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树十年

墙壁的木格子窗户上挂着深蓝的夜,火塘里暗淡的红映照着我和奶奶,还有我们落在地板上的影子。我们默不作声,仿佛谁开口说话都会惊走它们。

它来到我们家的时候,纤细的躯干只有拇指粗,根部被塑料袋扎紧了,里面裹着湿湿的泥巴。

这几年,经常有熟人、朋友说起我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言语中也露出不无羡慕之意。

奶奶双手不停歇地撕扯着一股股羊绒,直到它们像云朵一样饱满起来,才轻拍一下放入身边的篮子里。我从衣兜里取出一块手帕反复折卷着一只老鼠,大的、小的,长尾巴的、短尾巴的。我滑动着它在火塘边上行走,它的影子像一只獐子,无声地爬上了神龛,一尊金质的佛像面目和蔼地望着它,它低下头,注目着佛像面前的一盘白米,接着把头埋进盘子里深深地嗅了又嗅,忽然,它转身嗖一声滑向奶奶身边的篮子,躺在那些云朵一样的羊绒里仰望窗户上的深蓝,星空如此辽远。奶奶又扯好一块羊绒轻拍一下放进篮子里,盖在了老鼠身上,那柔软几乎快要使它做梦了……啪踏、啪踏,锅庄楼口响起了脚步声,老鼠跳出篮子,回到了我的衣兜里。

它叫椿树,在老家,我们叫它的时候,多一个字:香椿树。

确乎,从表面看来,我的日子过得比较悠闲自在。休息日,闲闲地泡上一壶热茶,闲闲地打开音响,闲闲地阅读、上网,闲闲地在毛边纸、宣纸上涂抹几笔,也时不常地,带孩子到小公园、郊外野地闲闲地看山看水;或者与文朋书友相聚,品茗说画,诗酒闲谈,忘情于山水美景之中……

任家婆婆躬身从楼口上走来,她着一身青布衣衫,裹一头青布帕子
。奶奶放下手中的羊绒,起身搀扶她坐到火塘边上。她喘着气,手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又颤巍巍地递给奶奶。奶奶揭开糌粑盒,一勺一勺往布袋里装盛糌粑,糌粑盒见底了,布袋还没有鼓胀起来,奶奶说,牧场上没有人送酥油奶渣回来,不然再装点奶渣就好吃了,说完扎紧了袋子放到任家婆婆面前。我一声不响地走进储物室里,在一张新鲜的大黄叶子下面取出一坨湿漉漉的奶渣,递给任家婆婆,她伸手来,却没有接过,她看着奶奶。奶奶的脸被火塘烤红了,她用炭火一样灼烫的声音对着我说,这是用来敬山菩萨的!我掰下奶渣的尖顶,任家婆婆这才接过那坨奶渣放入布袋里。我便把奶渣的尖顶又放回到那片大黄叶子底下去。奶奶为任家婆婆盛了一碗热茶后,低头继续扯羊绒,任家婆婆打开手掌朝着火塘烤火。奶奶添了几块柴禾,火塘慢慢明亮起来,白昼一样。任家婆婆看着我,用满脸的皱纹朝我笑。我取出老鼠,朝她。她佯装受了惊吓,用双手蒙住脸。她的手颤巍巍的,仿佛真的受了惊吓一样,我只好把老鼠放回衣兜里去。任家婆婆说话的声音也颤巍巍的,她说,涨水了,磨子磨的包谷面太糙,蒸沙沙饭很难下咽。她的媳妇在花踏平种了一亩天须米,等到收割了全部用来磨糌粑。她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兴盛,我仿佛也展望到了那片天须地已经结满了紫红的天须米,它们沉甸甸的垂挂在地里,像任家婆婆落在地板上的影子一样沉实,像楼梯口响起的脚步声一样沉实。

香椿树在晋陕地区不稀奇,农村普遍都有,树长得很高,每年春天长出嫩绿的枝叶,香味老远就能闻到。鲜椿芽好闻又好吃,剪香椿也是一道风景,高大的香椿树躯干笔直,不好爬,要把镰刀扎在长长的竹竿或木棍上,往下撸嫩枝。

也自问,我真的如一些朋友们所羡慕的悠闲自在吗?好像又不是。因为毕业十几年来,我几乎一直是每天早晨7时前起床,晚上11时后入睡。忙碌的工作之余,大部分的时间里是读书,写作,习帖,画画……可以说,一直没有懈怠过。

杨大伯穿着岩羊皮褂子,像一头岩羊走进了屋子。他的脚踩在锅庄地板上时,放得很轻,坐在火塘边上时也很轻。奶奶为他盛了一碗热茶,又在上面放了一撮糌粑,他双手接过茶碗,用右手的中指在碗里搅拌后,喝了两大口才放下碗。他笑盈盈地看着火塘,眼里就只有火塘,火光照着他两鬓的白发像融化的寒霜。杨大伯住在寨子以外,每晚他都会经过两条山沟来我家坐坐,这栋老宅子曾为他挡过几多风雨。七日堡寨里的人都知道有关他的事情,但都觉得无足轻重,时间就模糊了人们的记忆。只有奶奶清楚的记着,杨大伯是泸定冷碛龙巴人,他拖家带口逃难来到七日堡寨,并在寨子不远处的山沟里搭建了瓦板房住了下来。一夜里,瓦板房里突然闯进一群穿大裤脚的人,把杨大伯的妻子和儿女们从梦地里抢走了。杨大伯惊吓过度尽然唱起歌来,那歌声像响篾抛出的悲伤一样哀怨。人们问他唱的是什么,他只说是《苦苦卦》便再不与人交流。舍楚家(奶奶的娘家,是寨子里的地主)听到这个外乡人的遭遇后,许诺帮他找回家人,他便留在了舍楚家帮忙放羊。他放羊,总能找到水草丰沛的地方,羊群从几十只壮大到上百只时,舍楚家从泥巴山的土匪窝里赎回了他三个孩子,却没有赎回他的妻子。土匪说,他的妻子跳崖死了。孩子们回来了,他却依旧忧伤,依旧唱《苦苦卦》。

这棵树不是本地生长出来的,它来自北京。

而我的悠闲,重要的还是心态,是心境吧。

杨大伯就这样默默地坐在火塘边上,一碗接着一碗地喝热茶,任家婆婆也喝着热茶。他们吞咽热茶的声音,像鱼在水里吐着一个个向上的水泡。火塘里的柴禾烧成了一堆炭火,奶奶不再添柴,只用火钩刨开炭火,任家婆婆的手凑得火塘更近了些,火光中,她的两只手像递进火塘的两截干柴。杨大伯用手托起下巴沉思,后来他对着火塘发出了低声吟唱:一苦是山顶上的雪,上顶上的雪遇见太阳也会融化,我的苦不会融化;二苦是半山上的云,半山上的云被风吹了也会散去,我的苦不会散去;三苦是山脚下的水洼,山脚下的水洼也有清澈的时候,我的苦深不见底……

那年,女儿6岁,父母去北京妹妹家小住,带了女儿。妹妹的婆婆家住的是老航天部的宿舍,楼前一棵高大的椿树,小椿树是老树的孩子。妹妹的大伯子挖出小椿树,裹紧泥土,让6岁的女儿扛着,说女儿每天和树比比高。

说起悠闲,不由得想起捷克的谚语。他们说,悠闲的人是在凝视上帝的窗口。凝视上帝的窗口?多么浪漫可爱的捷克人民!多么可爱的悠闲!英国作家杰罗姆当是一个最懂得悠闲、最会享受悠闲的人,并且他还把他的“悠闲”写成一本书,让大家分享他的悠闲,就是那本着名的书——《闲人遐思录》。有多少次,我读着里面的文字,心里总是充满着轻松的喜悦。他幽默地说,悠闲好比接吻,一定要偷来的才香。自然,杰罗姆崇尚的悠闲是“忙中偷闲”,在《谈悠闲》一文里,他如此说,“没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就不可能充分享受悠闲。假如无事可做,那么不干事就并无乐趣可言”。这话实在是耐品,富有思辨味,也道出了悠闲的“三昧”。

火塘边上围着我们,还有我们落在地板上的影子像许多人围着火塘凝听吟唱。我沉睡在火塘边上,一只老鼠沉睡在我的衣兜里。

我去车站接他们的时候,女儿戴着一顶 印有XX旅行社
字样的帽子,小脸晒的通红,肩上扛着一棵树。

悠闲与忙碌,也是相对而言的。清人张潮《幽梦影》上言,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着书。天下之乐,孰在于是!张潮的话,颇契合我的心。张潮与杰罗姆所说的悠闲,可谓“英雄所见略同”,这是悠闲的境界。我所熟悉的江南才子王稼句,也是深得悠闲三昧的人。他编撰、着写作品几十种,可谓着作等身,为编撰而阅读的书籍更是无以计数,你能说他不忙碌?但你读他的文字,又会感觉得到他的闲,闲雅,娴静,闲适。他的文字是从闲处来。没有悠闲的心境,怎能写出如此雅净、如此可爱的文字?

椿树就这样在院子里住下来了。

佛家常讲境由心造。境由心造。我最喜欢。佛教的一些观念观点,虽然唯心了些,但于人生于世事却是大有益处。心境悠闲,才能事事从容。或者说,从容,才能悠闲。此中,关键的是,一个人的内在——心态。心态从容了,便可以在工作做事中时时保持淡定从容,便可以如张潮所言“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着书……”

院子里有几棵树,分别是两棵枣树,一棵桃树,还有一架葡萄。椿树在它们面前,是一个略带羞涩的小字辈。女儿每天放学都要到椿树跟前比一比。椿树瘦瘦的枝杈,比女儿高出一头。

这几年,自己时常也颇觉得日子过得悠闲,也是应了佛家的那句话——境由心造。虽然,也曾为稻梁而辛苦奔波过;也曾为改善生活困境而加班加点地工作过、奋斗过。但工作之余,大部分的时间里是读书,写作,习帖,画画,……这样十几年的坚持和保持,我不仅一点也没有觉得苦和累,反而还觉得乐此不疲,甘之若饴。关键还是心态。我是一直以悠闲自在的心境、平和恬淡的心态来做这些的,没有人逼迫,只是喜欢,是孔老夫子所说的“乐之者”也。而且,读书、习字的好处是一天里零散的时间都可以收集起来,有效地利用,所谓自适其适,得悠闲之趣,得生命的大自在之境。

第一年,椿树勉勉强强扎出几片
叶子,算是成活的标志。除了浇水,也没有给它更多的待遇。

悠闲是一种心境。享受悠闲,就是享受一种美丽淡定的心境。芸芸众生,大都为忙所累,为忙所苦,没有了悠闲的情趣,失去了悠闲的心境,实在是可惜。不妨学学我们的古人。我们的古人最会享受悠闲,善于体会让生活、生命的节拍慢下来的境界。着名将军岳飞懂得享受悠闲之趣,戎马倥偬之际,他还能够写下壮怀激烈或忧思缠绵的长歌短调;宋代苏东坡仕途坎坷,多次贬谪,但他于颠沛流离之中仍不失赤子之心,常处逆若顺,于苦境中享受闲适之趣,体味悠闲之深味,他一生写下的大量的诗词文章、书法等作品,实在也是他善于享受悠闲的产物。

第二年,椿树早早发芽了,用手指捻开叶片,香味散出老远。

悠闲是一种生活态度,享受悠闲,就是细细体味、珍爱生活中的枝枝节节。虽然网上购书已经非常方便、快捷,但是我还是愿意每个月抽出半下午的时间,坐了公交车去文化市场购书,我喜欢一个人在书店里悠然闲逛的感觉,人们常讲起“人场”,“气场”,那么书店里众书云集是不是也有一种“书场”?反正我是喜欢书店里的那种“书场”,在里面看看这本,翻翻那本,摸摸那本,选中喜欢的,放在腋下;已经买回家的读过的,在书架上遇见了,那是老友相逢的亲切;没有阅读过的、陌生作家的书籍,那是新朋友,有一种期待相识的吸引;向往已久的作家的书籍,偶然在书架上撞见,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惊喜!

几棵树来到院子的时间长短不等,没有特意规划,就随意地散居在院子里。两棵枣树是多年前的产物,我小的时候父亲从乡间带回来的,和我的年龄差不多,算是院子里几棵树的长辈,原来是三棵,扩建房子,刨去一棵,剩下两棵。

悠闲是一种人生境界,享受悠闲,就是享受一种从容自若、宠辱不惊的自然自在之境。启功先生曾写有一联,内容为:能将忙事成闲事,不薄今人爱古人。能将忙事做成闲事的人,当是人生的大境界,好境界。也非一般人所能修炼得到的吧。写此联的启功先生当是一个。

桃树和椿树离得最近,树下面围起来的土圈是挨着的,而后就是葡萄树了。葡萄树冬天盘回
土里冬眠,春天醒来,架起竹竿撑着,夏天,能歇荫。架下垂着的葡萄晶莹剔透,很是诱人。

惟愿我等,在平常的日子里慢慢修炼,品味悠闲,享受悠闲,享受生命的大境界,好境界。

桃树也不错,结的桃子不大,但是蜜甜。不好的是桃树每年生腻虫,要喷农药。

只有椿树,细细的枝干高挑,却不发迹,每年长出的嫩芽很少,只够一盘菜。

第三年吧,椿树的躯干变得粗壮了,为了让它
发力,父亲访问了家有椿树的朋友,在椿树身上横七竖八地划了十几道刀口,椿树的皮肉外翻,看起来惨不忍睹。椿树那年爆出好多枝条,每根枝条上布满嫩油油的新芽。那年,父亲把剪下来的椿树芽,包了几小捆,我们兄妹各分到一捆。

以后,椿树年年结出新芽,不独我们,邻居也吃到了那棵椿树的嫩芽。椿树的个头已经超过女儿的两倍。

相拥在一起的桃树最先被椿树打倒了,枝叶枯黄,腻虫绞死了幼芽,结出的桃子只有核桃大。父亲把桃树刨了,给椿树留出足够成长的空间。后来,葡萄架也开始萎缩,只长叶子不结果,父亲狠心拆了葡萄架。院子里除了横斜的两棵枣树,只有笔直的椿树了。

椿树越长越壮,树身比大腿粗,枝干
漫过屋顶,夏天,远远望过去,浓密的枝叶把院子罩出一片墨绿,椿树叶子的味道也散出很远。

吃了几年的春芽,也约略知道了椿树不仅美味可食,还有很好的药用价值。《本草纲目》载:椿芽治白秃,“取椿、桃、楸叶心捣汁频涂之即可”。又找了一段,现代医学研究表明,香椿对金黄色葡萄球菌、肺炎双球菌、痢疾杆菌和伤寒杆菌等,都有明显的抑制作用。民间有用香椿治痔疮、湿疹、遗精、滑精、关节疼痛、跌打损伤、食欲不振、坏血病等的验方。

将近十年,椿树已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母亲把吃不完的椿树芽用盐渍了,放到坛子里,馋了抓一把,淋了麻油当小菜,或者拌豆腐丁,松花蛋,来了客人也算一盘下酒菜,腌过的椿芽,吃起来滋味绵长。

但父亲要刨 树了。我回家的时候,父亲电话约了表妹夫,帮忙过来刨
树。当年刨桃树,近七十岁的父亲独自一
个人挖树根,现在面对高大夯实的椿树,年近八旬的父亲已经没有力气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了。

父亲刨树的理由很充足。椿树在不断冒高的同时,根须也往地下越扎越 深,竟然

下水管扎出了窟窿,这当然是大事了,刨树计划提出来的时候,饭桌上的全家人都以沉默表示了赞同。

表妹夫带着家伙什很快就来了,踩在 梯子上,用斧子斫去细小的枝干,又
用锯子把
粗一点的枝条锯断。听着吱吱啦啦的锯条声,我和母亲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斫去枝条后的椿树只留下灰突突的躯干了。上面有一个岔口,像
两只断臂。表妹夫开始挖土,挖到半人高,依然没有探到椿树的最根底。

这项工程进行了两天。挖出的土堆的像小山一样。父亲和表妹夫在椿树身上拴了绳子,找了邻居喜舅舅过来,几个人一起喊着”一,二,三“一起发力,喊了一次又一次,椿树颤颤地抖动了,接着再
拉,支撑不住的椿树放弃了抵抗,伏在地上。

枝条被父亲捆成几捆,扔在 屋顶晒着,冬天可以烧火。那根
张着两只断臂的躯干,我对父亲说,给我留着吧,我找车拖回去,父亲耳背,大概没有听清楚我的话,等几日后我找到卡车拉椿树干的时候,树干已经被父亲肢解成几段,父亲说,方便你拿。我抱了其中的一段,默默地
回家。那年,距离椿树来我们家,刚好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