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蒸馆蒸汗记

夜色如布,分不清色彩,看不透过往,只有嘀嗒的时钟平稳而无休止的节奏。我索性不在想分清东南西北,就像抽签算命一样任意盘点着流年里的来来回回,曾经我在七彩童年里放逐心灵,在风雨兼程时步履蹒跚,在春天里,在时光里等待美好的日光与月光。

表弟开了间“汗蒸馆”。

算起来,有八年没坐过火车了。回想起那些年我们坐过的火车,紧张,无奈和伤感会一起涌上心头。

夜色如水,月光如水,分不清光与夜的温度,床的温度,甚至身体的温度,身体不由自主翻来覆去,是夜的黑让人感到不安?还是人寂寞看不透夜的黑?都不尽然。我庆幸自己抓住美好月光,更欣喜在安静时光里理清和厘清过往。最近的时间里,有些事,有些人,实在拙劣,对于我来说,无所谓。我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我知道吃亏是福,也许只有在夜的黑色里暂时可以让自己猥琐,但我明白“宁跟明白人说句话,不跟糊涂人打场架”的道理。理解妈妈从小教育我善待他人,我还知道“取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懂得拈花一笑的佛说所有不顺皆因我的过,凡事皆因果,因地果还生,我眼里看到无边缘分,心怀无量悲悯,修般若花,发菩提心。恶我,是罪过;善我,是缘分。当然亲爱的你们,艳波霞秀晶圆凤,杰子静儿红和禄等等,所有给过我帮助和鼓励的妹妹们,都值得我记忆,我都给予感动和感恩。

每每说起这个八零后的表弟,总是有些出人意料。在北京做酒店管理的他,忽然辞职,带着怀了孩子的东北老婆回老家来养什么黄粉虫。两年下来,虫子没销出去,只好用来喂鸡。到后来,鸡也没赚上钱。改行,跑业务,卖高档酒。再后来,和人开茶楼。生意倒还不错,房东老板突然借涨房租给收了房子。刚说在倒腾保健器材卖,却又开起了汗蒸馆。借我家那位的话说,和我换工作有得一拼。我有些不服气,像我们这些农民工,除了干技术活的,有谁不是这么干干换换呢?又有谁真这么喜欢换呢?迫不得已。

第一次独自出门,98年二十六岁的我看起来还像十六七岁的女学生。记得,在汽车上,一位看上去大不了几岁却很精练的女人,看着我说:“你一个人出门?不怕别人把你抢了?”不知是出自关心还是戏虐。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抢我?劫财?我没钱。劫色?我没姿色。谁还来抢我?!”不幸的是,话落不久,汽车就抛锚了,把我们丢在广元城外哪条道就不记得了。不过,热心的司机把我们交给了公交车,才五毛钱就到达火车站。真便宜,我心里想。

夜色和月光如此静谧,实在是难得的享受,虽然时至乙未农历六月初三日凌晨四点。书上说黎明前的夜最黑暗。我抛开冷漠,记忆下曾经属于我们美好的感动。你说这黑暗还可怕吗?我们遇事时只要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思考,用反向思维看事情,事情就没有那么复杂了。我们能看到的事物属于假相,什么是真?真是自己的心。物非物,人非人,终因我执而生贪嗔痴,反观世相,我与物,物与我都化作世间尘埃。到头来无不是空。那么物我两望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我所说的我们指的是芸芸众生,所以境随心转,相由心生。心也就平静坦然了,提醒自己不停的往回看,心在往回走,灵魂在月光下往回走。

难得有大家聚餐的日子,酒醉饭饱,他执意邀请我们去蒸汗馆享受那出汗的爽气。受好奇心驱使,我们欣然前往。

六月份,正是客运淡季。穿过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宽那么大的车站广场。顺着文字提示来到售票厅。松松散散的人,或坐或立在一堆堆行李前。买票的排着长队。果然,他们都是结伴而行,买票的,看行李的,都有。我从小对自己的东西不很上心,不管在哪,包一丢就干自己的。这次也不例外。将包放在大厅正中的柱子脚,轻轻松松站在队列里买票。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偶尔也瞟上一眼。一忽儿看看后面背着大包驼着背的民工,又看看前面顶着我的行李包,仿佛就我一个人这么悠然自得。后来,每每听到他们说有人在火车站火车上抢包,我也有些庆幸自己运气好,竟然没碰到坏人。不过,也不敢那么大着胆子放一边。尝过背着包买票的滋味,就像一座小山压在背上,两肩酸麻麻的,不得不弓着背。前后夹着挤,仿佛俩脚都在虚空里,凌波微步呢。最要紧的是气都喘不出来。

夜色拉长了心的平静,我知道是在为黎明到来,集聚向上向前的能量,感谢那些善我、恶我的人,我付出了真诚,问心无愧;感谢社会大家庭对我锻炼和培养,给予我营造了成长的环境和平台,我用心体会到磨砺的心酸与苦辣,尽心尽力;感谢我自己的努力和毅力。我痛并快乐着。结果如何不是我考虑的重点,关键是我在经历风雨后,成长了,不会轻易失去理智,至少我懂得反过来思考问题的必要性;感谢美好的月光和日光。天亮啦……

不愧是高消费场所,装修得很讲究。带语音的电动门,热情而温婉。换好宽松的衣服,赤脚沿着铺设七彩灯的豪华楼梯,来到封闭的蒸汗间。门上提示着免进人员条件。幸好我心脏健康,没传染病,符合进去的条件。屋内柔和的橘黄色灯光有些暗。中间地板是金黄色的。仿佛由黄金铺就,心情顿时苏畅。沿壁用一种特别的瓷砖,做成北方的炕状台子。看见有人舒展地躺在上面。我也小心翼翼地学着躺下来。炕面温润而舒适,有热力源源不断地沁透过来,慢慢流转全身。

目的地是郑州。每次从家出发,到火车站已是下午。快车钱贵,我想省点,一般都买晚上一点的那班车。运气好的话,买好票守门的就放进候车厅。若运气不好的话,只得背着包在外面苦苦等到下午六点才让进去。这几个小时特难等。没钱,又不敢出去吃饭。在家带的干粮又找不着地儿,拿出来吃。到处都飘着香味,喉咙痒痒得难受。在候车厅那就自由多了。悠闲地坐在凳子上,接一杯水,拿出自带的干粮,就这水慢慢地咽。那些年大多数人都带干粮——自家蒸的馒头,煮的毛鸡蛋,还有熟腊肉。一伙人团团围坐着,一人拿一份,俨然一顿丰富的晚餐。

殷勤的东北表弟媳妇,特意又送来一壶开水。并叮嘱我们出汗时,要多喝水,有利于排汗,疏通毛细血管排毒。这当儿,表弟笑吟吟地带着他那长得浓眉大眼的儿子进来。在正中坐下来,摆开了棋盘,杀将起来。父子俩棋盘上你来我往,还不忘嘴里相互说笑。在古人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便是最大的幸福了。表弟媳妇带着孩子守店铺,表弟开车跑保健品,姨父和姨在北京混了很多年,颇得老板欣赏,收入比一般普通工人高很多。一家人的日子,也算是农民工中的佼佼者了。可是,姨父走的那天,请我们去吃饭。喝了很多酒,言语中很是伤感,说姨是流着泪走的。这么些年来的辛苦,本来定好的房子终因没钱而泡汤…不争气的儿子,一心想做生意,表面上看起来挺红火的,洒出去的却是他们的血汗钱…若败了钱也罢,最要紧的只希望他们团结和气,不惹事生非给父母招气怄就行了…场中父子俩已杀得火热,声音也高亢起来。其乐融融的亲情,怡然自得的神态和溢于言表的幸福绝对羡煞那一班留守儿童和远离妻儿在外打工的。更别说这考究的环境,那是在工地在城市里游走洗洗倒头就睡的农民工很难奢望的。不一定是收入问题,更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消费理念……

火车到站,排队检票上车。我们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只要一出检票口,那些人一阵疯跑,噼噼啪啪地就像有人在撵似得。生怕自己跑慢了,错过了车。客运旺季,检票时,有路警监督排队。大多数似乎不喜欢排队,他们老是挤呀拱呀,把好好的一排人挤出很多插枝来。那些路警们也懒得和你废话。逮一截竹竿,照着人“啪啪
啪啪”打将过去。打着了的人也不吭,一个劲儿往前顷,生怕自己落后面了。那场面又热闹又悲壮。

嫂子两岁的小孙女,卷曲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遂悄悄磨蹭着过来“哎呀,好烫”。小孩子是不适合蒸汗的。她怕自己被呵斥出去,立即用胖乎乎的小手掩自己的小口,用一种坚决的表情赖在婆婆身边。小外孙女除了皮肤黑点,个性皮点,还是很可爱的。自打出生以来,仿佛成了嫂嫂的一部分。有时候真搞不明白,孙辈们有这么罕的么?走一步也带在身边,和父母反倒生疏了。我不敢想象,几年后的我,若成了嫂嫂的样子,我该如何面对今天的我?

坐上车,也好不到哪去。车里到处都是人。上去了也只能蹲在厕所对面或站在走廊上。即使淡季,也不容易找到位置,有时候跑好几节车厢才能坐定。大多数在起点站上去了的人们,躺卧在座位上,亦或是有空位也绝不让你坐。他们得问你要钱——位置钱。一般碰到这些人,我宁肯不坐,站在一旁盯着他,用眼光杀死你!记得,有位老者,大概在五六十岁之间,穿着不俗。他到站下车了,问我要二十块买他的座位。可我不干,反正你下车了,我得坐。可他倒好,不知跑哪儿去找了个人,十块钱买了他的座位。人性的悲哀常常在此。几年的火车坐下来,我练就了立着也能睡的功夫。竟管如此,我从没放弃让座的机会。哪怕再挤,只要握有半块地方,都能让给抱孩子的女人,还有白发老人。

不知不觉,已喝光一壶水。再热再累不很出汗的我,汗水也湿了衣襟。湿漉漉的自己,
恍惚间突然找不着北了。二十多年前站在华光楼里望着江水暗自垂泪,以为这城市的繁华与我无缘。而如今,躺在这装饰考究的蒸馆里,悠闲地喝着水,放飞着思绪的,还是同一个人么?这些年浑浑噩噩,经历过的不少,留下来的是什么?酒桌上同乡恭维的话语里不乏羡慕和嫉妒。可又有什么值得羡慕和嫉妒的呢?仅仅因为抓住时机在涨价前买了房子?还是那辆代步的不足万元的车子?还是这么多年来未曾放弃的幼稚的童心?!前些日子,碰到已小有名气的发小。欣喜和羡慕充满我整个大脑——她经过不懈努力纵横驰骋,终于在自己喜欢的文字领域里拥有了半壁江山。而我,却依然在门外徘徊,一无所成。没想到,她反过来却羡慕起我来。她说,一个女人最大的成功莫过于找到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拥有快乐家庭的幸福。

普快,也就是慢车。车上没有空调,甚至没有开水。坐在车里的,大多数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也有没赶上快车改坐的工人干部一流。你只要往车厢里一站,立马从穿着,言谈举止,神情上判断出他们的身份(那时候手机还不能玩微信玩看小说)。神情悠闲,穿着比较考究,坐在靠窗边,怡然自得地吃着水果的,一般都是吃公家饭的。他们用不着担心工作的有无,坐车有公家报销,自觉高人一等。时不时鄙夷地瞪一眼在一起吆三喝四玩牌的,在一起吃干粮的,民工。在普通车厢,他们呆不长,很快就回去找列车员们换卧铺。我曾经也深深地为那些嘈杂声而鄙视同为民工的他们的粗俗。后来,才明白,他们无法把握自己的明天,只能用最热闹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力。他们却是最热心的,无论碰到什么,只要说一声,他们绝对帮你到底。一次和一个自称军官的坐在一起,他仿佛不忍寂寞,四处找可以闲聊的。接他讪的有大学生和几个干部模样的,当然还有美女。不过谈得都不很深。毕竟是路人嘛。后来我到山东,回四川碰见的可基本是大学生。和他们在一起,就显得轻松和快乐多了。一路下来,会有一两个很谈得来的,分手时竟然有些恋恋不舍的味道。彼此回头好几次,摇手告别。

于是,转不过弯的我,实在迷糊起来:人这一辈子,究竟在追逐些什么?什么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有一年,我们过年回来的有些早。因为厂里的事,做得很不高兴,便提前回家。和自己赌气,买了空调卧铺。虽然我们睡在最上层,心里也美滋滋的。一上车,车厢里暖暖的。靠窗有一排椅子,不想睡了可以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的景色。卧铺车厢里绝对安静,没有人兜售,也没有人高声喧哗。都很安静地在各自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谁也不发出声音。夜晚,乘务员轻轻地关掉大灯。有人下车的站,她轻轻地推醒睡梦中的乘客,提醒他(她)该下车了。声音那么温柔,动作那么轻,仿佛不忍惊破他人的美梦。也仿佛时间特别短,还没怎么睡好,就该下车了。站在出站口,不禁感叹:这钱也值得呵,真是不同的感受,也享受了一回高等人特有的享受!我没坐过飞机,不知道飞机的味道。

世界如此热闹!只有 泛着金色的地板,同我在沉思……

应该说,我的火车之旅,还算是平稳的。只因我是个不喜欢赶潮流的人。归家,出门,总是要错过客运高峰。若你有机会,坐下来听听那些八十年代末九十年初的人坐火车经历,那几乎有些惊心动魄——怎样和人拼力气挤车,怎样和路警斗智斗勇躲竹棒,怎样和票贩子周旋吃亏上当
,怎样被劫匪强取豪夺……那简直就是上演现实版惊险剧!

既得意于自己的平安稳妥,又“羡慕”于他们的“见多识广”的经历。这就是那些年,我坐过的火车之感慨,既伤感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