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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e77乐彩线路: 酒袋

  

    “在拉马听到一个悲哀的痛哭声,那是拉马在为他失去的孩子而哭泣,他再也得不到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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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稿信寄出后的第三天,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在一辆摇摇晃晃向前行进的马车里,并排坐着赫利先生和汤姆。令人感到奇妙的是:他们虽然并肩坐在一起,可他们的心里却想着各自不同的心思。两个人坐在同一条凳子上,同样有着眼睛,耳朵,手和其他器官,眼睛看见同样的景物,但两个人的内心却完全迥异,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吗?

  照片上的皮酒袋在西班牙也不是那么容易买到的。一般来说,另一种软皮浅咖啡色,上面印着跳舞女人或斗牛画面的,在土产店随处可见。并不爱那种有花的,嫌它太游客味道。

  张英才以为是省报的回复。

    就拿赫利先生说吧。他心里想的是如下一些事情:首先考虑汤姆的手脚有多长,胸有多宽,个儿有多高,如果把他养得肥肥壮壮的,等到上市的时候,不知道可以卖个什么价钱;他还思量着自己为扩充黑奴的数量所需要付的钱数,怎么样才能凑够黑奴的数量,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与买卖有关的事情;最后,他想到了自己,觉得自己心肠是多么善良,人家都把买来的黑奴的手脚用手铐脚镣锁上,自己却只给汤姆戴上脚镣,让他的双手还能活动,只要他老老实实就行。他想人性是多么容易忘恩负义,想到汤姆是否感激自己的恩情都是令人怀疑的时候,他不由得长叹一声。以前他有过许多自己喜爱的奴隶,可是这些人却让他上当受骗。但是,他至今仍然保持着一副善良的心肠,这的确令他自己十分惊讶。

  这种酒袋的用途,往往是在旅行或野餐时没有杯子的情况下带去的。当然打猎的季节,或是一场街头庆典,人和人之间传着喝,也是它的功用。

  当他看出是姚燕的笔迹时,竟然有些失望。

    至于说到汤姆,眼下他正在反复思考着这么一句话:“我们没有永恒之城,我们追求未来之城,我们并不因上帝被称作我们的上帝而感到羞耻,因为他已为我们预备了一座城。”这是一本已经过时了的古书中的一句话。那本书主要是由几个“不学无术的人”写的。不知什么原因,这句话对汤姆这样头脑简单的苦命人的心灵具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如同一阵军号,震撼他们的灵魂深处,在他们那片原本黑暗和绝望的心中重新激发起勇气、力量和激情。

  要考验一个人——是不是很西班牙透了的,只看那人如何由酒袋中喝酒,就得二三。

  姚燕一改前一封信只写一句的风格,情意绵绵地写满三页纸。

    赫利先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报纸,专心致志地读起报纸上的广告来。他读报并不流畅,总像背书一样地念出声来,为的是让耳朵来确认眼睛的猜测是否正确。现在,他正在用这种腔调慢慢悠悠地读着下面这则广告:

  这种酒袋的喝法是如此的:打开盖子,用双手将酒袋举向自己的面前,把手臂完全伸直,用手轻轻一挤,袋中的酒,便如水枪一般射入口中,喝够了时,将双手轻轻向外一举,酒便止了。

  张英才只读了一遍就塞进口袋里,更没有急着回信,他觉得,如果这时候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就太不道德了。

    遗嘱执行人拍卖奴隶!经法院批准,现定于二月二十日(星期二)在肯塔基州华盛顿市法院门前拍卖如下黑奴:黑格,60岁;约翰,30岁;本恩,21岁;索尔,25岁;亚伯特,14岁;我们代表杰西-布拉奇福特先生的债权人及财产继承人举办此次拍卖会。

  初学的人,手臂不敢伸直,酒对不准口腔,往往把整张脸加上衣服前襟,都弄湿了,还喝不到一口。在用酒袋的技术上,我是前者。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教育站的黄会计领来一个陌生人,说是省教育厅派来进行高考落榜生抽样调查的。

    遗嘱执行人:塞缪尔-莫里斯

  之所以半生好酒,和西班牙脱不了关系。

  要和张英才好好谈谈。

    托马斯-福林特

  学生时代,住在马德里大学城的书院,每日中午坐车回宿舍用午餐时,桌上的葡萄酒是不限制的。在那个国家里,只喝白水的人可以说没有。一般人亦不喝烈酒,但是健康的红酒、白酒是神父和修女,甚至小孩子也喝的东西。

  黄会计将这人扔下,自己回去了。

    “我一定要去看看这个拍卖会,”赫利对汤姆说,此时,除了汤姆,没有别人能和他交谈,“汤姆,我要到那儿去弄一批顶呱呱的货色,把他们跟你一起运到南方去;有人给我做伴,日子也会更容易打发——只要是好伙伴就行,明白吗?咱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到华盛顿去。到了那儿,我就把你送到监狱去,而我呢,则去做笔买卖。”

  就是这种自然而然的环境,使我学会了喝酒,而且乐此不疲,也不会醉的。

  那人自称姓王,张英才见他年纪较大,就喊他王主任。

    汤姆和颜悦色地听着这令人高兴的消息,心中暗想,这批可怜的黑人里,不知又会有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在他们离别时,会不会和他一样伤心欲绝?老实说,汤姆向来对自己的为人诚实和循规蹈矩感到极为骄傲。现在这个可怜的人听到赫利顺口说出要将他关进监狱里去,他心里非常不高兴。我们必须承认的是汤姆对自己的为人是颇为满意的。可怜的他除此以外也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他自己感到骄傲的了。如果他的身份能够高贵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这天夜里,赫利和汤姆各自满意地下榻在华盛顿——一个在旅馆,一个在监狱。

  有一次在宿舍电视上观看七月七日西班牙的大节庆——北部古老的城市巴布隆纳举行的圣·费明。那一日,雄壮的公牛,被赶到街上去撞人,人群呀,在那批发疯的牛面前狂跑。如果被牛角顶死了,或被踩伤了,都是活该。也是在那场电视里,第一次看见,满街唱歌的、跳舞的,在挤挤嚷嚷的人群里,传递着这种酒袋。

  王主任和张英才谈得很少,却老爱往教室和学生中间钻,还逐个同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谈了话。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各种各样的人们聚集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嚼烟叶,有的嘴里吐着痰,有的叫骂着,还有的在闲聊,这些人依照他们不同的品性和趣味等待着拍卖会的开始。那些即将被拍卖的奴隶们坐在另一个地方,用低低的声音交谈着。那个叫黑格的女奴,从其外貌、体形看来,是个典型的非洲人。可能只有六十岁的她由于繁重的体力劳动和病痛的折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更老一些。她的眼睛有点瞎,因为患有关节炎,因而腿也有点毛病。她的孩子亚伯特站在旁边。这孩子今年十四岁,看上去机灵可爱,是黑格身边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她本来儿女成行,可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卖到南方一个黑奴市场而被迫离开了她。现在,亚伯特是她身边唯一的孩子。黑格用颤抖的手抱着她的孩子,每当有人经过他们打量亚伯特时,她就会用一双紧张而惊恐的眼睛盯着对方。

  认识,不认识,一点也没关系,大家喝酒并不碰到嘴唇,方便、有趣又卫生。

  张英才好奇地问他们,都说只是拉了拉家常。

    “别怕,黑格大妈,”那个年龄最大的男黑奴说,“我和托马斯老爷说过,他说他会尽量把你们母子俩一起卖出去。”

  深爱西班牙民族的那份疯狂和亲热,人与人的关系,只看那一只只你也喝、我也喝的酒袋,就是最好的说明。

  有一次,王主任竟然跑进明爱芬的房里,举起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们别以为我老得什么都不能干了,”她边说着,边举起那双颤微微的手,“我还能做饭,拖地,洗洗唰唰——只要价钱便宜,买我可是笔划算的买卖!——跟他们说说吧,求你。”她恳切地哀求道。

  电视上看到的酒袋,全是又古又老,黑漆漆的,而土产店中找不到这种东西。

  幸亏余校长发现得快,硬将他拉出来。

    这个时候,赫利好不容易挤到这群人中间,走到那个老头面前,用手扳开他的嘴,往里瞧了瞧,又试了试他的牙齿,让他站起来,伸伸背,弯弯腰,还做了几个动作,看他的肌肉还结不结实。然后他走到另外一个黑奴眼前,做了同样的检查。最后他走到亚伯特面前,摸摸他的胳膊,扳开他的手掌,看看他的手指,又让他跳了跳,看他灵不灵活。

  有一年,还是做学生的时代,月底姐姐给寄来了十块美金。收到那笔意外的财产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张英才到处找不着王主任,还以为他不辞而别了,想不到天黑后,王主任又重新露面,并解释说,自己跑到附近山村里看风土人情去了。

    黑格急切地说:“你如果买他,可要把我也买去呀,他和我一直就在一起,我的身体也很结实,老爷,我还能干好多活呢!”

——对,叫它财产,赶快跑去百货公司看裙子。当年,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十块美金可以做许多事情,例如说:买一条裙子、换一个皮包、去做一趟短程的旅行,或者用它来拔掉一颗长斜了的智齿。结果没有去拔牙,忍着。也没有买新衣服,省着。当然,拿了这十块钱,坐火车,奔向古城赛歌维亚,做了一日之游。在赛歌维亚的老广场上,挂着这好多只黑色的酒袋。惊见它那么容易的出现在眼前,真有些不能相信。那时候年纪轻,对什么都比较执着,再看绕着酒袋的竟是一股粗麻绳时,爱悦之心又加了许多,立意要把它买下来。

  王主任最喜欢看学校升国旗、降国旗,每到这个时候,就拿着照相机拍个不停,一点也不心疼胶卷。

    “能种庄稼吗?”赫利用轻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蛮会瞎编的。”他走出人群,仿佛对自己的检验结果非常满意,把双手插进衣兜,嘴巴里叼着根雪茄,帽子歪戴在头上,站在边上观望,一副准备好做买卖的姿态。

  买个酒袋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付完了钱,店主把人叫进店里面去,开始教我怎么保养它,说:先得用白兰地酒给倒进去,不停的晃很久很久,再把酒倒出来——那时里面塞缝的胶也可以跟着洗干净了。以后的日子,无论喝是不喝,总得注满葡萄酒,那酒袋才不会干。

  那天黄昏,当学生们跟着笛声唱完国歌,一个衣服穿得太少,老在队列中哆嗦的孩子,从余校长手里接过降下来的国旗,披在身上欢快地跑进低矮的屋子时,王主任不知是要擦眼镜,还是擦眼泪,背转身去,好一阵才回过头来。

    “你意下如何?”有个男人问他。刚才当赫利检验黑奴的时候,这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现在他似乎想等赫利说出意见后再作打算。

  买下了酒袋,吃了一点东西,没了回程的车钱。这倒也很容易,那天傍晚,坐在一辆大卡车司机的位子旁回到马德里——搭便车的。

  隔了一天,又逢周末,王主任跟着孙四海送学生回家,沿着山路绕了一大圈,返回时,一不小心绊着什么,摔进一道山沟里。

    “嗯,”赫利吐了口痰,说,“我打算买那几个年轻的和那个小孩。”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这个皮酒袋总是被照顾得很当心。即使人去旅行时,放在西班牙家中的它,总也注满了酒挂在墙上。

  所幸山沟不深,沟里的杂草又很厚,王主任打了几个滚后,还能自己爬起来,并且解嘲地说,山沟深处的那一群狼,正用无数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好像要将小孩和那个老太婆一起卖掉呢。”那人说。

  倒是这一次回到台湾来之后,一直让跟回来的它干干的躺在箱子里。总想,有时间时,上街买一瓶好葡萄酒去浸软它,而时间一直不够用,这个应当可以用一辈子的东西,竟在自己的国土上,一日一日干瘪下去。就如我的人一般,在这儿,酒也不大喝了,因为那种苦苦涩涩的葡萄酒并不好找。

  孙四海说:“王主任是被摔得眼花缭乱了吧!”

    “这样我可就没什么赚的——她就剩把老骨头了,几乎什么都不能干。”

  在这儿,一般人喝的葡萄酒,不是太甜就是酸的。由一个酒袋,几乎想扯出另一篇《酒经》来。

  王主任装出生气的样子:“难道就只有你们能看到狼,我就看不到?”

    “那么,你不准备买她?”那男人问道。

  每当看台湾电视上,大富人家喝洋酒时,将杯子用错,心里总有一丝好奇和惊讶

  孙四海说:“你怎么晓得我们看见狼了?”

    “傻子才会买她,又瞎又跛,又有关节炎,又傻呆呆的。”

——我们的崇洋心理不减,可是又不够透呀。

  王主任说:“不是狼,也是与狼差不多的野狗!”

    “可有人就专门买这种老奴隶,说他们不是人们想象中那么没用,他们还能干上几年才会死。”那人深思熟虑地说道。

  路过一处山村,王主任敲开一家小杂货店的门,买了一瓶酒。

    “我才不干这种买卖,就是白送我,我也不要,我已经这样决定了。”赫利说。

  王主任还要买些下酒菜,杂货店里只有几袋太阳牌锅巴,一看上面的字,早过了保质期。

    “但如果不一起买下她和她的孩子,真是令人觉得可怜——看样子她很疼爱她的孩子——他们也许会把她搭着贱卖掉。”

  正在犹豫时,夜空里飘来一阵卤菜的香味。

    “有人乐意花那个钱,也行。可我买那个孩子是为了让他去干农活;——让我去买那个老太婆,绝不可能,——就是白送,我也不要。”赫利说道。

  王主任吸了几下鼻子,问是谁家在卤牛肉。

    “她会大闹的。”那人说。

  店主小声说,还有谁,村长呗!

    “她当然会那么干。”黑奴贩子赫利毫无表情地说。

  王主任让孙四海到村边站着等一会儿,自己循着卤菜的香味进了村长余实的家。

    这个时候,他们的谈话被人群里响起的喧闹声打断了。那个拍卖商挤到人群中。他矮小个儿,匆匆忙忙的,看上去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那个老太婆黑格心中一惊,倒吸口冷气,出于本能地抓住她的儿子亚伯特。

  时间不长,王主任便提着一包热乎乎的。

    “到妈妈这边来,孩子,过来,他们会把我们一起买下的。”黑格说道。“可是,妈妈,我怕他们不会这样做。”孩子说道。

  卤牛肉出来。

    “会的,孩子。如果他们不这么做,我就不想活了。”老妇人声嘶力竭地讲道。

  孙四海有些惊讶,王主任居然能够虎口夺食。

    拍卖人用响亮的声音叫人们让出一点地方,随后他宣布拍卖开始。大家让出了一片空地,投标拍卖就此开始。很快名单上那几个男奴以高价卖了出去,这显示市场存在相当大的需求。他们中间有两个人被赫利买走了。

  问起来,王主任说,回学校后再将秘诀告诉他。

    “小家伙,轮到你了,”拍卖人一边叫着,一边用槌子敲了孩子一下,“去让大家看看你的机灵劲儿。”

  回到学校,孙四海按照王主任的意思,将余校长和邓有米,还有张英才叫到一起。

    老太婆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叫道:“把我们一块卖掉吧,一块卖吧,求求你,老爷。”

  王主任二话不说。

    拍卖人态度恶劣地吼道:“滚开!”然后用力推开她的双手,“最后才是你。赶快,小黑球,跳上去。”他把孩子推到台子上,他的身边传来老妇人那悲痛的哀号声。孩子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看。但他不能停留了,他用手抹去那双明亮大眼睛中的泪水,然后一下子跳到了台上。因为他长得聪明机灵,体型匀称,身手敏捷,立刻成为了拍卖会的竞争投标对象。拍卖人同时听到五、六个人在喊价。小黑孩儿听着嘈杂的叫价声,又心急,又害怕,他到处张望直到木槌一声落下,他被赫利买到了。他被人推到新主人面前。他停下来,回头看到他的母亲全身在颤抖,朝他伸出同样颤抖的双手。

  上来就敬大家三杯酒。

    “买下我吧,老爷,看在上帝的份上!——买下我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只有孙四海顶着不肯喝,故意说,王主任不明不白地将村长余实家的卤牛肉打劫来了,眼下吃得痛快,只怕日后小鞋要磨破脚后跟。

    “买下你,你不也得死吗?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吗?不行。”赫利说完,转身就走了。

  王主任要大家放心,他是凭着这个证件掏钱买的。

    老太婆被拍卖时没费什么时问。刚才和赫利说话的那个男人好像动了恻隐之心,花了几个钱买下了她,随后围观的人群就散开了。

  王主任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

    这些被拍卖掉的奴隶曾经在一起生活过许多年,他们围在老太婆周围,看到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真是令人寒心。

  叭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他们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下一个?老爷答应过给我留下一个的。”她用那令人心碎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到这一步,王主任才和盘托出,前面对他的介绍,只是微服私访的幌子,实际上,他是省报的高级记者。

    “黑格大妈,你要相信上帝。”那个年龄最大的黑奴悲伤地劝道。

  张英才所写的稿件寄到报社后,读过的人没有不感动的。

    “这有什么用?”黑格边说边悲伤地抽泣着。

  为了确保此事的真实性,报社专门派他下来核实。

    “妈,你别哭了!别哭了!别人都说你遇到了一个好主人。”孩子叫道。

  王主任说,只有亲眼目睹这一切,才敢相信那篇文章每一字都是真实的。

    “那又能怎么样。亚伯特,我的孩子!我可就只剩下你这么一个孩子了。上帝呀,你叫我怎么能够不伤心呢!”

  王主任又说,这是一篇自己从事新闻工作以来见过的最好的文章,一个星期以内就能见报,发头版头条,还要配编者按和照片。

    赫利冷冷地说:“你们几个人就不能把她推开吗?她这么哭下去一点用处都没有。”

  为了赶时间,喝完酒王主任就摸黑下山去了。

    这个可怜的老太婆死死地抱住她的儿子,几个年纪较大的人一边劝她一边拉她,最后终于使她松开双手,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把她领到新主人的马车前。

  刚好一个星期,王主任走后的又一个周末,大家正聚在学校里等邮递员,想尽快看到王主任的承诺能否兑现。

    “好啦!”赫利说着,把买到的三个黑人奴隶弄到一起,掏出好几把手铐,把他们分别铐了起来,又用一条长铁链将这些手铐串接起来,随后把他们往监狱的方向赶去。

  远远地看到有入朝学校走过来,还以为是邮递员到了。

    几天后,赫利带着他的奴隶,坐上了一条行驶在俄亥俄河上的轮船。在沿河的几个码头上,赫利和他的经纪人还寄存了许多奴隶,他们和赫利新买的几个黑奴一样都是上好的货色。顺河而下,赫利的财富会越来越多,而现在仅仅只是个开始。

  走近了些,才发现是村长余实。

    赫利他们乘坐的这艘轮船,华丽无比,和俄亥俄河有一个相同的名字——美丽河。现在,“美丽河”号轮船正沿河顺流直下。万里晴空,阳光明媚,船桅上的美利坚星条旗随风飘扬,穿戴考究的绅士淑女们在甲板上悠闲地散着步,尽情享受着美好时光。人们意兴盎然,愉快轻松,可赫利的黑奴们却并非如此。他们和货物一起堆放在船舱的底部,不知什么原因,他们似乎对自己所受的待遇很不满意。此时他们正聚在一块儿,低声地交谈着。

  邓有米马上想到,村长余实来一定没有好事,过完年村委会就要改选,除非将这两年拖欠的民办教师工资一一兑现,否则,界岭小学的三张票,就不会是他的铁票。

    “小伙子们,”赫利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他们面前说道,“都振作起精神,快活起来,别愁眉苦脸的,知道吗?坚强点,小伙子们。乖乖地跟着我,我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一会儿,村长余实就站到了旗杆下面,余校长正想上前打招呼,冷不防听到一声吼:“老子总算打听清楚了,原来那个闯到我家敲诈勒索的假记者,是你们这帮酸秀才引来的。”

    这群小伙子一齐答道:“是的,老爷!”多少年来,这些可怜的非洲后代对“是的,老爷!”这一回答已经习惯了,这句话已经成为他们的口头禅。可事实上他们并不快活,因为这时他们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妻子、母亲、姐妹和孩子,因为他们即将天各一方了。尽管掠夺他们的主人想叫他们强作欢颜,可要马上做到这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大家这才明白,村长余实是为那晚被王主任弄走的卤牛肉而来。

    广告上注明叫“约翰,30岁”的那个黑奴把被铐着的两只手放到汤姆的膝盖上,说道:“我有老婆,可是她还压根儿不知道我现在的状况,可怜的姑娘哟!”

  余校长话到嘴边又停下来。

    汤姆问道:“她住在哪里?”

  邓有米和孙四海站在那里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

    约翰说:“就住在离这里不远处的一个旅店里。唉,真希望这辈子还能和她再见上一面。”约翰真是苦命!他说着说着,不禁泪流满面。这情不自禁流下的泪水和白人所流下的泪水没有什么不同。汤姆不禁心酸地长叹口气,他很想安慰一下约翰,却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张英才当然清楚,与村长余实对话,必须是自己这样的外来者。

    在这些黑奴上面的船舱里,坐着许多父亲和母亲,丈夫和妻子,孩子们快活地在他们四周跳来跳去,像一群蝴蝶一样。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轻松而愉快。

  张英才问:“你怎么敢断定人家是假记者?”

    一个刚从轮船底舱跑上来的小男孩说:“哎呀,妈妈,船上有个奴隶贩子,船舱底下有四、五个他带来的黑奴。”

  村长余实说:“在界岭教书的都是水货民办教师。记者是无冕之王,就是刮十二级大风也吹不来,不请自来的全是清一色假货。那天晚上我若在家,不将那家伙的假记者证扔进灶里烧了才怪。”

    “真可怜!”那位母亲悲愤地说道。

  张英才说:“你不也是从界岭小学毕业的吗?老师是水货,教出来的村长一定也是水货!”

    “怎么回事?”一位夫人问道。

  村长余实说:“不是我不给你们面子!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老师是水货,时至今日。老子也许连县长省长都当上了。”

    “船舱底部关着些可怜的黑奴。”那位母亲说。

  张英才也急了,面红耳赤地说:“教师职业的神圣是因为她只教学生做人,不教学生做官,只教学生知识,不教学生无知。”

    “他们还被铁链拴在一起呢。”男孩又说。

  张英才说完后,下意识地扭头看着余校长和孙四海。

    “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真是我们美利坚的耻辱!”另一位太太说道。

  因为这话是从他俩某次聊天时听来的。

    “这种事也很难讲,”一位身份高贵的太太说道。她坐在自己的特等舱门口,手里做着针线活,身边是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正在那儿打打闹闹。“我去过南方,我觉得黑奴的日子挺好,如果他们变为自由人,日子也许还没这么好呢。”

  村长余实一定是故意找茬,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练习册扔给余校长:“说得好听,课文上说,当总理的周恩来还要穿有补丁的衣服,分明是宣传艰苦朴素的精神,你们给孩子布置写读后感,非要结合本地实际情况,这是不是含沙射影?”

    “从某些方面讲,部分黑奴的日子过得的确不错。但奴隶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无视、践踏黑奴的情感,比方说,它使那些奴隶们骨肉分离。”对方说道。

  张英才在心里笑了一下,这篇作文是他布置的。

    “这当然是不对的,”那位高贵的太太说着,拿起一件刚完工的婴儿衣服仔细地打量着上面的花饰,“但我想,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吧。”

  而且确实是针对上个星期六这一带山里,唯有村长余实家在卤牛肉之事有感而发的。

    “这种事经常发生,”第一个说话的太太神情恳切地说,“我在肯塔基和弗吉尼亚住过许多年,这种谁看见了都会心痛的事情,我见过许多。太太,如果说有人想要抢走你的两个孩子,把他们送去卖了,你会怎么样呢?”

  余校长将练习册细细看了一遍才说:“借名人来教学生如何做人,这也是很正常的教书之道。”

    “你怎么能拿我们的感情和那些黑奴的感情相提并论呢?”那位高贵的太太一边说着,一边从膝上挑出一些绒线。

  张英才及时补一句:“只想做官的人,才会将任何事情都与做官扯到一起。”

    第一位说话的夫人态度温和地说道:“你如果要这么说,那你真是完全不了解他们。我从小在黑奴中长大,我知道他们有着和我们一样强烈的感情,也许更强烈。”

  村长余实明白张英才今天是不会给他面子了,便自找台阶下:“其实我也是好心,怕你们总想着转正,不小心上了假记者的当。”

    “真是这样嘛?”高贵的太太打了个哈欠,转过头看着舱外,然后好像作总结发言一样,把刚才她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如果他们成为自由人,也许还没现在过得好呢。”

  村长余实刚在这边路上消失,那边的小路上,又出现了一大群人。

    “非洲人天生就该做奴隶,这点毫无疑问,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们本来就该低人一等,”一个坐在船舱门口的牧师断然说道,他身上的黑色衣服使他看起来神情非常庄严肃穆,“圣经上说过,‘迦南应当受到诅咒,必须作奴隶的奴隶’。”

  万站长在头里趾高气扬地走着,明明已经很近了,还要放开嗓门高声叫着:“余校长,来贵客了!”

    “那经文是这个意思吗?”旁边的大个子问道。

  万站长所说的贵客,是县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其他陪同人员也都是从来没有到过界岭小学的相关干部。

    “这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吗?!很久以前,出于某种神圣的原因,上帝决定让黑种人永生永世戴着枷锁当奴隶,上帝认为这么做是对的,难道我们要违抗上帝的意愿?!”

  他们亲自上山,送来刚刚出版的报纸。

    “这么说来,我们就该顺从天意,去买卖奴隶。如果那是上帝的旨意,难道我们不该这么做吗?你说呢,先生?”高个子转过身对赫利说到。赫利一直站在炉子旁边,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人的谈话。

  大家都说,张英才和界岭小学为全县教育事业争了光,省报用如此显要的位置,大篇幅地报道县里的教育情况,是从未有过的。

    “难道不是吗?我们必须顺从天意,黑奴们就该被卖,就该被运来运去,就该被人欺负,这是他们的命。听起来这种看法蛮有新意的,是吗,哥们儿?”高个子对赫利说道。

  张英才接过报纸,刚看一眼便小声嘟哝:“王主任说话不算话!”

    赫利回答说:“我没想过这些,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是个粗人,我做奴隶买卖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如果这么做不对,我打算洗手不干了。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张英才发现,自己写的文章,虽然发在头版,但没有安排在头条位置上。

    “现在你用不着找麻烦了,你看,精通《圣经》真是大有好处。假若你和这位牧师先生一样,好好研究一下《圣经》,你就不必麻烦了。你只用念一句话‘某某应当受到诅咒’——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么一切就是理所应当了。”高个子说道。原来,这个高个子就是肯塔基那家旅店里为人正直的黑奴主,我在前面已经向读者介绍过了。他说完话,就坐下来吸着烟,表情冷漠的脸上挂着一丝令人猜不透的笑容。

  王主任早先拍着胸脯保证过,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这样好的事迹都不能用在头版头条位置上,那就不是新闻而是丑闻了。

    这时,一个身材纤长的年轻人加入到谈话中。他看上去聪明机智,而且脸上的神情显得极具同情心。他也背诵了一句经文:“‘因而无论何种情况下,你们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得怎样去对待别人。’”他接着又说:“这句话同样是《圣经》中的话。”

  县里来的领导却不在乎,还说,对界岭小学来说,这已经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一样的大喜事了。

    黑奴主约翰说道:“可不是吗,就是我们这等老粗听了这句经文,也是非常明白的。”说完,他又接着吸起烟来。

  省报头版头条位置上,是一篇关于大力发展养猪事业的文章。

    年轻人停了停,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轮船突然停下不走了。和平常一样,大家都冲了出去,想看看船停在了什么地方。

  《大山·小学·国旗》排在这篇文章后面,编者按和照片倒是都有。

    “他们都是牧师吗?”当大家往外跑的时候,约翰向另一位旅客问道。

  匆忙之中自然觉得照片最打眼,也是因为照片印得非常好:余校长抓着旗绳的大骨节的手,横吹笛子的邓有米和孙四海,打着赤脚。

    那个人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披着余校长的破褂子、站在满地霜花中的余志,趴在几块土砖搭起的木板上做作业的李子,以及围在桌边吃饭的一群小学生,这些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轮船刚停稳,一个黑女人疯狂地冲上了甲板,挤进人群,飞也似地奔到黑奴们呆的地方,伸手抱住那个叫约翰的黑奴失声痛哭起来。原来这个约翰就是她的丈夫。

  看了照片,余校长直惋惜:“早晓得这些都要上报纸,一定要帮他们好好整理一下。”

    这样的故事已经说过太多,没有必要再说了,每天都能听到这样令人心碎的故事,有必要重复这种强者为了谋取利益、寻欢作乐而肆意欺压弱者的故事吗?每天,这样的故事都在重演,还用再说什么呢?尽管上帝保持沉默,可他的耳朵没有聋,所有这些他都能听到。

  县里来的人在山上待了两天,下山之前,他们客气地问学校里还有什么要求。

    此刻,那个维护人道和上帝的年轻人,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惨状。他转过身来,看见站在身边的赫利,语重心长地说:“朋友,你怎么敢、怎么能干这种买卖呢?你看看眼前这些可怜的人吧。我就要回家和我的家人团聚了,我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可同样的铃声,对我而言意味着归家之路,对他们而言却意味着永远分离。你犯下这样大的罪孽,上帝会惩罚你的。”

  余校长、邓有米和孙四海的眼睛,顿时变得像是天空中出现六只月亮。

    赫利听了他的话,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了。

  三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不容易由余校长带头开口,竟然是说,能不能帮忙添置一些课桌课椅。

    “听我说,”那位正直的黑奴主碰了碰赫利的胳膊肘,说道,“牧师和牧师也不一样,对吗?这位牧师似乎不同意‘迦南应当受到诅咒’这种说法,对吧?”

  余校长话一出口,不仅属于自己的月亮消失了,就连属于邓有米和孙四海的月亮也躲进乌云里。

    赫利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哼了一声。

  好在万站长又将话题找回来,使着眼色说:“领导来了,虽然是贵客,但还是很愿意为基层排忧解难,余校长带头说了,你们几位老师再补充几句。”

    黑奴主约翰大声说道:“这还算不上最坏的。有那么一天,你会受到上帝的审判,谁也逃不了这关,上帝也不同意‘迦南应当受到诅咒’这种说法。”

  张英才担心邓有米和孙四海,将心里最惦记的事说走了样,马上抢在前面开口说:“请领导发点善心,给几个转正指标,解决这些老民办教师的后顾之忧。”

    赫利满怀忧虑地走到船的另一头去了。

  此话一出,先前的六只小月亮又升起来了。

    赫利心里盘算着:“如果再做一两笔买卖,赚上一大笔钱,我今年就洗手不干了,做这种买卖真有点玄。”他心里这么想着,于是掏出钱包算起帐来。因为许多人都发现数钞票是治疗良心不安的一剂良药。

    轮船离开码头继续往前航行,船上又恢复了以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气氛。男人们有的聊天,有的无所事事,有的看书,有的抽烟;女人们在做着针线活;孩子们在嬉闹着。

    有一天,“美丽河”号在肯塔基州的一个小镇停泊了一段时问。赫利为了一件买卖上的事情上了岸。

    虽然汤姆带着铁镣,但这并不妨碍他做些轻微活动。他慢慢走到船舷边,懒懒地倚在栏杆上,朝岸边呆呆地看着。只一会儿功夫,他看见赫利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还带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那个女人的穿着非常得体,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小箱子的黑种男人。那个女人高高兴兴地朝轮船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还和那个提箱子的人说话,接着他们走过跳板,来到轮船上。这时,响起轮船启航的铃声,接着汽笛发出呜呜的两声,机器轰隆隆地发动了,轮船继续顺河航行。

    那个妇女来到底舱,一路穿过放满货箱和棉花包的走道。等到她坐下之后,嘴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哄着她的孩子。

    赫利在船上来回转悠了一两圈。他走到那个妇女的身边坐下,用很低的声音和她说了些什么话。

    汤姆注意到女人的脸上立刻阴云密布,她情绪激愤地说道:“我不相信——我才不会相信呢!”汤姆还听她喊道,“你不会在骗我吧。”

    “你不相信就看看这个好了。”赫利掏出一张纸,“这是你的卖身契据,你的主人已经签过字了。我可是花大价钱将你买下来的,你还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老爷会欺骗我,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回事!”女人说着,而且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了。

    “你不相信就问问别人吧,只要他会认字就行!”赫利对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说道:“请帮忙念念这张字据,可以吗?我告诉这个女人这张字据上写了什么,可她怎么也不肯相信。”

    “哦,这不是张卖身契据吗?上面有约翰-弗斯迪克的签名。他把一位叫露希的女人和她孩子一齐卖给了你,这上面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那个人讲道。

    女人立刻愤怒地大闹起来,引来一大群围观者。赫利用简短的话向围观者解释着原因。

    “他亲口跟我说把我租到路易斯维尔去干活,到我丈夫干活的那家旅店当厨娘,我不相信他会欺骗我。”女人讲道。

    “可是,他的确是把你卖了,这是真的,可怜的人,”一个和善可亲的先生看过字据后对女人说道,“他真的把你给卖了,没骗你。”

    “那我该怎么办?”女人说着,突然变得很平静。她在箱子上坐了下来,紧紧地搂着她的孩子,转过身去,发呆地望着流动的河水。

    赫利说:“她终于想通了。她倒真有血性。”

    轮船继续向前航行,女人的表情非常平静。一阵微风轻柔地吹过,轻轻地拂过她的面颊,好像一位充满善心的天使,却不管女人的眉毛是黑色还是金色。那个女人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荡起一层层金色的微澜,她听到周围到处是愉快的交谈声,可她的内心却沉重得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孩子靠着她站起身来,用两只小手轻轻抚摸着妈妈的脸庞。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要让妈妈提起精神来。女人突然紧紧地搂住孩子,眼泪顺着孩子那张惊讶而纯真的脸不停地往下流,慢慢地,女人变得平静了。她又像刚才那样给孩子喂起奶来。

    这个孩子约有十个多月了,但和别的同龄孩子比起来,他长得异常的壮实。他的手脚健壮有力,不停的乱动,搞得他的妈妈手忙脚乱。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一个人在孩子眼前停住了脚步,手放在衣兜里说,“孩子多大了?”

    “十个月零十五天。”女人回答说。

    这个人吹着口哨去逗弄那个孩子,又递给他半块糖,孩子伸出手去抓糖,然后放进嘴里。要知道,孩子对好吃的食物可是来者不拒。

    “小精灵鬼!”那人说,“你倒是挺明白的!”说完话,他吹着口哨走到船的另一端,看见赫利坐在一大堆箱子上,正吸着烟。

    陌生人掏出火柴和香烟,点燃了一支,说道:“嗨,兄弟,你买来的那个女黑奴长得真不赖。”

    “是吗,我看还凑合吧。”赫利从嘴里吐出一口烟。

    “你打算把她带到南方去?”那人又问。

    赫利点了点头,接着又抽起烟来。

    “让她去种地?”那人接着问道。

    “是的,”赫利说,“我和一家庄园订下一笔买卖,我想把她也算在里面。别人告诉我她是个不错的厨子。所以,他们可以让她做饭或者让她摘棉花,她的那双手最适合干这些,我已经仔细认真地验过货了。她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说完,他又接着抽起烟来。

    “可是那个庄园主不会要这个孩子的。”那人说。

    “等有合适的机会,我就把孩子给卖了。”赫利又点燃了一支烟。

    “价钱应该会便宜点吧。”陌生人说着,爬到堆在一起的木箱上,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那可不一定,这孩子长得真不错——有鼻子有眼,结结实实,身上的肉结实得不得了。”赫利说道。

    “的确如此,可要养大他,那可是件麻烦事儿。”

    “瞎说,黑孩子比什么都容易养!养他们和养小狗差不多。估计要不了一个月,这孩子就会到处乱跑了。”

    “我能介绍一个养孩子的好去处,而且那地方也有此打算。我家厨子的孩子上星期死了——那孩子在她出去晾衣服的时候掉进洗衣桶里淹死了,我看你可以让那个厨子来领养这个孩子。”

    赫利和陌生人又都默不作声地吸了会儿烟,他们似乎谁都不愿意先提出那个令人费神的价钱问题。最后,陌生人开口说:“这个孩子最多十块钱吧。反正迟早你也是要把他卖掉的。”

    赫利摇了摇头,装腔作势地吐了口口水。“那可不行。”然后又接着抽起烟来。

    “好吧,那你说什么价?”

    “嗯,我完全可以自己先养着这个孩子或者让别人先替我养着。他长得这么结实,这么逗人喜欢,我想半年之后他就能卖个好价钱。只需一两年时间,只要我碰到好的买主,两百块钱卖掉他是绝对没有问题。至于说现在卖掉他的价钱,我看至少得五十块钱。少一分钱都不行。”

    “兄弟,你也太贪心了吧。”

    “我可是实事求是!”赫利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三十块钱,一分钱也不能多。”

    “我看不如这样吧,”赫利说着,嘴里又吐出一口唾沫,表明他的决意已定。“我让你一步,四十五块钱成交,一分钱也不能少了。”

    “行,我同意。”陌生人想了一会儿说道。

    “我们成交!你在哪儿上岸?”

    “路易斯维尔。”

    “路易斯维尔,太好了。估计天刚黑那会儿,船就能到达那儿了。那会儿孩子应该已经睡着了,太好了,这样你就可以悄悄地把他抱走,免得他又哭又闹的,这可真是妙极了。我喜欢做什么事都神不知鬼不觉,讨厌把事情搞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陌生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给了赫利之后,这个奴隶贩子又抽起了烟。

    当轮船停靠路易斯维尔码头时,宁静的夜空明亮无比。这时候,那个孩子正睡得香甜。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那儿一动没动,这时听到有人喊路易斯维尔,她急忙将斗篷放在成堆箱子中间的一个凹陷处,然后将孩子放进这个临时搭建的“摇篮”里。随后,她跑到船边,盼望着能在码头上的旅馆佣人们中找到她的丈夫。她挤到栏杆跟前,探出身子到处张望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岸上那攒动的人群。这会功夫,已经有好多人挤在她和孩子中问。

    “该你动手了,”赫利说着,伸手将熟睡的孩子抱起来,递给了那个陌生人。“千万别把他弄醒,如果把他弄哭了,那个女人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那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很快便消失在上岸的人群里,无影无踪。

    轮船又一次发动起来,烟囱里喷着烟,缓缓地离开了路易斯维尔码头,向前方驶去。那个女人转过身子回到先前的地方。赫利坐在那儿,孩子却不翼而飞。

    “我的孩子呢?”她嚷着,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露希,你的孩子不在这儿了。我跟你明白说吧,我知道你没办法把孩子带到南方去,所以我给你的孩子找了个买主。买他的可是个好人家,孩子给他们养大比你自己养强多了。”赫利回答。

    黑奴贩子赫利的宗教信仰和个人修养已经达到一个完美的境界。这个境界最近曾经被北方的某些传教士和政客们极力推崇过,他的修养使他完全克服了人道主义的弱点和偏见。只要引导合适,勤奋刻苦,你我也完全可以达到他的那种境界。面对女人那极端痛苦和绝望的目光,如果没有他那么老练,肯定会受不了的。可这个黑奴贩子对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女人的这种神情他已见过无数次。你我对这类事情有可能也会无动于衷。最近,有些人为了美利坚的利益正在努力实现一个宏大的目标,那就是争取让所有北方人都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所以,即使这个黑女人由于极度痛苦而握紧拳头,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而赫利只把这些当作黑奴交易中不可避免的现象而已。他关心的仅仅是女人会不会大吵大闹,会不会在船上惹出事端,因为他对骚乱是极为反感的,正如同维护我们社会古怪制度的卫道士一样。

    事实上,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闹。这致命的打击已经使她欲哭无泪了。

    她头昏眼花地坐了下来,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两眼茫然地望着前方。船上的嘈杂声,机器的巨大轰鸣声交杂在一起,使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极度的痛苦已经使她变得麻木,她已无力哭喊或是做些别的什么了。

    这个人贩子的优点就在于他有一副和政治家一样的好心肠,他感到自己此时必须尽力给那个女人一些安慰,这是他的责任。

    “我知道这种事开始都会让人很难受,可像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总不会一直就这么活下去吧。你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

    “哦,别说了,老爷,别再说了!”女人费力地说道,仿佛被窒息一般。

    人贩子坚持说道:“露希,你是个聪明人,我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我保证为你在南方找个好归宿,像你这样一个招人喜爱的姑娘,很快就会再找到个男人。”

    “哦!老爷,难道你就不能不说话吗?”女人痛苦地说道。人贩子只好站起身,因为他发现他的那套戏法在这个女人身上行不通。女人转过身去,把脸埋进了衣襟。

    赫利看到这些,自言自语道:“她倒真是挺难受的,不过还算老实。就让她发泄一下好了,她慢慢就会想通的。”

    汤姆一直在关注着这笔交易,而且十分清楚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可谓是无比的可怕和残忍!这个可怜无知的黑人完全没有从这种事中总结经验,开阔自己的眼界。如果他听过某些牧师的教诲,他可能就会把这桩买卖看作合法交易中一件司空见惯的平常事了。美国的一位神学家认为这种社会制度“除了和社会、家庭生活中的其他相互关系紧密联系之外没有其他弊端。”但是,汤姆这个可怜而无知的黑奴,除了《新约》之外,他没有读过任何别的书了。因此,类似这样的观点当然无法叫汤姆感到满意,内心得到安慰了。汤姆在为那个可怜的女人而感到痛心。那个女人像片枯叶子一样躺在成堆的箱子上。这是个有感情、有生命的人,她的内心流着血,她具有不朽的灵魂,可是她却被美国的法律规定为一种商品,和她身边用箱子装着的货物一样。

    汤姆走到女人身边,想对她说些什么。女人只是在那哀吟着,汤姆不禁流下眼泪。他虔诚地乞求上帝的仁爱,基督的慈悲,永恒的天堂,可极度的痛苦已经使女人听不到这些,也感受不到这些了。

    夜幕降临,宁静的夜空中闪烁着无数颗明亮的星星,它们看上去庄严肃穆,宁静美丽。天空静悄悄的,没有安慰的话语,没有关爱的手臂。欢笑声、谈生意的声音逐渐消逝,人们慢慢进入了梦乡,只有波浪拍打船头的声音还能清楚地听见。汤姆躺在一只箱子上,不时听见女人那悲伤的呜咽声和抽泣声——“哦,我该怎么办?主啊,帮助我吧!”她就这样不时低语着,渐渐地她的声音听不见了。

    大约午夜时分,汤姆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看见一个黑影经过他身边直奔船舷,随后他听见噗通一声。只有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这些。

    他往女人睡觉的地方望去——没有人了。他爬起来,四处找了找,没见女人的踪影。一颗流血的心终于可以安息了。水面依旧微波荡漾、晶莹闪亮,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忍耐!忍耐!看到人世间的不公平而愤怒的人们。荣耀的上帝,不会忘记苦难的人们,不会忘记他们所遭受的苦难和他们流的每一滴泪水,上帝的胸怀宽广得能包容人世间一切苦难。像上帝那样学会忍耐吧,用爱心去做善事吧。因为上帝应允过:“教赎我民之年必将来到。”

    第二天,奴隶贩子很早就起床了,他要来清点他的货物。这次该他不知所措地到处乱找了。

    他问汤姆:“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汤姆只说自己不知道,他认为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他没有必要把自己昨晚看见的和心里的想法告诉这个人。

    “她不可能在夜里从停靠的码头上偷偷溜走的。船每次靠岸,我都醒着,我很警觉,我的货都是我自己看管的。”

    赫利将这番心里话说给汤姆听,仿佛汤姆会感兴趣,但汤姆没理他。

    人贩子从船的这头找到船的那头,他把货箱、棉花包和木桶之间的角角落落都搜遍了,连机器和烟囱周围也查了,可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喂,汤姆,告诉我吧,”经过一番毫无结果的苦战,赫利来到汤姆跟前,说道,“你肯定知道,你别想瞒我——我明白你绝对知道。我十点钟看见那个女人睡在这儿,十二点在,一点多钟还在,怎么四点钟她就不见了?你一直就睡在那儿,所以,你一定知道怎么回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这样的,老爷。天蒙蒙亮的时候,有个人影从我身边闪过,那时我还是迷迷糊糊的。接着我听见噗通一声,然后我就完全清醒了,就看见女人不见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赫利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在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对于我们是奇异的事情,在他看来却是司空见惯,早已习以为常。他就是见了阎王也不会害怕,因为他们已经打过几次交道了——在做买卖的过程中,他们已经相识相知了——他只是觉得阎王很难对付,总是妨碍他做生意。所以,他只好自认倒霉,嘴里咒骂着那个女人,还说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他肯定会破产的。总之,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顺,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个女人跑去的地方是不允许引渡逃犯的——即使美利坚合众国全体公民一致要求也是没用的。所以,赫利只好失望地坐了下来,取出一个小帐本,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写在了“损耗”一栏里。

    “这个黑奴贩子简直没有人性,真是太可怕了!”

    “不过没有人会瞧得起这些奴隶贩子。他们到处都受到鄙视,上流社会从来都不接纳他们。”

    但是,先生们,究竟是谁造就了黑奴贩子?是谁更应当承担罪责?是那些奴隶贩子,还是那些有教养、有文化的文明人?事实上,奴隶贩子只是奴隶制度的必然产物,而有教养的人正是这种制度的极力维护者。正是你们这些有教养的文明人造就了一种社会环境,让奴隶贸易能有存在的空间,使奴隶贩子道德败坏。你们这些文明人又比奴隶贩子强到哪里呢?

    难道仅仅因为你们有文化,他们愚昧;你们高贵,他们卑贱;你们文雅,他们粗俗;你们聪明,他们愚蠢吗?

    当最后的审判日来临时,他们所具备的那些条件可能使他们更容易得到上帝的饶恕。

    在讲述了这么几个合法贸易中的小故事之后,您可千万不要得出这么一个结论:美利坚的立法者是完全没有人性的人。你们得出这一结论的理由可能是因为美国的立法机构竭尽全力保护奴隶贸易,并使其永远存在下去的事实。

    人人都知道我国的杰出人物强烈反对跨国的奴隶贸易。我国出现了一大批以克拉克逊和威伯福斯为代表的人极力反对贩运奴隶,这个现象会使听见或看见这个消息的人大受教育。亲爱的读者,到非洲去贩卖黑奴的确是件骇人听闻的事。然而,到肯塔基州去贩卖黑奴则完全是另外一码事——