回眸看见我惶惑、愁楚的面孔,快步走到我身旁,双手捧着我的手说:“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琢磨着今日为何相遇。”

  我说:“两个不认识之间,你我共筑永恒的桥梁,这个谜底在茫茫宇宙的心中。”

  我爱她,温存地围绕她的爱情之流,颇像乡间常见的浅清的小河,极慢地流向情人每日藏身的平坦岸边的树荫。悭吝的旱季使它瘦弱,慷慨的雨季使它丰韵。在谦卑的幕布下,它像不甚夺目的普通的妻室,时而受到嘲弄,时而得到宠爱,时而受到打击。

  我的爱情的支流,溶和苍海博大的暗示。

  高贵的佳人沐浴完毕,从海底升起,作为无量的遐想,进入我的身心,完美了我和我的心志;在我理性的幽秘的深处,点明永别的华灯。

  借助灯光,我看见她在无限的美中,在春天花丛的波澜中,在希苏树摇颤的嫩叶的闪光中,我听见她快捷弹拨的弦乐。在时令的舞台上的光影中,我看见她挥动变幻的彩色纱巾正在跳舞。

  我看见她端坐在天帝左面历史创造的御座上;当“美”受到亵渎,受到酷虐的秽物的侵染,她的第三只神眼里,喷出毁灭的烈火,焚毁瘟疫的温床。

  我的歌曲里一天天储存创造最初的奥秘——光的四射,和创造最后的奥秘——爱的甘露。

  我不懂经咒,不遵守种姓法则,在各种庙宇的外面,从天界到人间,对空中头罩光环的人和心里的人,我充满喜悦的礼拜今日结束。

  射向中国的武力之箭

  我读过的一份日本报纸,描写日本士兵在佛教寺庙举行祭祀,祈祷战斗胜利。他们对着中国射武力之箭,而对佛陀射出的是虔诚之矢。

  战鼓擂响。

  日本士兵梗着脖子,眼睛血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为给阎王的筵宴呈送鲜嫩的人肉,他们列队出征,首先进入慈悲的佛祖的庙宇,期求神圣的祝福。

  战鼓咚咚,军号阵阵,世界瑟瑟颤栗。

  鸣钟击磬,香烟缭绕,祈祷声袅袅升天:“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我们旗开得胜。”

  他们将用刺刀挑起惊天骇地、撕心裂胆的惨叫,斫断千家万户爱情的纽带,把太阳旗插入夷平的村庄的废墟上。

  他们将摧毁知识的宫殿,粉碎“美”的圣坛。

  为此他们特来接受仁慈的佛祖的祝福。

  战鼓咚咚,军号阵阵,世界瑟瑟颤栗。

  他们将计算他们的枪口下死伤的人数,听着屠杀成千上万平民的报告,敲打胜利的锣鼓;用遍地儿童、妇女血肉模糊的尸体,招引鬼魅的狞笑。

  他们唯一的愿望,是把虚伪的诵经,灌满世人的耳朵,在他们的呼吸中羼入毒气。

  他们怀着这种心愿进入仁慈的佛祖的寺院,接受他善口的祝福。

  战鼓咚咚,军号阵阵,世界瑟瑟颤栗。

  最后的沉默

  你日夜用文稿砌墙,这会儿该休息了。

  诗的宫顶增高一尺,你垒砌的疯狂劲儿增加一分,创作的热情总不肯低落。

  你忘了适时的辍笔是作品的解脱,忘了无语的艺术女神一朝登上高坛,诗作的殿堂的沉寂中会响起绝妙的佳音。

  为了高尚的沉默,放弃剩余的机会吧,不要在素材堆里制造摩天的赝品,困扰甘露的琼阁。

  染上粗制滥造的习气,创作便是没有乐趣的负担。

  该辍笔的时候不辍笔,固执地继续营巢,长空翱翔的翅翼必然萎缩。

  你休息吧,日光洒脱的展放中已出现黄昏安谧的预示。

  在无影之光的聚会上,白昼言词的亏空,由静夜的温馨充填。

  这些年你无暇休整的百根琴弦,弹奏旋律激越的舞曲,容它对听众说声再见,在绕梁余音中,步入令人怀想的清静的后台;让可以描述的音流,汇入无从描绘的无边的音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