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几株

我的寝室临街的窗前阳台上没有丁点儿灰尘,只要手里头一没有活儿,我就会在此窗前双目径直地望着从县城到我居所的方向,等待一个身影(我女儿)的出现,神情时而呆滞,时而有些许感伤。

一天的愉悦是从老家的清晨开始。推开窗户,隔夜的风撩起碎花布帘,尘世的声音就扑面而来。

时至盛夏的一个周末,女儿说要到县城去补数学,一去就近20天,除了照本宣科地给女儿定期汇生活费外,还担心女儿吃饭是怎样解决的,寄居的情况如何,是不是到了老师那里补课去了……

搬家时,买了几盆绿色小盆景。所有都葱葱,独独这盆,干了死了。拔掉枯木时,发现不知何时生长出许许多多不知名的杂草。

闭目,侧耳,听檐下阳光轻微的脚步,听晨露在树叶间滴答的辗转,听花蕾打开浅浅的微笑——坐在清晨自然的声乐里,内心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静而澄明,似乎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很安逸。 

女儿今年刚满16岁就要进入高二了,个头上比我高了一个盖儿。在女儿看来,10多年来没有母亲疼爱的日子并不是她想跟我谈的话题,最多的话题就是校园趣事,奶奶的身体如何。

没有商量,不问世事,兀自活得甚欢。

记得还在青春年少,心里像揣着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抗拒一切自然界的声响,随身总要带个耳机,把自己沉浸在激越缠绵、忧伤婉转的乐曲或嘈嘈杂杂的流行歌曲里。时光荏苒,许多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旧有的习惯,旧有的感知,还有,旧有的好恶。

记得
女儿从小很懂事,有一次,当我在打呵欠时,女儿会很急切地说,爸爸,你赶忙写新闻嘛,我不吵你了,写新闻报纸(社)就会给你汇钱来,听到此话,我淡然的笑了,轻抚着女儿的男式头,顺便说,嗯,好的,有钱了也给你买东西,你去玩就不走远了哈。

于是一样浇水照料,再插入几根石斛,以致忘记当初所养究竟为何物。

老家在山清水秀的嬉子湖,到了夏天,山岗上的苦楝树和榆树、河滩里柳树和杨树上,传出长短不一的蝉歌。独唱的蝉歌就象女儿家躲在深闺里拨弄的丝弦,低徊,缠绵,也像一阕声声慢的旧词,述说着一咏三叹、欲说又止的情怀;合唱的蝉歌就不一样了,那种合唱不是训练有素的集体表演,而是顽童似的随心所欲——在高潮迭起时却戛然而止,留下空寂寂颤巍巍的尾音,给人惊心动魄的悬念。有时像一首欢快的进行曲,一泻千里;有时又像是民间艳俗的十八番锣鼓,排山倒海,纵情豪迈。那么小的蝉似乎要把一整个夏天,折腾得像赶集似的热闹。

在女儿读六年级时,国家在中小学推行寄宿制,我为了让女儿接受独立生活的锻炼机会,和学校老师商量后,让女儿去学校住校,送女儿进校时,我高兴极了,因为我为女儿做的事实现了,可是到了下午,我就像落魂失魄一样,显得六神无主起来,在家中走过去,旋过来,不知不觉,眼泪掉了下来。

总有些东西如此,无心插柳自成阴。它们从暗夜的土壤,一寸一寸,向外。伸展,探索。以新的绿色,再创生命之奇迹。

在午后小憩时分,或者炊烟升起的时候,蝉都是这种合唱,没有一丝间歇,有点吵嘈但是并不觉得太过刺耳,只觉得长长的闷热的夏日就应当有着这样的声乐,应当有着这样不愿散去的俗世热闹,不然,这个乡村的夏天就少了声色,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情节是丰满,但缺了韵味。  

那一个夜晚,我没有睡意,在晚上9点整,我穿上衣服,径直往校园走去,可是走到校园门口,我停了下来,突然感到夜晚去学校,老师对我及我的女儿的评价都不好,在校园门口抠一抠稀少的头发,满脑的思绪十分的混乱,幸好,隔校园门口的不远处有一个水泥板,顺手点一支烟,坐在水泥板上抽了起来,没抽上几口,因为眼泪不让我抽烟,把我的烟灭了,眼前的光线好像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种子。阳光,水分,土壤,细菌,不知谁与谁相爱,才孕育了它们。一如人类最初的起源,神秘美丽,偶然又必然。

其实,夏日最先醒来的也还有鸟叫,也还有小虫子的低吟,但绝对没有蝉的固执和铿锵。那些鸟啊,虫子啊,似乎在春天的舞台上已经亮相,已经崭露头角,一旦夏天的幕布拉开,他们便自动隐进后台,或者甘为配角——在蝉热烈的歌唱中,他们的吐出的音符是那般娇羞,那般绵软,宛若枯草沾秋露一样经不得推敲。

时钟指向了11点,学校内也变得清静起来,想来女儿也该睡着了吧,我站起身,往家中走,感到无比的空寂,信手点起了一支烟,借着烟雾的陪伴,缓慢地往回赶,不知道对校园有多少次回首。

有的蓬勃在升,有的纤细在长,有的高高在上,有的矮矮小小。却一样不能阻止它们,活着。

很多时候,坐在夏日的浓荫里,听着蝉声,把自己躺进童年的欢娱,躺进祖母絮絮叨叨的童话,甚或躺进一脉静静流淌的河。这河来自何方去向何处,我不知道,就如同我也不知道这蝉歌,是来自唐朝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还是出于赵嘏的“噪蝉声乱日初曛,弦管楼中永不闻。争奈愁人数茎发,故园秋隔五湖云。”
反正我也不管它的来历,不管自己身处何地,只想在这夏日的蝉歌里一梦不起。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过了三天,这几天,我一直站在室内的窗口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女儿回来的方向,多希望女儿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一直没有我想象的结果出现。

相互温暖相互冷淡,相互依靠相互排挤。三寸天地,竟也形形色色,五味杂陈。

人到中年,心思渐淡渐薄,如一杯冲过几水的菊茶,香已逸散,只留菊瓣残缺,倦卧杯底,形在而神无。可是,又有多少情怀难忘,多少乡愁又添,就像这蝉声,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不绝于耳,把过去了的光阴像慢镜头似的推到你的前面,让你顷刻间回归自然,让昨日重现。

接着该是周末了,我依然在窗口前抽烟等待,女儿终于回家了,人瘦了,语言也变得轻轻的了,我马上跑出去,抱着女儿,眼泪和我分了家,竟然不听我的招呼,抱着年仅10岁的女儿,当时没有问候,只有垂泣。

生命皆平等,该与不该,并无绝对。

夏日的长风和着蝉声,轻轻的、缓缓的,抚慰着日渐冷寂的往事。

隔壁的王阿姨见了说,别哭了,张叔叔,你家女儿不是回来了吗,想你的女儿就去跟学校的生活老师打个招呼吧,今后不让她住校了。

卑微高尚,贫穷富贵,大千世界,活好活不好亦不重要,生命重在参与。存在就好。

听过这安心的话语,我镇静了好一会,掏出手机,马上跟学校的老师取得了联系,得到了校方的领导允许,就这样,直到女儿读完初中,我们父女俩从来没有分开过,连学校的假期女儿也会很懂事地陪着我。

绿叶到枯萎,青丝到华发,世间万物,无不息息相关。遍行天下是一生,足不出户亦一世。

如今,女儿进入了县城的高中,不得不和我分开生活,因为考虑到女儿的前途,我没有流过一次泪,只是感到,女儿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了,让她自由地飞翔在她理想的空间吧!

生活,没有最好,只有适合。大鱼大肉,槽糠咸菜,日子不过如此。

自此,我每天都会打扫我寝室临街的窗台,不想让窗台上的灰尘朦住我看女儿回来的方向。

依然是这盆小盆景,依然是这些小杂草。烈日炎炎,几天忘记浇水,居然奄趴在桌上,枝干绿叶再无一丝生气。

惶惶然抬入卫生间,让它们在阴凉下喘息,再匆匆淋上清水。剩下只有祈祷,我不知一棵纤弱的小草对生命的渴求与极限如何。我一直说活过来,不要死。

看着生死线上挣扎的无奈与顽强,似乎听到声声微弱的呻吟。心刹那疼痛,由此心生敬仰。就算有前世今生,就算有轮回,生命依然是众生之神往。

第二天,居然枝干滋润叶子返绿,它们又神抖抖活过来。只要一息机会尚存,便找寻任何的生存,人与自然无不如此。

庆幸没有因为被忽略而赌气,它们一样活得感恩,知足,愉悦,甚至比先前活得更欢。

或许它们明白,太过计较只会害了自己。知遇之恩方为重要。

我所明白的是,挽救一颗生命,有时只需一瓢清水。举手之劳,善莫大焉。

奇怪的是几天后它们不再向外伸长,而是一根根向上,想要攀附墙角或寻一片虚无直抵房顶。酷热不再,草们却无法安逸。

相生相克,相煎相容,世间种种,谁又知晓。终究,害它的阳光依然是它唯一的追寻。几片枯黄的叶子,不知何时滑落。悄无声息,无惊无扰。没有遗憾伤悲与不公不服,依然优美的身影,本该令人心生怜惜,却反让你敬佩,不禁赞叹生命瞬息的美丽。

没有什么可以永恒,你我也终究一死,不过是正常的规律。只是,如何像一片落叶来去不惊,或许是人类毕生都无法参透的真理。

见我如此这般,他说扔了吧,不过几株杂草。我说杂草也是草,是草就是命,是命皆平等。

而余秀华说,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一个乡村脑瘫小妹,她的诗与人叫人欢喜且敬重。我相信每个孩子都是上天派来的天使这样的说法,所以让她不健全的身体及混沌的大脑赋予诗歌的天赋与灵性。我也相信上帝关起一扇门就会打开另一扇窗的说法,所以让她徜徉语言的天堂快乐生活。

我知晓她的诗歌想要告诉人们的道理,我只希望她能抛开道理,做一棵快乐的稗子。家人心里,稻子稗子一样是宝。

大不了,我们不以稻为伍。以稻一起,稗就是敌人,敌人就要被消灭。有时刚出生,上天就替我们决定了一条错误路线。

但心可二次选择,选择离开稻田回归山野,做回一棵快乐的稗。与小花小草杂木一起,无忧无悲,自由自在。

因了诗歌,所以幸福着。祝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