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科幻小说1000篇: 《“薇”》e77乐彩线路作者:维克多·威斯特

  戴梦 译

  晚上,女儿哭叫着找娘,怎么哄都不行。母亲说,去她姥姥家看看吧。我抱着她去岳父家敲门。岳父隔着门缝说:万小跑,我女儿嫁到你家,就是你家的人,你跑到这里找什么人?要是我女儿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罗兹苏醒了。

  未来的世界是无法想像的
  开始,只有黑暗和寂静,随后渐渐传来海浪的拍岸声。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发出的嘶嘶声就像刚开瓶的香槟。这是本·斯特蒙斯自认为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一群身着绿袍的医生和护士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喃喃低语。他们柔和的声音并未驱走斯特蒙斯濒临死亡的恐惧。他的呼吸声渐渐变成海浪声,最后一切又归于黑暗和寂静。
  本努力想睁开双眼,但却重得抬不起来。这只能表示他还非常虚弱或者仍然在昏睡中。黑暗慢慢退去,本的双眼微微张开,房间的亮度足够使他看清这不是手术室,那一定是病房啦。
  真是奇迹,他居然没有死于空难!
  本强迫自己的眼睛睁大一点,房间的亮度也随之增加。他看见床变边有个模糊的身影。
  “你……是……谁?”声音非常沙哑像破铜烂铁似的。
  “您好,斯特蒙斯先生。”说话的女子声音温柔优美。虽然只说了一句话,本感到她是个天性善良,富有同情心的人。
  他点点头,一阵剧痛从脊椎骨直射上脖子,像刀片似的切入大脑。
  “哦,斯特蒙斯先生,请听我说——您现在还需要休息,让药物治疗发挥作用。”她柔美动听的声音把他的痛楚一扫而空。
  话音刚落,奇迹出现了。他立刻感到好了很多。他睁大眼睛,想看清楚这个拥有天使般声音的女子。但他并未如愿以偿,房间里的光线只能让本看见她的轮廓。
  “别动,斯特蒙斯先生,再过几分钟,您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她非常自信地保证。
  “我——我看不见你。”本的声音因为经久未用而有些生涩。
  “哦,对不起,我们忘记房间的光线对您来说太暗了,”她很歉意地说。房间的亮度随着她的声音而慢慢增加,直到本可以清楚看见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正对着他微笑。她皮肤白皙,长长的金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深蓝色的眼睛像海一样深不可测且灼灼发光,嘴唇丰满而性感,小而挺的鼻子,柳叶眉,瓜子脸。她身穿白袍,更显得气质出众,飘逸迷人。本眨眨眼睛,真疑心自己是在梦中,这个女子正是他的梦中情人。
  “你是谁……”
  不等本把话说完,她就迅速地把食指轻轻地放在他的唇上:“不要急,斯特蒙斯先生。您必须再休息一会,药物治疗还没有结束。我已经知道您想问什么了。我叫‘薇’,您的伴侣。”
  本摇摇头,又引起一阵剧痛。“我的伴侣?不可能,我……我还没有结婚。”
  薇抗议似的把食指又放在本的唇上:“不是刚告诉您不要说话吗?我是您的伴侣,我被派来照顾您,满足您的每个愿望。”
  “我的每个……愿望?”本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康复,因为他的身体和大脑已经亢奋起来。我依然身强力壮,他得意地想。
  薇会心地点点头,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别急,再休息一会儿,我们有的是时间。”
  本欲言又止,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半是因为不能马上和薇相拥共处,另一半则是庆幸自己死里逃生——特别是他在救护车和急诊室里曾无意中听到这次空难的生还率几乎为零。
  半小时后,薇把本从睡梦中叫醒,并向他证明她确实是他的伴侣。
  稍后,薇带本到外面散步。本这才意识到他所认为的“病房”实际上是一栋小别墅。别墅的周围种植了许多高大的棕榈树。树叶在微风下轻轻摇摆,碧蓝的海水和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本站在岸边,凝视着海天相接之处,恍若有隔世之感。薇端的是无可挑剔,不仅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且深谙床第之道。一股幸福的暖流缓缓地流遍了他的全身。
  “在想什么?”音乐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薇轻轻地把头放在他的肩上。
  “生命太短,我很高兴幸免于难。”本满足地低语。
  “我也同样高兴。”
  薇的声音有点颤抖使本感到微微不安。
  “可是……”薇抓紧他的双手,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停在本的面前。她眼睛似乎可以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并使他迅速地平静下来。“您没有活下来,巴彤……”
  本尽量控制着他的感情以免被薇察觉。
  “但重要的是您已经死而复生,”薇用一种无法抗拒的声音向他保证。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激发了他对生命的激情和爱。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我并没有告诉你,我没有,对不对?”本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在刚才充满激情的作爱中脱口说出。
  “傻孩子,”薇温和地笑着说,“我看过您的档案。”
  “档案?”本神思恍惚咕哝道,尽管他知道至少有上百张,不,上千张关于他的档案被放在各种私人和政府机构里。那些档案上有他的全名,包括他的绰号。
  “医院档案。”薇温柔的声音无法像刚才一样使他松懈下来。
  “当然——医院档案。”本神不守舍地回答。他不敢再盯着她发亮的蓝眼睛,转而凝视深蓝的海和无云的天。
  “档案在您的圆筒里。”薇主动说。
  “我的圆筒?”本感到迷惑不解。
  “对,它是一个最早的大规模圆筒贮藏库之一。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留下来因为它们都是用便宜的材料制成,加上维修得不好……”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请听我慢慢解释。您记不记得在您去世前不久,比较发达的国家都在进行‘生存权运动’的推广?”
  对啊,他记起来了,“生存权运动”是从保护胎儿的出生权到更广泛地保护每个人的存权”。运动提倡所有的人都有权在死后保存他们的尸体,以便在未来复生。
  “运动成功了?”
  “非常成功。亿万人因此死而复生。”
  “但是,为什么……?”
  不等本把话说完,薇的手已经温柔地按在他的唇上:“别想太多,回去吧。我们可以做些比聊天更有趣的事。”
  一阵激情之后,本沉沉睡去。醒来后,太阳已经降落到地平线上。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薇,虽然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可是本总觉得她并没有睡着,她只是静止不动而已。她闭着的眼睛似乎在随时等待本去唤醒她。
  本走到窗前眺望深橘色的火球慢慢投入紫色的海浪下。他回头看看薇,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因为他知道她会顺从他的任何要求。
  在又经过一阵激情和随即的小睡之后,本看见餐桌上已经备好一份丰盛的晚餐:新鲜的疏菜,金黄色的烤鱼,才出炉的面包,和一杯血红的葡萄酒。
  “你不饿?”本注意到只有一份食物。
  “不饿。”薇摇摇头。
  他习惯性地耸耸肩,坐到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吃完所有的食物。
  “我该把餐具放在什么地方?”本站起来,坐到薇的身旁。
  “别管它,摩菲会收拾的。”她轻松地说。
  “谁是摩菲?”
  “最早的威特克模型。”薇会意地点点头。
  “那是什么?”当本听到薇使用这些奇怪的字眼,早先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变得更加强烈。
  “摩菲是在您去世时生产出来的。人类称那时为‘3000年代初’。”
  “顺便问一下,我死了——我的意思是,我到底……”
  “噢,很久了,本。如果您喜欢,我会用您的本名。可是那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您又和我们在一起。”她的声音几乎和以前一样和谐。
  “为什么我的生命对你如此重要?”
  “因为我们爱您,崇拜您。”
  “为什么?”
  “因为您的本质。”
  “那么我的本质是什么?”
  “人。”
  “你的意思是没有其他人在吗?”
  “呃,在某种意义上是的,但是,在我作更多的解释之前,必须告诉您一些历史。”
  “请讲。”
  “在您去世的时候,世界上一流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协手合作,在研究利用化学方法处理信息。”
  “化学方法?”
  “对,新的科技可以用化学方法处理信息,代替以前用固体硅来作为处理单位。”
  “像人脑一样?”
  “对……也不对。新的化学处理使分子发挥变形……”
  “这表示很小的生产和操作可以完成一个大型快速的信息处理。”
  “接着呢?”
  “接着结合南特克的技术——”
  “南特克?”
  “对,就是南诺技术——”
  “什么是南诺技术?”
  “微技术的创造。”
  “这一点和我,你,还有其它事有什么关系?”
  “我试着解释关于摩菲……和其它事。”
  “好吧——对不起打断你了——请继续。”
  “南特克技术,用人类的说法是‘微机器’,尽管它并不仅仅如此,是对分子极甚至原子极进行建造,再加上变形技术,制造了新生命……”
  薇顿了顿,看了看壁柜又转头看着本,给了他一个最迷人的微笑。
  “‘摩菲’是科技与生命形式的革命的早期产品,即变形合成人,可以在分子、原子级发生变形。您可以亲眼见识一下。”她的语音仍然像往常一样优美动听,“不要害怕——它只是个变形合成人。”
  话音刚落,从壁橱里走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组合体。
  它大概四英尺高,下面有四个轮子,上面是个四方形的身体,不可思议的事是方盒子之上是一个人头和双手。
  它走到桌子前,用双手将餐具拾起。
  “您吃完了吗。”它的语气十分确定,仿佛已经知道答案似的。
  “吃……完了。”斯特蒙斯掩饰着心中的惊讶,尽量平静地回答。摩菲用双手把餐具一一塞入口中吞下,嘴巴可以随着餐具的大小而随意变化。
  然后它突然缩成一团,再变成一根长棍,棍端长出两只人手,随着双手的张开,棍子便裂成Y形,双手抓住窗帘,将它拉拢。摩菲立即又变成一块扁平方块,双手消失了,却长出一个方形的鼻头,开始静静地吸走地毯上的食物残渣,清理完毕之后,它的下面又长出四个小而宽的轮子以便越过地毯的接头。走进壁橱之后,长出一只手来把门轻轻地关上。
  本对刚刚看到的一幕目瞪口呆。他认为自己不是在作梦就是眼睛产生了幻觉。也许我现在还在手术台上,因为镇静剂和药物的刺激而作了一个梦——美女,佳肴——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您不是在做梦,也没有产生幻觉。”薇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叫醒。
  本终于意识到一点:“你可以阅读我的思想?”
  “对也不对。”薇发出了一连串的咕噜咕噜声。
  本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不禁怒从中来,“到底是还是不是?不可能两种情况都存在。”
  “我可以任意读一个人的思想或其中的一部分。”薇很严肃地回答。
  “我不懂。”本恼怒地叹口气。
  “您现在还无法理解,将来会明白的。我能够接受您中枢神经发出的电磁波,但它们有时会被打断,基于不正确处理。”
  “据我所知,人脑无法接受那样的电磁波。”本惊讶地说。
  “对,您还未能完全理解,是不是?我是第三代变形合成人,摩菲是第一代。我们是永生的,不可毁灭的,而且可以彼此沟通,当然也可以和第二代、第一代沟通。”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她想了想,正确地“处理”了他的含义,“哦,您是指其他自然人?他们已经全部死亡。”
  “全部死亡?”本脱口而出。一种绝望的恐惧向他突然袭来。
  “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碰击的必然结果。只不过,这一次是一种文化创造了另一种。”
  “两种文化?你到底在说什么?”本感到困惑同时又怕知道得太多。
  “哦,您知道,就像欧洲文明席卷全球,却促使其他地区土著居民的灭亡一样,合成人的出现逐步取代和征服了自然人。一个漫长的文化自我毁灭的过程加上战争和疾病的从旁协助。”
  “你的意思是……”
  “我们竭尽全力不使他们自我毁灭:药物控制,严禁喝酒,密切监视。可是全都失败了。他们不是沉湎于酗酒就是吸毒,最终走上死亡之路。”
  “难道他们全体自杀?”
  “有一些,不是很多。大部分死于酗酒过度或特意安排的意外;有的木然呆坐,精神恍惚,静待死亡。无论我们怎样教导和鼓励,都没有用。”
  “所有的人?”
  薇点点头:“我猜想他们无法接受被取代的现实。”
  “取代了吗?”
  “对,合成人是现在的主要生命。我们补充了地球的野生生物,恢复了生态平衡。我们还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身体,任意变形使之可生存于各种环境,所以我们可以迅速地使其它星球成为殖民地。”
  “我去世多久了?”
  “哦,斯特蒙斯先生,很久了。”薇柔柔地说。
  “几个世纪?”本试探着问。
  “一千年。”
  “为什么?”
  “我不明白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复活?”
  “因为您是我们的神。”
  “神?我不是神。”
  “不,不是指‘您’而是您所代表的自然人。自然人是我们的造物主。他们制造了第一代和第二代合成人,我们自己复制了第三代并加以改进。”
  “那更能证明人类并非神。”
  “恰恰相反,斯特蒙斯先生,你是神,我们的神——我们崇拜你,膜拜你。”
  “膜拜我?”本轻蔑地说。
  “完全正确。”
  “可是神的命运并不仅仅是成为一个偶像。”
  “哦,是的。”薇坚定地点点头,“所有成功的神都有同样的命运,就像失败的神均会被人遗忘一样。”
  “我会被记得吗?”
  “会,您会住在这个岛上。我们将赞美您,膜拜您。”薇狂热地宣布,“您可以纵情声色,为所欲为,享尽荣华富贵。您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
  “‘女人’还是‘合成人’?”本突然觉得薇已经对他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
  薇耸耸肩,走到门口:“不管怎样,您毫无选择。我们使您复生,您欠我们一条命。”
  “那意味着什么?”
  “那表示只要您愿意作我们的神,您想干什么都可以。”
  “可是生命不仅仅是享乐。”
  “是吗?”
  “应该还有其它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应该还有。”
  “您不用费心,我们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在您生前,我们会把您当神一样膜拜。您去世后,我们会再找一个,这样一个接一个我们永远都会有个神。”薇的声音虽然不失温柔却明显带着命令的语气。
  “我会活多久?”
  “您的前任活了大概三千到四千年左右。”
  “三千到四千年?”
  “我理解,生命太短。”薇淡淡地说。
  本考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这是个不能拒绝的的提议,我也不愿拒绝。我要好好地享乐一下。薇,去带几个女孩来。”
  “这才是好样的,我就知道您与众不同。”
  待薇出去之后,本才敢开始思索如何了结自己的生命。

  我去找陈鼻,大门上挂着锁,院子里一团漆黑。我去找王肝,敲了半天门,一条小狗在大门内发疯般地叫。灯亮,门开,王脚拖着一根棍子站在当门,怒冲冲地问:找谁?

  工厂第一道尖厉的汽笛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接着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别的汽笛也渐次呜呜地叫了起来。那嘶哑的、持续不变的音响传到了四面八方,就象一群恶狠狠的公鸡在歌唱,用它们的铁嗓子,呼唤着人们去上工。

  大叔,是我啊。

  有着高大的黑色身躯和细长脖子的烟囱、耸立在雨雾中的大工厂,也慢慢苏醒了,不时吐出一团团焰火,呼吸着一团团烟雾,表明它还活着,并且正从依然笼罩着大地的黑暗中活动起来。

  我知道是你,找谁?!

  三月的小雨混杂着雪花下个不停,在罗兹的上空布满了一层重甸甸、粘糊糊的大雾。雨点把白铁皮屋顶敲得当当直响,然后往下流到人行道上,流到黑黝黝的、满是泥泞的街道上,流到紧靠着长长的围墙、被寒风吹得直打哆嗦的光秃秃的大树上。风是从野外松软的田地上吹来的,它使劲地在泥泞的街道上翻滚,吹得篱笆不停地摇晃,还企图把屋顶全都掀开,最后却在地面上消失了。可是过一会儿,它又把树枝吹得飒飒地响起来,还不断冲撞着一间矮墩墩的平房的玻璃窗。在这间房里,突然闪出了一线灯光。

  王肝呢?

  博罗维耶茨基醒来后,点燃了蜡烛。这时闹钟也开始大声响起来,时针指的是五点。

  死了!王脚说着,猛地关上了大门。

  “马泰乌什,沏茶!”他对进房来的一个仆人叫道。

  王肝当然没死。我想起,上次探亲时听母亲唠叨过,他被王脚赶出了家门,现在到处打溜儿,偶尔在村里露一下面,也不知住在哪儿。

  “都准备好了。”

  女儿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在大街上徜徉。心中郁闷,无以排解。两年前,村子里终于通了电,现在,在村委会后边那根高悬着两个高音喇叭的水泥杆上,又挂上了一盏路灯。电灯下摆着一张蓝色绒面的台球桌,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大呼小叫地玩着。有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在离台球桌不远处的方凳上,手里摆弄着一个能发出简单音符的玩具电子琴。我从他的脸型上,判断出他是袁腮的儿子。

  “先生们还在睡吗?”

  对面就是袁腮家新修建的宽敞大门。犹豫了片刻我决定去看看袁腮。一想到他为王仁美取环的情景我心里就感到很别扭。如果他是正儿八经的医生,那我无话可说,可他……妈的!

  “如果经理先生下命令,我马上就去叫醒他们。莫雷茨昨晚说过,他今天要睡久点。”

  我的到来让他吃惊不小。他原本一个人坐在炕上自饮自酌。小炕桌上摆着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罐头凤尾鱼,一大盘炒鸡蛋。他赤着脚从炕上跳下来,非要让我上炕与他对饮。他吩咐他的老婆加菜。他老婆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脸上有一些浅白麻子,外号麻花儿。

  “去叫醒他,是他们拿了钥匙?”

  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我坐在炕前凳子上说。麻花儿把我女儿接过去,说放到炕上去睡得踏实。我稍微推辞,便把女儿给了她。

  “什瓦尔茨一个人来过。”

  麻花儿刷锅点火,说要煎一条带鱼给我们下酒。我制止,但油已在锅里滋啦啦地响,香味儿也扩散开来。

  “有人在夜里打过电话?”

  袁腮非要我脱鞋上炕,我以稍坐即走脱鞋麻烦为由拒绝。他力邀,无奈,只好侧身坐在炕沿上。

  “昆凯值班,可是他走时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伙计,你可是贵客,他说,当到什么级别了?营长还是团长?

  “城里有什么情况?”他问得很急,但他穿衣的动作比这还急。

  屁,我说,小小连职。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就是这也干不长了,马上就该回来种地了!

  “没有,只有一个工人在加耶罗夫市场上被打伤了。”

  什么话?他自己也干了一杯,说,你是我们这拨同学里最有前途的,肖下唇和李手尽管都上了大学——肖上唇那老杂毛天天在大街上吹牛,说他儿子分配进了国务院——但他们都比不上你。肖下唇腮宽额窄,双耳尖耸,一副典型的衙役相;李手眉清目秀,但不担大福;你,鹤腿猿臂,凤眼龙睛,如果不是右眼下这颗泪痣,你是帝王之相。如果用激光把这痣烧掉,虽然不能出将入相,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是没有问题的。

  “够了,走吧!”

  住嘴吧,我说,你到集上唬别人倒也罢了,在我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可是,砖瓦厂街戈德贝格的工厂也起火了。我们的守门人去看过,全都完了,只剩下围墙,火是从烤房里烧起来的。”

  这是命相之学,老祖宗传下来的大学问,袁腮道。

  “还留下什么没有?”

  少给我扯淡,我说:我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他妈的把我害苦了。

  “没有,全烧光了。”仆人哈哈笑了起来。

  什么事?袁腮问,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沏茶,我去叫莫雷茨先生。”

  谁让你偷偷给王仁美取了环?我压低声音说,现在可好,有人发电报告到部队,部队命令我回来给王仁美做人流,不做就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党籍。现在,王仁美也跑了,你说我怎么办?

  他穿上衣服后,经过餐厅,来到了邻居房里。这餐厅的天花板下挂着一盏灯,刺眼的白光照射着铺上了桌布、摆上了玻璃杯的圆桌和明晃晃的茶壶。

  这是哪里的话?袁腮翻着白眼,摊开双手道,我什么时候给王仁美取环啦?我是个算命先生,排八字,推阴阳,测凶吉,看风水,这是我的专长。我一个大老爷们,给老娘们去取环?呸,你说的不嫌晦气,我听着都觉晦气。

  “马克斯,五点了,起来吧!”博罗维耶茨基打开了一间阴暗的房间的门,里面涌出的空气夹杂着紫罗兰的气味,使人感到难受。

  别装了,我说,谁不知袁半仙是大能人?看风水算命是你的专业,劁猪阉狗外带给女人取环是你的副业。我不会去告你,但我要骂你。你给王仁美取环,怎么着也要跟我通个气啊!

  马克斯没有回答,只是他的床铺坏了,被压得砸砸作响。

  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袁腮道,你去把王仁美叫来,我与她当面对证。

  “莫雷茨!”博罗维耶茨基朝第二间房叫道。

  她跑没影了,我到哪里去找她?再说,她能承认吗?她能出卖你吗?

  “我没有睡,我整夜没有睡觉。”

  小跑,你这混蛋,袁腮道,你现在不是一般百姓,你是军官,说话要负责任的。你一口咬定我给你老婆取了环?谁来作证?你这是毁坏我的名誉,惹急了我要去告你。

  “为什么?”

  好了,我说,归根结底,这事不能怨你。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在想我们的这笔生意,还略为作了个计算,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袁腮闭上眼,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一睁眼,道:贤弟,大喜!

  “你知道戈德贝格的工厂夜里起了火吗?马泰乌什说,全都烧光了。”

  喜从何来?

  “对我来说,这不是新闻。”莫雷茨打着盹回答说。

  尊夫人所怀胎儿,系前朝一个大名鼎鼎的贵人转世,因涉天机,不能泄露贵人姓名,但我送你四句话,牢记莫忘:此儿生来骨骼清,才高八斗学业成,名登金榜平常事,紫袍玉带显威荣!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就编吧——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是啊,假如真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我在一个月前就知道他要烧工厂。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拖延了这么久,他的保险金已经不生利了。”

  袁腮显然是看穿了我的心理,他似笑非笑地说:老兄,这是天意,不可违背啊!

  “他的货很多吗?”

  我摇摇头,道:可只要让王仁美生了,我就完了。

  “很多,都保了险。”

  有一句老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这样就把亏空平衡了。”

  快说。

  两个人爽快地笑了。

  你给部队拍个电报,说王仁美并没怀孕,是仇家诬告。

  博罗维耶茨基回到餐厅里喝茶。莫雷茨则象往常一样,满屋子翻着他的各种各样的衣服,他责骂马泰乌什说:

  这就是你给我的锦囊妙计?我冷笑道,纸里能包住火吗?孩子生出来,要不要落户口?要不要上学?

  “你如果不把东西都整理好,我要狠狠打你的耳光,叫你的脸变成一块红布。”

  老兄,你想那么远干什么?生出来就是胜利,咱这边管得严,外县,“黑孩子”多着呢,反正现在是单干,粮食有的是,先养着,有没有户口,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不信国家能取消了这些孩子的中国籍?

  “你好①!”马克斯这才醒了,他叫道。

  可一旦败露,我的前途不就完了吗?

  “你还不起?五点都过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袁腮道,甘蔗没有两头甜。

  这响亮的说话声把那在屋顶上传播、十几秒内甚至震响了窗玻璃的汽笛声都掩盖了。

  妈的,这个臭娘们,真是欠揍!我喝干杯中酒,撤身下炕,恨恨地说,我这辈子倒霉就倒在这娘们身上。

  莫雷茨只穿了一件内衣,但他的背上还披着一件大衣。他坐在壁炉前,炉里一些满身油脂的劈柴被烧得劈里啪啦,十分热闹。

  老兄,千万别这么说,我给你们推算了,王仁美是帮夫命,你的成功,全靠她的帮衬。

  “你不出去?”

  帮夫命?我冷笑道,毁夫命还差不多。

  “不,我本来要到托马索夫去,韦伊斯写信给我,要我给他送去一些新的针布;可是我现在不去,我觉得太冷,不想去。”

  往最坏里想,袁腮道,让王仁美把这儿子生出来,你削职为民,回家种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二十年之后,你儿子飞黄腾达,你当老太爷,享清福,不是一样吗?

  “马克斯,他也留在家里?”

  如果她事前与我商量,那就罢了,我说,但她用这种方式对付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呢?到那个破篷子里去?昨天我和父亲②还一起吃了一顿。”

  小跑,袁腮道,不管怎么说,王仁美肚里怀的是你的种,是刮是留,是你自己的事。

  “马克斯,你经常和人吃吃喝喝,不会有好结果。”莫雷茨不高兴地唠叨着,用火钩使劲地扒开火。

  是的,这的确是我自己的事,我说,老兄,我也要提醒你,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自己小心点儿!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从第二间房里传来了喊叫声。

  我从麻花儿手中接过沉睡的女儿,走出袁家的大门。我回头向麻花儿告别的时候,她悄悄地对我说:兄弟,让她生了吧,躲出去生,我帮你联系个地方。

  床猛烈地咔嚓一声。门里出现了马克斯的高大的身躯,他只穿了一件内衣,脚上穿的是一双便鞋。

  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袁家门外,从车上跳下两个警察,虎虎地闯进大门。麻花儿伸手阻拦,警察推开她,飞扑入室。室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和袁腮的大声喊叫。几分钟之后,袁腮趿拉着鞋子,双手被铐,在两个警察的挟持下,从堂屋里走出来。

  “这恰巧和我很有关系。”

  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袁腮歪着头质问警察。

  “算了吧!你别惹我生气了。鬼知道卡罗尔为什么要把我叫醒,可你又胡说八道了。”

  别吵了,一位警察道,为什么抓你,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他用低沉、但很宏亮的声调说。

  袁腮对我说:小跑,你要去保我啊!我没干任何犯法的事。

  莫雷茨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他把他所有的衣服都搬了出来,扔在地毯上,然后慢慢地穿衣。

  这时,从车内又跳下一个胖大的妇人。

  “你这样吃吃喝喝,会坏了我们的生意。”莫雷茨又把他那副经常掉下来的金丝夹鼻眼镜托上他那干瘦的、犹太式的鼻子。

  姑姑?!

  “什么地方?怎么坏的?”

  姑姑摘下口罩,冷冷地对我说:你明天到卫生院去找我!

  “到处都这样。昨天你在布卢门塔尔的家里高声说什么我们大部分的工厂主都是道地的贼和骗子。”

  “我说了,怎么样!我永远要这么说。”

  他看着莫雷茨,脸上掠过一丝不乐意的、轻蔑的微笑。

  “你,马克斯·巴乌姆!我说你不会说这种话,你不应当说这种话。”

  “为什么?”马克斯靠在桌边,低声问道。

  “如果你不懂,我说给你听:首先,他们是贼还是正经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说这个干吗?我们大家在罗兹,都是为了做生意,为了多赚钱。我们谁也不会永远呆在这里,每个人只要有条件,有本领,都可以赚到钱。你是红党,是红党第四号激进分子。”

  “我是一个正直的人。”马克斯愤愤不平地说,给自己沏上了茶。

  博罗维耶茨基用手掌捧着脸,用手肘撑在桌上,注意听着。

  莫雷茨听到马克斯的话后,急忙转过身来,他的夹鼻眼镜也随着掉了下来,落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他瞅着马克斯,在他的两片小嘴唇上露出一丝鄙夷的微笑。他用他那戴着闪闪发亮的宝石戒指的细细手指摸着黑得象油脂一样的稀疏胡须,以讥讽的口吻低声说:

  “马克斯,不要说蠢话,这里讲的是钱,你不能带着这些责难在公开场合出现,因为这有损我们的信用。我们三人要合伙开工厂,可是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这样我们就得有信用,使那些给我们贷款的人相信我们。我们现在要做一个作风正派的人,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一个善良的人。如果博尔曼对你说‘卑鄙的罗兹’,你就对他说,罗兹比他说的还卑鄙四倍。你应当同意他的看法,他是一条大鱼。关于这个人,你对克诺尔是怎么说的?你说他是一个蠢汉,你呀!他并不蠢,他用自己的智慧挣得了百万家财。他有这么多钱,我们也希望有,可是我们只有等到有钱的时候才好来谈这些。现在我们要安安静静坐下来,这些人我们是需要的。让卡罗尔说说我有没有道理!你要知道我想的是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莫雷茨说的完全对。”博罗维耶茨基赞同地说,用他那双冷冰冰的灰眼睛瞅着正在生气的马克斯。

  “我知道你们说的有理,这是罗兹的道理,可是你们不要忘记,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空话,陈腐的空话!”

  “莫雷茨,你是个卑鄙的犹太佬!”巴乌姆十分激动地叫了起来。

  “多情的德国人呀!你太蠢了。”

  “你们在玩弄辞藻啊!”博罗维耶茨基冷冰冰地说道,同时把大衣也穿上了,“遗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了,我要新开一个印刷厂。”

  “我们昨天在商谈中是怎么决定的?”巴乌姆已经恢复到心平气和,他问道。

  “合伙办工厂。”

  “对,我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没有,他也什么都没有。”

  巴乌姆大笑起来。

  “我们合伙的话,钱正好够,而且够办一个大工厂,这样我们还会失去什么呢?钱总是可以赚到的。”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说,“最后还是看我们一起做生意,还是不做,你们再表示一次自己的意见。”

  “做生意,做!”巴乌姆和莫雷茨两人又说了一遍。

  “戈德贝格把自己的工厂烧了,这是为什么?”巴乌姆问道。

  “他做得对,这是为了维持自己的收支平衡。一个聪明的伙计呀!他会赚大钱的。”

  “到头来也许要犯罪。”

  “蠢话!”莫雷茨感到焦躁地跳了起来,“你可以在柏林、在巴黎、在华沙说这种话,可是在罗兹不能说,这叫人讨厌,我们是不会这么说的。”

  马克斯没有回答。

  汽笛又提高了它那十分尖厉和令人烦恼的嗓音,雄浑有力地唱起了报晓的晨曲。

  “好,我要走了。再见,伙计们!不要吵嘴了,睡觉去吧!

  在梦里也要想着我们要赚的这些钱啊!”

  “我们一定干。”

  “干!”三个人同声说。

  大家表示友好地紧握着双手。

  “要写下今天的日期,对我们来说,它很值得纪念。”

  “马克斯,在日期旁还要添个括号,以后在我们当中,看谁首先骗人。”

  “博罗维耶茨基,你是贵族,在你的名片上有贵族纹章,你在自己做生意的全权证书③上也盖了纹章,你是我们中最伟大的罗兹人④。”莫雷茨喃喃地说道。

  “你不是吗?”

  “我不要这个,因为我要赚钱。你们和德国人都是优秀民族,但只会说空话。”

  博罗维耶茨基把领子扯起,用心扣上后,出去了。

  蒙蒙细雨在不停地下着,歪歪斜斜地把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一头的那些小房子的窗户淋湿了一半。这些房子排得很密,有的地方由于和工厂主的巨大厂房或华美宫殿连在一起,又好象扩大了自己的范围。

  人行道上一排排矮小的椴树在飘游于泥泞的、几乎是黑色的街道上的风的袭击下,不得不躬下身子。稀稀落落的路灯不过洒下一些黄色的小光圈,但在它的照耀下,街上带粘性的黑色烂泥也在闪闪发亮。成千上万的人群在这些汽笛声的呼唤下,静悄悄地可是象发了疯似地迅疾跑过去了。与此同时,周围汽笛的叫声也渐渐稀少了。

  “我们干得成吗?”博罗维耶茨基再一次说道,同时凝视着那些杂乱无章地耸立在黑暗中的烟囱,那些四处林立的、一动也不动的、黑魆魆的工厂群。这些工厂由于保持着某种绝对的安静,显得冷酷无情,它们的魁伟的红围墙使博罗维耶茨基感到它们在一切方面都似乎非常高大。

  “你好⑤!”一个路过的人对站在这儿的博罗维耶茨基说了一声后,走了。

  “你好⑥!……”博罗维耶茨基低声说,他走得很慢。

  怀疑给他带来了苦恼,成千上万个想法、数字、推测和筹划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几乎忘了他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

  成千上万的工人仿佛一群群无声无息的黑色蚂蚁,从许多好似积满泥水的沟渠似的小街小巷和城边一些象大垃圾箱一样的房子里骤然拥了出来,使皮奥特科夫斯卡街上响起一片脚步声、闪耀于路灯光下的白铁器皿的磕碰声、许多平底鞋的干燥的木鞋底踩在地上的得得声、一些尚未睡够的人们的喧嚷声和脚踩在烂泥巴上的咕噜咕噜声。

  从各方面拥来的人群站满了整个大街,他们有的密集在人行道上,有的噗哧噗哧地走在满是黑色污水污泥的街心。一些人乱纷纷地麇集在工厂的大门前,另一些人排成一条宛如长蛇的队伍,当他们走进大门时,仿佛被门里射出的光线在慢慢吞没一样。

  在一片漆黑的厂房里,开始燃起了灯光。里面四个最为黑暗和静寂无声的壁角,在千百个象火眼一般燃烧着的窗子的照耀下,也亮起来了。一盏盏大型电灯在空中放出了灿烂的金光。

  烟囱里喷发出来的白色烟雾开始萦绕在这高大的石林里,它们就象千万条柱子一样,把夜空高高托起,并且随着灯光的颤动在不停地摇晃着。

  街上没有人了,路灯熄灭了,最后一声汽笛也响过了,就是奔驰和呼啸在大街上的大风也渐渐停息下来。在一片寂静中,只能听到雨声滴滴。

  酒店和面包房开张了。有的地方,从房屋的阁楼或地下室的窗子里,闪出了灯光;在地下室里,也流进了从街上来的泥水。

  千百个工厂的紧张热烈的劳动生活开始了。机器低沉的轰隆声在烟雾蒙蒙的空气中回响,也传到了博罗维耶茨基的耳鼓里。他这时在街上踱步,注视着那些厂房的窗子和窗子里显现出的工人的黑色身躯或一台台巨大的机器。

  他不愿去上班,以为象这样散散步,想一想他未来的工厂,如何对它进行管理,如何开工,如何保护等等还要好些。在陷入沉思后,他有时觉得已经看见了这座未来的工厂,还清楚地听到它的轰隆声就在自己的近旁。他看见了一堆堆的原料、工厂的事务所和顾客,看见到处都是紧张的活动。他觉得那财富的洪流已经流到了他的脚下。

  博罗维耶茨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由于被泪水浸湿而闪闪发亮。在他白净、漂亮的脸上,也浮现一阵出自高兴的红晕。他有点不耐烦地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胡须,终于从沉思中苏醒过来。

  “这够多么愚蠢。”他感到不乐意地唠叨着,然后环顾周围,好象怕让别人发现自己这一瞬间的糊涂。

  周围没有人,天色却已蒙蒙亮了。在微弱的、不很清晰的曙光中,慢慢现出了树木、工厂和房屋的面貌。

  农民的大车用牛和绳子拉着驶到街上来了。城里装满了煤的大运货车和载着一包包纱线和棉花、尚待加工的货物或木桶的平板车,咕隆咕隆行驶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一些急忙去上班的工厂老板乘坐的小马车在它们中间时而迅疾地穿了过去,间或也有一辆坐着一位迟到的公务员的轻便马车和它们一同走在这里。

  博罗维耶茨基走到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的尽头后,向左拐弯,走进了一条没有铺砖的小巷子,这里已被几盏用绳子吊起的路灯照得通明透亮。他来到一家已经开工的大工厂,那四层楼高的厂房的所有窗子里,都燃起了灯光。

  他迅速换上一件沾满色料的、肮脏的工作服,跑进了自己的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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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④⑤⑥原文是德文。

  ③原文是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