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化树: 第十四章

半夜,可能是受寒以后发起烧来,我被干渴烧灼醒了。窗外,呼呼地刮起了西北风,用钉子钉着的报纸有节奏地扑扑作响,就和拉风箱一样。我感到一阵阵的晕眩。我身体虚弱以后,才发现很多小说里描写的晕眩是虚假的;那种噗咚一声摔在地板上,或软软地倒在沙发上的描写,多半是主人公的装腔作势。我静静地睡在被窝里也会感到晕眩,并且,晕眩不但不会使我昏迷,反而会把我从熟睡中摇醒。这时,头颅仿佛比正常情况下大了许多,头颅里的血显得很稀少,很稀薄,就像只有一点点水在一个大坛子里晃荡一样。
  当然不会有一个人给我倒一口水来喝。我必须忍耐。而我也习惯了忍耐。有时,我会被自己能如此忍耐而感动,也就是说,我自己被自己感动了。在这半夜时分,我就被自己感动了。耐力不像膂力,不能用计量器测试出来,并且它还包括了精神的和物质的两方面。有人能忍受精神的痛苦,却耐不住物质的贫困;有人能忍受物质的贫困,却耐不住精神的痛苦。我发现,我在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的耐力都有相当大的潜力,只有死亡才是一个界限。
  大自然赋予我这样大的耐力,难道就是要我在一种精神堕落的状态下苟且偷生?难道我就不能准备将来干些什么对社会有益的事情?这时,我开始内疚起来,心里受到自谴自责的折磨。黄萝卜的得而复失,在我看来是冥冥中的惩罚和报应。老乡是辛苦的,这个地区从来就把农民叫“受苦人”,下地干活不叫下地干活,叫“受苦去”。一块六一斤黄萝卜,比较起来是不贵的,劳改农场附近的老乡开口至少是一块八至两块。我的一块浪琴表只换到三十斤黄萝卜和一碗发霉的高粱面。可是,我却狡黠地愚弄了那位老实的、满面皱纹的老乡,还自以为得计,结果……头颅里的血不停地旋转回晃,一个早已沉淀了的回忆像乳白色的杯底物从我脑海深处泛起。在一间讲究的天蓝色壁纸贴面的大房间里,在风尾草图案的绿窗帘下,在大理石镶边的法兰西式的壁炉旁边,我的一个伯父坐在棕色的皮面沙发里,我坐在放在地毯上的一只蜀锦软垫上。他晃动着自己调的加冰块的鸡尾酒,向我说摩根家族发迹的故事。据他说,老摩根从欧洲老家飘流到北美洲时,穷得只有一条裤子,后来夫妇两人开了一爿小杂货铺。他卖鸡蛋的时候从来不自己动手,而叫老婆拿给顾客看。因为老婆手小,这样就衬得鸡蛋大一点。正是由于他这样会盘算,他的后代才建立了一个摩根金融帝国。“听到没有?做生意就要这样精,门槛不精不行!”这位证卷交易所的经理端着高脚酒杯教育我,“谁倒闭了谁是憨大(念“壮”音),能赚钱才是英雄!”
  ……回忆的潮水又随血液的旋转退了下去。于是,我怀疑我所费的种种心机都是和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有关的。老摩根会利用人的视觉误差把鸡蛋变大,我会利用人的视觉误差把打的饭变少;摩根们会盘算,我的算盘也很精:用钉子代替稗子面,三斤土豆换五斤黄萝卜,和交易所的“买空卖空”一样,一倒手就赚了两块钱……固然,争取生存是人的本能,但争取的方式却由每个人的气质、教养而定;先天的遗传是自然的,而后天的获得性也能够遗传下去。当我意识到我虽然没有资产,血液中却已经溶入资产阶级的种种习性时,我大吃一惊。一九五七年对我的批判,我抵制过,怀疑过,虽然以后全盘承认了,可是到了“低标准”时期又完全推翻。而现在,我又认为对我的批判是对的,甚至“营业部主任”那心怀恶意的批判也是对的。从小要饭的人,对从小就会享受的资产阶级“少爷”肯定有一种直感的敌对情绪。我虽然不自觉,但确实是个“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其所以不自觉,正是因为这是先天就决定了的。
  我口渴,我口渴得像嘴里含着一团火,但毫无办法,我把这种折磨看作对我的惩罚。我默念着但丁的《神曲》:
  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
  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我所属的阶级覆灭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安德烈公爵在等候录取他为委员会委员的通知书时,与一些老友从新建立情谊,尤其是与他所熟知的大权在握的人和对他大有用途的人重建情谊。此时他在彼得堡的感受,就好像战斗前夜的感受一样,令人不安的好奇心使他痛苦不堪,不可克服地吸引他置身于上层社会,那里勾画出一副前景,千百万人的命运以它为转移。从老年人的忿恨,从不知情者的好奇,从内行人的稳重,从人们的忙乱和忧患,从他每日探听到的多得不可胜数的委员会的成立,他感觉到,眼前,一八○九年,在彼得堡这个地方,一场大规模的国内战争正在酝酿中。指挥这场战争的总司令是他不熟悉的、神秘的、在他看来是颇有天才的人物——斯佩兰斯基。无论是他不太熟悉的改革之举,抑或是斯佩兰斯基——主要活动家,都使他产生强烈的兴趣,军事条令问题在他意识中瞬即退居于次要地位。
  安德烈公爵处于至为有利的地位,他在当时的彼得堡上层社会各界都受到厚意的接待。革新派盛情招待他,应酬他,其一是因为他聪颖过人,学识渊博,著称于世,其二是因为他解放农民,博得自由思想者的名声。怀有不满情绪的老人派,谴责其改革措施,干脆要他这个老博尔孔斯基的儿子表示同情。妇女界和交际界盛情接待他,因为他是个未婚男子,既富有,而且显贵,兼以讹传他已阵亡、妻子身罹惨死,他几乎被人视为享有浪漫史荣耀的新颖人物。此外,所有从前认识他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在这五年间,他已有好转,性格变温和了,更加老练了,他身上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虚假、高傲和讪笑的缺点,现在他身上有一种与岁月俱增的宁静的态度。大家都在谈论他,对他表示关心,并且希望和他会面。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拜谒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后,晚间他到过科丘别伊伯爵家中。他把晋谒西拉-安德烈伊奇的情形讲给科丘别伊伯爵听(科丘别伊流露着安德烈公爵在军政大臣接待室里所察觉的那种含蓄的嘲笑时,也这样称呼阿拉克切耶夫)。
  “Moncher①,甚至在这件事情上,您也不能不牵涉到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斯佩兰斯基的名字和父称)。C’estlegrandfaiseur②,我告诉他吧。他答应今天晚上到这里来……”
  “军事条令与斯佩兰斯基何干?”安德烈公爵问道。
  科丘别伊微微一笑,摇摇头,好像他对博尔孔斯基的幼稚感到诧异。
  “前几天我和他谈到您了,”科丘别伊继续说,“谈到您的自由农民……”
  “对,您,公爵解放了您的农民吗?”一个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老人轻蔑地把脸转向博尔孔斯基,说道。
  “小领地不会有什么收入。”博尔孔斯基回答,力图在他面前使自己的作为不引人瞩目,省得平白地激怒这个老人。
  “Vouscraignezd’eBtreenretard.”③老头瞧着科丘别伊时说——
  ①法语:我亲爱的。
  ②法语:他是个总管。
  ③法语:您害怕赶不上去。
  “有一点我不明白,”老头继续说,“如果给予他们自由,那末谁来耕地呢?拟订法律很容易,管理事务就很困难。伯爵,横直现在我要问您,如果人人都参加考试,那末谁来当院的首长呢?”
  “我想,由那些考试及格的人来当首长。”科丘别伊跷起二郎腿,环顾四周时答道。
  “瞧,普里亚尼奇尼科夫在我这里供职,是个极好的人,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他有六十岁了,难道他也要去参加考试吗?……”
  “对的,这是棘手的,因为教育还很不普及,但是……”科丘别伊伯爵没有把话说完,就一把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走去迎接进来的人,这个人身材魁梧,谢顶,头发浅黄,莫约四十岁,前额宽大而凸出长方脸,脸色雪白,白得出奇。这个走进来的人身穿蓝色燕尾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左胸前佩戴金星勋章。他就是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即就认出他了,他的心颤动了一下,这是在他生命的紧要时刻常有的情形。这是否是敬意,妒嫉,或者是期待——他无从知道。斯佩兰斯基的整个身躯属于特殊的类型,从这种体型一下子就能把他认出来。在安德烈公爵所生活的那个社会里,他没有见过谁有这样宁静而自信的笨拙而迟钝的动作,他没有见过谁的那对半开半阖的有点潮湿的眼睛里会流露出这样坚定而且温和的目光,没有见过谁有这样爽朗的毫无含义的微笑,谁也没有这样平静的低沉的尖细的嗓音,主要是没有这样细嫩的雪白的面孔,尤其是没有那双略嫌宽大而异常肥胖的、柔嫩而白净的手臂。安德烈公爵只是看见那些长期住院的士兵才有这样白皙的柔嫩的面孔。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国务大臣,向国王禀告国情的人,国王在埃尔富特的同行者,在那里他不止一次地觐见国王,和国王畅谈。
  斯佩兰斯基没有把目光从一个人身上一下子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不像进入大庭广众中时情不自禁地用视线扫视那样,他也不急忙开口说话。他低声地说,心里相信大家都会听他说下去,他只注视交谈者的面孔。
  安德烈公爵特别仔细地观察斯佩兰斯基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就像人们常有的情形那样,特别是像那些对别人严加指摘的人那样,安德烈公爵遇见一个新来的人,尤其是遇见这位他所熟知的大名鼎鼎的斯佩兰斯基时,他总是期待在他身上发现完美的人格。
  斯佩兰斯基告诉科丘别伊,说他对未能更早抵达一事深表遗憾,因为在皇宫里给耽搁了。他没有说国王把他耽搁了。安德烈公爵看出了这种矫揉造作的谦逊。当科丘别伊向他喊出安德烈公爵的名字时,斯佩兰斯基仍然面露笑容,把目光慢慢地移到博尔孔斯基身上,他开始沉默地打量他。
  “我和您认识,感到很高兴,我也像大家一样,久闻大名。”
  他说道。
  科丘别伊说了几句有关阿拉克切耶夫接见博尔孔斯基的话。斯佩兰斯基又微微一笑。
  “军事条令委员会主任是我的一位好朋友——马格尼茨基先生,”他说,他把每个音节和每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若是您愿意,我可以领您去和他认识一下。(他沉默片刻。)我希望,您能得到他的同情,他愿意促进一切合理的事业。”
  斯佩兰斯基周围立即形成了一个小圈子。那个讲他的官吏普里亚尼奇尼科夫的老头子也向斯佩兰斯基提出问题。
  安德烈公爵没有参加谈话,他在观察斯佩兰斯基的各种动作,这个人不久以前是个微不足道的学员,而今他的这双又白又肥的手掌握着俄国的命运,博尔孔斯基心里思忖着。斯佩兰斯基怀着蔑视他人的、异乎寻常的冷静的态度回答老人的问话,他这种态度竟使安德烈公爵大为惊讶。他好像从那无可估量的高处对他说了一句宽容的话。当这个老头开始大声说话时,斯佩兰斯基微微一笑,并且说他没法评判国王喜欢的事情是有利,或有弊。
  斯佩兰斯基在公共小组中讲了一会儿之后,便站立起来,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把他喊到房间的另一头。看来他认为应当应酬应酬博尔孔斯基。
  “这个可敬的老头硬把我拖去参与一次令人兴奋的谈话,公爵,在谈话当中我来不及同您谈谈,”他说道,脸上流露着温和而轻蔑的微笑,仿佛在微笑之中承认,他和安德烈公爵都明白,他甫才与之交谈的那些人都是小人物。这种态度使安德烈公爵心里得到满足。“我是老早就知道您的:其一,是因为您在解决您的农民问题上为我们树立第一个典范,希望有更多的追随者拥护这个典范;其二,是因为您是宫廷高级侍从之一,关于宫廷中的官衔的新指示正引起流言闲语,而宫廷高级侍从们不认为他们自己因此而蒙受屈辱。”
  “是的,”安德烈公爵说,“我父亲不想要我享有这样的权利,我是从低级官阶开始供职的。”
  “令尊是老一辈的人,显然比极力谴责这种措施的我们同时代人的地位更高,可是这种措施只是恢复原有的正义而已。”
  “不过我以为,这种谴责也是有理由的。”安德烈公爵说,他开始感觉到斯佩兰斯基对他产生的影响,他于是力图反对它。他不愿意在各个方面赞同他的意见,他意欲反驳。安德烈公爵平时说得很流畅,善于辞令,现在他和斯佩兰斯基谈话时竟然感到难以表达思想。他对这个著名人士的个性的观察太感兴趣了。
  “也许是一种维护个人虚荣的理由。”斯佩兰斯基轻言细语地插了一句话。
  “一部分是为了国家。”安德烈公爵说道。
  “您指的是什么意思?……”斯佩兰斯基悄悄地垂下眼睛,说道。
  “我是孟德斯鸠的崇拜者,”安德烈公爵说,“他的思想是leprincipedesmonarchiesestI’nonneur,meparaitincontestable.CertainsdroitsetprivilègesdelanoblessemeparaissenteBtredesmoyensdesoutenircesentiment”。①
  斯佩兰斯基白皙的脸上原有的笑容消失了,因此他的脸孔就显得更好看了。也许他觉得,安德烈公爵的思想是很有趣的。
  “Sivousenvisagezlaquestionsouscepointdevue.”②他开始说,显然,法国话难说,比说俄国话更慢,但是他非常镇静。他说,荣誉,l′honneur,不可能受到对供职有害的优越地位的维护,荣誉,l′honneur,或者是不做应受指责的行为的消极概念,或者是为赢得赞许和奖赏而热心进取的一种源泉——
  ①法语:荣誉是帝制的基础,我觉得这是毫无疑义的。我以为贵族的某些权利和优越地位是维护这种虚荣心的手段。
  ②法语:如果您从这个观点看问题。
  他的论据简明而扼要。
  “这个维护荣誉、维护热心进取的源泉的制度,是类似伟大的拿破仑皇帝的Légionl’honneur①的制度,它不仅无害,而且有助于事业成就,不过它不是阶层或宫廷的优越地位和权力。”
  “我不争辩,但不能否认,宫廷的优越地位和权力达到了同样的目的,”安德烈公爵说,“每个朝臣都认为自己应当名副其实地履行职务。”
  “公爵,可是您不想利用优越的职位,”斯佩兰斯基说,面露微笑,借以表示他想客客气气地结束这场使对话人感到尴尬的辩论。“如果您在礼拜三光临敝舍,”他补充说,“我和马格尼茨基磋商之后,便把使您感兴趣的事情告诉您,此外,我将有机会更详细地和您谈谈。”他闭上眼睛,行鞠躬礼,àlafrancaise②,不辞而退,极力不引人注意,走出了大厅——
  ①法语:荣誉团。
  ②法语:照法国方式——

  吉岛托临终,将女儿托付给好友。后来姜诺与敏纳两个青年同时爱上了这位姑娘,引起械斗。经过一段曲折,终于查明姜诺和她原是同胞兄妹,她遂嫁给敏纳为妻。
  小姐们听了夜莺的故事,一个个都笑得前俯后仰,等到菲洛特拉托把故事讲完了,她们还是笑个不住。女王等到大家笑完了,然后说道:
  “你昨天的确使我们姐妹苦够了,今天可也叫我们笑够了,所以我们再也没有理由来埋怨你。”说着,她就叫妮菲尔接下去讲,妮菲尔开始愉快地讲下面的故事:
  既然菲洛特拉托讲的故事发生在罗马纳,我也来讲一个那地方的故事。从前凡诺城中住着两个年老的伦巴第人,一个叫做吉岛托·达·克来蒙那,另一个叫做贾考明诺·达·巴维亚。他们年青时经历过戎马生涯,在疆场上显过一番身手。吉岛托临终时既无儿子,也没有可靠的亲友,膝下只有一个十岁模样的小女儿,无处可托,只得连同他的财产,一并托付给贾考明诺。他把后事交代清楚以后,就与世长辞了。
  贾考明诺教养这小女孩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他本住在费恩查城,只因那边连年征战,民不聊生,所以才搬到凡诺城来暂住。如今那边情势已有好转,凡是愿意迁回的都可以迁回,贾考明诺原是十分喜爱那个地方,所以收拾家产什物,带着这个小女孩,一同回到那边去。
  后来这女孩长大了,出落得十分美丽。可与全城任何姑娘比美。她不光是长得好看,而且德性也好,教养也好,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姑娘,因此城里许多后生都争着向她求婚,其中有两位身价相仿佛的风流少年尤其爱她。彼此争风吃醋,怀恨不己。这两个人一个叫做姜诺·狄·塞佛林诺,另一个叫做敏纳·狄·明哥。他们眼见这位姑娘已经到了十五岁,都巴不得娶她为妻,怎奈他们的家长都不答应。既是不能正大光明地把她娶了来,两人只有钩心斗角,另想办法把她弄到手。
  贾考明诺家里有两个仆人,一个是个老太婆,另一个是个男佣人,名叫克里维罗,为人谦和,颇重情义,姜诺和他很要好,后来看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把满腹心事都说给他听,求他多多帮忙成其好事,还答应他一旦事成,一定重重谢他。克里维罗当即对他说道:
  “我只有一点能够帮你的忙,那就是,等哪一天贾考明诺到别人家吃晚饭去了,我就设法把你带到她那里去;因为我要是在她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那她是怎么也不会听我的。这办法你如果中意,那我可以答应替你办到,等见面以后,你自己觉得怎么着好就怎么做吧。”
  姜诺说,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双方就此一言为定。
  再说敏纳那边,也同时买通了贾考明诺家的女佣人,托她捎了好几次信给小姐,打动了小姐的心,答应等哪一天晚上贾考明诺出去了,把敏纳带进来幽会。
  过了不久,克里维罗想了一个办法,让贾考明诺到朋友家里吃晚饭去,一面立即将这消息告诉姜诺,叫他到时候就来,门开在那里等他,看他的信号进屋。女佣人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但知老爷今天要出去吃晚饭,就立刻通知敏纳,叫他晚上在附近等着,看她的信号进屋。
  到了晚上,这两个情敌互不知情,只是彼此存着戒心,各人带着三四个随从,拿了刀枪,准备把这位姑娘弄到手。敏纳的一伙人就驻在小姐隔留的一个朋友家里,姜诺和他的朋友驻守的地方,离开这座屋子稍微远一些。
  这时在那位小姐家里,贾考明诺一走。两个男女佣人立即想办法把对方打发走。男的说:
  “你怎么还不睡觉去?为什么要在这屋子四周转来转去?”
  女的说:“你为什么不去接老爷?你晚饭也吃过了,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就这样你要打发我走,我要打发你走,彼此争执不下。克里维罗看看跟姜诺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心里想道:“我何必把这个老太婆放在心上?要是她不肯安分,只落得自讨苦吃。”于是他就打了信号。开了门,姜诺连忙带着两个朋友走进屋来,在客厅里遇到小姐,竟把她抱了就走。小姐竭力挣扎,大声叫喊。不料那个女拥人,也是同样做法,打了个信号给敏纳一伙人,他们马上一涌而来。走到屋跟前,只见姑娘已被拖到门口,他们便一个个抽刀拔剑,大声吆喝:
  “坏蛋:你们莫不是在找死?不许这样无法无天!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行凶!”
  说着,他们就向对方猛砍过去。街坊邻舍听到这一片叫嚷,都打着火把,带着武器赶来。大家都责备姜诺无理,帮着敏纳说话。双方争执了好久,敏纳终于把那位小姐从情敌手下抢救出来,送回家去。正在闹得厉害,巡丁赶来,当场逮捕了好多人,姜诺、敏纳和克里维罗等都给押进监狱,一场风波到此暂告平静。贾考明诺回得家来,见了这般光景,好不气恼,便追问究竟,但看到姑娘安然无恙,才又心平气和,决定赶快把她嫁出去,免得再惹祸。
  第二天早晨,两位后生的家长听到这项消息,唯恐贾考明诺提出控告,使得他们的子弟在监狱里受苦,便来到贾考明诺家里,说尽好话,求他原谅他们年幼无知,冲撞了他,请他看大人的面上。不要计较,随便他提出什么赔偿,不论是要他们还是要他们的子弟赔,都好,他们无不照办。贾考明诺是个饱经风霜、深有见识的人,马上回答道:
  “诸位先生,即使我现在身在故乡,我跟诸位也要讲交情,决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诸位的事来。何况我正在贵乡作客,对于这件事就尤其要同从诸位的心意。讲起这件事来,你们并没有得罪我,而是对不起你们自己。要知道,大家都认为这位姑娘是克莱蒙那人或是巴维亚人,其实她是费恩查本地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她自己。甚至连那位临终把她托付给我的老人,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家的女儿。所以诸位无论叫我怎么办,我也只有依从你们。”
  诸位绅士听了他的话,都很纳罕。他们感谢了他的宽宏大量,又请问这位姑娘是怎样归他收养的,又问他怎么知道她是费思查人。他说:
  “我有个朋友,也是个疆场上的战友,名叫吉岛托·达·克来蒙那,临终时对我说,当年本城被腓特烈皇帝占领,士兵在城中到处劫掠,他和他的士兵兄弟们走进一幢屋子,看见里面堆满了财物,都是这家人家扔下不要的。人都逃光了,只剩下一个两岁的女孩,看见吉岛托走上楼来,便叫他‘爸爸’。他动了怜悯之心就带了这小女孩和屋子里的财物,去到凡诺。他临终时把这女孩儿交给我,关照我到时候就把她出嫁,凡是她的财物都给她作陪嫁。她现在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我还没有替她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非常乐意把她早些嫁出去,免得再发生昨天晚上那种事情。”
  到场的人里面有个名叫吉格勒明诺·达·梅地契那的,当年费恩查城遭劫时,他是和吉岛托在一起的,知道吉岛托抢劫的是哪一家人家,而且那个被劫的人现在也在场,他就走到那人跟前,说道:
  “白那布丘,你听见贾考明诺的话没有?”
  白那布丘回答道:“听见了,我正回想这件事情。记得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我确是丢了一个小女孩,年纪跟贾考明诺说的正相符合。”
  吉格勒明诺说:“那一定就是这个姑娘了。我曾有一度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过他劫掠的地点,因此知道他那次抢的就是你家。你再想一想,那女孩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可以把她认出来。你当然希望找到失踪的女儿吧。”
  白那布丘沉思了一会儿,于是记起了那女孩儿左耳的上方有一个十字形状的伤疤,那是因为在遭劫以前,她生了个疮,开刀留下的。这时他看看贾考明诺还没有走开,便心急慌忙地去到他跟前,要求贾考明诺带他到房里去看看那位小姐。贾考明诺立即表示同意,把他带到房里,叫小姐出来相见。白那布丘的眼睛一落到她脸上,就好象看到了自己那位风韵未减的妻子。不过他还是不大放心,就请求贾考明诺允许他把她左边耳朵上的头发掠开一点,贾考明诺表示同意。他这才走到那个羞答答的姑娘跟前,用右手掠开她的头发,果然看见一个十字形状的伤疤。他这才断定她确实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由得一阵心酸,哭了起来,伸手要抱她,姑娘不肯,他就转过身去对贾考明诺说道:
  “老兄,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当年吉岛托抢劫的就是我的家。事出突然,我们夫妇一时慌忙,忘记把她带走。我的屋子就在当天被烧毁了,我们一直都以为她给烧死了呢。”
  姑娘听了这一番话。又看看他是位老人家,方才深信不疑。她受到一阵说不出的天性的感动,让他紧紧地拥抱,和他一块儿伤心地痛哭起来。白那布丘立即把她的母亲、兄弟姐妹以及其他亲人等都找了来,向他们讲明了这一切的经过。等大家一个个跟她拥抱之后,他这才欢天喜地地把她接回家去,连贾考明诺都十分满意。
  且说本城的市长也是个贤明人士,听见了这件事情,又听说关在监牢里的姜诺就是白那布丘的儿子,也即这位小姐的哥哥,便把他从轻发落,与敏纳、克里维罗以及其他牵连在本案的一应在押人员,一起释放。此外,他并且为这事去和白那布丘、贾考明诺商量,使两位青年言归于好,又亲自做媒把那位姑娘阿涅莎许配给敏纳为妻,叫敏纳一家人都高兴到极点。敏纳自己自然得意非凡,办了十分体面的喜筵。把姑娘接回家来成亲,与她和睦幸福地生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