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筝的人: 第 七 章

  身着孔雀丝的鲁琴苗条而挺拔。此刻她正静静地站在阴影中等着队列排成行。只有她那精心辫好的复杂头型、银光闪耀地显示出她那令人肃然起敬的身份。她站的位置与那些意外从宫中放出的其他妃子有一定的距离。她们正紧张得如同一群画眉一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们中没有一个曾见识过皇帝的葬礼,是敬畏之感把她们团结起来的,而女性世界复杂的争叫此刻则被搁置一边了。
  然而鲁琴以前见过这样的场面,但这次与三十年前的那次相比,有一点点令她舒服的变化。正是由于曾经相识的感觉支持着她尽力维持平静的场面。
  这个皇帝,直到几天之前仍是宇宙的中心、万物之主,随着葬礼的开始他将最后集中地释放光芒。如今他正躺在尸架高高的华盖之上,身上裹着猩红色的锦缎。别人无法看见他。
  四十头带着镀金牛轭的牛车将用一天的时间把尸架从城里运往建在山下的墓地。
  鲁琴想,皇上一定憎恶别人将他隐藏在视线之外。尽管是上从未曾愚蠢地滥用自己的权力,他却一直热衷于成为臣民所崇拜、拥待的人,并且沉迷于盛装的随人一步一起地在两旁伺候。而死亡难以预料地在神的旨意下悄悄地降临到他头上,就这样在鲁琴措不及防的情况下静静地把他夺走了。
  伺奉过皇上的人没有几个能生迁,因为现在站在庭院中的大多数人是选好了终生服侍皇上的。鲁琴自己就从最美、最有才能的女子中选了一些陪葬者。她们都曾为皇上脚步轻盈地跳过舞或演奏过他热爱的音乐,并且在爱情上技艺超群。当然她们都年轻。在皇帝的妃子中几乎没有谁的地位高过鲁琴。
  鲁琴已经把那些可能挑战她地位的人都杀了。
  只有鲍丽,皇上的西宜娘娘,地位高过了鲁琴。鲍丽并不可爱,但却是一个有权势的大将军的女儿,她曾与望族联姻,所以入宫很晚。之后鲍丽便与大将军永别了。甚至到现在鲁琴仍在密谋由是上之外的人授予她同样高的地位。因为她自己还不想过早地抛开舒适的生活。
  法师们身穿橘黄色长袍正站在尸架的四角举行仪式,仪式将以从宫里告别葬礼队伍为顶点。鲍丽急匆匆地在众妃子前面占了一个位置。鲁琴则想象着要等到最后下手的时机。跟往常一样,鲍丽衣冠不整,毫无准备,但却急于显示自己表面上的悲哀。
  在这种情况下,鲁琴不会与鲍丽争夺站在最前面的权利。
  相反,她慢慢地跟着大将军的女儿一步一趋,轻轻地说着话只让鲍丽一个人听见。
  “娘娘,你会陪着皇上吗?”她问。
  鲍丽郑重其事地说:“已经决定由我留下来服侍我的儿子,是新皇上的安排。”
  鲁琴似乎同意她这一说法点了点头。“当然。”她说:“但这有点奇怪,不是吗?让我们的晨星之子只留下一个母后得意洋洋地占据着除了他父皇之外的位置。”
  鲁琴停了一会儿,等着她的话能刺进鲍丽的心。供神的香向天空飘荡,化成一个个烟圈。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大,压住了她们之间的对话,使别人无从听到。
  “他们说一切都非常宏伟。”鲁琴说。
  鲍丽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当然宏伟了。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吗?我说的是皇上的新宫殿。这个国土上已经没剩什么珠宝了,所有的珠宝都用来装饰皇上的墓室了。他们说皇上与皇后可以永远在墓中存留,他们的灵魂可以与神同住,身体可以在芬芳的气味中长眠并且水不腐烂。”
  鲍丽好像有点好奇,甚至有点怀疑。鲁琴开始沾沾自喜。
  她撒下的种子已经获取营养开始生长,但她仍要再施些肥。法师们祈求先人灵魂的法术足以增加鲁琴的咒语。她活动着隐藏在飞舞的长袖之下的手指,以助长那难以抗拒的符咒。然而接下来要面对鲍丽这样虚荣而愚蠢的对手是需要借助一点魔法的。当然魔法的力量不能太大以免引起法师们的注意。直到此刻,鲁琴仍害怕法师以及他们所垄断的法术。
  “你或许该加入送葬的行列,你也可能观察一下事情是否进展顺利。这样做皇上会心满意足的。”各琴向鲍丽建议道。
  “当然你想看一下白玉了。”
  “白玉?什么白玉?”鲍丽指着系在她脖子上的一块被遮住的玉护身符。名绿得如同一池静静的湖水,落在鲍丽丰满的胸口上。鲁琴认为玉的质量不佳,但古朴也许代表着权力。
  “你没听说过白玉吗?”鲁琴一副无知表情地问道。“我真奇怪他怎么从未告诉过你。但那白玉特别罕见,而且只够两个人用。他若不愿与你永远为伴,他是不会去伤害你的。”
  “他当然想让我做伴,”鲍丽抢白道。“白玉毫无疑问是一份奇宝。他总是给我惊喜。”
  鲁琴低着头,洋洋得意。当初放过鲍丽看来是个明智之举。况且这个西宜娘娘也从未威胁过鲁琴的地位。另外她傲慢而愚蠢,是上除了按宫中的规矩去过她那几次之外,她从未美得足以吸引是上的注意力。但她却怀孕了,作为一个继位者的母亲,给予了她意想不到的地位。高烧夺去了大星子的命,接着二皇子从马背上摔死。三星子溺水身亡,四皇子醉酒而逝——剩下五皇于被立为太子。他是愚蠢的西宫娘娘之子,但作为大将军的外孙,他保住了自己的继嗣地位。
  鲁琴对皇子的死不负任何责任。她自己不孕,对继承权也丝毫不感兴趣,她只竭力维持着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爱着皇上。
  生于宫中的女眷住处,鲁琴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舞女的女儿,而她的母亲死于产床。当时毫无迹向表明她会变为美女,人们认为她不适合做宫女。相反地被送到了皇上的武装队中选作了一名刺客。
  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勇士,她学会了用迷人的外表作诱饵,用智慧作工具,用手作武器。假使她迷惑人的功夫被人发现,她将会被除名,并且成为一名尼姑。毕竟刺客的生活更称她心意,甚至于此行内的规矩在她看来也是从未敢想的自由。
  然而命运,或者说责任使鲁琴被派作是上的警卫重新回到了皇宫。皇上在狩猎场附近打猎时,鲁琴在作跑马练习。这个埋伏使可爱的杀手成为皇太子的救命恩人,但悲哀的是却没能救他父亲的命。
  自然是神让鲁琴成了皇太子的恩人,皇太子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侍女、助手,不久就成了妃子。鲁琴遵从皇子的忠告从不去干涉其他事情,而他也从未怀疑过自己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的离世会出自鲁琴之手。
  因为她一向谨慎。所采用的谋杀方式从不雷同。一位绞死的公主,后来被人们发现时是用她自己的头发吊死的。野蘑菇夺去了一名优秀出众的舞女的命,粗心大意的厨师则在自己的炖菜锅里被煮了。东宫娘娘是个聪明人,也是两个星子的母亲,人们发现在一个神符前她表情狰狞,所有的人都确信她是撞上了自己养的鬼了。皇上的所爱一个接一个的死去了,惟有鲁琴自己留了下来。
  “亲爱的,我真为你担心,”在鲁琴安慰皇上时,皇上会说,“你要向我保证千万要小心,因为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
  时光流逝,皇上已经很少由自己选择为他暖被窝的女人,而是让鲁琴在她想休息时为皇上选个女人。当然这种情况非常少。
  现在该由鲁琴选择由谁来永远侍奉皇上,甚至谁将最后成为皇后。鲁琴只有看到鲍丽被永远、安全地放置于那件白玉寿衣中才能满足。
  年轻的皇上步入庭院中,诵经的声音越变越大。他第一次正式出场是来为葬礼选择最高法师。他穿着简单的皇袍,别人或许会把他误当成一个和尚。在他右边站着他的外祖父,那位大将军,一唱u傲慢的架式加上华丽的铜锁甲、自豪的站姿使年轻的统治者暗然失色。鲁琴眼见着即将到来的冲突独自窃笑。她很清楚在男孩冷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与他外祖父同样坚强的意志。宫中的生活会再一次充满情趣。她深感荣幸地迎接挑战。
  然而统治者在边的人物鲁琴已多年未见。索员,曾是一名高级杀手,如今却一身简单的深褐色卫兵制服。他胸前戴着珠宝镶饰的护身符显示出他作为皇家卫队头领的身份。他身材瘦长,面部表情如同鲁琴最终所了解的一样残酷。鲁琴觉得呼吸困难,似乎有什么堵在嗓子眼中。而尘封的往事从记忆中跳出,她再一次感到了索昂的出现所带有的威力。
  令人吃惊的是时间的推移并未使鲁琴逃过索昂的注意。
  索昂敏锐的黑眼睛正盯着鲁琴,而此时他嘴唇微微一笑出现一道曲线,鲁琴抬了一下眼眉做出回应,然后转身离开。她奇怪地担心索昂会猜出她的目的,因为在暗杀团时索昂就一向能清出作为手下的鲁琴的一举一动的目的。鲁琴告诫自己惟一要做的是令鲍丽免于被她的儿子与父亲认出。
  统治者的出现使法师们充满生气。他们舞跳得更狂,经涌得更刺耳。香一阵阵旋转地跃入早晨的天空之中。接着牛被锁到了庭院中,喂得饱饱的套在尸架旁十分安静。随着牛的到来,法师们停住了宗教仪式,站在尸架两旁。
  鲁琴示意轿夫该把鲍丽架到那个华贵的轿子上去。
  “西宫娘娘,”鲁琴并未发现有谁能把鲍丽留在宫里,所以说:“路上我能为你提供个方便,找台轿子吗?除非你希望一直站在外面表现你对皇上的尊敬,否则你这样身份的人不该让人盯来盯去的。”
  “我只是想看看那块白玉对我丈夫来说是否正好合身。”
  鲍丽一边回答一边不雅地爬进轿子斜倚在缎垫上。
  帘子落下突然遮住了轿子,鲁琴笑了笑,轻微地一笑计划着自己这步进展。如果她能抓住这次机会远离自己宫里的住处,她便可以按计划隐退并目获得随意出入宫中的权利,再也不用作为她主子的财产而受控于人了。
  可是她仍不能对此事吊以轻心。相反,她转向了身后的妃子们,以脸上夸张的笑来让她们放心,并且示意她们跟着她上了一辆巨大的遮篷车。众妃子刚坐稳硕大的车轮就开始移动,每个轮子都有两个跋涉在两旁的卫兵那么高。
  女子们依旧不明自己的命运而不住地闲聊,不时地对着眼前的新鲜事物指指点点。路旁延绵不断随风起舞的绿色稻田,远处群山闪烁发光的蓝色,这些在她们眼中都是完美而奇妙的。见她们如此快乐,鲁琴突然感到一股与自己个性不附的急剧的后悔之情。因为代价太大了。她重新缕了一下思路,将这突发的情绪搁置一边。年纪轻轻就死对她们来说是摆脱宫廷中独裁统治的幸运事,除此之外,一切臣民的存在无非都是为了满足皇上的各种念头。鲁琴自己的自由是她长期计划与精心策划的结果。
  正午时分车队停了一会儿。牛、马与轿夫稍适休息了一下,很快又再次启程。车队在靠近山上的坟墓时地势越来越陡。鲁琴的头脑中充满了让她分。动的事,令她几乎没时间来组织最后的计划。况且她仍感到一种被迫坐车而来的忧伤,如果她可以骑战马而来手持着有分量的兵器,该有多好。宫中的生活对她来说如过眼烟云,况且那日子过于平淡,每天仅有一丁点儿的活力。至今留给她的是不具任何意义的记忆与空空的满足感。
  车队最终到达目的地时,太阳已西斜。时间很短,鲁琴必须动作迅速。西宫娘娘的事仍一点也没解决。没等车落地,鲁琴便轻松地跳下去,急匆匆地走向轿子。
  索昂已经先到了,他向鲍丽深深地鞠了一躬,鲍丽正急于从轿子上起来。出于礼貌索昂不允许自己去碰出身如此高贵的娘娘,甚至不能帮她下轿。轮到鲁琴来完成这项任务,她无视自己对娘娘显示出的关切是否过分。
  “西宫娘娘是想陪着皇上看一看一切是否妥当。”鲁琴温柔地对索昂说。鲁琴曾期望再也不与索昂相遇。毕竟那样的话一切会容易得多。多年的宫中生活训练了她隐瞒掩饰的技巧,而且从索昂的表情上一点也看不出挑战她的意思。
  索昂以平静的鞠躬作答。
  “也许可以让妃子在外面的一间墓室中休息一下,吃点什么,”鲁琴提着建议。“她们一路上累坏了,在她们最后完成使命前应当恢复一下精神。”
  索昂再次默认了这一想法。鲁琴明白这是对她自己未言明的要求的回答。让这些年轻的妃子晚一些面对恐惧。
  “娘娘,”鲁琴说,“现在我们该去看看皇上了。”她转身把娘娘领向墓室,手指藏在袖子之下做她的法术,咒语帮她们躲过了法师的关注走了进去。
  尽管通往坟墓内室的路既窄又曲折,她们仍很快就到达了第一个开着的墓室,它同宫中的皇室一般大小。虽然墓室修得如此令人吃惊,然而鲁琴还是可以看出是上的暴死加剧了修坟的工作,仍有一些地方未能装饰完备。
  从墙上的烛台到地上设的柱子旁,火光四处摇曳。透过光亮鲁琴能够看见最后一位法师消失在远远的车队驻扎的空场旁。鲁琴开始有目的地前行。显然鲍丽并不舒服,由于担心她皱着眉头令平滑的额头打了结。但她仍急忙跟着鲁琴。
  中间的墓室大得令人难以置信,高高的天花板上的画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墓室是皇上衷爱的石园中避暑山庄的同规模复制品。众多的兵马涌护卫在周围,彩色的恶煞形象横跨屋顶。
  鲍丽在与鲁琴爬台阶时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鲁琴拉着她的手,不愿在关键时刻有任何闪失。她们穿过了挂满丝质挂毯与放着檀香木刻的大箱的墓室。金叶子遮住了墙,整个皇家的财富都汇集于此只为藏在这永恒的黑暗之中。
  皇上的坟墓内部比任何一个前室都要豪华。鲁琴没工夫欣赏它,而是直接走向一个宏伟的雪花石膏棺材旁。石棺敞开着准备迎接它的主人。石棺内部黄金、白玉雕刻的石板将成为皇上最后的盔甲。此时那盔甲正平放在那等待着是上,金玉皇冠放在顶头。为皇后设计的石棺在后面,它太小了,鲁琴直到把鲍丽拉到后面才看见它。
  “你以前见过这么华丽的东西吗?”鲁琴声音中充满了虔诚地问。“你曾想过玉有多么清澈透明吗?”
  鲍丽摇了摇头。
  “玉的魔力能使皇上永远安全,永不腐烂。而我们其他人可能早就腐朽化为乌有,”鲁琴接着说。“只要身体不朽,皇上就会一直舒适地在这休息。”然后,鲁琴更加诡秘地说道,“皇后也会同皇上一样。我肯定会提到这点的。但,你却没有真正加冕作皇后。”
  “我就要被加冕了,”鲍丽辩白道。鲁琴的蔑视让她无法忍受。“他死得太快了。”
  “皇后的金冠也在这。”鲁琴从小棺材中拿出金冠。她开始往自己的头上戴,但因为看见鲍丽一脸的残暴,她停下来。
  “简直是亵读神灵!”鲍丽嘶叫了起来。“只有皇上的妻子才有权戴皇后的王冠。”
  鲁琴耸耸肩把王冠递给了鲍丽,鲍丽立刻将王冠塞进了盘满辫子的头顶。
  “你不想试试这件玉盔甲?”鲁琴问道。“当然你可以试一下自己能不能感受到它的魔力。”鲁琴用手轻轻地触及冰冷的玉石。“真有如此魔力,娘娘。你也一定能感觉到。只要摸一下,我就觉得自己浮上了墓地,像是飘浮在山上的云。”
  鲍丽显得有些迟疑,但仍点了点头。鲁琴帮她穿上了沉重的盔甲。西宫娘娘此刻看上去非常可笑,盔甲的结构小巧非常合她的身形。尽管如此,它还是太沉了,鲍丽穿上它几乎不能动了。但她最后笑了,就像一只壁虎在黑色的岩石上晒太阳一样的令她满足。“我能感到盔甲的魔力。”鲍丽说。
  “它与其他的东西完全不同。”
  鲍丽装扮着自己。鲁琴走近来帮她把头发技进王冠,并把鲍丽的玉护身符拿到盔甲外。
  “这副棺材恰似无法抗拒的漩涡吸引着每一个人,它的创造正是为了增强魔力,”鲁琴极力地说服鲍丽。“法师们还没到这儿,或许你愿意躺下来亲自试一试,还有时间呢!”
  鲍丽再次犹豫了一下,而鲁琴自己却已经把腿伸向棺材。
  “我要试,”鲍丽说着把鲁琴推向一边。但由于她身着白玉盔甲实在太沉了,所以不得不接受了鲁琴的帮忙。
  将西宫娘娘安置在棺材之中花费了鲁琴好多宝贵的时间,鲁琴不断地解释来分鲍丽的心。“你必须闭上眼睛,集中精力,”鲁琴向西宫娘娘做着指示。“我确信你能够靠周围的魔力感受到皇城中的一切。”
  鲍丽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鲁琴抓住了这次机会。她附下身来,用手紧紧抓住鲍丽五护身符的链子。默默地祈祷死神的降临,她拉紧护身符的链子,猛地将其扯断,用尽了她这上了年纪的杀手臂腕上全部的力量。
  鲍丽挣扎着,抓住了谋杀犯的手,在地努力摆脱对方残酷的控制时折断了她为礼仪而留的长长的手指甲。她试图叫喊,可鲁琴对她所用的绞杀方式夺走了她需要的空气,她仅是动了动嘴并没发出任何声音。但却用这无声的控诉刺透了各琴模糊的意识。西宫娘娘徒劳地乱踢着,脚跟撞击着冰冷的石棺。一只鞋也在挣扎中踢松了,咔嗒一声摔在地上,然而她在棺中被束缚得太累了,而白玉盔甲严重地阻碍了她的身体,也中止了她的命。
  鲁琴依靠毅志加强了渐已减弱的臂力,努力抓紧鲍丽,又背过脸去躲避受害者双眼突出的瞪视以及此刻在她头脑中回响的无声的尖叫。鲁琴确信西宫娘娘死了,之后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等到她恢复均匀呼吸,心跳正常,她便重新安置一下鲍丽的尸体,种直了鲍丽的长施与盔甲,甚至理清了鲍丽编结的辫子。她后悔把白玉盔甲给鲍丽做寿衣,因为她并没说谎,她已经感觉到手触盔甲的魔力了。
  索昂在门口碰到了鲁琴。鲁琴站在一边给索昂让路。
  “你怎么在这?”他以惯用的粗糙的声音问道,这声音一下子将他们最后一次交谈至今的时光冲刷干净了。鲁琴回忆起自己一直是索昂的下属,然而今天他声音中暗藏的温柔对鲁琴来说却是全新的。
  “西宫娘娘打算永远服侍皇上,她希望我能帮她。”鲁琴以自己的礼貌作掩护回答道。“她有点担心能否永远服侍皇上,因为她还不是皇后,别人不让她这么做。”
  索昂突然点了一下头,然后往石棺里看了一会儿。他在隐藏思想方面做得同鲁琴一样出色。鲁琴无从猜测他是否已经知道真相。“下毒不是更简单一些。”他最后说。“但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是件好事。”
  法师们以及皇上遗体的进入给鲁琴提供了一个无需多言离开内室的机会。同时她也清楚与索昂之间毕竟无需言语,索昂一直对她了如指掌,他们之间没有抱怨。
  鲁琴发现其他好手都在一个较矮的墓室中,一排坐在大理石凳上。那间墓室装饰得如女儿家的闺房一般。她明白了这件女子休息室的功用,并且召呼她们集中一些乐器,走进了石花园。花园里有珠宝做成的植物以及拙劣的高山花朵的仿制品。
  “让皇上在你们甜美的歌声,悠美的笛声、鼓声中走过吧!”她倡议道。
  最初墓室中混合着颤抖的声音,随后涨满了整个墓室。索昂出现的时候,各琴知道时间到了。她放下了手中的琴起身迎接他。
  “她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鲁琴告诉索昂。“你要是在这等我们的话,我可以让她们立刻集合起来,我不想吓着她们。”
  索昂犹豫了一下。
  “没必要让她们死得那么难,”她辩论道。尽管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把保护别人当成了如此重要的事来对待。作为一名杀手她从未对手中猎物想过太多。只想尽快以对自己最小的危险来结束对方的性命。毕竟,死与生的决定很少由她单独做出。甚至于谋杀娘娘与皇上的宠好也是预先设计好的,是作为她生存的需要而不是别人想象的判逆行为。
  “她们会尽职尽责的。”鲁琴说道。责任一直存在。“所以你该文雅地完成你的义务。”她接着说。“祝你好运!她们的鬼魂不会生气的。”
  鲁琴一个接一个地将妃子们引向死亡。她握住妃子的手说着一些傻事,索昂则在她们脑后给她们致命一击。生命立即离她们远去。只有轻柔的呼吸爆发标志着灵魂的远走,她们像干枯的玫瑰一样在鲁琴的拥抱下凋零。索昂把她们抬到了属于她们的长凳上。每死一个,鲁琴就感到自己的灵魂更加黑暗了,那黑暗似乎能遮住墓室里摇晃的烛光。她感觉到索昂从这次行动中获得的满足感不会多于自己的。
  最后谋杀终于结束了,长凳上躺满了装扮亮丽的尸首。鲁琴与索昂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那间墓室。外室的火炬仍然光亮,烛台上的蜡不断流淌。法师们已经走了,咒语归寂。鲁琴意识到只有索昆与她是留在这里的活物。她感到了一种紧迫感想要逃离这巨大的坟墓,去看一看天边无穷无尽的朗夜。
  “我们必须快点。”鲁琴说。“工人们要封墓了。”
  索昂俯视了她良久。“我一直在想念你,”他最后说。“在那次埋伏要了老皇上的命之后,别人说你成了现在躺在这儿的新星上的妃子。我知道尽管你很安全,但对我来说你已经死了。我再也不会在枕边见到你的脸,感觉到你温柔的呼吸。”
e77乐彩线路,  “你该早点告诉我。”鲁琴对索昂的表白感到震惊,同时也对索昂的话使自己忽然觉得温暖而涨红了脸感到震惊。“我加入皇家卫队已经很久了,自那时起我们的合作就结束了。之后我又为皇上服务了。”
  “现在,我们还有时间喝杯酒。”索昂又一次改变话题,他伸出胳膊护送着鲁琴到了花园入口附近的桌旁。
  鲁琴被他奇怪的举动迷惑了,而且他还想喝留给皇上灵魂饮用的酒。鲁琴向众神请求原谅,而后索昂倒满了两杯酒。
  鲁琴接过了索昂递给她的那杯。酒上口、凉爽,不很醇香。一下子令她记起一整天什么也没吃。
  “我要走了,”喝完酒之后鲁琴说道。“皇上要长眠了,西宫娘娘陪她身边正安静地休息。我做了该做的。”
  “还没完呢。”索昂的声音中带有一丝忧伤。
  “你是什么意思?”鲁琴的灵魂中充满了恐惧。“西宫娘娘已经躺在皇上旁边了,其他的妃子也已经就位了。”
  “你永远不想躺在他身旁,或者与这些快乐的女子同道吗?你的使命是做一名杀手,而你又是所有杀手中最聪明的一个。我领你入行的,我们俩该一起守门。永远地保护他们死去的每一位。皇上是最后一个被抬进来的,之后墓就封了。”
  索昂觉察到了鲁琴的震惊,向她走去。她却在后退,脊柱挺得硬硬的恰似对索昂宣布的命运做着无声的反抗。
  “进到墓室中的人没有能活着出去的,”索昂告诉鲁琴。
  “我们每个人都长年为皇上的意愿而生存。今天该由我们来完成生命中最后的职责。”
  鲁琴抬起头盯着索吊的眼睛,她见到了爱与后悔铭刻在他的脸上犹如一种痛苦。仅短短一瞬她回顾一生,以前从未如此想象,与人共享快乐的一生。除此可能性之外,她留在广阔的后宫庭院中的现实,还有离开皇宫的自由以及随自己心愿回宫的自由,令她变得苍白。
  已经太晚了,她别无出路。其实她从未有过真正的选择。
  她的一生是命中注定的。索员提到了职责。她一直为职责而活。作为一名杀手,她除掉了威胁皇家的敌人;作为妃子,她除掉了可能威胁皇上太平日子的一切人。
  索昂牵着她的手,塞给她一件东西,这东西还带着索昂手的温度如此的滑细。各琴用五指握紧了它。她握得太用力了以致尖锐的一角刺进了她的掌心。低头一看,鲁琴见到那原来是皇上盔甲的一角。从那件白玉寿衣上取下来的。她把它举到心房,感受着至温暖全身、充满魔力。
  她抬起眼睛,目光正撞上索昂低头望她的眼神,这眼神拥抱了她的灵魂。索昂提出他要发誓永远守着她。像往常一样,他们之间无需言语,但她知道索昂会做出牺牲,独自留到最后以便让她轻松地步入西方极乐世界。紧握那块白玉,鲁琴转过身去,鞠着躬等待着索昂给她致命的一击。

  次日早晨,哈桑在泡早餐红茶,他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梦。“我们在喀尔卡湖,你,我,爸爸,老爷,拉辛汗,还有几千个人。”他说,“天气暖和,阳光灿烂,湖水像镜子一样清澈。但是没有人游泳,因为他们说湖里有个鬼怪。它在湖底潜伏着,等待着。”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加了糖,吹了几下,把它端给我。“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不敢下水。突然间你踢掉鞋子,阿米尔少爷,脱掉你的衣服。‘里面没有鬼怪,’你说,‘我证明给你们看看。’大家还来不及阻止你,你一头扎进湖里,游开了。我跟着你,我们都游着。”

  将军大道109-4号是一家餐馆,说餐馆都过于正式了,其实也就是一家路边店。路边店向来做不来什么大生意,却也有它的特征,最主要、最招人喜爱的特征就是脏。店铺的地面上没有地毯和瓷砖,光溜溜的只是浇筑了一层水泥。水泥地有水泥地的好,客人们更随意——骨头,鱼刺,烟屁股,酒瓶盖,客人们可以到处丢,随手扔。但脏归脏,路边店的菜却做得好,关键是口味重,有烟火的气息。这正是所谓的家常菜的风格了。到路边店来用餐的大多是一些干体力活的人,也就是所谓的蓝领。他们才不在乎环境是不是优雅,空气是不是清新,地面是不是整洁。他们不在乎这个。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口味”,分量足,价钱公道。如果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打着赤膊,撑起一只脚来,搂着自己的膝盖,边吃,边喝,边聊。这里头有别样的快意人生。

  “可是你不会游泳。”

  路边店和路边店其实又不一样。一部分路边店的生意仰仗着白天;而另外的一部分所看重的则是夜间,他们的生意具有鬼市的性质,要等到下半夜生意才能够跟上来。主顾们大多是一些“吃夜饭”的人:出租车的二驾,洗浴中心或歌舞中心的工作人员,酒吧与茶馆的散场客,麻友,粉友,身份不定的闲散人员,鸡,鸭,当然也有艺术家。高档的地方艺术家们呆腻了,他们终究是讲究情调的,就到这样的地方换换口味,偶一为之罢了。

  哈桑哈哈大笑:“那是在梦里啊,阿米尔少爷,你能做任何事情。每个人都尖声叫唤:‘快起来!快起来!’但我们只是在冰冷的湖水里面游泳。我们游到湖中央,停下来。我们转向湖岸,朝人们挥手。他们看起来像小小的蚂蚁,但我们能听到他们的掌声。现在他们知道了,湖里没有鬼怪,只有湖水。随后他们给湖改了名字,管它叫‘喀布尔的苏丹阿米尔和哈桑之湖’。我们向那些到湖里游泳的人收钱。”

  起居正常的人往往并不知道下半夜的热闹。城管人员在夜里头通常偷懒,而值夜班的警察又不愿意多管闲事,路边店的店主们就放肆起来了。他们能把他们的生意做到马路的牙子上来,也就是所谓的占道经营。他们在梧桐树的枝杈上拉开电线,装上电灯,再搁几张简易的桌椅,生意就这么来了。他们的炉火就生在马路边,炒、煎、炸、烧、烤,一样也不缺。马路被他们弄得红红火火的,烟雾缭绕的,一塌糊涂的,芳气袭人了。这正是都市里的乡气,是穷困潦倒的,或者说不那么本分的市民们最为心仪的好去处。

  “这梦是什么意思呢?”我说。

  十二点不到的样子,沙复明、张宗琪、王大夫、小孔、金嫣、徐泰来、张一光、高唯、杜莉、小唐等一千人走到将军大道109-4号来了,连金大姐都特意赶来了。在深夜,在街面寥落的时分,他们黑压压的,一起站在了将军大道109-4号路边店的门口。路边店的老板与伙计们都见过他们,三三两两地见过,差不多都是熟脸,可这样大规模地相见也还是第一次。老板十分热乎地走了出来,对着一大群的人说:“都来啦?什么喜庆的日子?”

  他替我烤好馕饼,涂上甜果酱,放在盘子里。“我不知道,我还指望你告诉我呢。”

  没有一个人答腔。沙复明莞尔一笑,说:“也不是什么喜庆的日子,大家都辛苦了,聚一聚。”

  “好吧,那是个愚蠢的梦而已,没有什么含义。”

  “这就给你们安排。”

  “爸爸说梦总是意味着某种东西。”

  沙复明的莞尔一笑却吃力了,他疲惫得厉害。从读完都红最后的那一句话开始,沙复明身上的力气就没有了。很突然的一下,他的力气,还有他的魂,就被什么神秘的东西抽走了。好在还有胃疼支撑在那儿。要不是胃疼,沙复明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空的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体内空洞的回声。

  我喝着茶,“那么你为什么不去问他呢?他多聪明呀。”我的不耐烦简直出乎自己意料。我彻夜未眠,脖子和后背像绷紧的钢丝,眼睛刺痛。即使这样,我对哈桑也太刻薄了。我差点向他道歉,但是没有。哈桑明白我只是精神紧张。哈桑总是明白我。

  沙复明原本是为了庆祝都红的出院邀请大伙儿出来消夜的。也就是几个小时的光景,此一时,彼一时了。生活真是深不可测,总有一些极其诡异的东西在最为寻常的日子里神出鬼没。说到底生活是一个脆弱的东西,虚妄的东西,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都说盲人的生活单调,这就要看怎么说了。这就要看盲人们愿意不愿意把心掏出来看看了。不掏,挺好的,每一天都平平整整,每一个日子都像是从前面的日子上拷贝出来的,一样长,一样宽,一样高。可是,掏出来一摸,吓人了,盲人的日子都是一副离奇古怪的模样。王大夫哪里能不了解沙复明现在的处境,建议他把消夜取消了,换一个日子,一样的,“何苦呢。”沙复明却没有同意。沙复明说:“都红出院了,总该庆祝一番的吧。”

  楼上,我听见从爸爸的卫生间传来一阵水流的声音。

  是啊,都红出院了,是该庆祝一番。但是,这样的庆祝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只有沙复明一个人去品味了。王大夫建议沙复明取消这一次的消夜是真心的,当然,也不能说没有一点私心,中午时分他刚刚和小孔翻了脸,紧接着又和金嫣翻了脸,再接着又和徐泰来翻了脸,在这样的时候出来消夜,真的不合适。别的人都不好对沙复明说什么,然而,心思却是一样的,巴不得沙复明把这一次活动取消了。沙复明偏偏就不取消,又能怎么办呢,大伙儿实在有点心疼沙复明了——你这头犟驴,你怎么就这么犟的呢?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又有谁感受不到沙复明心中的凄风与苦雨。他真是凄凉了。

  街上新霁的积雪银光闪闪,天空蓝得无可挑剔。雪花覆盖了每一个屋顶,矮小的桑椹树在我们这条街排开,树枝上也堆满了积雪。一夜之间,雪花塞满了所有的裂缝和水沟。哈桑和我走出锻铁大门时,雪花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芒,照得我睁不开眼。阿里在我们身后关上门。我听见他低声祈祷——每次他儿子外出,他总是要祈祷。

  比较下来张宗琪的心态就更要复杂一些。无论是对都红,还是对沙复明,张宗琪都是惋惜的。但是,在惋惜之余,张宗琪的心中始终充满了一种怪异的喜悦。这喜悦没有来路,没有理由,是突发性的。读完了都红的信,张宗琪的心坎里“咯噔”了一下,仔细地一琢磨,张宗琪惊奇地发现,他的内心不只有惋惜,更多的原来是喜悦。这个发现吓了张宗琪自己一大跳,都有点瞧不起自己了。怎么会这样的呢?但是,这喜悦是如此地真实,就在张宗琪的血管里,在循环,在缠绕,刹不住车。想过来想过去,张宗琪想起来了,他其实一直都在盼望着都红离开。当然,是平平安安的离开。都红离开得并不平安,张宗琪最大的惋惜就在这里了。

  我从来没有见到街上有这么多人。儿童在打雪仗,拌嘴,相互追逐,咯咯笑着。风筝斗士和帮他们拿卷轴的人挤在一起,做最后的准备。周围的街道传来欢声笑语,各处屋顶已经挤满了看客,他们斜躺在折叠椅上,暖水壶里的红茶热气腾腾,录音机传出艾哈迈德·查希尔[1]AhmadZahir(1946~1979),阿富汗歌星。[1]喧闹的音乐。风靡全国的艾哈迈德·查希尔改进了阿富汗音乐,给传统的手鼓和手风琴配上电吉他、小号和鼓,激怒了那些保守的教徒。无论在台上表演还是开派对,他都跟以前那些呆板的歌手不同,他拒绝木无表情的演出,而是边唱边微笑——有时甚至对女人微笑。我朝自家的屋顶看去,发现爸爸和拉辛汗坐在一张长凳上,两人都穿着羊毛衫,喝着茶。爸爸挥挥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跟我还是跟哈桑打招呼。

  这顿饭他不想吃,却也不能不吃。张宗琪就只能随大流,跟着了。

  “我们得开始了。”哈桑说。他穿着一双黑色的橡胶雪靴,厚厚的羊毛衫和褪色的灯芯绒裤外面,罩着绿色的长袍。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唇上那道粉红色的伤痕已经弥合得很好了。

  一群人站在了将军路109-4号的门口,浩浩荡荡的,却又是三三两两的,就是没有一人说话。气氛实在是特别了,充满了苍凉,同样也充满了戾气。

  0突然间我想放弃,把东西收起来,转身回家。我在想什么呢?我既然已经知道结局,何必还要让自己来体验这一切呢?爸爸在屋顶上,看着我。我觉得他的眼光像太阳那样热得令人发烫。今天,即使是我,也必定难逃惨败。

  一转眼的工夫伙计们就把桌椅收拾好了。一共是两张。老板清点过人头了,还是两张比较合适。老板走到沙复明跟前,请他们入座。沙复明却犹豫了,依照现有的情形,一定是他坐一张,张宗琪坐另外的一张。沙复明扶住椅子的靠背,嘴角突然就浮上了一丝古怪的神情。他和张宗琪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不能说是为了都红,公正地说,和都红一点关系都没有。然而,挖到根子上去,和都红又是有关系的——可是,都红在哪里?都红她已经杳无踪影。

  “我有点不想在今天放风筝了。”我说。

  沙复明强打起精神,对老板说:“麻烦你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我们一起吃。”

  “今天是个好日子。”哈桑说。

  伙计们再一次把桌椅拾掇好了。这是一张由三张方桌拼凑起来的大桌子,呈长方形,长长的,桌面上很快就放满了啤酒、饮料、酒杯、碗筷。壮观了。是路边店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夜宴的头上是天,脚下是地,左侧是开阔而又空旷的马路。它的名字叫将军大道。这哪里是一群盲人普通的消夜,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夜宴。

  我转动双脚,试图让眼光离开我们家的屋顶。“我不知道,也许我们该回家去。”

  “坐吧。”沙复明说。

  接着他上前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让我有些吃惊的话。“记住,阿米尔少爷,没有鬼怪,只是个好日子。”我对他脑海盘桓的念头常常一无所知,可是我在他面前怎么就像一本打开的书?到学校上学的人是我,会读书写字的人是我,聪明伶俐的也是我。哈桑虽然看不懂一年级的课本,却能看穿我。这让人不安,可是有人永远对你的需求了如指掌,毕竟也叫人宽心。

  张宗琪站在沙复明的不远处,沙复明的话他不能装作听不见。但是,沙复明的话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对象,显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张宗琪就只好把“坐吧”衔在嘴里,隔了好半天才说:

  “没有鬼怪。”我低声说,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觉得好些了。

  “坐吧。”

  他微笑:“没有鬼怪。”

  两个“坐吧”没有任何语气上的逻辑关系,然而,究竟暗含了一种关系。他们都坐下来了,他们坐在了桌子的最顶端,一坐下来却又有些后悔,不自然了,有点如坐针毡的意思。两个胳膊都不动,就生怕碰到了对方的哪儿。

  “你确定?”

  一群人还在那里犹豫。最为犹豫的显然是王大夫了。坐在哪儿呢?王大夫费思量了。小孔在生他的气。金嫣在生他的气。徐泰来也在生他的气。坐在哪里他都不合适。小孔生气王大夫倒不担心,究竟是一家子,好办。金嫣和徐泰来却难说了。想过来想过去,王大夫决定先叫上小孔。王大夫的鼻尖嗅了几下,终于走到小孔的面前了,拽了拽小孔的衣袖。小孔不想答理她。一把就把王大夫的手甩开了。很快。很猛。她不要他碰。脸都让你丢尽了,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王大夫的眼睛“正视”着正前方,这一次却抓住了小孔的手腕,使劲了,绝不能让小孔的胳膊弄出动静来。小孔的驴劲却上来了,开始发力,眼见得就不可收拾了。王大夫轻声对着小孔的耳朵说:“我们是几个人?”

  他闭上双眼,点点头。

  王大夫的这句话问得没有由头,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身边的人还以为他在清点人数呢。但是,小孔却是懂得的。这句话她记得。这句话她问过的。是她在床上问王大夫的。王大夫当时的回答是“一个人”。后来王大夫的高潮就来了,而她的高潮紧接着就接踵而至。那是他们最为奇特的一次性爱,小孔这一辈子也不能忘怀。小孔的胳膊突然就是一软,连腿脚都有些软了。爱情真是个古怪的东西,像开关。就一秒钟,一秒钟之前小孔还对王大夫咬牙切齿的,一秒钟之后,小孔的双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她的牙齿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力量了。小孔反过来把王大夫的手握紧了,她在私下里动用了她的手指甲。可推拿师的指甲都很短,小孔使不上劲了。只好把她的手指抠到王大夫的手指缝里。王大夫拉着小孔的手,一直在小心地观察,最终,他和小孔选择了金嫣与徐泰来坐的对面。这是一个上佳的空间关系,具有无限丰富的积极含义。

  我看着那些在街道蹿上蹿下打雪仗的孩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对吧?”

  大伙儿都入座了,谁也没有说话。酒席上冷场了。张一光一个人坐在桌子的那一头,他已经端起了酒瓶,像个局外人,一个人喝上了。张一光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一闻到酒味他的话就多。推拿中心谁还不知道呢,他像啤酒,一启封酒花就喷出来了。他这个人就是一堆酒泡沫。

  “我们来放风筝吧。”他说。

  王大夫一直在思忖,渴望着能和金嫣、徐泰来说点什么。但是,酒席上的气氛始终是怪异,除了有节制的咀嚼和瓷器的碰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王大夫就想起了张一光。他希望张一光能够早一点活跃起来,说点什么。只要他开了口,说话的人就多了。说话的人一多,他就有机会对金嫣和徐泰来说点什么了。当然,得找准机会,得自然而然的。要不然,反而会把两家的关系越搞越糟。

  当时我觉得哈桑那个梦可能是他编出来的。那可能吗?我确定不是,哈桑没那么聪明,我也没那么聪明。但不管是否是编造的,那个愚蠢的梦缓解了我的焦虑。兴许我该除去衣服,到湖里去游一游。为什么不呢?

  张一光就是不说话。张一光是一个边缘人物,一直都得不到大伙儿的关注。他不说话其实已经有些日子了。他的心里隐藏着一个天大秘密,是小马的秘密。张一光去过洗头房了——小马究竟为什么离开,小马现在是怎样的处境,整个推拿中心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张一光的心中充满了说不出口的懊恼,要不是他,小马断然不会离开的。是他害了可怜的小马了。他不该把小马带到洗头房去的。有些人天生就不该去那种地方。小马,大哥是让你去嫖的,你爱什么呢?你还不知道你自己么?你就这个命。爱一次,就等于遭一次难。

  “我们来放。”我说。

  桌子的这一头没有动静,桌子的那一头也还是没有动静。沙复明和张宗琪都出奇的安静,这安静具有克制的意味,暗含着良好的心愿,却矜持了。两个人的内心都无比地复杂,有些深邃,积蓄了相当大的能量。这能量一时还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线路,有可能大路通天,一下子就往好的地方走了;但是,一言不和,坏下去的可能性也有。两个人都格外地小心,尽一切可能捕捉对方所提供的信息,同时,尽一切可能隐藏自己的心迹。好在两个人都有耐心,急什么呢?走着瞧吧。一起肃穆了。

  哈桑神色一振:“好啊!”他举起我们的风筝:红色的风筝,镶着黄边,在竖轴和横轴交叉的地方,有塞弗的亲笔签名。他舔舔手指,把它举起,测试风向,然后顺风跑去。我们偶尔也在夏天放风筝,他会踢起灰尘,看风吹向什么方位。我手里的卷轴转动着,直到哈桑停下来,大约在五十英尺开外。他将风筝高举过顶,仿佛一个奥运会的田径运动员高举获得的金牌。按照我们往常的信号,我猛拉两次线,哈桑放开了风筝。

  沙复明把啤酒杯端起来了,抿了一小口;张宗琪也把啤酒杯端起来了,同样抿了一小口。张宗琪以为沙复明会说些什么的,没有。沙复明突然站起了身。他站得有些快,有些猛,说了一声对不起,一个人离开了。张宗琪没有回头,他的耳朵沿着沙复明的脚步声听了过去,沙复明似乎是去了卫生间。

  虽说爸爸和学校的老师诲我不倦,我终究无法对真主死心塌地。可是当时,从教义答问课程学到的某段《可兰经》涌上嘴边,我低声念诵,然后深深吸气,呼气,跟着拉线跑开。不消一分钟,我的风筝扶摇直上,发出宛如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哈桑拍掌称好,跑在我身后。我把卷轴交给他,双手拉紧风筝线,他敏捷地将那松弛的线卷起来。

  沙复明是去吐。要吐的感觉来得很贸然,似乎是来不及的意思。好在沙复明忍住了,好不容易摸到卫生间,沙复明一下子欠过上身,“哇啦”就是一下,喷出去了。沙复明舒服多了。他张大了嘴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弄的?”沙复明对自己说,“还没喝呢。”

  空中已经挂着至少二十来只风筝,如同纸制的鲨鱼,巡游搜猎食物。不到一个钟头,这个数字翻了一番,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风筝在苍穹来回飞舞,熠熠生辉。寒冷的微风吹过我的头发。这风正适宜放风筝,风速不大,恰好能让风筝飘浮起来,也便于操控。哈桑在我身旁,帮忙拿着卷轴,手掌已被线割得鲜血淋漓。

  沙复明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这一口只是一个开头。还没有来得及擦去眼窝里头的眼泪,沙复明再一次感到了恶心。一阵紧似一阵的。沙复明只好弯下腰,一阵更加猛烈的呕吐又开始了。沙复明自己也觉得奇怪,除了去医院的路上他吃了两个肉包,这一天他还没怎么吃呢,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东西?他已经不是呕吐了,简直就是狂喷。

  顷刻间,割线开始了,第一批被挫败的风筝断了线,回旋着跌落下来。它们像流星那样划过苍天,拖着闪亮的尾巴,散落在临近的街区,给追风筝的人带来奖赏。我能听得见那些追风筝的人,高声叫嚷,奔过大街小巷。有人扯开喉咙,报告说有两条街上爆发冲突了。

  一个毫不相干的客人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卫生间。他们在打赌,看谁喝得多,看谁不用上厕所。他输了,他膀胱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冲到卫生间的门口,还没有来得及掏家伙,眼前的景象就把他吓呆了。卫生间里有一个人,他弓着身子,在吐。满地都是血,猩红猩红的一大片,连墙壁上都是。

  我偷眼望向爸爸,看见他和拉辛汗坐在一起,寻思他眼下在想些什么。他在为我加油吗?还是希望我的失败给他带来愉悦?放风筝就是这样的,思绪随着风筝高低起伏。

  “兄弟,怎么了?”

  风筝纷纷坠下,而我的仍在翱翔。我仍在放着风筝,双眼不时瞟向爸爸,紧紧盯着他的羊毛衫。我坚持了这么久,他是不是很吃惊?你的眼睛没有看着天上,你坚持不了多久啦。我将视线收回空中。有只红色的风筝正在飞近——我发现它的时间恰到好处。我跟它对峙了一会,它失去耐心,试图从下面割断我,我将它送上了不归路。

  沙复明回过头来,莞尔一笑,说:“我?我没事的。”

  街头巷尾满是凯旋而回的追风筝者,他们高举追到的战利品,拿着它们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但他们统统知道最好的还没出现,最大的奖项还在飞翔。我割断了一只带有白色尾巴的黄风筝,代价是食指又多了一道伤口,血液汩汩流入我的掌心。我让哈桑拿着线,把血吸干,在牛仔裤上擦擦手指。

  客人一把拉住沙复明,回过头来,大声地对着外面喊道:“——喂!喂!你们的人出事啦!”

  又过了一个钟头,天空中幸存的风筝,已经从约莫五十只剧减到十来只。我的是其中之一,我杀入前十二名。我知道巡回赛到了这个阶段,会持续一段时间,因为那些家伙既然能活下来,技术实在非同小可——他们可不会掉进简单的陷阱里面,比如哈桑最喜欢用的那招,古老的猛升急降。

  沙复明有些不高兴,说:“我没事。”

  到下午三点,阴云密布,太阳躲在它们后面,影子开始拉长,屋顶那些看客戴上围巾,穿上厚厚的外套。只剩下六只风筝了,我仍是其中之一。我双腿发痛,脖子僵硬。但看到风筝一只只掉落,心里的希望一点点增大,就像堆在墙上的雪花那样,一次一片地累积。

  “——喂!喂!你们的人出事了!”

  我的眼光转向一只蓝风筝,在过去那个钟头里面,它大开杀戒。

  第一个摸到卫生间门口的是王大夫。王大夫从客人的手上接过了沙复明的胳膊。王大夫一接过沙复明的胳膊客人就跑了。他实在是憋不住了。他要找一块干净的地方把自己放干净。

  “它干掉几只?”我问。

  沙复明说:“没喝多啊。还没喝呢。”

  “我数过了,十一只。”哈桑说。

  王大夫不知道卫生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沙复明的胳膊和手让他产生了极其不好的预感。沙复明的胳膊和手冰凉冰凉的。还没有来得及细问,沙复明的身体慢慢地往下滑了,是坍塌下去的模样。“复明,”王大夫说,“复明!”沙复明没有答理王大夫。他已经听不见了。

  “你知道放风筝的人是谁吗?”

  夜宴在尚未开始的时刻就结束。推拿中心的人一起出动了,他们一共动用了四辆出租车,出租车朝着江苏第一人民医院呼啸而去。王大夫、张宗琪和沙复明一辆,其余的人则分乘了三辆。到底是深夜,马路一片空旷,也就是十来分钟,王大夫背着沙复明来到了急诊室,这个时候的沙复明已经是深度昏迷了。王大夫气喘吁吁地说:“大夫,快!快!”

  哈桑啪嗒一下舌头,仰起下巴。那是哈桑的招牌动作,表示他不知道。蓝风筝割断一只紫色的大家伙,转了两个大圈。隔了十分钟,它又干掉两只,追风筝的人蜂拥而上,追逐它们去了。

  推拿中心的盲人们陆陆续续地赶到了医院,同样是气喘吁吁的。他们堵在了急诊室的门口,急切地希望能从急诊室里头听到一些什么。护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沙复明的嘴角,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一个医生走到王大夫的面前,问:“什么原因?有什么预兆没有?”

  又过了半个小时,只剩下四只风筝了。我的风筝仍在飞翔,我的动作无懈可击,仿佛阵阵寒风都照我的意思吹来。我从来没有这般胜券在握,这么幸运,太让人兴奋了!我不敢抬眼望向那屋顶,眼光不敢从天空移开,我得聚精会神,聪明地操控风筝。又过了十五分钟,早上那个看起来十分好笑的梦突然之间触手可及: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家伙了,那只蓝风筝。

  王大夫说:“什么什么原因?”

  局势紧张得如同我流血的手拉着的那条玻璃线。人们纷纷顿足、拍掌、尖叫、欢呼。“干掉它!干掉它!”我在想,爸爸会不会也在欢呼呢?音乐震耳欲聋,蒸馒头和油炸菜饼的香味从屋顶和敞开的门户飘出来。

  医生知道了,他看不见的。“你的朋友大出血,有什么预兆没有?”

  但我所能听到的——我迫使自己听到的——是脑袋里血液奔流的声音。我所看到的,只是那只蓝风筝。我所闻到的,只是胜利的味道。获救。赎罪。如果爸爸是错的,如果真像他们在学校说的,有那么一位真主,那么他会让我赢得胜利。我不知道其他家伙斗风筝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在人前吹嘘吧。但于我而言,这是惟一的机会,让我可以成为一个被注目而非仅仅被看到、被聆听而非仅仅被听到的人。倘若真主存在,他会引导风向,让它助我成功,我一拉线,就能割断我的痛苦,割断我的渴求,我业已忍耐得太久,业已走得太远。刹那之间,就这样,我信心十足。我会赢。只是迟早的问题。

  王大夫说:“没有啊。”

  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快。一阵风拉升了我的风筝,我占据了有利的位置。我卷开线,让它飞高。我的风筝转了一个圈,飞到那只蓝色家伙的上面,我稳住位置。蓝风筝知道自己麻烦来了,它绝望地使出各种花招,试图摆脱险境,但我不会放过它,我稳住位置。人群知道胜负即将揭晓。“干掉它!干掉它!”的齐声欢呼越来越响,仿佛罗马人对着斗士高喊“杀啊!杀啊!”。

  医生问:“他有什么病史?”

  “你快赢了,阿米尔少爷,快赢了!”哈桑兴奋得直喘气。

  他有什么病史呢?王大夫就呆在医生的面前,突然想起了警察对他说过的话:你有义务为我们提供真相。

  那一刻来临了。我合上双眼,松开拉着线的手。寒风将风筝拉高,线又在我手指割开一个创口。接着……不用听人群欢呼我也知道,我也不用看。哈桑抱着我的脖子,不断尖叫。

  王大夫有义务。王大夫想为医生提供真相。但是,王大夫什么都不知道。即使沙复明是他的同学、朋友和老板,他也不知道。沙复明有什么样的“病史”呢?王大夫只能紧张地“望着”医生,和医生面面相觑。

  “太棒了!太棒了!阿米尔少爷!”

  “赶快告诉我们,时间紧,这很重要。”

  我睁开眼睛,望见蓝风筝猛然扎下,好像轮胎从高速行驶的轿车脱落。我眨眨眼,疲累不堪,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突然间我腾空而起,从空中望着自己。黑色的皮衣,红色的围巾,褪色的牛仔裤。一个瘦弱的男孩,肤色微黄,身材对于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显得有些矮小。他肩膀窄小,黑色的眼圈围着淡褐色的眼珠,微风吹起他淡棕色的头发。他抬头望着我,我们相视微笑。

  王大夫知道这很重要,他很急,不由自主地扭过了脑袋。门外正站着他的同事们。但是,没有人开口。没有一个人知道。王大夫的心窝子里头突然就是一阵凉,是井水一样的凉。自己和复明,自己和他人,他人和复明,天天都在一起,可彼此之间是多么的遥远。说到底,他们谁也不知道谁。

  然后我高声尖叫,一切都是那么色彩斑斓、那么悦耳动听,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那么美好。我伸出空手抱着哈桑,我们跳上跳下,我们两个都笑着、哭着。“你赢了,阿米尔少爷!你赢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面面相觑。他们在面面相觑。是耳朵在面面相觑,彼此能听到粗重的喘息。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只说出这句话。这是真的吗?在过去的日子里,我眨眨眼,从美梦中醒来,起床,下楼到厨房去吃早餐,除了哈桑没人跟我说话。穿好衣服。等爸爸。放弃。回到我原来的生活。然后我看到爸爸在我们的屋顶上,他站在屋顶边缘,双拳挥舞,高声欢呼,拍掌称快。就在那儿,我体验到有生以来最棒的一刻,看见爸爸站在屋顶上,终于以我为荣。

  急诊室忙碌起来了,医务人员在不停地进出。王大夫从急诊室退了出来,他们十分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一部分站在了过道的左侧,另一部分则站在了过道的右侧。他们鸦雀无声,谁也不肯开口说一句话。他们一动不动,没有人发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声音。而医护人员的脚步声却紧张起来了,一阵紧似一阵。他们以急诊室的大门为中介,进去了,出来了。又进去了,又出来了。王大夫他们只能慌乱吞咽。脚步的声音已经彻底说明了所有的问题。

  但他似乎在做别的事情,双手焦急地摇动。于是我明白了,“哈桑,我们……”

  整个过程王大夫只听到了一句话,是医生的一句话:“立即送手术室。剖腹探查。”

  “我知道,”他从我们的拥抱中挣脱,“安拉保佑,我们等会再庆祝吧。现在,我要去帮你追那只蓝风筝。”他放下卷轴,撒腿就跑,他穿的那件绿色长袍的后褶边拖在雪地上。

  急诊室的大门打开了,沙复明躺在床上,被两个护士推了出来。她们必须把沙复明送到手术室去。盲人们尾随在手推床的后面,来到了电梯的门口。沙复明被送进了电梯,除了沙复明,护士拒绝了所有的人。高唯胡乱地扑到一个医生的身边,问清了手术室的方位,一把拉住了王大夫的手。王大夫又拉起张宗琪的手。张宗琪又拉起金嫣的手。金嫣又拉起小孔的手。小孔又拉起徐泰来的手。徐泰来又拉起张一光的手。张一光又拉起杜莉的手。杜莉又拉起了小唐的手。小唐又拉起了金大姐的手。他们就这样来到了手术室的门口,站定了,松开手,分出了两列,中间留下了一条走道。

  “哈桑!”我大喊,“把它带回来!”

  一个护士来到列队的中间,问:“你们谁负责?需要签字。”

  他的橡胶靴子踢起阵阵雪花,已经飞奔到街道的拐角处。他停下来,转身,双手放在嘴边,说:“为你,千千万万遍!”然后露出一脸哈桑式的微笑,消失在街角之后。再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灿烂,已是二十六年之后,在一张褪色的宝丽莱照片上。

  王大夫往前跨出了一步,张宗琪却把他拦在了一边,护士便把签字笔塞到了他的手上。张宗琪直接把签字笔送进嘴,咬碎了,取出笔芯,用他的牙齿拔出笔头,对着笔芯吹了一口气,笔芯里的墨油就淌出来了。张宗琪用右手的食指蘸了一些墨油,伸出大拇指,捻了捻。匀和了,就把他的大拇指送到护士的面前。

  人群涌上来向我道贺,我开始把风筝收回来。我跟他们握手,向他们道谢。那些比我更小的孩童望着我的眼神充满敬畏,我是个英雄。人们伸手拍拍我的后背,摸摸我的头发。我边拉着线,边朝每个人微笑,但我的心思在那个蓝风筝上。

  手术室的过道真静啊。王大夫这一辈子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静,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重量“镇”住了,被摁在了一块荒芜的空间里。王大夫张宗琪他们就这样被“镇”了一小时五十三分钟,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没有人开口去问。问是不好的。盲人在任何时候都坚信,只有别人带来的才是好消息,别人的消息时常令他们喜出望外。

  最后,我收回了自己的风筝。我捡起脚下的卷轴,把松弛的线收好,期间又握了几双手,接着走回家。走到那扇锻铁大门时,阿里在门后等着,他从栅栏伸出手,“恭喜。”

  一小时五十三分钟过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了。大伙儿一起围上去。医生说:“手术很好。”医生说:“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医生说:“但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结果。”医生最后说:“我们还要观察七十二个小时。”

  我把风筝和卷轴给他,握握他的手,“谢谢你,亲爱的阿里。”

  “我们还要观察七十二个小时”。这不是最好的消息,但无疑是一个好消息——起码,沙复明到现在还是沙复明。然而,王大夫一直在犹豫,那个躺在里头的、每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沙复明究竟是谁呢?他的病不可能是今天才有的,他一定是病得很久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哪怕是一丁点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对他一无所知——沙复明一直是他们身边的一个洞,一个会说话的洞,一个能呼吸的洞,一个自己把自己挖出来的洞,一个仅仅使自己坠落的洞。也许,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洞。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向着无底的、幽暗的深处疯狂地呼啸。这么一想王大夫就觉得自己也坠落下去了,突然就是一阵难受。他太难受了,也许还有一阵致命的惊悚。王大夫一个趔趄,整个身躯都摇晃了一下,他要哭。王大夫告诉自己,不能。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洞。他的脚后跟就碰到身边的小孔了。王大夫拽住小孔,像拽住一根稻草。此时此刻,王大夫是多么的孱弱,他一把就把小孔搂在了怀里,下巴搁在了小孔的肩膀上,他眼泪出来了,鼻涕也出来了,弄得小孔一身。王大夫语无伦次了:“结婚。结婚。结婚。”他带着哭腔哀求说:“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像样的婚礼。”

  “我一直为你祈祷。”

  王大夫怀里的女人不是小孔,是金嫣。金嫣当然是知道的,却怎么也不情愿离开王大夫的胸膛。金嫣也哭了,说:“泰来,大伙儿可都听见了——你说话要算数。”

  “继续祈祷吧,我们还没全赢呢。”

  跟在医生后面的器械护士目睹了这个动人的场面,她被这一群盲人真切地感动了。她的身边站着的是高唯。一回头,器械护士的目光就和高唯的目光对上了。高唯的眼睛有特点了,小小的,和所有的盲人都不太一样。护士对着高唯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终于有点不放心。她伸出手,放出自己的食指,在高唯的眼前左右摇晃。高唯一直凝视着护士,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就把脑袋侧过去,同样伸出手,捏住了护士的手指头,挪开了。高唯对着护士眨巴了一下眼睛,又眨巴了一下眼睛。

  我匆忙走回街上。我没向阿里问起爸爸,我还不想见到他。在我脑里,一切都计划好了:我要班师回朝,像一个英雄,用鲜血淋漓的手捧着战利品。我要万头攒动,万众瞩目,罗斯坦和索拉博彼此打量,此时无声胜有声。然后年老的战士会走向年轻的战士,抱着他,承认他出类拔萃。证明。获救。赎罪。然后呢?这么说吧……之后当然是永远幸福。还会有别的吗?

  护士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是目光。是最普通、最广泛、最日常的目光。一明白过来护士的身体就是一怔。她的魂被慑了一下,被什么东西洞穿了,差一点就出了窍。

  瓦兹尔·阿克巴·汗区的街道不多,彼此成直角纵横交错,像个棋盘。当时它是个新城区,仍在蓬勃发展中,已建成的住宅区有八英尺高的围墙,在它们之间,街道上有大量的空地和尚未完工的房子。我跑遍每条街巷,搜寻哈桑的踪迹。到处都是忙着收起折叠椅的人们,在整天的狂欢之后,收起食物和器皿。有些还坐在他们的屋顶上,高声向我道贺。

  2007年4月至2008年6月于南京龙江

  在我们家南边第四条街,我碰到奥马尔,他父亲是工程师,也是爸爸的朋友。他正在自家门前的草坪上,跟他弟弟玩足球。奥马尔是个不错的家伙。我们是四年级的同学,有次他送给我一枝水笔,配有抽取式墨水盒那种。

  (全书完)

  “听说你赢了,阿米尔,”他说,“恭喜恭喜。”

  “谢谢,你见到哈桑了吗?”

  “你的哈扎拉人?”

  我点点头。

  奥马尔用头将足球顶给他弟弟,“我听说他追风筝可厉害了。”他弟弟将足球顶回来,奥马尔伸手抓住,拍上拍下。“不过我总是奇怪他是怎么追到的。我的意思是说,他的眼睛那么小,怎么能看到任何东西呢?”

  他弟弟哈哈大笑,随后又要回足球,奥马尔没理他。

  “你见到他了吗?”

  奥马尔伸出拇指,朝肩膀后指了指西南边的方向:“刚才我看见他朝市场那边跑过去。”

  “谢谢。”我赶忙跑开。

  我到达市场那边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粉红色和紫色的晚霞点缀着天空。再走几条街就是哈吉·雅霍清真寺,僧侣在那儿高声呼喊,号令那些朝拜者铺开毯子,朝西边磕头,诚心祷告。每日五次的祈祷哈桑从不错过,就算我们在玩,他也会告退,从院子里的深井汲起一桶水,清洗完毕,消失在那间破屋子里面。隔几分钟,他就会面带微笑走出来,发现我坐在墙上,或者坐在树枝上。可是,他今晚就要错过祈祷了,那全因为我。

  市场不一会就空荡荡的,做生意的人都打烊了。我在一片泥泞中奔走,两边是成排的、挤得紧紧的小店,人们可以在一个血水横流的摊前买刚宰好的野鸡,而隔壁的小店则出售电子计算器。我在零落的人群中寻路前进,步履维艰的乞丐身上披着一层又一层的破布,小贩肩上扛着毛毯,布料商人和出售生鲜的屠夫则在关上铺门。我找不到哈桑的踪迹。

  我停在一个卖干果的小摊前面,有个年老的商人戴着蓝色的头巾,把一袋袋松子和葡萄干放到驴子身上。我向他描述哈桑的相貌。

  他停下来,久久看着我,然后开口说:“兴许我见过他。”

  “他跑哪边去了?”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你这样的男孩,干吗在这个时候找一个哈扎拉人呢?”他艳羡地看着我的皮衣和牛仔裤——牛仔穿的裤子,我们总是这样说。在阿富汗,拥有任何不是二手的美国货,都是财富的象征。

  “我得找到他,老爷。”

  “他是你的什么人?”他问。我不知道他干吗要这样问,但我提醒自己,不耐烦只会让他缄口不言。

  “他是我家仆人的儿子。”我说。

  那老人扬了扬灰白的眉毛:“是吗?幸运的哈扎拉人,有这么关心他的主人。他的父亲应该跪在你跟前,用睫毛扫去你靴子上的灰尘。”

  “你到底告不告诉我啊?”

  他将一只手放在驴背上,指着南边:“我想我看见你说的那个男孩朝那边跑去。他手里拿着一只风筝,蓝色的风筝。”

  “真的吗?”我说。为你,千千万万遍。他这样承诺过。好样的,哈桑。好样的,可靠的哈桑。他一诺千金,替我追到了最后那只风筝。

  “当然,这个时候他们也许已经逮住他了。”那个老人咕哝着说,把另一个箱子搬到驴背上。

  “什么人?”

  “其他几个男孩。”他说,“他们追着他,他们的打扮跟你差不多。”他抬眼看看天空,叹了口气,“走开吧,你耽误了我做祷告。”

  但我已经朝那条小巷飞奔而去。

  有那么几分钟,我徒劳无功地在市场中搜寻着。兴许那个老人看走了眼,可是他看到了蓝色的风筝。想到亲手拿着那只风筝……我探头寻找每条通道,每家店铺。没有哈桑的踪迹。

  我正在担心天就快黑了,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声响。我来到一条僻静、泥泞的小巷。市场被一条大路分成两半,它就在那条大路的末端,成直角伸展开去。小巷车辙宛然,我走在上面,随着声音而去。靴子在泥泞中吱嘎作响,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这狭窄的巷道跟一条冻结小溪平行,要是在春天,会有溪水潺潺流淌。小巷的另外一边是成排的柏树,枝头堆满积雪,散落在一些窄巷交错的平顶黏土房屋之间——那些房子比土屋茅舍好不了多少。

  我又听见那声音,这次更响了,从某条小巷传出来。我悄悄走进巷口,屏住呼吸,在拐角处窥探。

  那小巷是死胡同,哈桑站在末端,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拳头紧握,双腿微微张开。在他身后,有一堆破布瓦砾,摆着那只蓝风筝。那是我打开爸爸心门的钥匙。

  挡住哈桑去路的是三个男孩,就是达乌德汗发动政变隔日,我们在山脚遇到、随后又被哈桑用弹弓打发走的那三个。瓦里站在一边,卡莫在另外一边,阿塞夫站在中间。我感到自己身体收缩,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阿塞夫神态放松而自信,他正在戴上他的不锈钢拳套。其他两个家伙紧张地挪动着双脚,看看阿塞夫,又看看哈桑,仿佛他们困住某种野兽,只有阿塞夫才能驯服。

  “你的弹弓呢,哈扎拉人?”阿塞夫说,玩弄着手上的拳套,“你说过什么来着?‘他们会管你叫独眼龙阿塞夫。’很好,独眼龙阿塞夫。太聪明了,真的很聪明。再说一次,当人们手里握着上了膛的武器,想不变得聪明也难。”

  我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我慢慢地、安静地呼着气,全身麻木。我看见他们逼近那个跟我共同长大的男孩,那个我懂事起就记得他的兔唇的男孩。

  “但你今天很幸运,哈扎拉人。”阿塞夫说。他背朝我,但我敢打赌他脸上一定挂着邪恶的笑容。“我心情很好,可以原谅你。你们说呢,小子们?”

  “太宽宏大量了,”卡莫喊道,“特别是考虑到他上次对我们那样粗鲁无礼。”他想学着阿塞夫的语调,可是声音里面有些颤抖。于是我明白了:他害怕的不是哈桑,绝对不是。他害怕,是因为不知道阿塞夫在打什么主意。

  阿塞夫做了个解散的手势。“原谅你,就这样。”他声音放低一些,“当然,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我的原谅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很公平。”卡莫说。

  “没有什么是免费的。”瓦里加上一句。

  “你真是个幸运的哈扎拉人。”阿塞夫说,朝哈桑迈上一步。“因为今天,你所有付出的代价只是这个蓝风筝。公平的交易,小子们,是不是啊?”

  “不止公平呢。”卡莫说。

  即使从我站的地方,我也能看到哈桑眼里流露的恐惧,可是他摇摇头。“阿米尔少爷赢得巡回赛,我替他追这只风筝。我公平地追到它,这是他的风筝。”

  “忠心的哈扎拉人,像狗一样忠心。”阿塞夫说。

  卡莫发出一阵战栗、紧张的笑声。

  “但在你为他献身之前,你想过吗?他会为你献身吗?难道你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跟客人玩总不喊上你?为什么他总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才理睬你?我告诉你为什么,哈扎拉人。因为对他来说,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只丑陋的宠物。一种他无聊的时候可以玩的东西,一种他发怒的时候可以踢开的东西。别欺骗自己了,别以为你意味着更多。”

  “阿米尔少爷跟我是朋友。”哈桑红着脸说。

  “朋友?”阿塞夫大笑说,“你这个可怜的白痴!总有一天你会从这小小的幻想中醒来,发现他是个多么好的朋友。听着,够了,把风筝给我们。”

  哈桑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阿塞夫一愣,他开始退后一步,“最后的机会了,哈扎拉人。”

  哈桑的回答是高举那只抓着石头的手。

  “不管你想干吗,”阿塞夫解开外套的纽扣,将其脱下,慢条斯理地折叠好,将它放在墙边。

  我张开嘴,几乎喊出来。如果我喊出来,我生命中剩下的光阴将会全然改观。但我没有,我只是看着,浑身麻木。

  阿塞夫挥挥手,其他两个男孩散开,形成半圆,将哈桑包围在小巷里面。

  “我改变主意了,”阿塞夫说,“我不会拿走你的风筝,哈扎拉人。你会留着它,以便它可以一直提醒你我将要做的事情。”

  然后他动手了,哈桑扔出石块,击中了阿塞夫的额头。阿塞夫大叫着扑向哈桑,将他击倒在地。瓦里和卡莫一拥而上。

  我抓紧拳头,合上双眼。

  一段记忆:

  “你知道哈桑跟你喝着同一个胸脯的奶水长大吗?你知道吗,阿米尔少爷?萨吉娜,乳母的名字。她是个漂亮的哈扎拉女人,有双蓝眼睛,从巴米扬来,她给你们唱古老的婚礼歌谣。人们说同一个胸脯喂大的人就是兄弟。你知道吗?”

  一段记忆:

  “每人一个卢比,孩子们。每人只要一个卢比,我就会替你们揭开命运的帷幕。”那个老人倚墙而坐,黯淡无光的双眼像滑溜溜的银子,镶嵌在一双深深的火山洞口中。算命先生弯腰拄着拐杖,从消瘦的脸颊下面伸出一只嶙峋的手,在我们面前做成杯状。“每人一个卢比就可知道命运,不贵吧?”哈桑放了个铜钿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我也放了一个。“以最仁慈、最悲悯的安拉之名。”那位老算命先生低声说。他先是拿起哈桑的手,用一只兽角般的指甲,在他掌心转了又转,转了又转。跟着那根手指飘向哈桑的脸庞,慢慢摸索着哈桑脸颊的曲线、耳朵的轮廓,发出干燥的刮擦声。他的手指生满老茧,轻轻拂着哈桑的眼睑。手停在那儿,迟疑不去。老人脸上掠过一抹阴影,哈桑和我对望了一眼。老人抓起哈桑手,把那个卢比还给他。“让我看看你怎么样,小朋友?”他说。墙那边传来公鸡的叫声。老人伸手来拉我的手,我抽回来。

  一个梦境:

  我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寒风凛冽,吹着雪花,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在白雪皑皑中跋涉。我高声求救,但风淹没了我的哭喊。我颓然跌倒,躺在雪地上喘息,茫然望着一片白茫茫,寒风在我耳边呼啸,我看见雪花抹去我刚踩下的脚印。我现在是个鬼魂,我想,一个没有脚印的鬼魂。我又高声呼喊,但希望随着脚印消逝。这当头,有人闷声回应。我把手架在眼睛上,挣扎着坐起来。透过风雪飞舞的帘幕,我看见人影摇摆,颜色晃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一只手伸在我面前,我望见手掌上有深深的、平行的伤痕,鲜血淋漓,染红了雪地。我抓住那只手,瞬间雪停了。我们站在一片原野上,绿草如茵,天空中和风吹着白云。我抬眼望去,但见万里晴空,满是风筝在飞舞,绿的、黄的、红的、橙的。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中闪耀着光芒。

  小巷堆满了破铜烂铁,废弃的自行车轮胎、标签剥落的玻璃瓶子、卷边的杂志、发黄的报纸,所有这些,散落在一堆砖头和水泥板间。墙边有个锈蚀的铁火炉,炉洞像血盆大口般张开。但在那些垃圾之间,有两件东西让我无法移开眼光:一件是蓝风筝,倚在墙边,紧邻铁炉;另一件是哈桑的棕色灯芯绒裤,丢在那堆碎砖块上面。

  “我不知道,”瓦里说,“我爸爸说那是犯罪。”他的声音自始至终充满了怀疑、兴奋、害怕。哈桑趴在地上。卡莫和瓦里一人抓住他一只手,将其从手肘扭转,压在哈桑背后。阿塞夫站在他们上方,用雪靴的后跟踩着哈桑的脖子后面。

  “你爸爸不会发现。”阿塞夫说,“给这头无礼的蠢驴一点教训,跟犯罪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瓦里咕哝着。

  “随便你。”阿塞夫说,他转向卡莫,“你怎么说呢?”

  “我……好吧……”

  “他只是个哈扎拉人。”阿塞夫说,但卡莫把眼睛望向别处。

  “好吧,”阿塞夫不满地说,“你们这些懦夫,帮我把他按住就好了。你们能做到吗?”

  瓦里和卡莫点点头,看上去如释重负。

  阿塞夫在哈桑身后跪倒,双手放在哈桑的臀部,把他光光的屁股抬起。他一手伸在哈桑背上,另外一只手去解开自己的皮带。他脱下牛仔裤,脱掉内裤。他在哈桑身后摆好位置。哈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呻吟。他稍稍转过头,我瞥见他的脸庞,那逆来顺受的神情。之前我也见过这种神色,这种羔羊的神色。第二天是回历最后一个月的第十天,为期三天的宰牲节[1]Eid瞖睶orban,伊斯兰教重要节日,也称古尔邦节。[1]从这天开始。人们在这一天纪念先知亚伯拉罕为真主牺牲了他的儿子。这一年,爸爸又亲手挑选了一只绵羊,粉白色的绵羊,有着弯弯的黑色耳朵。

  我们全部人站在院子里,哈桑,阿里,爸爸,还有我。法师背诵经文,转动他的念珠。爸爸咕哝着,“快了结吧。”他低声说。他对这分肉的仪式和无止境的祷告感到厌烦。爸爸对宰牲节起源的故事不以为然,就像他对所有宗教事物不以为然一样。但他尊重宰牲节的风俗,这个风俗要求人们把肉分成三份,一份给家人,一份给朋友,一份给穷人。每年爸爸都会把肉全给穷人。“有钱人已经足够肥了。”他说。

  法师完成了祷告。谢天谢地。他拿起一柄刀锋长长的菜刀。风俗要求不能让绵羊看见刀。阿里喂给绵羊一块方糖——这也是风俗,让死亡变得甜蜜些。那羊伸脚乱踢,但不是太激烈。法师抓住它的下巴,刀锋在它脖子上一割。就在他精熟的刀法施加在绵羊喉咙之上的前一刻,我看见了羊的眼睛。好几个星期,我总是在梦里见到那双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年都要在院子里观看这个仪式,即使草地上的血污消退得不见痕迹,我的噩梦仍会继续。但我总是去看。我去看,是为了那只动物眼里无可奈何的神色。荒唐的是,我竟然想像它能理解。我想像它知道,那迫在眉睫的厄运,是为了某个崇高的目的……

  我停止了观看,转身离开那条小巷。有种温热的东西从我手腕流淌下来。我眨眨眼,看见自己依旧咬着拳头,咬得很紧,从指节间渗出血来。我意识到还有别的东西。我在流泪。就从刚才那个屋角,传来阿塞夫仓促而有节奏的呻吟。

  我仍有最后的机会可以作决定,一个决定我将成为何等人物的最后机会。我可以冲进小巷,为哈桑挺身而出——就像他过去无数次为我挺身而出那样——接受一切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后果。或者我可以跑开。

  结果,我跑开了。

  我逃跑,因为我是懦夫。我害怕阿塞夫,害怕他折磨我。我害怕受到伤害。我转身离开小巷、离开哈桑的时候,心里这样对自己说。我试图让自己这么认为。说真的,我宁愿相信自己是出于软弱,因为另外的答案,我逃跑的真正原因,是觉得阿塞夫说得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免费的。为了赢回爸爸,也许哈桑只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我必须宰割的羔羊。这是个公平的代价吗?我还来不及抑止,答案就从意识中冒出来:他只是个哈扎拉人,不是吗?

  我沿着来路跑回去,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市场。我跌撞上一家小店铺,斜倚着那紧闭的推门。我站在那儿,气喘吁吁,汗水直流,希望事情并没有变成这个样子。

  约莫隔了十五分钟,我听到人声,还有脚步声。我躲在那家小店,望着阿塞夫和那两个人走过,笑声飘过空荡荡的过道。我强迫自己再等十分钟。然后我走回到那条和冰封的小溪平行、满是车痕的小巷。我在昏暗的光芒中眯起眼睛,看见哈桑慢慢朝我走来。在河边一棵光秃秃的桦树下,我和他相遇。

  他手里拿着那只蓝风筝,那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时至今日,我无法扯谎说自己当时没有查看风筝是否有什么裂痕。他的长袍前方沾满泥土,衬衣领子下面开裂。他站着,双腿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接着他站稳了,把风筝递给我。

  “你到哪里去了?我在找你。”我艰难地说,仿佛在吞嚼一块石头。

  哈桑伸手用衣袖擦擦脸,抹去眼泪和鼻涕。我等待他开口,但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在消逝的天光中。我很感谢夜幕降临,遮住了哈桑的脸,也掩盖了我的面庞。我很高兴我不用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我知道吗?如果他知道,我能从他眼里看到什么呢?埋怨?耻辱?或者,愿真主制止,我最怕看到的:真诚的奉献。所有这些里,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他开始说些什么,但他有点哽咽。他闭上嘴巴,张开,又闭上,往后退了一步,擦擦他的脸。就在当时,我几乎就要和哈桑谈论起在小巷里头发生的事情来。我原以为他会痛哭流涕,但,谢天谢地,他没有,而我假装没有听到他喉咙的哽咽。就像我假装没有看到他裤子后面深色的污渍一样。也假装没有看到从他双腿之间滴下的血滴,它们滴下来,将雪地染成黑色。

  “老爷会担心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他转过头,蹒跚着走开。

  事情就如我想像的那样。我打开门,走进那烟雾缭绕的书房。爸爸和拉辛汗在喝茶,听着收音机传出的劈里啪啦的新闻。他们转过头,接着爸爸嘴角亮起一丝笑容,他张开双手,我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哭起来。爸爸紧紧抱着我,不断抚摸着我的后背。在他怀里,我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